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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樱花散尽的初夏,五月。刚迎来生日年满十六的徒弟抱着杯子一脸困惑地开口道,灵幻怀着慈爱的心情听着徒弟的倾诉。
“是嘛,是个怎么样的人?”
“就是师父。”
岁月静好地看着青春期高中生的属于师父的表情瞬间被打破,灵幻猛地喷出一口茶,不住地咳嗽起来。
“没事吧,师父。”
“怎么可能没事啊!”
灵幻利落地把桌子一擦,让茂夫坐到沙发上,并嘱咐他不要乱动。
灵幻经营的灵类相谈所里,师徒紧急会议正式开始。
一脸紧张地等着灵幻下一句话的这位徒弟,名唤影山茂夫。由于一些小小的契机,从小学开始便称灵幻为师父,如今已是高中一年级的少年了。
灵幻曾有一段时间小看了这位茂夫少年的自主性,错以为将他放在身边才是理所当然的,经过深刻反省后,选择了默默见证并支持他的成长。
然而这个徒弟却不知为何,竟然吐出了这般言论。
灵幻也不太明白。但世上奇事繁多。虽说这件事倒是为枯燥乏味的生活添了几分味道,但还是会让他担心自家徒弟的未来,等等,冷静一下。
“喂喂茂夫,你不是上高中了嘛,就算新环境新气象,为什么是灵幻啊,你精神状况没问题吧?”
“小酒窝觉得很奇怪吗?”
“说着有点难听,但是,确实。”
“小酒窝果然值得信赖……”
“搞什么啦,多难为情。”
在灵幻想要冷静一下的这段时间里,恶灵和徒弟之间的深厚友谊又上了一层楼。而且你怎么就被说服了。但灵幻也很清楚这个恶灵会擅自介入这场师徒紧急会议是出于对茂夫的担心,便没有多加诘难。
“听好了啊龙套,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绝对死守的防卫线!”
“绝对死守的防卫线。”
什么玩意。看着徒弟状似难以读懂实则显而易见的面无表情,灵幻晃了晃手指道,你听我说嘛。
“龙套,你这种年纪,会对在学校和家里都遇不到的年长者心动那么一两下其实是很常见的现象。”
“是吗?”
“正是。所以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是”
灵幻用食指指向自己,煞有介事地瞪大眼睛。
“那只是憧憬之情,再无其他!”
只因为学长这个词就觉得高年级的学生很帅,或者只因为是补习班的老师就觉得大学生看上去充满成熟和知性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灵幻接着侃侃而谈。
“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喜欢是青春期的迷惘还是有了那种取向,但是错觉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得牵制一下。不要把这个防卫线搞成恋爱心动开花前线!要把它扼杀在花苞里!”
“诶,那要怎么办呢?”
看气氛的能力可谓是低到绝望的徒弟直白地问道,灵幻一时语塞,陷入深思。
说到底这个徒弟为什么非要对师父产生好感啊。而我又为什么非得搁这思考应对措施啊。
然而对这个在一度终结掉师徒关系以后还愿意称自己为师父的徒弟,灵幻并不想采取那样不负责任的态度。至少得为他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莫名地有种好像目标或者任务似的感觉。
“话说你那个也就是‘可能喜欢’吧?即是说你自己都觉得不可信。有契机吗?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是不是从一开始认知就有点歪了啊?”
“什么情况……”
从上个月开始,曾经裹在一身黑色学兰里的小个子中学生就已经穿上了崭新的高中校服。身高也长了些,内在也有茁壮,时而也会绕些弯路,但总之是有成长。
就在这个关头,居然会对从小就在一起的师父做出类似告白的举动,这突发事故也太惨烈了吧。
徒弟还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眉头逐渐皱起,陷入了深思。
这家伙连玩笑都不怎么会开,应该不会是在耍自己玩。灵幻不由得进入了平常的知心师父模式。
“我觉得应该是喜欢的,但不知道是哪种喜欢。”
“虽说有相通的地方,但对一个人的孺慕之情,和恋慕是不一样的。你也明白的吧。”
“该怎么分辨呢?”
此乃青春期烦恼的终极。都对初恋的少女表达过那般明确的喜爱了,照理说应该能分清对师父的好感跟那的不同啊。不知道他在烦恼些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会不会心跳加速?”
“哈……”
徒弟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分毫小鹿乱撞的波动。
“你现在没有吧?”
“是呢。那,还请师父不要让我心跳加速。”
“诶?啊,恩……”
不是,你说啥?
灵幻迷茫地点了点头,头顶上的小酒窝嘴角微微抽搐,茂夫却是无比的认真。
“那啥,恩,就是嘛。你得小心不要对着我心跳加速,我也会尽力不让你心跳加速。说好了啊,龙套。”
“你在说什么鬼话。”
“啰嗦,小酒窝你给我闭嘴。龙套,你也觉得我跟你之间的关系还是维持在健康的师徒关系才最幸福吧。”
“不是,打从一开始你就是在搞灵能欺诈还健康个鬼啊。”
“谁在跟你扯这个!”
看着一脸无语的恶灵和闹腾着“都喊你闭嘴了”的灵幻,茂夫直率地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健康的师徒关系,是指什么?”
“你就当是吃完拉面就原地解散各回各家的那种。”
“原来如此。”
如此这般,相谈所结束了一天的营业,相识已有五年的师徒二人并排坐着吃完拉面就原地解散了。今天的师徒紧急会议到此结束。
看着徒弟不见分毫不舍转身就走的背影,灵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脚下一个打转朝着相谈所走去。
“怎么啦灵幻,又没剩什么工作还去干嘛?”
“忘记锁门了。”
“……莫非你其实很动摇?”
“怎么可能。”
灵幻撇起嘴表达不满,绿色的恶灵飘到他旁边,一脸困扰。
“搞这种自欺欺人似的操作,你真的有好好为茂夫考虑吗?”
“反正肯定是错觉。时间会解决一切的。”
冻结的寒冬逐渐融化流入暖春,炎夏已经近在眼前。刺眼的阳光燃尽一切,所及之处都如同脱力了一般,铸成一个懒散到可谓暴力的季节。紧接着便是对学生来说的盛大活动,暑假。
得赶在那之前想办法让他清醒过来啊。灵幻加快步伐朝着事务所走去。
握住的门把没有那日的冰凉。灵幻不由回想起一年又一季以前在无色的冬天里,自己接待了徒弟的到来的那个夜晚。
茂夫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子。
高岭蕾。据说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茂夫说自己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她。
他说想要告白,想要表达自己珍惜至今的恋慕。虽说结果是被拒绝了,但还是得到了“还没有当作异性看待过”这样温柔而又残酷的答复。
往好处想,就是只要努力让她看到自己,或许还有希望。来日方长嘛,灵幻拍着徒弟的肩说。
该说是堂堂正正地告白得到的安慰奖吗,总之那之后小蕾有时候会跟茂夫通电话。缘分还没有断,加油啊,灵幻祈愿着茂夫的努力能够开花结果。就在此时。
那天晚上味玉罕见地下了场雪,街灯的光被雪反射得无比亮堂。
灵幻送走客人又去买了点东西,回事务所的时候发现门前坐着个人影。那简直像是断了线的人偶般无精打采的身影,怎么看都是茂夫。
“师父……”
呼唤声如浅雪一般飘渺易碎,灵幻立刻把徒弟拉进了事务所。打开暖气,用毛巾擦拭他湿润的头发和衣服,又热了杯牛奶让他拿着。
徒弟任由灵幻动作,似乎一丝气力也无。怕他连杯子都拿不稳,灵幻停下擦头发的动作连同他的手一起握住了杯子。
“我可能对小蕾做了很失礼的事。”
比谁都要强大,却又仅仅是个普通中学生的他用喑哑的声音吐露道。
入秋的时候才说过通了几次电话的这个徒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灵幻带着疑问握着徒弟的手静静倾听着。
小蕾打小就很可爱。
茂夫眼里的她可爱到她周围的女孩子看上去都是些瓜果蔬菜,只要能看到她就很幸福。
“龙套君”
毕竟是跟她说上一两句话就高兴得快要飘起来的茂夫,一对一的通话让他非常紧张。但那确实是段幸福的时光。
然而,数次通话后,她问茂夫。
“龙套君说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茂夫完全不明所以,正困惑的时候,她用银铃般的声音接着说了下去。
小蕾很可爱,不会因为超能力区别对待茂夫,是个诚实的人。纯粹的人。茂夫是这么想的,但她却问,这个评价真的符合她的实际吗。
会不会,那只是茂夫的理想,而不是她本人呢。纯粹的人之类的话,听起来很像是来自评价者的强烈期望。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把问题抛给茂夫。而茂夫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
“对我来说,小蕾是个象征着一切美好事物的存在。”
只要自己努力她会不会就能看到自己呢。能让可爱的她承认自己呢。这份心情好几次成为了茂夫的动力。
但或许那只是他自我中心的想法罢了。
“我可能把我心中理想的小蕾这个存在,强加给了小蕾。”
茂夫吃了一惊。
总想着只要能看到她,能听到她的声音就很幸福了。在意的都是她会不会看到自己,会不会喜欢自己这种事。
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她本人。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心情。
“我的喜欢,到底算什么啊。”
茂夫嘴里吐出的话语太过落寞,灵幻不由得用力揽过了他的肩。
“……别那么说。”
想要找点什么合适的话,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么一句。灵幻咬紧牙关抱住茂夫的肩。
会喜欢别人是件很厉害的事。
喜欢这份心情总是能摆布一个人,不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要是不小心被人知道了就会成为死穴,化为咬向自己的獠牙。为了保护自己,对它视而不见粉饰太平也是常有的事。
但茂夫并没有那么做。还将它化作实际的语言传达给了对方。有多少人曾为他加油鼓劲。因为无畏真诚的感情总是能打动人心。
这是多么坚强的举动啊。是多么耀眼的事迹啊。你真的很厉害,不要贬低你自己的感情,怀着这样的心情,灵幻无言地加重了揽在徒弟肩头的手上的力度。
不行,这不过是私情。是我的感情,而不是他想要的话语。所以说不出口。
沉默中,灵幻抱住茂夫的手臂仍然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他的温度。这份温度传到身上渗透骨血,虚无的表情被暖意融化,茂夫终是埋在灵幻怀里哭了出来,泪水沾湿了灵幻的衬衣。
好难堪。好羞耻。好不甘。好愧疚。好悲伤。
撕裂喉咙的恸哭吐露出各种各样的感情,重重地砸到了旁边的灵幻身上。
这不是什么坏事。憧憬并不是罪过。而小蕾,自然也没有任何过错。
迎着感情的风暴,如同静观着蛹的羽化一般,灵幻静静地拥抱着紧抓着自己衬衣的徒弟。如雪悄然落下一般,一言不发地倾听着茂夫同这份稚嫩的恋慕告别的痛楚。
看着哭够了眼睛肿起来的徒弟,灵幻适时地递上一盒抽纸。
考虑到他现在可能不想被人看到脸,灵幻站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看向外面,湿润的雪寂静地掩埋着灰色的风景。徒弟毫不客气地擤鼻子的声音回响在房里,显得有几分滑稽。
“抱歉,师父。”
“你要是已经满二十了我还可以请你喝两杯。到时候就是陪你喝一整晚都行。”
以灵幻的酒量要喝一整晚是不大可能的,但感情上他很想要那样做。茂夫似乎也体会到了他的意思,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
“师父,照您这么说,我不是到二十岁还得被人拒绝吗。”
又是一阵阵仗不小的擤鼻子的声音。哈——茂夫吐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呼吸不畅,但又像是彻底放下了什么一般,含着几分明快的音色。
“我很想跟小蕾牵着手回家。”
“……是嘛。”
感觉听到了一个他深埋在心里的秘密,灵幻也将它收进了心底。连同说着再也想不到其他事情的徒弟略带苦楚的声音一起。
“师父”
“恩?”
“我能好好喜欢上谁吗?”
状似有些呆愣的声音里,潜藏着依赖的音色。
直面烦恼又努力从正面承受住它的徒弟,想要一点来自师父的鼓励。他的声音传达着这样的信息。
有何不可,灵幻笑着想道。当年找不到人倾诉走投无路的小学生,不也依赖着别人得到了继续前进的坚强吗。自己这个师父就该好好尽到师父的职责,他回头看向徒弟,嘴角挂起一如既往的笑容。
“你可以的。”
灵幻伸出手指在茂夫额上弹了一下。茂夫本来想还嘴,却在看到灵幻湿得皱巴巴的衬衫时住了口,看上去有些好笑。
那就关门吧,灵幻开始检查电和气有没有关好,茂夫也终于直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今天晚上可能要送他回去比较好。毕竟这个徒弟连个外套都没穿。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跑到这里来的啊。不过不管怎么说,能有心寻求帮助而不是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是好事。
“师父也会有喜欢谁和心跳加速的时候吗?”
“喂喂龙套君,这可不是修学旅行的夜间聊天啊。”
“这说法真好。那我心跳加速的时候会跟师父说的,师父心跳加速的时候也请告诉我。”
刚刚还哭得喉咙都快要撕裂的徒弟突然脸都亮起来了一般如此说道,灵幻不由苦笑。所谓的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就是这么回事嘛。
“等我有那个心情了啊。”
周遭环境已经稳定下来的大人还能怎么心跳加速啊。但灵幻也希望茂夫能好好珍惜这种情感,便这么答着拍了拍徒弟的头。
中学二年级的那个冬夜,茂夫确实放下了初恋。
为自己做了失礼的事向小蕾道歉的时候,总是那么可爱的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一般原谅了茂夫。从她那轻快的声音中,茂夫清楚地理解了自己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
真感谢她告诉自己这件事。她果然是一个不会说谎的纯粹的人。茂夫想。
从小就绽放在胸中的恋慕,没有结出果实便陷入沉睡,雪花悄然落下冻结了它所在的土壤,如此下去,或许再也不会发芽了。
但这也没关系。毕竟支撑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并不只是这份恋慕之情。只是心中添了一片萧瑟的风景。仅此而已。
“克也,你就没个好对象嘛?”
“诶诶!?灵幻先生,你突然说什么?”
“模仿担心儿子终身大事的父母。”
“真吓人……”
茂夫站在炉灶前等着水开,背后两个大人在悠哉地闲聊。
升上中学三年级的茂夫在获得最高学年的称号的同时也被盖上了毕业年级的印章。茂夫的学习能力,说实在的,不太行。还会需要比自己低一个年级的弟弟教自己,也就是说,慢了足足有一年的份。就这样还是毕业年级。自己都觉得情况不妙。
学校也在不断强调三年级是毕业年级要中考了,茂夫脸色发青地跑去找师父商量,师父郑重其事地向徒弟下达了“暂停工作”的指令。
“是以前太松懈了,要努力学习啊。”
要两头都顾办不到吧,赶紧回去学习。听了师父的话,茂夫深以为然,便点头同意了。
但茂夫还是会偶尔来相谈所,喝杯茶便回去。这个地方很让人安心。
还从来没有这么集中精神学习过,每当茂夫觉得大脑承受不住了什么都不想思考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跑到相谈所来。只要找师父聊上几句,积累的压力值就会立竿见影地回到0%,着实帮了大忙。
“我家嘛,毕竟我是这个情况,家人都说只要我能出来接触社会并养活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只要好好吃饭健康快乐就好……能这么说的父母是好父母,可得好好孝顺啊。可是啊,人总是容易得寸进尺,看到你状况好起来对你的期待说不定也会越来越高哦克也君。”
“请别说那种可怕的话。”
“确实,毕竟你给父母带来的全是担忧嘛。”
“啰嗦,小酒窝。”
“看你这样子,是叫你去相亲了嘛?你父母也不容易啊。”
在这里完全不会听到模拟测验啊合格判定啊几年真题之类让人神经紧张的词语。往熟悉的杯子里倒着茶,茂夫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在逐渐舒缓。
恶灵兼友人的小酒窝是在有次自己来不了于是拜托他代替自己来过一次以后,有事无事地就开始帮灵幻的忙,如今也会加入这样的闲聊。
“是他们擅自提出来的,有什么不容易的。”
“毕竟灵幻先生自己一个人就什么都会做,所以才不怎么想结婚吧。”
“这家伙哪点像是一个人什么都会做的那种人啊。”
“比如这里的主页。我之前听学校的人说,还有专门以做这种网页为工作的人。但灵幻先生却可以自己做。”
“咱们这个只要看起来像那个样子就行,不费什么事。”
茂夫是因为昨天布置的作业完全写不完,才会意志消沉地跑来这里,今天可能并没有客人的预约,大人们都很悠闲。
师父是个很认真的人。会建个主页宣传事务所,听人说话的时候会记笔记,有了什么好主意马上就会付诸行动。还说过经过学习和实践按摩技术也提高了不少。
就算没有超能力也能靠着自己有的东西决胜负,同时也不会忘记还有逃跑这个选项。就算不是超能力,也能充分发挥自己的价值。茂夫觉得他是个非常强大的人。
“那,师父一个人做不了的事是什么呢?”
茂夫一手端着杯子,不自觉地出口问道。灵幻皱起眉头,似乎很不悦。
“结婚。”
“你母亲到底催得多凶啊。都到这个份上了,得是把钓书都送来了吧?”
“你个混蛋别说那种吓人的话!”
“小酒窝,钓书是什么?”
“怎么,你不知道嘛,茂夫。”
中学生怎么可能知道啊,师父接嘴道,小酒窝便开始说明。似乎是事先送给相亲对象的照片和自我介绍之类的东西。这么一说因为中考的时候要写申请文件,好像有提到过要怎么写。长成大人了连结婚都要填文件吗,真辛苦。
“师父,您要去相亲吗?”
“怎么可能去啦,对对方也很失礼吧。”
“完全没法想象你成家的样子。”
“那也轮不到你个恶灵来说!”
回到座位上的芹泽哈哈一笑。似乎为灵幻消磨时间的矛头转向了小酒窝而松了口气。
真希望这位温和的年长的友人不会被自己这个总是突发奇想又极具行动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干出什么事的师父拖得太累。
这样的师父也总有一天会成家吗。对方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既然选择了这么一个话多的人,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吗。还是个喜欢交谈,能跟他两个人一起一直聊个不停的人呢。
一起,一直。在师父身边。
“怎么了,影山君。”
“……师父要相亲结婚应该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所以说我不会去啦。”
“恩。我好像有点不太希望师父结婚,听您这么说就放心了。”
看着开始啜茶的茂夫,芹泽一脸慈祥。
“影山君那么认真,也会说这种可爱的话呢。”
“可爱吗?”
“因为你言下之意就是说不想被人抢走灵幻先生吧。能祝福他我觉得很好,但能这样坦率地表达不情愿的关系我也觉得很棒呢。”
芹泽用他纯朴的音色开心地诉说着,茂夫松了口气。原来不希望师父结婚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啊。
结婚是喜事。结婚就应该祝福。茂夫心里从来都只有这样的认知,所以在发现自己不情愿的时候还有点惊讶。
随着中考的临近,跟师父见面的机会也极大地减少了。
然而,灵幻却偏偏在茂夫去补习班合宿的时候呼叫了他。花了不少时间,又很累,跟他说别突然叫自己他也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让茂夫很不满。
灵幻提出了教茂夫学习来代替报酬,茂夫便时隔多日地又去了相谈所,然而应用题师父似乎也不太会,还借着工作的借口溜掉了。
这家伙哪里还有能叫师父的要素啊,小酒窝无语道,但茂夫并不那么觉得。虽然他既不听自己的要求,又总是自说自话,但不论是灵能力还是学习方面的能力,都跟他作为师父的能力没有关系。
那是冬季的一天。因为中考就在眼前了,茂夫整天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为了能够缓口气茂夫又来到了相谈所,握住冰冷的门把时,想起了那天的事。
跟小蕾通过电话后,心里痛苦得承受不住,大晚上的还跑来师父这里大哭了一场。那之后都过了一年了。想起来有些羞耻。
“灵幻先生,心情很好呢。去玛丽亚那里了吗?”
“看得出来?”
在门口稍微停顿了那么一瞬间,就听到屋里传来了师父的声音。心情非常好的样子。
“你不是前阵子才去过嘛。”
“不行嘛。”
“别偷懒啊。”
“只是顺路而已啦。”
被小酒窝开涮了也丝毫不减声音里的愉悦。
到底是谁啊,玛丽亚。
茂夫握着门把将门开了一条缝,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最开始完成委托后人家让你去见见,你不是还有些搪塞嘛。”
“那个嘛,你想。我也是有偏好的。”
“哪能轮得到你挑三拣四的。”
是什么人啊。师父见到了怎么样的人啊。那个人很符合师父的偏好吗。
茂夫感觉自己浑身仿佛失了血气,唰地一下凉透了心。
“可是,会这么经常跑去见人家,是很喜欢吧?”
“是吧,被那么坦率地表达好感我自然也感觉不坏。”
“你表情也太松垮垮的了吧,灵幻。这副嘴脸可不能给徒弟看到啊。”
放松到不能给我看的师父是什么样子啊。实在是太闲了意识都化了一半的师父倒是见到过好几次。
那副据说松垮垮的表情,想看和不想看的心情开始纠结缠斗。但果然还是在意得不行,茂夫下定决心踏进了事务所。
“师父”
“恩?”
得到一道温软的回应,茂夫一时语塞。
那个人坐在所长的位置上,沐浴着透过百叶窗洒下来的阳光。轮廓不甚分明,浅色的发丝仿佛在闪闪发光。勾起的嘴角透着喜悦。眼角温和地下垂。到底是谁,给了师父这样的幸福。怎么会。焦急的心痛诉着苦楚。
“怎么了,龙套。”
“……您之前不是说,不结婚吗?”
被质问的灵幻很是迷茫,随后抬手掩住嘴,一脸深思。
“等等等等。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了?”
“因为,师父看上去很开心哦。不是因为……去见了喜欢的人吗?”
“是在说他喜欢的狗啦,茂夫。”
“哈?”
茂夫回了一个字,芹泽一边给茂夫倒茶一边笑道。
“灵幻先生很喜欢狗呢。”
“也没那么喜欢”
“很喜欢吧。刚刚表情还松垮垮的。”
“去过玛丽亚那里的灵幻先生总是很开心的样子。啊,身上沾了狗毛哦。”
“真的?龙套,麻烦把那个粘毛器给我一下。”
茂夫下意识地把粘毛器往灵幻脸上怼了过去。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他的师父如是说。
怀抱着不安定因素,非常危险,潜藏的能力可谓是天灾的徒弟。为了拯救和激励痛苦挣扎的茂夫,即没有超能力也没有灵能力的灵幻只凭着一副肉体凡躯,拼命来到茂夫面前给他的,是这么一句让他出师的话。
可是这个人不叫他师父又要叫他什么。
即使灵幻说这是最后一次,那之后茂夫也仍然称他为师父。灵幻虽然很惊讶,但也表示接受。所以两人如今也仍是师徒。
然而,以为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的只有茂夫,而灵幻有时候会像走完楼梯的时候发现其实还有一阶,或者回过神来时发现眼前的是红灯一样,突然停下脚步。
已经不再需要灵太弱了所以看不到,或者鼻子塞住了之类拐弯抹角的借口了。但师父似乎还没能适应这一点。
不用再绕弯路了,茂夫会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旁。即使明知道那些日子里那些千奇百怪的借口都是谎言也不会离开。
茂夫静静地仰望着灵幻,灵幻有时会回他一个笑。像是在说,确实呢。
说不定这个人其实一直都很不安。
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关系,在谎言被拆穿后也会随之坍塌,极其简单的事。但茂夫并不认为这是师父和自己的关系。
实际上,灵幻就算没有灵能力也完全没有问题。茂夫需要的是对力量的控制,而这与对心情的控制直接相关。
灵幻虽然没有特殊的力量,但一直把茂夫视为一个青春期的小孩试图保护他。曾经茂夫对无法控制的力量和心情只有压抑这一个选项,但灵幻一直都在拯救他。在这样的过程中建立的信赖,就算拆掉最初的谎言也不会轻易崩塌。
这点事,茂夫认为师父也应该明白。
但是,说不定,就算知道也还是会不安。那天师父哭了。他告诉自己,就算是大人,也会因为讨厌自己而哭泣。
好想知道啊,茂夫想。
这个人还会不安吗。
小时候总以为,师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是个好厉害的大人。
但现在不会那么想了。灵幻也是在拼命地当一个大人。因为这个人,还在纠结自己对突然上门来倾诉烦恼的小孩,对徒弟撒了谎这件事。
有时会觉得他很失礼,神经大条,但他并不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看似深谋远虑实则什么都没想,明明应该很有自知之明却总是乱来的人。
“怎么啦,龙套。”
每当自己像以前一样出现在相谈所的时候,他总会用熟悉亲切的口吻迎接自己,这让自己非常开心。
正因为有那些谎言我才会遇到您。但那些谎言已经不再需要了。虽然不知道这份心情有没有传达到,但茂夫一直都在原地。
根本无法想象,要把这个位置让给任何人。
一想到是不是有自己以外的人带给了他幸福,就感到浑身冰凉。会有如此自私的感情吗。想是这么想,但事实上,茂夫心里的确有这样的感情。
怎么办啊。
师父是大人。说不定哪天就真的会结婚。这完全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或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师父的结婚对象如果不是超能力者或者灵能力者,应该会很困扰吧。
毕竟师父总是毫不犹豫地挺身保护别人,又让人放不下心来,又很缠人,还经常突然叫人出去。
要是自己的话,就都可以做到。
想到这里,被自己吓了一跳。要是自己在那个位置,那个叫做恋人的位置。那样的话,就不需要把离师父最近的位置让给别人。
这种心情是什么。但总觉得是个好主意,动摇的心开始有些飘飘然了。
难道说,自己喜欢师父吗。试着思考了一下。
在初恋的花还在迎风摇曳的时候,茂夫只是看着心上人小蕾就感到很幸福。周遭的人在他眼里都是些南瓜胡萝卜之类的东西,只有小蕾牢牢地吸引着他的视线。茂夫所知的恋慕就是这样的感情。
对师父,茂夫从来没有感到过可爱。回想起已经看了四年的那张脸,并不会感到耀眼,视野里也都很正常。
那这种心情并不是喜欢吗。
试着换成其他人想想看。要是律跟自己不认识的人交往了。会惊讶也会感到寂寞,但应该能开心地祝贺他。不论是芹泽先生,花泽君,还是小留学姐,有些无法想象不过小酒窝也是。
但师父不行。完全没法思考。为什么。总会想要这样质问他。
这是怎样的心情呢。或许是恋慕,又或许不是。
怎么想都得不到答案,茂夫就去找师父倾诉了。
中考也考完了,进了高中,正是适合开始什么新事情的季节。待让人目不暇接的初动过去,大型长假也过完以后,新生们多少也该平静下来了。于是茂夫再次出现在相谈所,下定决心问出了口。
“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本以为会倾听自己烦恼的师父说,吃完拉面就原地解散的师徒关系才是最好的。茂夫深以为然。
师父经常问自己回去的路上要不要去吃拉面。就算已经不是工作时间,也还是会让茂夫坐在自己旁边。这些时光和位置都让茂夫很舒心。
之所以会觉得有道理,是因为茂夫不知道除了原地解散以外还有什么别的选项。不过,一想到师父在跟自己告别以后要去见其他人,还是会觉得不可以。他要是说什么妻子在家里等着所以就不去吃拉面了,那绝对绝对不可以。
这样的师徒关系就不健康了吗。茂夫不太明白。
不管怎么想,感情这个东西都没有个明确的答案。
在学校上课的时候突然想起。
师父说过他是文科生,那他懂不懂古文啊。
语法里有活用形什么的又会变形这样那样的。明明有想要认真听,可就是进不了脑子里来,茂夫不由得开始思考无关的事。就是在这种缝隙里,也总有师父的影子。
高中时的师父是个成绩优秀的学生吗。
对了,师父也有过高中时代啊。
仔细一想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对茂夫来说,遇到灵幻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大人了,要想象他的孩提时代并非易事。
比如说体育课的时候,他也会穿写着灵幻的运动服吗。说不定上课时也会打瞌睡。朋友是不是很多呢。别人都是怎么称呼他的。
茂夫想象着有人叫灵幻,小时候的灵幻回答的样子。也可能是小新、小隆之类的。
要是师父也在学校,会不会很有意思呢。
师父说过,会对在学校和家里都遇不到的年长者心动那么一两下其实是很常见的现象。那要是师父不比自己年长,自己就不会这么在意他吗。
比如说,要是他是同龄人,跟自己上同一所高中的话。身高差距肯定比现在近。这么一想还有些开心。
“影山,你在睡觉吗?”
不知何时走到了茂夫桌边的老师拿着讲义轻轻敲了下茂夫的头。似乎已经完全在神游天外了。
“对不起。”
“看你笑那么开心,我还想你做了什么美梦呢。”
教室里响起些许笑声,茂夫重新看向教科书。开心?可能是挺开心的。
下次去相谈所的时候,试着拜托他把毕业相册给我看看吧。
本打算好好听课的茂夫,一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有些飘飘然起来。
还没碰到门把手,茂夫就感到一阵违和。
因为那是股相当熟悉的违和感,茂夫毫不犹豫地踏进了相谈所。
“师父!”
直冲天花板的浑浊气息。出处显而易见,是桌上的人偶。长得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状似蛋黄酱的拟人角色的人偶跟前,灵类相谈所的所长正昏倒在地。
以前也有过什么八万円的土偶啊,茂夫在脑海的一角这么想着,挥手连那浑浊的阴影一起消灭掉了眼前的不祥之物。除灵就此结束。
茂夫看向倒在地上的师父。脸色不太好,但呼吸平稳,似乎也没有受伤。应该只是受灵的影响昏倒了而已。
给他换个轻松的姿势比较好吧。茂夫扬起手指移动了灵幻。不能靠自己的体力挪动他,有些不甘心。
是不是倒点水比较好啊。茂夫准备了杯子倒了些喝的,又守着灵幻看了一会后,灵幻醒了过来。
“……龙套?”
“是。”
灵幻坐起身来,接过茂夫递来的水杯,还有些晃晃悠悠地一口喝干。见他身体又歪了下去,茂夫忙坐到他身边让他靠到自己肩上。灵幻似乎还浑身无力,没有丝毫反抗。
“啊——……抱歉。突然叫你。”
“您没叫我。我只是刚好过来了。”
“真的?那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和耳边的声音,茂夫意识到这个人又遇上危险了,而自己来得着实是时候,不由得松了口气。
虽然预约也多,但也会有临时上门的客人,多半是在小酒窝和芹泽都不在的时候,听客人讲述情况之后先把东西留下了吧。
神经松弛下来后,又联想到可能发生的状况,茂夫皱起眉头。很危险啊。
“今天是怎么啦。有什么烦恼吗?”
“没有,只是想看看师父的毕业相册。”
“诶,什么?搞不懂你什么意思。”
“没关系啦。下次来的时候再说,您先休息下。”
说完,就感到灵幻放松身体,又靠到了茂夫肩上。或许是精神也放松了下来。
让他躺下去会不会更轻松啊。可是又没有枕头什么的,要放条毛巾之类的吗。
“以前听律说,他看到过有治愈能力?的超能力者。”
茂夫最多能给人分点能量,却不会治伤。试着运起能力又收住,灵幻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也许是种自己不会用的能力。茂夫有些遗憾,轻轻抚了抚眼前比平常还要近上几分的颜色明亮的发丝。
“……我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虽然只要不靠近危险的事物就好,但这个人连事物危不危险都无从判断。有时候也会想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啊,但他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像便利屋一样的委托,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总没有那个意识吧。
只要他呼叫自己,倒是可以来保护他,但一想到有鞭长莫及的可能就害怕。有没有什么能放在他手边保护他的东西。像是护身符那样的,能不能做出来呢。
“害我在负面意义上心跳加速了一场啊,师父。”
“抱歉。不过那种心跳加速是没有问题的。”
看着难得在自己视线之下的师父头顶的旋,听到他说出了毫无危机感的话。就他的人身安全这点来说问题大了好吧。
“那我不心跳加速了,能抱着您吗?”
“……不心跳加速的话可以。”
想要确认他确实平安无事,茂夫抱住了眼前这个仍然比自己大上几分的大人的身体。
灵幻的身体虽然处于脱力状态,但还是微微僵了一下。理解了茂夫只是紧挨着自己而已之后,安心了一般吐了口气,身体又放松了下去。
两人顿时被温暖宁静又心满意足般的心境包围。
“师父。”
“恩?”
“请不要突然和谁结婚哦。”
“怎么啦?”
“我不想那样。”
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感情。但很清楚的是,自己不想让任何人抢走师父心里那个特别的位置。
说这种话纯粹是任性。即使被回一句你在说什么鬼话干脆拒绝也不奇怪。但师父大概会点头。说到底,这个人对徒弟还是太纵容了。
“真拿你没办法……”
“是。”
这个在家和学校都遇不到的年长者,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包容了徒弟的任性。
直到灵幻恢复气力,茂夫都一直拥抱着他的温暖,像是紧紧拥着一束星光。
灵幻先生,测体温啦——。
好——。
才怪啦,哪来这种事。
感受着紧贴在后背上的体温,灵幻不由得皱起眉头。环在腹部的手臂的主人是刚得以升上高中的徒弟,也就是说,怎么回事啊。
那天以后,徒弟就经常往自己身上挂。最初灵幻只以为徒弟是担心受了灵障影响的师父,虽然体格长大了不少平常对自己的态度也很随意但还是那个可爱的徒弟啊虽说前阵子把粘毛器都怼我脸上来了,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他贴在灵幻身上时好像还在思考什么,有时会抱着灵幻歪头深思。不,我才是满头问号想要陷入深思啊。我跟你的肢体接触最多也就是拍拍肩那个程度吧。
于是灵幻决定当他这是在测体温。或者说只是在确认日常的存在。虽说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
因为他确实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只要不在人前这样就随他便吧爱咋咋的,灵幻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事情一麻烦起来就容易变得随意是灵幻的坏习惯。
“你都不会腻嘛?”
“师父,我想到了。”
“噢。”
“我想做个护身符。”
完全没听我说话嘛。
你都上高中了还是那么不会看气氛吗?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跟着我这个师父学现在还是这样?作为对灵能力一窍不通的师父还以为至少有教会你点为人处事的方法,结果你连这点自我安慰的余地都不给我留吗。苍天无眼。
“护身符啊……”
我要泡茶啦赶紧让开,灵幻挥了挥手,徒弟乖乖放开他,熟门熟路地摆出了茶点心。这些方面倒是有记住嘛。
“我在家用笔和手帕之类的试了几次。”
但附着在东西上的力量很快就会消退,徒弟说。似乎跟将力量分给别人不同还需要什么窍门。
“我好像听森罗说过他有在做护身符。”
森罗是灵幻难得的能说上话的同行。要联系他试试吗,灵幻问道,徒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电话接通后,对方怒道,想学的话就自己过来。是这个理。不过居然愿意把营生手段教给别人,他也真是够老好人的。
那就收拾出发吧,灵幻站起身来,却被徒弟毫不留情地丢下了。
“师父就不用来了。”
“啊,是嘛。”
这家伙对自己态度果然很随意啊。倒也无所谓啦。说不定还会有客人上门。
这阵子他总是紧挨着自己跟考拉带崽似的,让自己有点摸不清距离感。他也上高中了吧。不,小学五年级的话就能跟考拉似的吗?不太清楚。话说回来他也长那么高了,比起考拉搞不好更像是德式背摔的起手。
“灵幻先生,怎么了吗?”
外出归来的芹泽见灵幻坐在桌前沉思,一不小心自投罗网了。正等着你呢正式员工。
“过来下,芹泽。”
灵幻把芹泽叫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体格健壮的部下顿时僵住了。简直像只大型犬或者熊。也难怪熟客的爷爷奶奶们经常问小克也能不能帮忙换下电灯泡,灵幻回想起了些温馨的画面。
“灵幻先生,这是……!?”
“这是……我也不知道。”
“灵幻先生也不知道!?”
对,连我也不知道。真让人吃惊对吧芹泽。
小酒窝晃晃悠悠地穿墙而入,见到两个大人这般状况顿时也僵住了。灵幻灵敏地绕到他背后,伸出双手向他抓过去。虽然既没有温度也没有质感,但看上去倒也不能说不像拥抱的样子。还是不太行。完全跟舀了瓢水似的。
“你在干嘛啊灵幻。”
“你觉得呢?”
“……茂夫吗?”
会照顾人到已经很难称之为恶灵的小酒窝轻易地给出答案,灵幻唔唔地应了声。
“所以都说了嘛,你搞那种自欺欺人的操作,真的有好好为茂夫着想吗?”
“我现在不就在想嘛。虽然怎么想都想不通。”
茂夫已经不是什么事都会找自己商量的年龄了。他已经是个茁壮成长了的青少年,本来早就应该从灵幻这里毕业了。
然而,他仍然会称灵幻为师父,在相谈所露面。当然,这并没有给灵幻添任何麻烦也没必要拒绝,但要说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却什么都想不到。
很久以来自己一直在对他说谎。还是在一个小孩子被自己的力量压抑着的时候,趁虚而入的谎言。是自己最讨厌的自身的一部分。但正因为有了这个谎言才能相遇的徒弟,却总会来到自己身边,仿佛在说着原谅自己一般,因此,自己也想要为他做点什么事。
想是这么想,但都高中生了还动不动就抱过来是在往什么方向成长啊。完全搞不懂。有时候会跟不上他的思维。
“芹泽,刚刚那个你可别说我性骚扰啊。我只是为了找到难解的问题的突破口,让你帮了个忙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
“你还是这么能说啊。”
虽然并没有找到什么突破口。不过只要再过一阵子,他要么会找自己商量,要么会自行解决,要么就会腻吧。灵幻放弃了思考。
“请随身带着这个。”
几天后再次出现的徒弟说着往灵幻手上放下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护身符。”
绿色的毛毡扎成的物体上连着条挂绳,灵幻还以为是挂坠之类的,但似乎并不是。这是护身符吗。但看上去完全是个棉球。
“而且你这个,这点红色的是什么啊?血?”
“是小酒窝啦。”
“那不是恶灵嘛。”
歪歪扭扭的绿色毛毡上配有两个红色圆形,据茂夫说似乎是小酒窝。护身符还搞个恶灵。你的品味有点堪忧啊,恩。
“因为用纸的话,很容易打湿或者弄破。”
用毛毡就不用担心它被轻易弄坏,而且也轻便易携。原来如此还是有在好好思考。虽然看上去一点不像个护身符,但毕竟是徒弟专程拿来的,灵幻道了声谢把据说是小酒窝的护身符挂到了手机上。
“不过你看上去挺笨拙的其实会做的事还挺多的嘛。很厉害嘛,是森罗那家伙教得好?”
“不知道……不过他说我做得没有问题。”
“我倒没怎么想过,原来还有护身符这个点子啊。”
要是整好了说不定能搞成生意。
虽然不想用这种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法(搞不好会被跟那种卖壶或者水晶的同行打成同类),但在让客人在再次上门之前先拿回去观察一下的时候能让客人多几分安心倒是也不错。
“龙套,你觉得这个芹泽也能做吗?”
灵幻拿着挂在手机上的护身符小酒窝问道,徒弟有些惊讶。
“您想要让芹泽先生也做一个吗?”
“说不定也可以给委托人用嘛。”
“……我才不管。”
因为眉毛都被头发遮住了,自家徒弟的表情不怎么容易读懂。但跟他相处多年的灵幻还是看出了徒弟现在的心情不怎么好。眉头大概也皱紧了。
“这是我……想让师父带着才做的。其他人用的东西我才不管。”
灵幻脑内浮现出了电影里的一幕。一个小孩子喊着要给妈妈吃,从山羊嘴边护下玉米的场景。这是给妈妈的,是嘛。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肯定会生气。还是别说了。把护身符用于工作这个想法也还是算了吧。
这个毛乎乎的护身符全身都洋溢着他对已经称不上什么师父的自己的担心,当然得要好好重视。
“是嘛。那应该效果很好吧。”
灵幻咧嘴一笑,徒弟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恢复了心情。不知道是不是作为交换,茂夫绕到所长椅子后面,又像考拉一样抱住了灵幻。
站着的徒弟和坐着的灵幻姿势跟往常不太一样。发觉徒弟的脸就在自己颈边,灵幻突然意识到一个危机,顿时僵住了身子。
年长十四岁的师父在想些什么,茂夫并不知道。
前些日子抱着遭遇灵障了的师父的时候,心里很安宁。胸中一片暖意,感觉似乎快要能弄清自己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了。
那天以后,茂夫拥抱了灵幻好多次。
就算是跟亲兄弟的律也不会有这样的肢体接触。对师徒来说这样的距离会不会不自然?茂夫自己也这么觉得,但灵幻意外地没有表示任何抗拒。倒是有吐槽你是考拉吗,但也仅此而已。他只说不要在有其他人的时候这样,自己也点了头,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意见了。没关系吗。不知道呢。
但他也不曾回应过,所以说不定他真的只当自己是动物。像是落在肩头的鹦鹉之类的。
师父是有这一面。对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喊大叫,却对自己毫无兴趣似的,有时候会觉得在他心里保护自身的优先度设定得相当低。
今天也一如往常,放学路上的茂夫又跑到相谈所,发现芹泽去学校了相谈所里只有所长在以后,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又挂到了灵幻身上。
虽然很安心,但还是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好不好。
正烦恼着,突然察觉到一股好闻的气味。
气味的源头很近。毕竟自己只是紧挨着坐在所长椅上的师父而已,气味的源头就该是师父本人。从脖子到头顶都有。
作为按摩的一环也有用香氛的时候,所以师父身上经常有股香味。但用香氛的时候香味会全身都是,这股味道却并不是。
是最近开始经常抱着他以后才有的气味。以前在师父身边还从来没有闻到过。
“龙套,关门了啊。要去吃点什么吗?”
“家里人让我买点东西回去,就不用了。”
“那你干嘛来这里啊。”
“因为师父在啊。”
那就再见了。茂夫干脆地放开手,看着母亲给的纸条,出了事务所。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身后的师父又石化了。
“茂,把小票给我。”
母亲接过拜托茂夫去药局买东西的袋子看了下后,露出了副有些困扰的表情。
“有什么不对吗?”
“是有点。不过确实很容易弄混,也没办法。”
母亲解释道,她让茂夫买的是护发素,而茂夫买来的是洗发水。那么多瓶子都长得太像了,完全没分出来。茂夫道了歉,母亲也并没有责怪他。
在影山家,三个男人都用的同一种洗头的,只有母亲用着颜色鲜亮的洗发水和护发素。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有什么不一样呢,茂夫有些在意,当晚就借了点母亲的来用。被一股淡淡的香气围绕着,洗完出来的时候都感觉比平常飘忽了些,还慌了一下。
“哥哥,你换洗发水了?”
“恩、恩。借妈妈的来用了一下。”
“挺好的。”
可靠的弟弟温柔地笑了笑。正好听到的母亲也没责怪他擅自的举动,只说了句,茂也是高中生了嘛。
“怎么啦茂,不想跟爸爸用一样的吗?”
“不是啦,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春心萌动啦。”
“哎呀,说什么胡话呢。”
醉醺醺的父亲悠哉地笑着,母亲紧跟着说教道。
“哥哥,你对这种香味有兴趣吗?下次休息的时候,一起去买新的洗发水吧。”
有兴趣吗。只要能洗头发什么都行吧,香味是必要的吗。不过跟律一起出门倒是挺开心的,茂夫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又想起,父亲刚刚说的春心萌动是什么意思啊,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茂夫盯着画面不小心把手机掉到了地上。
翌日,心急火燎的茂夫一放学就直奔着事务所去了。
毫不客气地打开门,就撞上了正在收拾杯子的灵幻,大概是刚刚送走委托人。
“怎么啦龙套,你脚是不是没沾地啊?”
“师父!”
不论是突然被抱住的灵幻,还是一旁的芹泽和小酒窝,都被茂夫拼命的样子吓得有些紧张。而茂夫只死死盯着自家师父,随后把鼻子凑到了师父颈边。
“呀——!?”
“茂夫你怎么了,清醒一点!”
“好……好好闻的香味!”
“是嘛我谢你啊!?”
小酒窝在茂夫脑袋周围绕来绕去,芹泽大脑当机直接石化,灵幻则不由得抬手遮住颈项道了声谢。或许这就是阿鼻叫唤吧。
“师父,您最近身上这么好闻,是因为春心萌动了吗!?”
“哈!?”
茂夫急惶惶地大声问道,灵幻也跟着大声喊了出来。
“什么玩意,你那个用词怎么回事!?”
“那个……您弄这么好闻的香味……是因为在意谁吗!?”
因为师父身上真的很好闻。像是漂亮的瓶装洗发水那样的香味。虽然他也说过仪容仪表很重要,但以前并没有过这样的香味。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谁?
茂夫的头发逐渐脱离重力的束缚飘了起来。平常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眉毛表情丰富地显露出困惑和郁闷。
事务所里的物件也仿佛在同茂夫的动摇共鸣一般咯哒作响,被他摄魂夺魄一般的视线刺穿的灵幻猛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冷静。好啦总之你先落地,龙套。”
浮在师父跟前直对着他眼睛的徒弟听了师父的话,好不容易才重回了重力的约束之下。满溢而出的动摇仍然微微晃动着屋里的物件,灵幻有些困扰地掩住嘴,却还是败给了徒弟死死盯过来的视线。
“你啊,这阵子靠太近了。”
“诶”
声音里有几分责怪。难道惹他讨厌了吗。全身顿时一凉,但灵幻又接着说道,所以啊。
“靠那么近,总会有点味道什么的,懂吧?”
“懂什么……”
“……所以说!谁都不想被徒弟觉得,师父身上有股加龄臭吧!当然肯定没有啦!我也才三十,不至于有那种玩意,但要是你那么想了不就很难受嘛,我也是没办法!”
灵幻有些自暴自弃地甩出来的话语很是花了些时间才被茂夫的大脑消化。
茂夫僵在原地的时候跟前的灵幻已经连耳朵都红透了。
“灵幻先生也会在意这种事啊。”
芹泽的石化似乎也终于解除了。
“你跟我差不多岁数,加龄臭啊发际线之类的词有多敏感你也知道吧芹泽!”
“灵幻,你……也到这种年纪啦。”
“就是这种年纪啊你给我滚!”
茂夫终于成功解冻,但事务所里的物件和他的头发都晃得更起劲了。
“师父,也就是说”
“什么啦。”
“也就是说,您是为了让我觉得好闻才选的洗发水吧。”
像是在冒着亮晶晶的泡泡一般闪闪发光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灵幻。甚至不亚于彼时第一次遇到理解自己的人满怀希望地看着灵幻的那个小学生眼里的光芒。
茂夫为这份能与那时媲美的感动所动摇着,仍然微微浮在半空中,抓起了自家师父的手。
“哈!?”
“就是这么回事吧。是为了我才这么好闻的。”
“笨蛋!龙套你个笨蛋!”
见师父动摇到语言能力已经退化到了小学生水平,明白自己的话正中红心以至于他都没有余力伪装,茂夫紧紧地闭上眼。
砰砰砰几声轻快的声音响起,事务所里到处都开满了花。雪柳、小手球、满天星、木香蔷薇,细细密密的浅色花海铺满了整个房间。
“你……这个要怎么办啦。”
“师父才是要怎么办啊。您不是自己说过吗,会努力不让我心跳加速。我可是有言在先,请您不要让我心跳加速的。”
“就算你这么说啦……”
看着师父被花淹没不知所措只好仰望着自己的样子,胸中的喜悦开始膨胀。心口不住地骚动起来。
初恋之花凋零后便变得灰暗的心中一时百花盛放。一直不明就里的这份喜欢终于用无比清晰的形态绽开了。什么嘛,果然这就是那种喜欢啊。
会搞成这样都是拜眼前的师父所赐,所以茂夫毫无心理负担地俯视着师父。随着一直飘飘然难以平静的心情,身体也很难落到实地上。
“师父,能听我说吗?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是嘛,是个怎么样的人?”
“就是师父。”
年长十四岁的师父淹没在花的洪水里蹲下身抱头。可他被花海埋住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可爱,茂夫还是心跳加速了。
“没事吧,师父。”
“怎么可能没事啊……”
小酒窝和芹泽也被花埋了个结实,所以在这个事务所里,茂夫眼里看到的只有自己的心上人。
青春期的超能力者笑得一脸灿烂。
灵类相谈所,因为遭遇了花洪,今天临时停业。
每当我说自己的兼职时薪三百円的时候,对方基本都不会有什么好表情。这也无可厚非,上了高中的我已经能够理解了。
师父说,怎么能让小孩子带那么多钱。最初只是小孩子的零花钱般的形式,就一直这么持续了下来。但上中学的时候涨一涨不也行吗。这就有点狡猾了,师父。
师父用钱的方式有些大条,只要认为有必要就不会吝啬。以前自己还不太懂,他经常会采取一些不计较收支的工作方式。师父会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说,我只是怕收费太高会有风险。我便也毫不客气地吃着师父请的比我的时薪还贵的拉面。
可疑,不可信。也会有人这么说他,但师父时不时地就会提到责任这个词。
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便不会勉强背负。自己份内的事便会尽力为之。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在同行把解决不了的委托踢皮球甩过来的时候也会生气。师父这样的姿态让我很安心。
所以,大概。
他应该在想,如果无事发生就再好不过。而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他肯定会出于责任感对我再三叮咛。
我今天也一直贴在师父背上,而师父今天也很困扰。但因为他很没耐性,烦恼得腻味了也就随我去了。要是我做出了再进一步的举动,这个人应该会以“师父和大人的责任”为名义试图说服我,看情况可能还会进行矫正。
“你也觉得我跟你之间的关系还是维持在健康的师徒关系才最幸福吧。”
师父的主张如此。师父不认同我对他怀抱的恋慕。意识到自己喜欢师父的时候,我又惊又喜,开了满屋子的花,传达了自己的心情,但师父却是一副打从心底里困扰着的样子。
现在我已经理解了,所以像是走在岸边怕湿了脚一般,小心翼翼地靠近又拉开距离,周而复始。
毕竟我最不想见到的结果就是被他彻底地疏远,师父应当也不想用这最后的手段。
“我能确认一下吗?”
“可以。”
在抱住他之前,先征求他的同意。
师父应该也想要确认。我的这份心情会不会只是一时情迷,实际上只是敬慕或者其他什么感情。
从背后紧贴上去,感受到师父身体的质量。温度。今天也好好闻。
从接触的地方能感到心脏在急速地脉动。爱意不住地膨胀,让我想要抱得更紧。但我还是若无其事地松了手。毕竟确认只需要这样就足够了。
“果然还是会心跳加速。”
是嘛,师父一脸困扰地点了点头。
最近我和师父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流程。
今天也跟考拉似的贴在师父背后的徒弟一脸满足地离开了。就算是作为道别这距离感也有些不正常。
“灵幻……”
“别说了。”
绿色的恶灵语带指责,灵类相谈所的所长无力地瘫在了椅子上。
要说的话自己最初提出的要抱也不能在人前这个条件也已经形同虚设了。小酒窝似乎已经看累了,芹泽却像是以为这就是普通的道别一般神色如常。明明最开始还被吓得不行。
“你怎么打算的啊,茂夫都高中生了。”
“影山君,不知道在高中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呢?”
“对!就是。再这么下去还不如他中学时候过得酸甜青春呢。你赶紧想想办法。”
“你先冷静下啦。”
自称茂夫的好友的这个恶灵,为茂夫担心的样子坦率得甚至有些好笑,灵幻也就没揪着他开玩笑,两手抱胸认真应道。
小酒窝一直和灵幻一同看着茂夫怀抱着难以控制的强大力量却仍然努力生活的样子。所以虽说并没有过什么协定,但在保护茂夫这件事情上,两人自动达成统一战线已经成了习性。
“确实存在上高中的时候改变形象的现象。与作为家庭的延续的小学和作为小学的延续的中学不同,为了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在崭新的环境里展现自我,可谓是自我意识顺利成长的证据。”
“突然染发之类的吗。”
“也有那种学生吧。高中可是会动摇学生过去建立的价值观的环境。正因如此吧?”
“正因如此什么?”
恶灵状似不安地晃悠着,灵幻伸出手指直指过去。
“就是那家伙被外界的刺激吓到了,这个可能性。”
那可是整个中学时代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的茂夫。突然来到随处是染发和耳钉之类的高中生的世界会被惊吓到也不奇怪。灵幻刻意无视了自己心中“他见过不少更神奇的东西吧”的吐槽。
“所以才会像这样,依赖着这个从小就熟悉的地方吧?”
“啊——就像是吃了陌生的料理之后喝母亲做的味噌汤会非常安心那种感觉?”
“差不多。”
距离总是那么近,也是出于依赖。灵幻为了找到个合理的解释,滔滔不绝地说着。
“他正是身心都在急速成长,价值观和所处的环境都在不断变化的时期。毕竟这个岁数嘛。所以他这时候还这么依赖我,也是这些变化的一部分。要是太刻意对待,等他缓过来后成黑历史了的话也太可怜了吧。”
“搞毛啊……所以你还是只打算等他自己改变主意?都不采取点措施吗。”
“并不哦?”
铛!灵幻轻快地敲下回车键,打印出了一封邮件。
“正好相反,我要照常用平平无奇的工作淹没他,你就放心吧!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心动的感觉!等他冷静下来自然会明白五光十色的高中生活才是他该去往的方向!”
看着打印出来的纸上的委托内容,芹泽饶有兴味地眨了眨眼,而小酒窝则一脸嫌弃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灵幻。
“芹泽,这个委托就定在周六了!帮我联系一下龙套。”
“要照常的话由灵幻先生直接联系不是更好吗?”
“这是所长命令!叫他穿身弄脏也没关系的衣服来。”
“哈……”
如此这般,灵类相谈所,在据天气预报说会是个大晴天的周六外出除灵的日程就此敲定。
在平缓的斜面上吃草的羊群,数目大致一数
“一百五十头。”
“一百五十……”
身披柔软蓬松的羊毛,沐浴着春末夏初的阳光,羊群悠闲地用着餐,一派和睦的景象。
此次灵类相谈所收到的委托是驱除附在羊身上的恶灵。据说羊群需要在牧羊犬的引导下行进,但被恶灵附身的羊每次都会从中阻挠。
而这作祟的恶灵似乎是在羊群中来回流转,就算把一只羊隔离起来也无济于事,委托人向灵幻说明道。
“真的是恶灵作祟吗?”
“对此做出判断也是我们的工作。”
灵幻正气凛然地答道。然而他的两位部下却只如吃草的羊一般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毕竟日常生活里不怎么会见到羊,所以也看不出哪只羊不对劲。他们大概是想说这个吧。
“问题总在牧羊犬引导下的大行进时出现。也就是说,有可能会在被追赶的时候发生变化。”
“所以只要追着它们就行吗。”
“没错。但羊是种胆小的生物。要是引起恐慌就会蔓延到整个羊群,所以不要盲目地冲上去。”
然而现实却并不尽如人意。
灵感的有无在人类里也是因人而异的。而动物往往对这方面的东西很敏感。
茂夫刚走近一步,羊群中的一部分就敏锐地开始紧张,随后整个羊群都慌乱地狂奔起来。世界最强的超能力者,似乎无意识地让羊群陷入了恐慌的漩涡。
“哇”
被盲目奔跑的羊猛地一撞,茂夫飞出去老远。
“唔哦”
芹泽正面挡住了迎面冲来的羊。就算不用超能力,他也本就有一副强健的体魄。但仍是被封住了双手动弹不得。
哎呀哎呀。作为超能力者无比优秀的两位部下,面对羊群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灵幻用华丽的身手躲开四面八方乱跑的羊群,独身一人在羊群的缝隙间利落地来回穿梭。
“这些可都是产毛的羊,尽量别伤到它们!”
灵幻向部下交代了最基本的注意事项,又看向了羊群。
羊的视野很开阔。除非是从正后方靠近,否则立刻就会被发现。这点上来说,与两位部下不同,灵幻只要小心控制角度位置,说不定就能得以近身。
“看,开心吧,是喜马拉雅岩盐哦。”
灵幻从怀里掏出块状的岩盐。有种东西叫动物盐,就算给草食动物舔舔也不会有问题。果然盐还是很重要啊,灵幻抚摸着舔了盐终于安稳了些的羊,点了点头。
就这样在羊群中迅速来回,灵幻找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羊。虽然他看不见灵,但羊群里混了一只明显与其他羊不同的个体。灵幻赶着这只羊远离羊群,调整着位置让恶灵无处可逃。
“芹泽!”
灵幻朝相较之下离得更近的芹泽喊了一声,但他正跟别的羊缠得不可开交,似乎空不出手来。
“喂龙套!”
再次被羊撞翻的茂夫顶着满头草叶回过头来。怎么说呢,这家伙是那种吧。就是骑马之类的时候,跟马下指示也会被无视那种。脑子里掠过些无关紧要的想法。
“来按住这只羊。”
“哪、哪只啊,分不清。”
“噢,是嘛。就是这只啦这只!”
瞄准目标,灵幻从那只羊正后方悄悄走近,一口气跨了上去。受惊的羊想要甩落他,但他迅速抓住羊角抱紧了羊。
这在羊耳后画着螺旋的角,其他羊却并没有。灵幻用眼神示意徒弟赶紧,徒弟立刻抬手,羊就如同脱了力一般顿时老实起来。
“干得好。”
“师父,您怎么知道是这只的?”
“这种牧场的羊是没有角的。不然对员工和来跟羊亲近的客人来说都很危险不是。”
“原来如此。”
对在奔跑的羊群中看穿了这一点的师父,徒弟坦率地表达了敬佩。
这角是不是灵造成的,灵幻无从判断。问徒弟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便指示徒弟将它融掉。卷成螺旋状的角悄然消散。至于这灵是从何而来,又是怎样附到这羊身上的,灵幻依然不得而知。
“行了,走,去吃冰淇淋。”
既然来牧场了就该吃冰淇淋。绝对没错。
向委托人报告完工作后,灵类相谈所一行人在青空之下享用着冰淇淋。牧场的冰淇淋真好吃,徒弟小声感叹。真的呢,芹泽也两眼放光地附和道。
远离城市的牧场周遭都是一片绿,绿色上方的蓝天 中飘着朵朵白云。远远传来阵阵鸟鸣。只要再加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的标题,简直就跟展览的画一样。
被指出嘴角沾了冰淇淋,灵幻小声叹道,大意了。看来是吃的时候放松过头洒出来了。因为灵幻其实很中意这样平和的时间。
灵幻站起身打算去把手帕打湿,徒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以他现在的身高或许也说不上亦步亦趋了。当年还背着小书包的徒弟如今已经是个高中生了。早就不是还能看到他头顶的旋那时的身高差了。
灵幻用打湿的手帕擦干净嘴,顿时感到一阵清爽。牧场里不时有几个客人,孩子的欢声笑语如羊毛一般蓬松地飘荡在空中。真和平。
“呐,龙套。”
听到呼唤声便乖乖看过来的徒弟,与初遇时相比表情柔和了许多。彼时还死死压抑着的感情已经会浮现在脸上了。不正像初发的嫩芽一般嘛。
不过,看着都一把年纪了吃东西还会弄得满嘴都是的师父整理仪容是个什么心情啊。自家徒弟在想什么果然还是很难懂。
会提出要确认自己是不是会心跳加速这种要求,也让人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就是被高中炫目的变化吓到了吧。受到外界的惊吓,所以才会找熟知已久的相谈所和师父寻求安心,一定是这样没错。灵幻想着这样的假说。
毕竟徒弟只是紧贴着师父扮演考拉而已。已经不是小学五年级,都是十六岁的高中生了。倘若真是正经的恋慕,怎么可能只拥抱下就满足啦。不过灵幻也不知道对比自己大十四岁还是同性的师父产生的恋慕称不称得上正经。虽说会有这样的人也正常,但要发生在自己和徒弟之间那还是希望他三思。
对这个具有超规模的超能力的徒弟,灵幻表达了认同,毕竟他就是他。但之前喜欢的还是学校的偶像的徒弟接着居然说出了会对自己心跳加速这种话,灵幻很想跟他强调,恋爱就没必要搞那么出格的飞跃了。
“其实我啊,很高兴你来相谈所。”
很久以前还觉得师父说的都是对的,师父说什么都会乖乖点头照做。不知何时开始会自己思考自己选择了。
要是对他说教,大概会招来反弹吧。真是茁壮成长了。也不用再想什么把他一直留在手边了。不用自己担心,这家伙也能在外面的世界自己活下去了。毕竟自己是一直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至今的。
“做点这种委托。工作完后就吃点好吃的。我也觉得很开心。”
所以会想要把他留在手边纯粹是自己的私心。真是太难堪了。花盆装不下了的植物就该换个地方栽了。已经不能再留在自己这里了,该把他种到外面的广阔天地里,看着他长成参天大树才是正确的。
所以灵幻没有选择说教,而是展露了一点自己的真心。这样他才更听得进去。长大了啊。
“但那只要偶尔就好。我希望你能好好重视自己的时间。”
毕竟他不擅长学习。毕业年级备考的时候可谓是学得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才得以过关。以前因为一窍不通一直敬而远之的应用题也开始试着去解答,这正是他的成长。他时不时还会来相谈所散心,所以自己也亲眼见证过。
正因如此,自己也更希望他能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高中生活这点时间转瞬即逝。不过嘛,能偶尔一起工作吃吃饭就更开心了。
如同在不引起羊的警惕悄然靠近一般,灵幻挑拣着语言传达给徒弟。徒弟也正如吃草的羊一般乖乖听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师父的脸。你会点头赞同吧?灵幻投去希冀的目光,徒弟开口道。
“师父,我喜欢您。”
失败了。
不是,为毛啊。
眼见灵幻的说教就要脱口而出,茂夫急惶惶地用两手捂住了他的嘴。居然用物理手段。灵幻挑起一边的眉毛表达不满。
“啊,这是,那个,请等一下。”
茂夫磕磕巴巴地辩解着,却不肯松手。没办法,听他说吧。灵幻点了点头,茂夫眼神四下游移了一番,似乎苦思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看向灵幻。
“求您了,别训斥我。”
就算你这么说,被年龄差了一轮还多的徒弟告白,把他打醒才是师父该尽的责任吧。灵幻这么想着,却并没有说出口。
“……您说过,我要是被拒绝了,会陪我喝酒。”
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茂夫的眼神锐利了起来。飘起来的前发下面,显出坚定意志的眉毛扬起了几分。
“师父不是说过,我满二十岁后要是被拒绝了,会陪我喝一晚上酒吗?”
说过吗。好像是说过。应该是在徒弟真正放弃初恋的时候。这种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徒弟似乎还记得牢牢的。
“所以拜托了。在我满二十岁以前,请不要拒绝我。”
什么鬼逻辑。
面对突然说出傻话的徒弟,灵幻一下子就能想到十来种糊弄他的方法,但还是住了口。
脱口说出喜欢的茂夫很慌张。与以前不同,他应该是觉得不该说出口吧。而且也理解了灵幻不会接受。
对这样心里门清的人,再去重复那些说教也没有任何意义。
“好吧。”
徒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灵幻揉了揉徒弟的头发,叹了口气。虽然说教没有意义,但叹气这种程度还是希望他能理解一下。
“回去了。”
“是。”
其实灵幻也很难受。要对一直在一起,改变了自己世界的徒弟,摆出一副大人的表情,说出你那只是一时迷惘之类的话。因为就算知道这是为他好,也还是能想象这会伤害到他。
对已经成长到能理解自己会被训斥的徒弟,灵幻甚至觉出几分感激。
夏天近在眼前。
临近期末考试的茂夫正乖乖坐在书桌前,但看着数式的眼睛已经开始表示拒绝。只是套基本公式的程度倒还能行,但一开始举一反三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
“茂夫,休息一下怎么样。”
“休息……?”
仰头看向悠然地飘在空中的恶灵,茂夫合上了教科书。确实再这么死磕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要是能问小律律就好了。”
“律是毕业年级啦。不能打扰他。”
“你们学的内容本来就不一样吧。”
“啊,是哦。”
这种事都想不到,看来状况很不容乐观。这可不行,茂夫下到厨房里倒了牛奶。流过喉咙的冰凉触感让人很舒心。
回到房间,靠到叠起来的被子上。拜托小酒窝过十分钟就叫自己起来,小酒窝不情愿地念叨着凭什么啊却还是看向了时钟。真是个会照顾人的恶灵。
“话说回来,你也不用那么拼命吧。不就是高一的期末嘛?”
“恩。但是,还是得过平均分才行。毕竟高中开始有留级了,要是一直不及格以后会很麻烦,师父说的。”
“那倒是。那家伙要是也认点真,明明可以教你的。”
“师父说他是文科生啦。”
“但那个家伙,有帮毕业年级的学生辅导哦。”
好像听到句让人很难不在意的发言,茂夫一下子坐起身来。或许是那股“给我说清楚”的气势太过逼人,一向很懂的友人脱口喊了声呜哇,然后便解释起来。
“也就是平常的什么都干的委托啦。他滔滔不绝地侃了半天,然后说会给人拿参考书去。什么志愿校啊出题倾向啊,还有考虑委托人的学习能力进行选择之类的。他还说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
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会跟恶灵扯上关系的委托。但灵幻是个一旦把交给我吧说出口,就会负责到底的人。肯定也有认真地去选参考书。
“为我都没做过这种事……”
中学三年级备考的时候,听我说在补习班学了也不会应用,师父就说了让我去相谈所他来教我这种大话,结果完全不会做还被他给溜了。别说帮我选好用的参考书了,直接拿工作当借口说着下次一定就那么蒙混过去了,凄凉的记忆。
师父虽然嘴上说着责任但果然还是有随便的地方啊,茂夫感觉自己对师父的认识又更深了一层。
“啊——……恩,对。那就是个待徒弟一点不上心的混球。赶紧睡啦茂夫。”
“等等,小酒窝。”
拽住不动声色地想要离开的恶灵的尾巴,茂夫睁开了眼睛。
“你刚刚是想糊弄我吧?”
“怎么会啦小茂茂。”
“你发现什么了吧,小酒窝。”
在指尖上浮出一抹力量后,友灵短短地凄鸣了一声,随后像是认命了似的垂下了肩膀。虽说他也没有肩膀。对这位友灵总是不怎么客气的茂夫见目的达到,便放开了手。
“所以说啦,就是个名头吧。”
“名头?”
“就是说他只是希望你来相谈所吧。能不能辅导你的功课是次要的。真是个自我中心的家伙,是吧。”
如果只是参考书,给到手上也就完事了。但要是辅导功课,那段时间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砰,空中开出一朵花。
砰,砰,砰,茂夫单调的房间里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好几朵花。
身为大人让自己停止兼职专心学习的那个师父。居然会因为想要见自己而编借口。
“真难为情……”
好可爱,茂夫不禁想。
思念一发不可收拾,花,感情像爆米花一样,满溢而出,不住堆积起来。就算不是恋爱感情,但能得到他的认同也让自己无比开心。
在责任中总是安全第一滴水不漏的师父,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却会露出不负责任的一面,甚至会让自己觉得,自己对他来说是不是有点,特别。
“很难看吧。真是的。茂夫,那种家伙还是放弃吧。”
“我不会放弃的。”
一不小心又告白了,并在被拒绝前得到了缓期执行的期限这些事,茂夫都有告诉这位友灵。
小酒窝并没有义务在相谈所帮忙,是听了茂夫的请求才待在那里的。虽然也有他本灵也很中意那个地方的因素,但茂夫还是很感谢小酒窝的,所以对自己的想法也不曾隐瞒。
“因为师父都允许我再喜欢他四年了。”
“我说啊,会被拒绝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吧?”
“表面上是。但过了这四年,说不定师父就会放弃抵抗接受我呢?”
“你居然在想这个。”
小酒窝有些无语,茂夫脸上显出几分得意。
“小酒窝,你有告白被拒绝过吗?一般当时当场就会被拒绝。可师父还在烦恼该怎么办,这就让我还有期待。”
这四年的缓期也许只是灵幻的逃避。但是,听了徒弟的请求没有当场就做决断是灵幻的疏忽。
要是自己带给他的真的只有困扰,四年后师父一定会拒绝自己,连这个保险都有。所以能无所顾忌地喜欢他的现状,甚至让茂夫很愉快。
“要是那样,我可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
“……越来越坚韧了啊。”
时不时会露出和灵幻一般的保护者面孔的恶灵摆摆手拍掉了超能力制造的花。
“欲擒故纵啊。都会用计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我毕竟是他徒弟嘛。”
是那个撒谎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人的徒弟。
等考完试,就是暑假了。有同学问过自己要不要去打暑假工,可以去试试。应该会有作业,叫上辉气一起去学习也不错。还想在庭院里放放烟花,让备考中的律能放松一下。想做的事有好多好多。
要是告诉师父自己的高中生活是这么充实,师父应该会松口气吧。只要徒弟没有做出挥霍自己青春的出格事,他也就不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吧。
但为了告诉他这些,还是要去相谈所。倾听徒弟的汇报是师父的义务。他肯定拒绝不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咧着嘴幻想了,茂夫。十分钟到了。”
“诶,一点没睡。”
“赶紧学习啦。”
为了迎击即将到来的夏天,茂夫费劲撑起身子,为了及格打开了教科书。
今夜正好是满月。
疾风呼啸,月光被云层切碎,忽明忽暗。蒸笼一般的湿度入了夜也不见消退,直让人一阵烦闷。还有风在吹算是万幸了。
灵幻检查着手里的手电筒。此后要前往的是被委托除灵的荒宅。因为是座私宅所以面积不算大,灵幻决定一个人去摸个底。芹泽要上学,小酒窝最近又很啰嗦,只是去现场看个情况的话不怎么想带他。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顺路去便利店买电池的时候正巧遇上了辉气。看出灵幻是要去工作,辉气很轻松地便提出了要帮忙。据说学校已经是暑假了,所以稍微熬点夜也不成问题。
看来这次摸底会相当轻松啊,灵幻与辉气并肩朝着那座宅子走去。
不知被废置了多少年。委托人给的钥匙不怎么插得进去,哐啷哐啷地摇了几下门,要是让邻居以为进贼了就麻烦了,灵幻冒了头冷汗。
本来是想着可能有暑假玩嗨了的小孩子跑到被称为鬼屋的这座荒宅来试胆才夜里来的,但锁都成这样了应该没人进去过吧。除非还有其它能出入的洞。
不一会儿,两人踏进屋里,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浑浊的空气。看来今天也会把西装搞脏啊,灵幻做好了心理准备。
破破烂烂的屋里随处都是裂缝,还有漏雨的痕迹。除完灵就会被拆除,所以也没什么顾虑。
看着走在身边一脸稀奇的辉气,灵幻突然想起了跟徒弟一起工作的时候,不由微微勾起嘴角。
这么一说,这家伙好像很受欢迎啊,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诶辉,你能接受的年龄差上限是多少?”
“诶?”
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跟平常画风完全不一样的问题,糟糕,灵幻不由皱起眉头。而辉气似乎并不在意,眨了眨眼便接过了话头。
“是呢。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差一个学年都有很大的影响呢。”
“恩,噢,确实。”
“不过,也不会觉得差多少多少岁就不行。归根结底不还是个人对个人的事嘛。”
不愧是爽朗帅哥。对受欢迎得很轻松的辉气来说,似乎是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
“是嘛,也是。”
“恩。”
“就算是差了十岁你也那么觉得吗?”
辉气正在查看水槽,听灵幻这么问,歪了歪头。
“恩——那确实是差了不少呢。”
“是吧。”
“高中生和职场人士这个程度吧。影山君吗?”
就不该问辉气这个事。反正会被他看穿。灵幻举着手电筒照着天花板打转。打算要是有个顶柜就去看上一看。
“我想想。因为他充满热情,要是认真了不论差多少岁都会被他攻陷吧。”
“什么鬼啦。”
“您很担心他呢。”
“那不是肯定的嘛。”
灵幻找到顶柜,停下脚步,开始找能垫脚的东西。看见他的动作,辉气浮空而起,利落地往打开的缝隙里探头看去,随后若无其事地说,什么都没有呢。
灵幻苦笑着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辉气的鼻头。辉气乖乖地任由他动作,又似乎有些发痒,笑了笑。
见辉气一派坦然,灵幻也放松下来。这阵子一直为该怎么待徒弟而苦恼,此时与辉气流畅自然的对话让灵幻心安了不少。
“但是,要对别人的恋爱说三道四终究不太好吧。还是说,对方糟糕到会让灵幻先生担心吗?”
“恩,差不多。”
“您想把我拉到您这边来?”
“没到那个地步啦。”
灵幻让辉气帮忙拿着手电筒,取出记事本开始画平面图。不知是不是经历了多次扩建,结构有些复杂。不通风的地方就算没有灵障也会由于发霉和湿气等原因出现不好的东西,先作为候补原因之一列入选项。
“但是,我觉得要让他改变主意的话弟弟君才是最有效的吧。”
“那不行。”
“为什么?”
见辉气跟在自己身后,灵幻问,话说你做驱虫措施了吗,又从怀里掏出驱虫喷雾往辉气身上喷了喷。
“因为如果龙套不让步的话律最终还是会妥协。就算他内心并不认同。与哥哥发生龃龉会伤害到律,而得不到弟弟的认同又会伤害到龙套。故意让他们发生碰撞这种事可不能做。”
灵幻将墙上挂着的快要断裂的挂轴翻开看了看背面,又放了回去。辉气点了点头。
“呵呵。如果对方是像灵幻先生这样的人,我倒有可能会支持影山君呢。”
“哈!?”
什么鬼话。突然的背叛让灵幻一慌,辉气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
“你……辉,你果然还是给我站到我这边来!”
“怎么办呢。这种事果然还是得先听一下双方的意见,才能做出判断呢。”
“是我不小心说漏嘴了。你可别去问他。”
辉气扬起一阵小旋风卷开了脚边的玻璃碎片。就剩二楼了。两人小心着脚下因为遭了湿气快要脱落的踏板,往楼上爬去。
“真不懂呢。有那么担心吗?影山君喜欢的人,难道是有夫之妇?”
灵幻一脚踏穿了腐朽的踏板,差点摔下去。辉气抬起手轻巧地止住他,问道,没事吧。
“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绝对要反对的条件,我想了想也就是已经名花有主的人了吧。如果不是的话您为什么要反对呢?”
“因为对方是大人啊。”
“我们再过几年也是大人了啊。”
确实,高中生的话是会觉得自己已经离长大不远了的年纪。
但正因为他们还是孩子才会这样想。身体和行动范围已经接近成人,但思虑还没能跟上,正是不平衡的年纪。为了避免陷入不可挽回的事态,大人有保护他们的责任。
“啊,灵幻先生!”
手电筒的光柱未能触及的黑暗中突然蹿出什么东西,辉气虽有察觉,但那东西在触到灵幻之前便发出啪的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您怎么办到的?”
“不,我没做什么……”
灵幻原本推测有灵的可能性不高,不料真的会出现。
还以为是辉气出手相救,却又似乎并不是。感到怀中传来些许暖意,灵幻伸手探去。
手机上挂着的绿色毛毡正幽幽地发着光。
“是影山君啊。”
辉气似乎看出了这光芒是什么,恍然地点了点头。
是徒弟给的护身符。看来效果颇有保障。感到那微弱的光芒仿佛流到了自己心里一般,胸中一阵暖意,灵幻轻轻捏了捏护身符,将它收了起来。
四下查看了一番,其他房间什么都没有。这就是最后一间了,辉气说着拉开了纸门。
一间小小的房间。屋顶已经垮了一部分,来时照耀了他们一路的满月洒了进来。
破破烂烂的屋子被洒下的月光衬得如同舞台一般,辉气踩着轻快的步伐钻了进去。
“灵幻先生,其实我以前很羡慕影山君。”
背朝被云缠绕的满月,辉气转过身来,眯起眼,仿佛在看什么怀念的东西。
“我尊敬他很多地方,但我也曾想过,要是我也有个像您这样的师父该多好。”
“那还真是万分荣幸。”
机灵善学的灵幻自学生时代到出身社会,大部分事情都能轻松驾驭。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什么巨大的影响,支撑着他的唯一动力也就是好奇心。直到那一天。
辉气也该是活得很灵巧的吧。灵幻还记得那个对暑假提不起半点兴趣的中学生。万事都能做好的人生肯定很无聊。
对这样的他来说,与茂夫的相遇该是怎样意义重大的事啊。
“灵幻先生,今天说的,我不会告诉影山君的。所以刚刚我说的话也请对他保密哦。”
“为什么?”
“因为”
云层流开,浑圆的满月在脱落的屋顶上熠熠生辉。
辉气笑了起来,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在披露他所知的最大的秘密。
“影山君肯定会吃醋的。”
也不知道他看明白了多少。笨蛋,灵幻笑着回道,带着辉气离开了荒宅。
我请你吃拉面吧,灵幻邀请道。那这也得保密呢,辉气回答。今晚上秘密可真多。
芹泽站在日历前,歪头深思。
“灵幻先生,您说过委托的预约是这天吧?”
日程似乎撞车了。
沐浴着效果堪忧的冷气的所长座后,盛夏的阳光灼烤着百叶窗,不时从缝隙间探头。夏天总是委托很多。有去扫墓的,有出去玩的学生,电视节目也全是灵异特集。一看到某个讨厌的老头子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灵幻就会无言地换台。可恶,那个老狐狸,挺精神嘛。
“糟糕。得想办法错开一下。”
“能不能拜托影山君呢。”
“这个年纪的学生夏天可是很忙的,玩都玩不够。”
这位活在对话里的影山君据说期末还是拿到了平均分以上的分数。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这个情报是从小酒窝那里听说的。毕竟不是小学生了,当然也不会再每次都报告自己考了多少多少分了。
顺便一说,芹泽有报告自己考了多少分。真是个愣头青。这位部下目前也算是正值再来的青春,所以灵幻自然也夸奖了他一番。同时也包含着希望他学习顺利不要影响工作的心情。
既然茂夫没有一来就走上被补习淹没的吊车尾的道路,那就应该是扑向暑假的怀抱在尽情玩耍吧。
“我还以为他放假了会更经常来呢。”
“不是都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嘛?”
“可是影山君不是最喜欢灵幻先生嘛?”
“我说你啊,芹泽。”
简单收拾下上午的工作,如果没有客人突然上门就该是轮流午休的时候了。
对十几二十几岁的时候一直窝在家里的芹泽来说可能不太容易感同身受。虽说过去的事已经没办法了,但灵幻还是不由想,要是能让这家伙也切身感受一下夏天的乐趣就好了。
“那个年纪啊,可以说是眼花缭乱。”
“上次也说过呢。是变化的年纪。”
“没错。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就像是不加掩饰的能量的具像化一般的存在。但相应的,虽然耀眼却又转瞬即逝。就像仙女棒一样。”
这只是偏见。
但他们所散发的能量相互碰撞,在不断地产生并改变新的人际关系和价值观。强有力又激烈的,成长过程的一部分。
“已经不再是会屁颠屁颠追在师父后面跑的年纪啦。”
“毕竟他很懂事呢。”
“对对。所以说,你也别跟他说什么不久前还跟在师父屁股后面跑之类的话啊。毕竟那只是之前的龙套,现在的他可能已经不一样了。”
“你的狗嘴里偶尔也能吐出点象牙来嘛。”
完全不把盛夏的阳光当回事,一年到头都是像试胆大会的周边一般幽魂状的恶灵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飘飘悠悠地飞到了灵幻头上。当然他并不是社员,所以他总是在自由的时间恣意地在相谈所晃悠。
“你最近经常跟本大爷和芹泽说茂夫的事嘛。本大爷还以为你不是会找人商量私事的人呢。”
倒是也有茂夫往灵幻身上抱的时候小酒窝和芹泽都在场的原因,但灵幻最近有关徒弟的话题什么都会跟他们俩说,简直像是在处理委托一样,所以小酒窝才有此一言。
“人是会吸取教训的,不懂吗?”
灵幻得意地哼了一声,恶灵没好气地吐槽道,你还是那么可疑啊。
没错。灵幻曾经犯过错。忽视、轻视了徒弟的成长,还想要把他绑在自己手边。等他冷静下来回头想想,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以后,便时刻告诫自己不能再妨碍徒弟的青春。
“跟人商量既方便整理情况,又能得到客观的意见。既然那家伙执迷不悟地要对那个年纪特有的憧憬持有错误的认知,那我作为师父就更得要保持冷静才行。”
“噢,你果然还是有动摇嘛。”
“动摇怎么了。那可是意外中的意外。不过应该很快就会腻吧。到那时候希望你们能作为大人平常地对待他。办得到吗,芹泽。”
灵幻仿佛在交代一件重要的委托一般郑重地看向芹泽,芹泽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我知道了。”
“谢啦。”
灵幻道了声谢,部下松了口气般垂下了肩膀。似乎听得很紧张。就因为他这么认真所以才会活得那么压抑吧,灵幻也放松了姿态试图缓和气氛。你今天中午怎么打算的,灵幻问。让我想想,芹泽嘴角微微扬起。
“……灵幻先生很珍视影山君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芹泽整理着打印出来的委托申请表,轻轻笑了起来。
最初连跟灵幻说两句话都让他很紧张,但现在已经能努力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内心了。灵幻觉得他耀眼得跟十几岁的学生不相上下,双手交握撑起下颚,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我还在家里蹲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清楚家人对我的担心。但我又无能为力,跟他们说了好多次不要管我。让人担心真的很难受……他们连那样的我都是那么的在乎。那原来是如此温暖的事。”
曾经的苦痛仍然留存在芹泽的记忆里,但正在逐渐缓和升华。你已经做得很好啦,灵幻点点头。
“我非常能体会到影山君对灵幻先生的信赖。我也很尊敬灵幻先生。能遇到您这样的人真是太幸运了。”
好难为情。
难为情到让人无法直视,灵幻将脸埋到了交握的双手之间。
“怎么啦灵幻,你还会害羞嘛。”
“怎么说呢。就觉得我周围怎么全是些说话都不知羞的家伙。前阵子辉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种时候恶灵的吐槽都能带来几分治愈,能言善辩的自称灵能力者说道。
“如果在你眼里我是个好人,那都是因为你们才让我变成那样的。”
闻言,芹泽开心地笑了起来,灵幻有些赧然地翻了翻文件。有张常客给的温泉优惠券。虽说倒不至于免费,但还是很值得感激的。
“来芹泽。这个拿去。”
“很划得来吗?”
“对。这个月完了委托应该也会少些吧。到时候就请个长假,去孝顺下父母。还可以再给你发点奖金。”
真的吗,芹泽两眼都亮了起来。我灵幻新隆向来说一不二,灵幻回答。虽说可能也说不上,但有种间接送了他一次夏天的美好回忆的感觉。顺便无视掉来自恶灵的你就不去孝顺下父母吗的吐槽。
进入八月后天热得简直像被扣在一口大锅里煮,但今天还算是挺美好的一天嘛,灵幻想着,开始思考中午要吃什么。中式冷面似乎不错。
“师父!”
徒弟携着外面的热风突然出现,打破了大人们悠然的氛围和经空调冷却的空气。
双眼透过前发熠熠发光,徒弟开口道。
“请成为我的恋人。”
卧槽。
灵幻不小心从所长椅上滑了下去。
灵幻的徒弟如同只幽鬼一般飘然而至,一张口便是让人不由怀疑自己耳朵的要求。灵幻说了句,关下门啦,徒弟便头也不回地挥了下手用超能力关上了。怎么这点事都嫌麻烦,真不像他。
正是刚刚还处在话题中心,被大人们看作守护对象的高中生。
他穿着一件开襟的白衬衫,应该是夏天的制服,脸色有些憔悴,简直像夏天的灵异特别节目里才会看到的苍白脸色。
“喂,龙套。你是不是贫血啊?赶紧坐下,喝点什么。”
茂夫步履有些蹒跚,如果不是贫血那就有可能是中暑了,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一步步走到了灵幻跟前。死死盯着师父的目光,与憔悴的面容相反,充满了神采。
“师父,夏天了。”
“是呢。”
“这可是夏天。”
“恩。”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看样子又有什么烦恼啊,灵幻将手指抵在下巴上,思考着。
“中式冷面,要吃吗?”
“……要。”
投食引他上钩是灵幻在面对徒弟时一不小心就会使出来的必杀技。
此次效果似乎格外好,徒弟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生气,肩膀也放松下来。
“像是终于甩脱了附在身上的东西的感觉呢。”
“什么东西能附到茂夫身上啊。”
“就是个比喻嘛。那灵幻先生,我先出去吃午饭了。”
“诶,芹泽你居然在这个状况下出去吗?”
“因为午餐时间优惠……”
“那确实不能错过……行。你去吧。”
灵幻自觉自己没有给部下开多丰厚的工资,便不再阻留。打电话叫了外卖,又让徒弟坐到沙发上。
嗦完泡在甜醋里的冷面,再喝上一杯饭后茶。茶足饭饱后,茂夫看上去也平静了下来。
见状,飘在他身边的小酒窝飘飘悠悠地飞了出去。似乎是在给二人留空间。
“所以,怎么啦?”
灵幻洗完餐具放到门口后回来,徒弟一脸困扰地躲开了视线。随后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我能挨着您吗,灵幻便坐到他旁边揉了揉他的脑袋。徒弟顺势将头靠到了灵幻身上,灵幻也就随他去了。
“毕竟是高中生的夏天,就感觉得尽情活动一下。”
“噢”
“累惨了。”
灵幻听着徒弟一点点讲述自己的经历,不时应上一句。
短期兼职,唱K,社团合宿,偶尔学习一下。似乎真的做了好多事。
尤其茂夫的高中同学还很友好地邀请茂夫一起出去玩,只要茂夫说想参加也都会让他加入。说是还去了不少没去过的地方。
那可是那个没朋友的龙套啊,作为师父不由得有些感慨。
“不过,那个……情绪一直高过头了”
大家都太精神了,简直让人怀疑他们的精力是无限的。对向来情绪都比较低沉,没什么表情,可以说是开着省电模式的茂夫来说,这段日子实在是太累了。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情绪高昂啊。
“累惨了。”
说了第二次。
灵幻不由得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茂夫的头。你已经做得很好啦。虽然茂夫中学时也跟脑感电波部和肉体改造部一起混过,但那些家伙也不是当代年轻人那种嗨翻天的氛围。换了个类型自然疲惫的程度也会大不一样。
“感情这个东西,是会消耗能量的。那种太容易累了,我也来不起。上年纪了就得靠低空飞行维持寿命。你看芹泽不也很安静嘛。”
这个事务所里性格比较跳脱也就时不时会自己上门来的秘书小留了吧。还有就是按摩中的灵幻和撒盐中的灵幻之类的,但那毕竟是工作。
“诶诶……?我倒是觉得师父还挺吵的。”
“你居然是那么看我的吗。”
“不过,果然这里让人很安心。”
徒弟垂下眼脸小声感叹的声音让灵幻也觉出了几分安心。该说是波长还是节奏吗,总之两人就是奇妙地很合拍。不管怎么说也这么多年交情了,或许会觉得心安也是当然的。
但他还是勇敢地迈向了新的世界,真是个坚强的徒弟。
“所以师父,我有一个请求。”
“恩?”
“请成为我的恋人。”
不再是刚才那样急迫的声音了,所以应该不是他的本心吧。都有兴致拿大人开玩笑了,应该没问题了,灵幻哼笑道。
“我说龙套君啊,你这是在寻求一个夏日的邂逅吗?”
“邂……?不太懂,不过听说夏天交到恋人的人很多。”
“那肯定啊,中学时不也这样。”
“是吗?”
不愧是连聊怪谈都不会被叫到的茂夫。谁跟谁好了又跟谁分了之类的传言肯定一点都传不到他耳朵里来。上高中终于开始有人跟他聊这些了吗,灵幻甚至有点想给徒弟的学生生活实绩送上一座奖杯。
“龙套啊,你不受欢迎吗?”
“哈……完全不受欢迎呢。不过毕竟我现在是跟师父告白并得到了缓期的状态,不受欢迎也没关系啦。”
“怎么,你还在意这种事。等你二十了我会好好拒绝你的,受欢迎不受欢迎都去尽情感受一下啦。”
肩头传来微微的颤动,似乎是在笑。有点重。从短袖衬衫里伸出的茂夫的手臂虽然还很细,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纤弱了。上高中了也还在锻炼吧。已经长成了像是在海里遨游的哺乳类动物一般柔软而有弹力的肌肉。
闷热的八月。处处都笼罩着厚重的阴影和空气。沐浴着效果欠佳的冷气,感觉自己仿佛身处能听到蝉鸣的海底。放松身体随着波浪轻轻摇摆,也不做什么事,就这么呆在一起。这太舒心了,舒心到甚至有点困扰。
“想要女朋友想受欢迎都是很正常的。等你平静下来了就出去吧。别跟你师父这儿吐露夏天的冲动啊,这个笨蛋徒弟。”
“好过分哦师父。我是真的……不过,也不能否认我确实对夏天的恋人有兴趣。”
“你看吧。”
沉在幽暗的水底悠闲度日可是大人的特权,灵幻想把徒弟推往炫目的海面。赶紧去那边多好。
芹泽一回来,茂夫就离开了。说是本来是去图书馆查作业要用的资料,结果被同学逮到消磨了精力。下午会跟在备考的律一起学习。那你还不赶紧回去,我可是会被律记恨的,说着灵幻便推着把他送了出去。
“影山君没事吧?”
“恩?没事,就是来撒娇而已。”
灵幻手指搭上百叶窗扯开一条缝,目送徒弟远去的背影。炫目得发白的阳光下,身着纯白色衬衣的背影不曾回过头。
“您叫了外卖啊。真好,我去外面走了一圈就一身汗。”
“要注意仪容嘛,记得拿汗巾擦干净啊。”
“是。不过还真是热得没完没了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没事,也不会拖多长。”
灵幻用手轻轻拍了拍似乎还有余温和重量的肩膀,仿佛要拍掉徒弟方才在肩头轻笑时留下的触感。
“请给我提供一个能合法使用能力的地方。”
还有几分残暑的九月末。没见着上门徒弟,倒是有个上门徒弟弟弟找来,向所长座上的灵幻提出要求。
这位眉头紧锁的少年,影山律,是灵幻的徒弟影山茂夫的弟弟,后天性的超能力者。如今正是中学三年级,备考中。
沉静的面容,文武双全,还是个受欢迎的帅哥。但这位弟弟说难听点是个兄控,对身为一个灵能力欺诈师还胆敢以自家哥哥的师父自居的灵幻,那是相当,非常,打从心底里看不顺眼。就算没有这一层原因,在聪慧的律看来灵幻也是个可疑的大人,印象自然不好。
而这样的律为什么会来向自己提要求,灵幻毫无头绪。
“将君,欢迎你。”
“过得怎么样?芹泽!看上去完全是个正经的职场人士嘛!”
在两眼似乎要喷火的律身后,与僵硬的律截然相反,一脸明快的少年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是铃木统一郎的儿子,将。这位别说是备考了,有没有去上学都不好说。
“灵幻先生,我可以给将君他们倒茶吧?”
芹泽看着冰箱,语气里透出几分跃跃欲试。说到喝茶就是麦茶的季节已经快结束了。也差不多该备点热茶了,但少年们应该还是麦茶就足够了吧。
“可以是可以啦……怎么啦律君,我可没给龙套布置工作啊。”
“是我自己主动要来的。”
“啊,是嘛。”
总之先让他们落座,又拿出别人给的铜锣烧给他们吃。要是茂夫应该已经乖乖开始说明情况了,但警戒心很强的律却只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铜锣烧。住手啊红豆馅都要挤出来了,灵幻无言地慌了起来。
“将君和律君关系很好呢。”
“因为我很中意律啦。你看他这么有活力。”
啊哈哈,将笑着拍了拍律的肩。铜锣烧你要是不吃可就归我啦,将伸出手去,却被律随意地拍开了。表面完全是优等生的律居然会采取这样的态度,原来如此看来关系确实很好。
“我的要求就是这样。”
“就是说你想用超能力?为什么啊?”
“是想发泄一下情绪啦,这家伙。”
“那可以去卡拉OK啊。”
灵幻做出了无比正当的发言,却只得到了律杀人的眼神。情况似乎很不乐观。
“……好吧。你说。”
先不说要不要让他帮忙处理委托,灵幻决定听听他怎么说。律似乎稍稍放下心来,没有再瞪着灵幻。
“哥哥他……”
“噢”
“太沉迷手机了”
似乎听到了句毫无紧迫感的发言,灵幻勉强维持住我有在认真听哦的表情。这么一说,按他哥提供的信息来看,这家伙虽然是个优等生,却总在些奇怪的地方暴走。灵幻不由想道。
“哥哥似乎很忙的样子。这倒不是问题,但他手机响个不停,又总在烦恼要怎么回信,如果对方不是这种麻烦的人,我倒不介意他为学校的事情忙碌,但他在家的时候整天都在跟谁聊天又为之烦恼,所以老是安不下心来。而且通知音本来就很吵,他又因为怕打扰我备考不怎么跟我说话,所以实在是,烦得很。”
病得不轻。
灵幻不由得按住了额头。会对手机上瘾的茂夫就已经让人很难想象了,会因为这个烦闷到想用超能力来发泄的弟弟又让人如何能预料到。
将一边撕开芹泽递过来的仙贝咔嚓咔嚓地啃着,一边毫不在意地跟律搭话。这家伙真厉害啊。
“也没办法嘛。你是只需要往那一站就能受欢迎,但你那个天然呆的大哥可得努力跟人保持交流才行,不就是手机嘛,包容一下啦。”
“原来是在说影山君受不受欢迎的事吗?”
“他不是高中生嘛?回个信都要想那么久的也就那方面的事了吧?”
将说得轻巧,灵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话、话是那么说啦。但最近哥哥的交际圈里好像还有些很轻浮的人,他前阵子还打过发油!”
“真的?有照片吗?”
律无言地递出了手机。还真有啊。将和芹泽也好奇地探头过来看。茂夫倒没有剪掉厚重的前发,但做成了个分刘海。照片上除了眼神游移的哥哥,律也做头发做得很开心的样子。
“哦——不错嘛,很洋气啊。”
“这不就是张兄弟和睦的照片嘛。”
“不,这倒没什么,但要是持续升级下去他哪天突然说出想打耳洞怎么办?”
“怎么会啦。你还真是一遇到你大哥的事就会变得盲目。”
灵幻全程听着律的抱怨和晒哥加上不时进行吐槽的将的笑声。今天并没有跟灵有关的委托上门,所以先让他们回去了,但律再三强调如果有可以在宽阔的地方用能力的委托一定要联系他,以及绝对不要妨碍哥哥的高中生活,灵幻便连连点着头答应了。
“现在的孩子这个岁数就开始打扮了啊。”
“你要不要也变个形象?”
“灵幻先生给我剪头发那次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变身了呢。以后也能帮我剪一下吗?”
“有空的时候啊。”
又是颗粒无收的一天。芹泽会想节约理发的钱也正常。
不过。然而,但是。
芹泽去了学校,灵幻跟中途跑来的小酒窝一道混完了剩余的营业时间。下班时间到,灵幻锁上大门,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好久没喝过了,得买点酒回去才行。
“你笑什么啊灵幻。”
“小酒窝,晚上陪我喝两杯。”
灵幻勾起一边的嘴角露出一个坏笑,恶灵一脸不耐烦但还是跟了过来。果然还是战友好啊。
往低度数的酒里再兑上一些水,灵幻高声欢呼道。
“开心吧小酒窝,龙套终于腻了我了!干杯!”
小酒窝躲开与灵幻的欢呼一同飞舞的酒杯,应了句可喜可贺。庆祝的会场正是灵幻家。
“害本大爷也担心了好久,真是的。”
“确实啊。吓死我了,你也辛苦啦。”
灵幻豪迈地扯开下酒菜的袋子,薯片漫天飞舞。灵幻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呀,你要是有身体就可以一起喝了。来,给你供上。”
“住手你个笨蛋别给我供奉!”
“不愧是我世纪的天才灵能力者,灵幻新隆大人。居然用烧酒也能除灵。”
“那种玩意能除灵就怪了。你也醉得太快了吧。”
灵幻随手按开的电视里播着棒球的夜间比赛,闹哄哄的应援声中,灵幻愉快地啜了口酒。
“真好啊。你都不会成佛的嘛。也就是说距离永远都不会变嘛。”
灵幻酒气熏天地笑道。看到灵幻一脸绵软无力的笑,喝不成酒只能保持清醒的恶灵一副吞了黄连似的表情。
“你这家伙,一醉就没个正形。可别给你徒弟看见啊?别给人教坏了。”
灵幻的徒弟茂夫从期末考试前开始到最近这三个月,基本都没怎么来过相谈所。只有暑假半中间那阵来过一次。而且还只是吃了点冷面就回去了。
灵幻也清楚他在尽情享受暑假,但一直到九月他都没来过。自从他中学三年级要备考的时候开始,就没有给他排过固定的上班时间。除非自己叫他,否则要不要来相谈所都由他自己决定。
终于习惯高中生活了吗。居然会整天抱着手机信息都回不过来,就中学时完全不会看气氛的茂夫而言可谓是质的飞跃。
而且还很可能是恋爱方面的事,灵幻简直想拍手喝彩。好耶,青春!律的那点不满算个毛啊。
“等他二十岁了我会找他喝啦!”
“在拒绝了他之后?”
“你个笨蛋,哪里还用得着担心那个。这下安心了。”
别训斥我。在我满二十岁以前,请不要拒绝我。
徒弟说出这话的时候还是初夏。也就是说,经过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在热闹的高中生活中变心了吧。此前跟考拉一样粘着自己时流露的感情,已经如朝露般悄然逝去。
“不用伤他的心可真是太好了。”
既然他已经回到了面向同龄人的正轨上,对灵幻的对待也就会落到认识的大人那个程度吧。不造成丝毫伤害。
要是那样,等茂夫到了能喝酒的年纪,就能当笑话拿出来讲了,你那时候也跟我撒过娇啊之类的。
“你这家伙,别是打算等茂夫二十了也还缠着他吧。”
“那不肯定吗!要是能参加他的婚礼,最后他还能来参加下我的葬礼的话就再满足不过了。”
“这么久,也太重了吧你个笨蛋。”
人生的转折点诶,参加一下又怎么样嘛。
毕竟茂夫已经不是会迷路的小学生,也不是会迷惘的中学生了。力量的控制也已经不在话下,再没有什么灵幻能为茂夫做的了。
会接着叫师父也不过是出于习惯。那家伙那么笨拙,比起换个不习惯的叫法,更愿意保持以前的称呼吧。他又不会看气氛。
那个徒弟应该从来没有想过,他的一声师父,对自己有多大的影响吧。
“真是的。不过你这副德性,多半会死于非命,搞不好连葬礼都不会有。”
“哈!?混蛋,葬礼可是人生最后当主角的机会啊!算了!到时候就让你帮我料理后事!”
“凭什么啊。”
“有什么关系嘛。别那么冷漠嘛。”
“本大爷可是恶灵。”
“随便啦。”
说不定能有个正当死法呢。话说什么死法才叫正当啊。灵幻完全想象不到。因为死了不就结束了。毕竟他除了小酒窝也看不见别的灵,从来都只觉得这些关于生死的说法都是为了生者而存在的。
但茂夫不同。不论是生者还是死者,都能映在他眼里。那人口密度挺大啊。医院之类的地方不得挤得慌。看恐怖电影自然也不会怕吧。说不定只会觉得,这地方好冷清呢。
“灵幻……你别说话了。全是些没营养的废话。”
“所以才会死于非命?”
“你还是赶紧睡吧。”
“不要!我还要庆祝!对了手机,小酒窝,你知道龙套买智能机了吧。”
已经完全失去平衡感的灵幻躺到地板上,跟个小孩子一样开始打滚耍赖。小酒窝叹道,还好本大爷没有身体,就你这闹腾法谁受得了。
“知道又怎么样。”
“那我给他那个手机,解约了也没事吧。”
“怎么。兼职你也要给他辞退了吗?”
“反正是早晚的事吧?那可是用相谈所的公款在付,而且还得给芹泽开奖金呢。”
恩恩,就该这样才对,灵幻仰望着荧光灯,像在哼歌一样念着。正确的判断!完全是个自言自语还笑得东倒西歪的酒鬼。
恶灵不由骂道,你好歹是选择了在家里喝,这才是最正确的判断,你个混球。骂归骂,恶灵还是飘在房间里陪着灵幻庆祝,灵幻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是你能一个人决定的事吗?”
“没事没事。他已经不需要了。”
“……要不就绑在手边,要不就直接推远,你是二极管吗你。几岁啊,茂夫看着都比你成熟。”
砰——。全垒打。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电视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声。
灵幻翻身坐起。方才忘形的表情一扫而空,抓起下酒的花生便朝小酒窝猛扔了过去。眼里满是不悦。
“啰嗦。”
“你是小鬼头吗。”
“啰里八嗦的你才是有当过师父吗。那龙套为什么要管我这么个糟糕的大人叫师父啊!白——痴!恶灵!”
花生穿过小酒窝砸到墙上,在地上撒了个七零八落。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增加之后打扫的工作。正是白痴才会做的事。
“我也有尽量让他解除师徒关系啊!可是他……他就是不照剧本来嘛。我能怎么办啊我!已经够了吧,我已经处理得够成熟了吧!我又不是什么大善人,谁有闲心再搁这玩下去啊!”
也没什么能扔的东西了,灵幻咬紧牙关喘着气。突然激烈的动作让酒意一下子上了头。强撑着倒到床上,仍然大口喘着粗气。
像是狂吐了一番似的。胸口直犯恶心。太烦了。一切都烦死了。一切一切都烦死了。本来以为是统一战线担心茂夫的战友的小酒窝也是,用这个年纪特有的善变耍弄自己的徒弟也是,由始至终都摆出一副看穿了一切似的模样的自己也是,全都好烦。
“被戳到痛处就发疯了?真难看。”
“哈?你不也赞成了要把他拉回正轨吗。凭什么这么说我?”
“你可别误会。我只是为了茂夫才跟你临时联手,可不会帮无聊的欺诈师明哲保身。”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谎话精可是会惹人厌的。”
那已经没救了。毕竟说谎对自己来说已经跟呼吸一样自然了。
没有丝毫罪恶感地用谎话把个小学生骗在身边。又花了好几年要命似的把真相吐露出来。即便如此,以师父自居的代价仍然是那么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分毫都不曾减轻吗。
对最重要最珍视的徒弟,自己到底还能维持师父的面孔多久呢。赶快离我远去吧。让我放下这副重担吧。我已经没什么能教给你的了。等能确信你走得远远的了,我才终于能放开述说曾有多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这勉强续命的时间有多痛苦,他一定不会懂。
“……我可不想跟你聊这个。”
“本大爷才想这么说。你个混球。”
满是不耐的声音逐渐远去。赶紧滚,灵幻瞪了小酒窝一眼,小酒窝回了他一个属于恶灵的挑衅的笑。可恶。要是能动我就在房间四个角落里堆盐了。
在坠入梦乡之前得先充上电。那个老式手机。跟徒弟同款的那个。还挂着徒弟做的护身符那个。不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伸手却难及。这让他不住地悲伤起来。
相谈所里只有暗田留在。
“哎呀龙套君,好久不见。”
“你好,小留学姐。”
十月有文化祭,学校里忙得不可开交。文科系社团以外的学生倒不用多上心,但班级的节目也够大家热闹一番了。平常并无交流的其他年级也会来往,更是让人感到进进出出都是人。
终于能缓口气来相谈所了,但环视整个事务所,别说所长了,连芹泽和小酒窝都不在。
“真少见呢,小留学姐会留下来看店。”
“真的是。超无聊的。”
来,喝茶,小留随手递了杯茶过来。微妙地有点凉了。倒是很符合她不拘小节的性格。
“说是受到跟踪狂骚扰的女性的委托。实在是不能带着女高中生去。”
“那……也没办法。”
“确实。灵幻先生看上去那个样子,其实这些方面还挺顽固的。”
虽然说小留这个秘书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但灵幻还是把她视作了保护对象。他的这种地方也让茂夫十分安心。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是小留似乎也无力反驳了,只好乖乖地留下来看店。
“这么一说,好像以前也有过对付跟踪狂的委托。”
“那是真的有灵吗?”
“有倒是有,不过是生灵。”
“生灵!?”
小留拍案而起,两眼放光,茂夫不由得往后缩了缩。似乎不该提这个,大意了。
“原来还有这种事!灵幻先生和芹泽先生都不跟我说!龙套君,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吗,说来听听。”
“并不好玩啦。委托人也很困扰……”
“是我用词不当。那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说来听听。”
感觉并没什么不同。
确实生灵让茂夫也惊讶了一番,但对看灵都看够了的茂夫来说,哪件事能算有意思,他也无从判断。见他一脸困惑,小留眼里的光芒退去,转而化作了含着不满的视线。
“真是的……超能力者看这些神秘的东西都看腻了是吧。”
“就算你这么说啦……”
芹泽先生也是龙套君也是,小留碎碎念着,突然住了口。
怎么了,龙套疑惑地看向她,小留歪了歪头。
“灵幻先生呢?”
“诶?”
“灵幻先生为什么能那么平常地对待啊。”
茂夫僵住了一瞬,又听小留解释说这事她已经听本人说过了,方才放松下来,还觉出点莫名其妙的感叹,她都知道师父不是灵能力者了还非要上门当秘书吗。
“这么一说,师父好像以前就表现得很平常……”
“是不是早就见过龙套君以外的超能力者啊?”
“不知道。不过师父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开始,就已经能接受我的能力了。”
灵幻倾听了小学生茂夫的烦恼。
心底也有一个声音在说,他那只是在利用还是个小孩子的自己。但不管怎么说,灵幻都没有表示丝毫的厌恶,还把苦恼的茂夫收作了徒弟。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倾听,问什么他都会解答。无可取代不可或缺的师父。
师父果然好厉害,茂夫握紧茶杯,胸中涌起一股暖意。
“对了小留学姐,家里给我买智能机了。”
“是嘛,龙套君居然都用上了。会用吗?”
“小学的时候不是跳过长绳吗,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听说用智能机能好多人一起对话的时候,自己只觉得好厉害。
但当自己想要像回邮件那样对每一个人的发言作出回复的时候,因为大家对话的速度太快,总在自己还在慢吞吞地打字的时候话题就已经变了,但如果只看不回却又会被当作故意无视,据说是很失礼的,茂夫已经混乱得不行了。
就像是以前跳长绳的时候大家都跳得好好的,自己却总找不到时机进去,只能干愣在一旁那种感觉。听了龙套的述说,小留点了点头,确实是龙套君会出现的状况呢。
“我还是第一次用这种东西。屏幕闪个没完,太晃眼睛了。”
“龙套君你怎么跟个老爷爷似的。”
“会吗?在家里也响个不停,似乎还吵到我弟弟备考,惹得他不开心了。我也累坏了。”
所以前阵子就拜托人把我移出群组了。方便是方便,但反倒被它支配就不好了。
“笨蛋。应该找犬川他们练习一下啦。”
小留似乎还和学弟们有联系,说着便把手机给茂夫看。上了不同的高中后就很少再见面了,原来还可以这样保持联系啊。
肉改部的毕业生们有在初代部长的老家,也就是农家帮忙做农活顺便搞暑期合宿,但从来都只用肌肉鼓励彼此的成员们并没有通过手机这样对过话,茂夫不由感叹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方式还真是多种多样。
“对了,学长之后会叫我去帮忙收稻子。听说收完后可以分到些新米,我们大家一起吃吧。”
“不错诶。让灵幻先生给我们买点下饭菜吧。”
所长要是听到新米这个词肯定会很兴奋,芹泽应该也会吃不少。虽然不知道相谈所能不能煮饭,但灵幻主意那么多应该能想出办法来吧。
本来只打算在夏天去的短期兼职的时间意外地延长了,所以很久没有来相谈所了。但只是跟小留说了会儿话,茂夫就能感到这里一点都没变,不由松了口气。
好想听师父的声音啊。怎么还不回来。
茂夫正翘首企盼着,突然传来了门把转动的声音。
“怎么?居然是小孩子在看店,这里什么情况?”
出现的是个不认识的大人。一身黑西装穿得齐齐整整,眼神锐利。
“好久不见了呢,暗田同学。那边那位,好像是灵幻的徒弟来着?”
“你好,芦舅先生。灵幻先生出去了。”
对方似乎认识茂夫。是谁来着,茂夫想着,但这位芦舅先生完全没在意茂夫的反应,盯向了灵幻那张可疑度爆棚的海报。
“真是的。我都特地亲自来找他了。”
“要不您跟我说?我还算是这里的秘书。”
“是嘛,谢了。”
芦舅擅自坐到沙发上说了起来。这副厚脸皮,倒的确像是师父认识的人。
“其实我是想叫他跟我一起接个委托。当然凭我的能力和人脉并不需要他帮什么忙啦,但这次委托的范围有点大。考虑到他可能根本接不到什么委托,作为同行我就好心地给他个机会。”
芦舅自顾自地说完就回去了。
把这个给那家伙,说着他留下一张设计精美的名片。精美到连茂夫都能看出来,这跟师父的名片不同,应该是花了大价钱的。
“居然要一起接委托,师父很受信赖呢。”
“那个人称灵幻先生为对手,应该是吧。”
“师父的对手……”
灵幻的必杀技是烈盐乱舞,也就是说并没有一点灵能力。他是在跟师父比什么呢。按摩之类的吗。
“灵幻先生总是一点不客气地赶他回去,他前阵子还拿着见面礼的饼干上门来坐了半天呢,芦舅先生。”
“对手是会做这种事的吗?”
“不是吧。”
搞不太懂呢,茂夫想着,门把转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真的是灵幻回来了,看到茂夫在屋里还有点惊讶的样子。
“噢龙套,好久不见啦。小留,有客人来过吗?”
“芦舅先生来过。”
“你有替我把他打出去吗?”
简直像是某种黑色害虫一般的待遇。但灵幻根本无法直面那种虫,所以应该还是有把他当作人看待。对手就不能关系好吗。花泽君倒是会称我为对手。
茂夫一个人默默地想着,灵幻听小留说了芦舅的委托的事,猛地开始拨起电话来。
“主人家都不在家就别擅自跑来啊!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白痴。……什么委托啊。这样……费用全都你出,报酬七三开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哈?肯定是我七啊白痴!”
会是什么委托呢,芹泽确认着事务所的日程安排,所长就在一旁与电话那头的芦舅唇枪舌战。
不一会儿就达成了共识,真是的,灵幻叹着气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领。
“考虑到地方也得花上一整天啊。芹泽,保险起见第二天也不要安排太重的工作。”
“是。”
“灵幻先生,是什么委托啊?”
小留带着一脸不加掩饰的兴奋问道,灵幻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往所长椅上一靠,椅子摇晃了一下。
残暑终于开始手下留情,不知不觉中日暮也来得愈加早了,夕阳透过百叶窗把灵幻发丝的轮廓染成金色。虽然这颜色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但茂夫还是会想,就像是锁住了秋阳一般,漂亮极了。然而他却不看自己一眼,表情有些疏远,感觉不到平常的温度,这让茂夫感到很不可思议。
总觉得师父今天就是不肯看自己。明明都这么久没来了,茂夫有一瞬慌了神,不过应该没事。需要和其他事务所合作的大规模项目,肯定也会叫自己一起去的,于是茂夫也像小留一样进入了乖乖听话的模式。
“是整个废校的除灵委托。说是拆除工程进行不下去。”
“之前的委托都是私宅。突然来了个规模好大的哦。”
“有付费会员制沙龙的人是不一样。”
“我说啊,小留,芹泽。说过多少次了,我们事务所追求的不是知名度或者高报酬,而是客人的笑容。”
这话从灵幻嘴里说出来没有一点可信度,但芹泽还是认真地应了句是呢。
“我也要去!”
“不行。太远了而且很危险。你要是跟来了我就不让你来相谈所了。”
“怎么这样。芹泽先生!”
小留向芹泽求救,看上去耳根子比较软的芹泽深思了几秒,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今天不也乖乖看店了,太过分了。龙套君也帮我说两句嘛!”
“诶……可是,还是不冒险比较好吧。”
整个学校的话范围就很大了。如果要分头行动的话,必然每组的人数就会减少。若是无法确保小留的安全,灵幻自然不会点这个头。
“我会拜托小酒窝跟我一起啦!这样总可以吧。”
“小酒窝有活要干,不行。”
“……对了,那龙套君呢?龙套君也会除灵,可以拜托他吧?”
“龙套我也不会带去,不行。”
灵幻轻飘飘地答道,茂夫不由得怀疑自己听错了。
“师父?”
“噢。”
不是,噢什么噢。这个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扔下徒弟自己去。
“我也去。”
“我可不会带你去啊。不都说了很远吗,交通费也不低。”
不是刚说过费用都由芦舅那边出吗。茂夫实在难以接受,站起身来正面对上灵幻,灵幻却一脸不解地歪了歪头,恩?
“我也,要去。”
“哈哈。我还不知道你是个这么热爱工作的青少年呢。别担心啦,我回来会把发生的事讲给你听的。”
学生就赶紧回去学习啦,就此这个话题便告一段落了。
灵幻似乎丝毫没有要听茂夫意见的意思,马上就又面向电脑开始工作了。
还以为能在这没有丝毫改变的事务所,跟师父像往常一样说说话。面对态度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灵幻,茂夫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直到吃过晚饭洗完澡钻进被窝,一团乱麻的思绪也没能平静下来。
这阵子把自己折腾得够呛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左右睡不着,茂夫便打开了收到的消息。是小留。
“龙套君,我们偷偷跟过去吧。”
简直像是半夜爬起来想要抓住圣诞老人的小孩子一样,对大人们来说该是无比麻烦的提议,小留却提得理直气壮。
“当然。”
茂夫动起手指这样回复道。
想让他也困扰一下。茂夫想。
外面还挂着一弯纤细的新月。那没有温度的金色让茂夫想起了黄昏时不肯看自己一眼的灵幻的发丝。还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不肯看对方,是因为做贼心虚。告诉自己这个道理的正是师父。那个人别是在小看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吧。
想报复一下他不可理喻的态度。这么想着,还有几分开心,比刚刚满心的焦躁可要舒心不少。
“龙套君,不可以直接跟过去。来这边。”
不辱她秘书的这个自称,小留把所长的工作日程和出差地点摸得一清二楚。
龙套刚买了前往没听说过的站的车票,便被小留拉去说要记得要发票。说是有这个东西师父之后会更方便。小留轻车熟路的样子看上去突然像个可靠的大人一样。虽说只比自己大一岁,但果然还是更成熟啊。好厉害。
“只要去现场工作灵幻先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吧?”
哼,小留拿出相机,得意一笑。
“要拍灵异照片吗?”
“要是能拍到就好玩了。要留实绩啦。拍下这种一看就知道在工作的照片,放到主页上面去。”
好正当的发言。
“只是跟着去的话会被说成凑热闹,我也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好厉害。”
这般的行动力却只在灵异怪奇现象上得到充分发挥,让人不太能苟同,但这便是暗田留其人。
就算周围人都说她恶心无法理解,但她还是追求着与宇宙人的通信一直当着这个部长。该说是意志坚定还是我行我素呢,总之那确实是她具有的长处。
不一会儿两人就搭上了电车。目的地没有想象中那么远,但一想到自己是在偷偷跟踪就禁不住有些紧张,茂夫在车里四下张望。
“龙套君,别这样,看上去很可疑诶。”
“是、是。”
茂夫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便转头望向窗外,却发现小留正在玩手机。见她操作得行云流水,与自己大不相同,不由盯着看了看,小留抬起头来。
“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对话能一直持续下去好厉害啊。”
“也不是,就这个人,他是个灵异爱好者。所以我在跟他说今天要去废校探险,他说好羡慕。”
还有这种人啊。不过也有毕业留念的时候跑灵异场所去照相的大学生,人的爱好是多种多样的。
说起来,以前听芹泽说过。有个喜欢小留拼命在她面前表现的灵异爱好者的学长。说不定就是那个人。
“毕竟人也是在担心我会不会有危险,也不好不回复啦。”
“是个好人呢。”
是呢,小留点了点头。能理解灵异爱好,还会担心自己。来自这样的人的喜爱,有让小留发生什么改变吗。
电车哐啷哐啷地摇晃着,茂夫略一犹豫,还是开了口。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也很少有两人独处的时候,所以想趁机吐露点什么。
“小留学姐,被完全不打算交往的人追求,是什么感觉?”
突然的话题让小留吃了一惊。但似乎能看出茂夫的认真,小留收起手机,露出了跟茂夫一样遇到难题一般的表情。
“能有什么感觉……”
“就是想听一下小留学姐切身的感受。”
“我也没说完全不打算交往吧。”
是吗。有点意外。
“恩——。不过嘛……他不会否定我想做的事,我也不讨厌跟他对话。但保持现状我也觉得挺好。”
“那算是有希望吗?”
“谁知道呢?怎么啦龙套君,莫非你有喜欢的人了?”
好像是竹中君说过,暗田部长懂个什么女人心啊。但还能怎么样呢,哪怕是一点点的提示也想要抓住,茂夫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那个……我是有喜欢的人,但他也是像小留学姐这样想要保持现状的态度。一想到对方可能完全没把我放在心上,有时候还挺难受的。”
不希望自己在他眼里还是个会屁颠屁颠跑去找亲近的长辈撒娇的小学生,所以夏天才塞了那么多日程没怎么去相谈所。想要表现一下自己有在努力当个高中生。
就这么一直手忙脚乱地过了九月,期间,师父给的手机一次都没有响过。
相谈所已经有会除灵的人了,师父也就不会再为之困扰。这本该是好事,却总有些难以接受。因为那不就像是在说,只要没有工作需要我,我就没有必要呆在他身边了吗。
“你这说法好像我这人很失礼似的诶。”
小留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龙套一番。午后的电车里人迹寥寥,空荡荡的吊环摇晃着不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龙套君变了呢。”
小留轻轻笑了起来。茂夫被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将手僵硬地搭在膝盖上紧握着,突然听到小留宽慰的声音,不由有些困惑。
“因为你以前不是找我寻求过告白的建议嘛。那个啊,感觉就真的是,像在准备比赛一样。”
“你在说什么。”
“别生气别生气。我只是觉得,那时候的龙套君好像告白就是终点了似的,但这次似乎不一样呢。”
茂夫无言以对,低下了头,小留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明明平常开口闭口都是宇宙啊心灵感应什么的,有时候却能做出一副可靠学姐的样子。年长的人可真犯规,茂夫想。
“龙套君,你说的那个希望,会比跟宇宙人通信还渺茫吗?”
“诶……”
突然又跳回宇宙的话题了。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就算存在也不知道能有多遥远,也不知道语言和思想能不能传达到,要寻找这般一无所知的对象,仔细想想确实是很虚无飘渺的事。
“比宇宙近多了。是啊……就是这样。小留学姐真的好厉害。”
“哎呀,这么乖的嘛。真没办法,就分你点福利吧。”
小留摸出一颗圆滚滚的石头。光滑透亮,是小留的宝物。
小留煞有介事地说,摸摸看,茂夫便也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这是宇宙的一部分与另一部分曾经相会的证据。如奇迹般的宝物。
“谢谢你。要是有效果就好了。”
“这种事连超能力者也看不穿嘛。”
“毕竟就算有超能力也不受欢迎……”
“那倒是……确实真是那样。”
毫不犹豫的肯定。有点凄凉。
下个站转车后,距离目的地就不远了。
茂夫看向窗外,想着,好想快点见到师父啊。
出差,灵类相谈所in废校。
今日列席的有所长灵幻、正式员工芹泽、已经差不多是个顾问的小酒窝,还请到了豪华嘉宾,自称太阳系最强灵能力者的芦舅先生、超能力者影山(弟弟)君和花泽君。
不,也太多了吧。
从最近的车站打车过来,还是第一次人多到需要分两辆车坐。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把费用都甩给了芦舅,灵幻安下心来。
“我是听说有人请吃烤肉来的。请多关照。”
“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吃了。”
“从认识影山君他们开始的。”
是嘛。那确实无可厚非。
见灵幻不再多问,芦舅皱起眉头。
“你的人脉还真全是些小孩子啊……”
“啰嗦。这叫广结善缘啦,善缘。”
“别说废话了,能快点开始工作吗?”
律开口打断得毫不客气。对自己的烦躁不加丝毫掩饰。
“我说律君……不是你让我有工作的时候一定要叫你吗?还让我绝对不要叫龙套吧?怎么还那么烦躁啊。”
“抱歉。我也没想到被您叫出来这件事会让人不快到这种程度。”
语言尖锐得像利刃。感觉不管从哪个角度切入都会惹到他,灵幻随口应了声是嘛,干脆放弃了。律又加了一句,被灵幻叫来一起工作,而且还是一整天实在让人想起来就难以忍受,所以才临时叫上了辉气来帮忙。恩……灵幻点头。
灵幻倒也没脆弱到会因为中学生不友好的态度受伤,但既然要工作,至少还是想维持起码的顺畅交流。而且还可能有危险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如此这般,灵幻就本次整个废校的除灵行动进行了分组。
让芹泽跟着不太能指望的芦舅去体育馆。
律跟辉气一组。两人能力都足够,行动也灵活。就让他们去灵障的目击情报最多的特别教学楼。
剩下灵幻和小酒窝一组,负责在整个学校中心的本校舍。
将准备好的地图复印件发放下去,约好各自完成负责区域后回本校舍集合。
白昼将逝黄昏已近。秋天的太阳落得很早,所以本来想上午就开始的,但委托方要求等拆除施工队先撤走再入场,也没办法。
虽然不知道这座学校到底有没有灵,但不管怎么说,天黑了危险系数都会增大。参考让芦舅跟附近居民打听来的灵障的资料,跟各个组都强调了一番不要掉以轻心。
“哼。挺用心的嘛。就这么怕输给我吗。”
“我是不想你又在情况恶化后才来踢皮球。听懂了吗你个前科犯。”
芦舅脸上显出几分不甘。本来是不想带他来的,但他说这可是共同接的委托非要跟来。麻烦死了。
“等着瞧!我会先完成工作的!”
芦舅率先朝体育馆走去,芹泽忙紧随其后。抱歉芹泽。灵幻在心里道歉。之后会请你吃烤肉吃个够的。当然是芦舅请客。
两个学生也迅速往负责的区域去了,灵幻确认了一下装备,跟小酒窝一同踏进了本校舍。
这工作就是考验体力。
灵幻在笔直的走廊上跑来跑去。不时停下脚步不时走进教室,在里面闹个天翻地覆后再冲回走廊。
“是哪个家伙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灵啊!”
“不就是你嘛。”
“呀——!不要边吃边说啊笨蛋!”
带着跟嗦面条一样一路吃着杂灵的小酒窝,灵幻从校舍的一头跑到了另一头。
时而颈部一凉时而脚边穿过什么东西。自动关闭的门,不住晃动的窗。不知哪儿传来的说话声,摇得快散架的桌子,都没通电还闪个不停的荧光灯。简直是豪华套餐。
“盐!这不是有堆盐吗,怎么还这么热闹啊!”
“所以都说了嘛,普通的食盐怎么可能有用。”
随处都放了盐和榊木之类的除灵道具,但似乎完全没有效果。还能看到画着奇怪图样的符咒之类的,看来有同行已经来过了。要整就整到底啊!灵幻一边怒吼一边逃进了眼前的教室。
“这状况已经恶化了吧。芦舅那个混球。”
“芹泽现在应该很辛苦吧。”
“是吧。得赶紧跟他们会合。”
然后趁早把芦舅赶回去。现在看到他自己肯定会给他一拳。
“叫茂夫来不就好了嘛。”
“没办法嘛,都跟他那个弟弟约好了。而且他还让我别叫龙套。”
“所以你就乖乖听小律律的话了?”
“啰嗦。没感觉有什么厉害角色吧?这次足有三个强力的能力者,不叫他也没事吧。”
但小酒窝还是吵着让他看手机,灵幻无奈地拿出手机翻开一看,叹了口气。完全没有信号。当然,在进这所学校以前还能用。
“为毛啊。”
“灵气太浓厚了。虽然感觉没什么厉害角色,但多到这程度也会出问题。”
嗝。小酒窝咽下今天吃的第十二只弱灵,在教室里查看了一番。
“学校本来就容易出怪谈。灵也容易收集力量。人类的恐惧显而易见地聚集在一起,确实是个好地方。”
“能让恶灵这么说那绝对不是个好地方。”
连并没有什么灵感的灵幻都能看到,随处都散布着浑浊不堪的气息。以前孩子们聚集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灵的运动会了。
“你不走这个路线吗?男厕所的酒窝先生之类的。”
“那种被绑在一个地方的角色本大爷才没有兴趣。而且本大爷可是稳健派。”
毕竟他本就是想靠不会产生伤亡的方式创建宗教团体的恶灵。是嘛,灵幻点了点头,调整呼吸,打开教室的门回到走廊上。
“不过,都闹成这样了你居然还毫发无伤。”
“别小瞧本世纪的灵能力者啊。好吧,是多亏了护身符啦。”
“你只有狗屎运还能称得上是世纪的吧。”
跑下楼梯,灵幻突然喊,脚抽筋了!小酒窝俯视过去,无奈地把靠近的灵一只只逮住吃掉。
体育馆里自然也随处都是灵。
浮游灵这种东西就跟野猫乌鸦之类的一样。你不去注意它也就不会进入你的视野。这是芹泽日常里的情况,但要是聚集到了这个程度,不想看都不可能。
若是灵幻,只扔一句交给你啦就会大大方方地躲在芹泽后面。
保护着同行不同社的芦舅,芹泽不由切实感到平常上司的行动是有多便于保护。
话说接下除灵委托的不就是这个人吗?想也想不明白,芹泽尽量想让他逃走,但看不见核心的灵团如雾霭一般萦绕着,挥散了也会无穷无尽地冒出来,实在没法制造一条通畅的道路。
“芹泽先生!”
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芹泽一惊,又有些安心,同时还想,果然。
“来了啊,影山君。”
“来了。”
仍然向前伸着手臂,毫不犹豫地朝着这边走来的,正是比芹泽还要年轻的前辈,影山茂夫。他所到之处,灵气都让开了一条道路,像是草的海洋被强风刮得不住摇曳一般。
“想让师父吓一跳。”
“他大概不会被吓到吧。对吧,暗田同学。”
看到小留从茂夫身后探头出来,芹泽苦笑道。这位事务所的伙伴好奇心太旺盛了。经历了诸多险境也该学会自制了,却还是个让人苦恼的女孩子。
“这些果然是灵吗?”
“有这么多的话,暗田同学也能看到啊。总不会觉得是空调故障吧。”
“诶,这里还通着电吗?”
茂夫惊讶地问道,芹泽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或许在他看来,体育馆里满布的灵气也不过是灰尘一般的东西。
“抱歉,各位。是我连累了你们……”
芦舅无力地垂下肩膀,似乎是因为看到孩子们来了罪恶感爆棚了。其实他用不着这样,随着茂夫的到来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不过可能这个人确实感觉不到吧。
“看不到灵团的核心,打起来也没完没了。所以我想把这个人先送到体育馆外面去,你觉得呢?”
“是呢。小留学姐,你能跟这个人一起去师父那里吗?”
“灵幻先生在本校舍。我们把这里解决了也马上过去。”
经芹泽和茂夫拜托,小留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啦赶紧走了!精神十足地鼓励芦舅快点站起来。坚韧又可靠。
茂夫制造了一条通往出口的道路,确认两人出去后,用防护层笼罩了体育馆。扫除战开始了。
“怎么办呢。总之先把大块的干掉?”
“是呢,它们行动又不规律,也只能那样了……要是律或者花泽君的话,倒是肯定能想出好的办法,灵活运用能力随机应变。但我又不擅长这些。”
“我也是。不过他们负责的是特别教学楼,所以应该还要等一阵子才能会合。”
啪——。茂夫身边的灵团炸裂开来。事发突然芹泽吓了一大跳,当事人的茂夫却丝毫不为所动,愕然地看着芹泽。偶尔会像这样,仿佛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一般全神贯注,这是茂夫可怕的地方。
“他们?”
“诶?恩,花泽君和律君。”
“他们有来吗!?”
芹泽点了点头,空间又炸了一次。饱经沧桑的体育馆也随之震荡。
“为什么……”
“为什么?好像是因为律君跟灵幻先生说好了除灵的时候要一起来。啊,不过律君说花泽君是他叫来的。”
咦这事是不是不能跟影山君说啊?所长之前好像说过“龙套我也不会带去所以不行”。
然而,既然茂夫来了那辅助灵幻工作的阵形就万无一失了。居然会因为一时安心不小心说漏嘴,我的修行还不够啊,芹泽反省着。之后说不定会被灵幻先生说。
“连我都没叫,为什么……而且律还要备考,师父怎么会特地叫他,也太奇怪了吧。”
“影山君”
“律也是。为什么不叫我,叫花泽君?”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还是先会合再问吧。”
“……也对。”
炸裂声变为了爆炸声,颇有些年头的钢筋震颤着发出悲鸣般的摩擦声。
既不需要精巧的技术也不需要华丽的战略。茂夫瞬间的火力已经足够将体育馆的空气里的浊物一扫而空。
“芹泽先生,我收回刚才的话。”
茂夫一边解除掉防护层快步走出体育馆,一边说。
“刚才的?”
“就是说要吓一下师父那句。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想问他,直接去找他吧。”
平常性格温厚的这位少年,有时会表现出无比强烈的意志压制住周遭的一切。他的感情会化为能力溢出,所以芹泽也不得不谨言慎行。
“灵幻先生应该也有他的考虑吧。”
“师父拿我当小孩子这点也太过头了,不觉得吗?我都上高中了。”
“因为影山君对他来说很重要啦。”
“要那样说的话,师父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芹泽不知道这对师徒是在哪里产生了龃龉,只好模棱两可地应了句是呢,点了点头。
无人的音乐室里钢琴奏起,理科室里骨骼标本咯吱咯吱地四下徘徊,家庭科室和美术室也有各种怪象在闹腾。
“这学校怎么回事啊!”
“可真热闹、呢!”
从特别教学楼的这头转到那头,观赏着灵障的大合唱,律和辉气不停地进行着除灵工作。
一只只的倒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但数量实在骇人。
律对能力的控制还不错,但要面对复数的或者行动极其敏捷的对手,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此时便由细致的辉气适时地出手帮忙,将教室一间间地清扫过去。
“学校本来怪谈就多嘛。何况还是废校。会聚集好多的传言,也就会招来这种东西。”
“道理我倒是懂……那个人是怎么招上这种麻烦事的啊。”
“好啦好啦。既然是麻烦事,只要解决掉就能帮到很多人嘛。”
辉气用力量分成的好多股细长的鞭子包裹了整个教室,将灵气赶到中央。待其动弹不得再由律来消灭掉。震动使得灰尘飞舞起来,两人都呛到了。等出去的时候多半已经一身黑了吧。
“话说真的没关系吗?影山君不是也喜欢吃烤肉吗?”
辉气轻巧地跳到走廊上,回过头来问道,律有些心虚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哥哥……最近很忙。”
“比备考中的你还忙吗?”
“我也是来转换一下心情。”
这心情转换得阵仗也是够大的,辉气笑道。律发泄似的打散了走廊角落里飞过的黑影。
“我说,弟弟君。”
辉气击落了从上方想要偷袭律的灵团,朝有些动摇的律眨了眨眼,灵巧地将他的一周三百六十度都扫了个干净。
“用疏远和隐瞒来保护重要的东西,有时候确实是必要的方法,效果应该也是有的。”
辉气抓住从墙面上的缝隙里渗出的浊雾,像是拽杂草一样把杂灵拽了出来。随后将其抛向律,律慌忙把它消灭掉。技术不错嘛,辉气夸赞道。
“不过,也不能一味地用这种方法。会寂寞的,而且会摸不清楚距离感。”
“辉学长?”
“……开玩笑啦。不过是没有被超能力者集团袭击毁掉整个家这种程度的契机,都不敢回老家看看的人的经验之谈罢了。”
辉气拍了拍律的肩,一边打开下一间教室的门,一边苦笑道。
“习惯了一个人住以后,连回老家都跟作客似的顾虑很多。这次暑假也只回去了两天!当然关系并不差啦。只是时间和距离都拉开太远了,需要填补的沟壑也就越来越深。”
辉气一边挨个解决着眼前的灵,同时不忘出手帮律,一边说道。他是在为自家兄弟二人考虑。
律能理解这一点,所以没有摆出平常那副优等生的样子,而是一副被柔声训斥了的弟弟的表情。
“影山君要是知道你瞒着他,肯定会伤心的。还是好好跟他谈谈比较好吧。”
“是。……辉学长,我觉得我不是个好弟弟。”
“为什么?”
两人爬上三楼。只要解决掉这层楼,就可以去本校舍跟灵幻他们会合了。好像也没什么厉害的灵嘛,辉气和律逐渐习惯了这项工作,除灵也愈发利落。
“因为不想打扰哥哥的高中生活,我确实跟灵幻先生说过不要叫他。不过,大概。最近这阵子哥哥太忙了,加上我又在备考,他都不怎么跟我说话。所以,也许。”
“恩?”
“我可能只是想让哥哥也烦恼一下。”
律以一人之力将整个教室横扫过去。窗帘断裂开开,剧烈地摇晃着,窗口洒下一缕残阳。律沐浴着将逝的夕阳,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说出来了。然而他的脸上却是一副如同除灵后的空气一般清爽的表情。
“真难为情啊,原来我这么幼稚吗。”
“之后我陪你一起去认错。”
听了辉气可靠的话,有点小坏的弟弟开心地笑了起来。
经小酒窝提醒,灵幻从没了玻璃的窗户往下看去。正好看到小留和芦舅进了本校舍。
十几岁的灵异爱好者怎么可能乖乖呆着嘛,灵幻挠了挠头,往楼下走去。这是完全可以预测的状况。措施还是没有做够,灵幻反省着。徒弟恐怕也来了。这算怎么回事啊,灵幻不由得叹了口气。
会合后带着小留和芦舅一起上了二楼。与其蹲在原地等着被灵骚扰,还不如一边走着一边清理杂灵来得安全。
偏偏是没有灵能力的人凑到了一起,那就只能抱团行动了。芦舅倒是也有可能会点什么,但还是不要指望他的好,灵幻判断着。
“虽然基本都是些杂灵,但有学校怪谈的地方就比较容易出已经成了形的玩意。”
小留仰头看向正吃着杂灵的小酒窝。
“厕所的花子同学,无人音乐室的钢琴声之类的?”
“正是如此。”
音乐室和理科室简直是怪谈的宝库。特别教学楼的辉气和律应该相当忙碌吧。
灵幻打起手电筒照着校内地图,在已经除完灵的地方做上标记。走到大约是校舍正中央的位置时,停下了脚步。
“这层楼就还剩”
“中央楼梯转角的镜子。”
打听过相关情报的芦舅指向了眼前的中央楼梯。据说设有一面大镜子,但用布罩住了。小留翻开事前准备的资料兴味盎然地读了起来。
“说是叫谎言镜。说谎的人会被关进去,然后就出不来了。”
“没听说过。”
“先不提名字,被关进去、出不来、连接着异世界这些倒是很常见的设定。”
除了厕所和移动教室之类的非常驻地点之外,镜子也是容易产生怪谈的常见要素之一。在芹泽和茂夫来之前还是不要靠近比较好。
“小留,走了。”
“可是这不是盖着布嘛。”
有点想看一眼。小留虽然有一腔难以抑制的好奇心,但还是能看出来有在控制。小酒窝喊着别了别了,飘到了小留的脑袋附近。
正想着要拎女高中生的后颈好像不太好,楼梯的阴影里突然蹿出一小块灵团朝着灵幻猛冲了过去。然而在触到灵幻以前,就被灵幻怀里发出的光弹开了。这景象今天已经看好多次了。
好巧不巧,被弹开的灵团撞到了正俯身望着楼梯转角处的小留的脚。
小留身体失去平衡。灵幻下意识地伸出手。抓到她以后刚松了口气,脚下却因为堆积的灰尘一滑。要掉下去了。
突然,手臂上传来一股强有力的冲击,下落的势头止住了。
“注意力散漫了啊。”
“谢谢,得救了。”
芦舅抓住楼梯的扶手,支撑住了往下倒去的灵幻和小留。千钧一发。
正想调整好姿势,却听到一丝不祥的声音。
芦舅的身体也开始倾斜。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破旧的扶手断裂开来,最后三人还是一起摔下了楼梯。
灵幻下意识地护住了怀中的少女,侵袭全身的冲击让他差点失去意识。
三人摔到了楼梯转角处的空地上。墙上覆着一面大镜子。由于撞击罩着镜子的布掉了下来。糟了,灵幻啧了一声。
脑内的眩晕让他意识模糊了一瞬。硬撑着伸出手,抓住怀里那团毛乎乎的东西扯了出来。
“拿着这个,快离开。知道了吗,小留。”
把毛毡塞到怀里的少女手里,推开了她的身体。之后便再也动弹不得,直喘着粗气。只觉得听觉和视觉都开始扭曲,已经无从判断。
“拜托啦。”
如同被一层膜包裹一般,灵幻的意识沉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伤筋动骨应该是难免了。
“等回去了就冰敷……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好。怎么整啊你,搞服务业的脸弄得跟鬼似的还怎么做生意啊。”
“你反正一看就不受异性欢迎,没什么问题吧。要担心的是我才对!再说,不都怪你脚滑了才搞成这样吗!”
芦舅头上顶着个大包,狠狠地瞪着灵幻。
尽管从楼梯上摔下来摔得这么大阵仗,灵幻和芦舅倒都没受多重的伤。稍微昏迷了一会儿,但现在已经清醒了。
眼前就是那个楼梯转角处的空地。但一朝那边迈步,就会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墙,再无法前进。恐怕就是那面镜子吧。应该是被关进镜子里了。超出常识范围了。
既然不见小留和小酒窝的踪影,应该是去呼救了吧。那就没必要慌张。
“还是别乱动比较好。”
芦舅起了一身汗,坐着一动不动。
“话是那么说啦。但还是想在可能的范围内收集一下情报。谎言镜有什么具体的传说吗?”
然而芦舅所知的也就是灵幻也看过的资料的程度,并没有什么大的收获。
夜晚路过谎言镜的话,说谎的人就会被关进去,再也出不来。
原来如此,听到的人应该会很害怕吧。毕竟没有什么人是没有丝毫谎言的。就算是小学生中学生也一样。在这面大镜子前,不知有多少学生不敢直视快步走过。
关起来,这点是关键。既然没有会被吃掉之类的秒杀类的陷阱,这面镜子应该也不会吃掉二人。作为怪谈,在能够通过传言积攒力量的同时,也得受怪谈设定的束缚,这点以前在调查都市传说的时候已经弄清楚了。
“既然是说谎的人,那是不是只要不说谎就能出去了?”
“要是那样你不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你才是。”
“……我说灵幻,你一直都是这样工作的吗?”
近一年以前,芦舅背着个强力的诅咒找上门来。那次确实很危险。可是比芹泽还强的能力者实属凤毛麟角。要是兜兜转转到别的灵能力者那里去了,事情可能就大发了,能够将其阻断在灵幻这里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无论何时都只是诚心诚意地为委托人服务罢了。”
“……是吗。”
芦舅此时再失落也并没有什么用处。
“就算你不接受这个委托,也有可能兜兜转转被踢到我们这里来。只要你好好付酬劳,以后再带委托过来也没事。”
芦舅微微垂首,道了句抱歉。对把相谈所卷进来这件事似乎多少还是有点罪恶感的。但该收的我还是要收啊,给我做好觉悟,灵幻伸出手指指向他。
“灵幻先生!”
小留带着芹泽和茂夫回来了。考虑到也不排除是灵的陷阱的可能性,灵幻没有立刻回话。
“怎么办啊,是不是看不见这边。能听见吗?是我。”
“芹泽。来来轩的午餐特供炒饭是几点开始?”
“诶?呃,11点。”
“好嘞。”
芦舅一脸的欲言又止,灵幻只当没看见。
“似乎是被镜子挡住了出不去。这种情况,直接对镜子动手是不是不太妙?”
“应该是的。毕竟灵幻先生你们在里面,镜子受到伤害应该对你们也有影响。”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芦舅,就按刚才的办法行动。”
灵幻开始把芦舅往镜子外面推,芦舅喊着等等你要干嘛试图反抗,但灵幻仍然将他按在了镜子边缘。
“好啦赶紧坦白,你撒了什么谎。”
“什么什么谎!?”
“啊——对了。那就前阵子的饼干。你说是别人给的剩下了才分给我们,简直欠揍,所以实际上是怎么回事?”
芦舅一脸惊讶。芹泽从外侧伸出手,抓住了镜子里的芦舅的手臂。好,赶紧拉,灵幻做了个手势。
穿过镜子的一瞬间,芦舅开口道。
“那是……我自己买的!”
为了通过不得不舍弃了谎言的芦舅被芹泽拉出去直接趴到了地上。看来只要不说谎,似乎真的能出去。
芦舅还在闹着别拿人当小白鼠,小留一脸担忧地看了看两个大人,灵幻下达了指示。
“小留,麻烦你帮忙叫下出租车。只要出了学校电话应该就能打通了。然后先带这个家伙去医院。”
满头大汗的芦舅脸色难看起来。肩膀脱臼了。
毕竟在摔下去之前,芦舅正试图以一人之躯支撑灵幻和小留两人。承受的冲击应该很大。芦舅没有说出口,但灵幻一眼就看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对上芦舅。
“不好意思啊。谢谢你了。”
虽说有些难为情,但还是道了声谢。芦舅抿紧嘴唇,点了下头。筋骨应该伤得不轻,只能先休养一番了。
让小留扶着芦舅出去,又让小酒窝前往陪同后,灵幻看向徒弟。
“龙套,你也去跟辉和律他们会合吧。那边可能忙不过来。”
“不要。”
徒弟平常性格挺被动的,但一旦下定结论后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此时也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师父的提议。
“芹泽先生,律他们就拜托您了。我留在这里拉师父出来。”
“不不,搞反了吧?”
以芹泽的立场来说,此时本应该听灵幻的话。然而芹泽略一犹豫,最终还是听取了茂夫的意见。
“喂不是吧,芹泽!?”
“抱歉,灵幻先生。但我也觉得可能还是听听影山君的话比较好。”
“那也不用现在吧!?芹泽,喂,芹泽——!?”
如此这般,师徒二人就隔着面镜子被单独留在了原地。
师父盘腿坐下,徒弟也一副接受挑战的姿态坐了下来。
无视了寻常物理法则的镜子静静地拦在二人中间,如同一堵透明的墙。
“你不是总说别突然叫你吗,怎么我让你别来你倒跑来了,你有这么别扭来着?”
“别扭的是师父吧。”
“为毛啊。”
刚刚芹泽把芦舅拉了出去。徒弟依葫芦画瓢地想去拉师父,师父却没有接过徒弟伸出来的手。
“您是想一直呆在这种地方吗?”
“所以说不用啦,等芹泽回来我会叫他帮忙的。”
“不现在就叫我帮忙的理由是什么?”
恩——师父深思片刻,小心翼翼地瞄了徒弟一眼。
“因为不是上班时间?”
“都这么久了您哪里在意过这个?”
“你没我重,要是不小心把你也拽过来了就麻烦了。”
“体重应该没差多少了。今时不同往日,我也长了不少肌肉了。”
啊,师父这表情不太高兴吧。
因为是工作服,师父走到哪里都穿着西装。明明户外活动很多,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改这项坚持,今天也整得从头到脚都是灰土,要清洗应该都不容易。
那天也是。那天,这个人也弄得遍体鳞伤。
“我已经听师父坦白过最大的秘密了,现在再听到点什么也不痛不痒啦。”
“真可靠啊龙套。但芹泽不是还会回来嘛,我等他就是。”
“您说什么呢。您出来了我才好毁了这面镜子,赶紧啦。”
见茂夫一步也不肯退让,灵幻用手捂住嘴,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茂夫静静地守候着,片刻后,灵幻站了起来。
“行吧。龙套,问我点无关紧要的问题。”
看不见的界线那头的灵幻伸出手来,茂夫松了口气,也伸手过去。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抵抗力,应该就是镜子的界线吧。紧握的手。好久没握过师父的手了。沾满了灰尘,但确实很温暖。
无关紧要的问题是什么啊。师父能坦诚地回答的那种。要问什么好啊。
“龙套?”
不擅长临场发挥的徒弟苦思片刻,见平常总会帮自己的师父的脸就在眼前,一时鬼使神差。
被茂夫拉着手,灵幻迈出了步子。在撞上界线的前一秒,一直想问的话语脱口而出。
“师父喜欢我吗?”
“我讨厌你。”
灵幻的身体毫无阻碍地从镜子里钻了出来。
阻隔说谎者的界线,会强行让人吐出真心话。
彼此都睁大了眼睛。问者和答者皆是一惊。
“……啊”
“龙套,赶紧毁了这镜子。立刻马上。”
灵幻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向茂夫指示道。已经无法思考的茂夫呆呆地执行了师父的要求。
哐啷一声,镜子裂成了碎片,四散开来。一瞬间的事甚至让人难以相信方才它还在那里。
干得漂亮,灵幻拍了拍茂夫的肩,仍是平常的温和亲切,茂夫不由得更加混乱了。
“别在意,怎么可能是真心话啦。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徒弟。”
“……是。”
之后与解决完特别教学楼的律他们会合,再整体检查一遍,工作就完成了。
大家都整得灰头土脸的,所以回去的路上,灵幻说改天再请吃饭就让大家回去了。
其间,茂夫只觉得一切听起来都那么遥远。仿佛独自一人被锁在深深的水底一般,所有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
中学二年级时被拒绝那天,茂夫哭了。在最喜欢的小蕾面前倒是勉强忍住了,但一跟灵幻和小酒窝说起,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如今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仿佛胸腔开了一个洞,仿佛全身都麻痹了,又仿佛被水淹没了一般。或许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感情一旦溢出便会随之爆发的能力,如今却没有丝毫动静。仿佛再没有一点燃料似的。
哥哥,律一脸担忧地喊道。我有好好吃饭,有去学校,也有进被窝睡觉,不用那么不安啦。却不知是不是自己没有表达好,律仍然一次次地出现在茂夫的房间。
“喂,茂夫。你是在幽体脱离吗。”
小酒窝语气里也尽是担忧。
说不定就是。我的灵魂说不定已经跑出去了。去哪里了呢。哪里都无所谓吧。
“跟灵幻吵架了?”
“不是的。”
我从来没有跟师父吵过架。以前小酒窝也这么问过我。这位友人下结论总是有点草率。茂夫靠在叠起的被子上,小酒窝一脸不安地看着他。
“茂夫”
“不是的,小酒窝。真的没有,只是……师父说他讨厌我。”
一旦说出口,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一直挂着自信的笑容的师父,在委托人面前总是摆出一副假笑的师父,一找到新鲜有趣的事物就开始闹腾的师父,那时却一脸发自内心的震惊,睁大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想回顾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身体一阵从内里被侵蚀了一般的疼痛。痛楚随着血液流遍全身,茂夫终是难耐,紧紧抱住了膝盖。
“是灵幻说的?”
小酒窝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茂夫不想再被追问,便描述了一遍小酒窝去送小留和芦舅后发生的事。那是穿过镜子时,无法说谎时吐露的真实无伪的话语。
“那就是师父的真心话。”
虽然并不觉得师父会回应自己的感情,但或许自己一直坚信着,他会说喜欢作为徒弟的自己。
傲慢地坚信着,自己对师父是特别的。
没有委托的时候总是两个人无所事事地悠闲度过,出远门的时候总是并肩走在身侧,说着不要突然叫我出来,在电话响起的时候却总会回应他。
他的声音一直都在呼唤自己。珍视自己。不论是怎样危险的境地,那个人都会不顾安危来迎接自己。
那些日子可能是虚假的吗。怎么会。
“茂夫”
“我”
“茂夫,听好了。”
小酒窝从正面望向茂夫的眼睛。
飘飘悠悠的灵体连轮廓都不甚清晰,但他直视过来的视线却充满了“一定要听我说”的强烈意志,对如今虚弱不堪的茂夫来说甚至有些难以直视。
魂不守舍地去学校,再恍恍惚惚地回来,秋夜穿过忘记拉上的窗帘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甚至忘了开灯一片黑暗的房间里,绿色的恶灵如同灯火一般,直直对上茂夫。
“你跟最上打那次”
说出的却是完全没有设想过的话题。小酒窝也看出了茂夫的困惑,但仍然接着说了下去。
“茂夫一直没回来那阵,我根据恶灵的经验跟灵幻说了。茂夫已经输了,回不来了。赶紧逃。”
把记忆翻找出来。接了有钱人家的女儿被灵附身的委托那次。附在她身上的是最强的恶灵,最上启示。茂夫化作幽体从身体里脱离出来,经历了一场无比痛苦的战斗。
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的最后,也多亏了小酒窝的帮助,终于醒来的时候,灵幻理所当然般地守在自己身边。自己完全没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特别的。
此时小酒窝却指出,如果茂夫当时输了,选择留下的灵幻自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那家伙啊,说茂夫是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的男人所以没问题,一点都没有退缩过。还说茂夫是信任我们,所以不能逃要留下来守着。那可是那个除了撒盐什么都不会的灵幻啊?”
“师父……”
“不仅如此,他还挑拨本大爷保护你,真是个笨蛋。”
还以为只是小酒窝来帮自己了而已,原来师父也在背后推了一把啊。完全不知道。
“你不是变坚强了吗?不是说过毕竟是那家伙的徒弟吗?茂夫啊,你要就这么轻易地输给区区怪谈让他吐出的一句话吗?”
那家伙一直跟个笨蛋一样可谓是盲目地相信着你,你却不能相信他吗。
茂夫不由得摇头。
师父不会讨厌作为徒弟的自己。自己不会怀疑他对自己的珍惜。也不能怀疑。
好好回想起来。好好面对他。小酒窝坚定地看着茂夫。茂夫对他点了点头。
说出讨厌茂夫的时候,师父是什么表情。惊讶,然后显出了几分苦痛。像是痛楚一般的表情。是什么让他那么难过。
耳边回响起那日师父说过的话。“谁都会有两面性”。那么对人的感情是不是也一样呢。律刚觉醒超能力的时候,曾经想要疏远茂夫。那一半是谎言,却也有一半是真实,这是茂夫自己说的。
“讨厌,不是师父对我的全部。”
“本大爷也这么觉得。”
“……谢谢你,小酒窝。小酒窝果然值得信赖。”
好开心。茂夫坦率地表达后,如一盏绿色的灯一般的友人有些羞赧地晃了晃。
头脑终于清醒了。不能再这么下去。
“律,律!”
敲了敲弟弟的房门,律一脸不安地开门出来了。茂夫道了声歉,律的表情柔和起来。这才切实体会到自己着实是让他担心了。
“我出一下门。”
“去灵幻先生那里?”
“对。”
律自然而然般地看穿了一切。因为哥哥从除灵那天开始就有点奇怪嘛,律这么一说,茂夫也只能表示确实。自己聪慧可靠的弟弟,也是个很为哥哥着想的好弟弟。律放松紧张的身体,笑了起来。
“要是回来得晚的话,我会把哥哥房间的窗户开着的。”
“谢谢你。”
“不客气。要赢哦,哥哥。”
这说法有点奇怪。自己又不是去打架。也没有吵架。那自己到底是去做什么的呢。
回想起师父痛楚的表情。啊,对了。
“不是啦,律,我是要去救师父。”
不光是律,连小酒窝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自己这笨嘴拙舌辞不达意的可真难受。不过,要好好传达的对象应该是师父吧。
“你听我说哦,这个本来是要保密的。其实师父他对我说谎的时候,会难过到哭。”
所以不得不去。
“……什么啊”
“茂夫,你啊”
“要保密哦。”
小心着不惊动父母,茂夫偷偷摸摸地到玄关取来鞋子,从律房间的窗户飞了出去。无声地落地以后,看到弟弟朝着自己挥了挥手,路上小心。我出发了,茂夫也挥手回应后,往那唯一的目的地跑去。
夜渐深了,但相谈所里还亮着灯。看了看门前挂的营业结束的牌子,茂夫敲门进去。
“晚上好,师父。”
“噢,龙套。都这么晚了,怎么了?”
师父的声音与往常别无二致。不知是工作正好告一段落了还是被打断了,灵幻伸了个懒腰,问茂夫要不要喝点什么,茂夫点了点头。
两人面对面坐下,拿起杯子,事务所里静默无声。因为是住宅区所以倒听不到什么虫声,只有一阵秋夜的凉意悄然漫开。
“平常这时间可已经关门了啊。”
“恩。我打算要是您已经回去了就给您打电话。”
“怎么啦,很急吗?”
“我确实很急,但师父急不急就不知道了。”
灵幻双手交握把手肘放到桌上,一副沉思中的样子。或许是从茂夫的模棱两可的语气中觉出几分不对劲,在试探要怎么开口。
“说来听听。”
你只要活成你想要的样子就好。
师父这般说着,对茂夫的生活方式予以激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会如同理所当然般地尊重茂夫的意愿了呢。
“师父,您说谎了吧。去废校除灵那天。”
茂夫静静地问道,师父身体微微一动。
“在说讨厌我之后,您不是说,那不可能是真心话吗?”
“那不是当然的吗?”
“但那其实也是真心话。对吧。”
灵幻的眼神瞬间阴沉了下去。但那阴霾转瞬即逝,他对徒弟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啊龙套,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您讨厌我什么地方。”
陡然降临的沉默让秒针转动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滴答滴答,不知走了多久。
茂夫丝毫不打算退缩,但要怎么进攻呢,正思考着,灵幻松开了交握的双手。
“你真的好强韧啊。”
“师父?”
“一般不会想知道自己被讨厌的部分吧。我的话肯定不会。你都不害怕的嘛。”
“您说什么呢,当然害怕。”
肯定害怕啊。可是,不想再让这个人为徒弟而撒谎了。
“但那也是师父对我的感情的一部分,所以我想要知道。”
“……喂龙套,我给你那手机你有带来吗?”
话题转移得有点生硬。师父肯定会不停地抛出烟雾弹,得小心不被他糊弄过去。
但警戒得太过也不行。只要他还肯对话总比沉默好。教给自己交涉需要让步这件事的就是这个人。
“有带来。”
“你以前不是经常忘记充电嘛。现在买智能机了吧?要记得充电啊。没那玩意很麻烦吧,你们这年纪。”
“师父还是用的老式手机呢。”
“工作有这个就够了嘛。所以呢,龙套。我打算把你那个手机解约了。”
突然说什么。茂夫思考着,灵幻语气轻松地接着说。
“本来你就很少联系我嘛,只是我联系你的话,打你那个智能机也没问题吧。”
“那倒是啦。”
“喂喂,你不会是不肯告诉我号码吧?”
“怎么会。”
“是嘛,谢啦。那就没问题了吧。”
师父伸出的手。吐出的话语。确实没有问题。但是,他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茂夫从兜里摸出那个手机,却又不安心将它交给眼前的人,便握着它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放到了灵幻手上。
“龙套,又不是要跳交谊舞。”
“好可疑哦。”
“什么可疑啊。”
“师父,您借着手机的名头,是打算做什么?”
面向委托人的那种微笑散开了一瞬,掩藏着的软弱微微探头。似是喜悦又似是寂寞,柔软而又脆弱的神色,却又转瞬即逝。
“是小酒窝说的啦。要把手机解约的话,先听听龙套的意见。他还威胁我说不照办的话就不帮我忙了。”
“要是小酒窝不说,您就问都不打算问我一句了吗?”
“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吧。喂龙套,办个毕业礼吧。”
灵幻放弃了从茂夫手里拿手机,站起身来,抱着双臂在事务所里慢慢徘徊。
“你不是喜欢这种仪式感嘛。要是想要的话还可以做个毕业证书哦?地方的话事务所就行,芹泽……还是列席比较好吧。你是不是穿着制服办会更有氛围?”
“您在说什么?”
“所以说毕业礼啦。你要从这里毕业了。”
手机从茂夫手里滑了下去。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别这么粗暴嘛,仿佛在弥补徒弟的疏忽,灵幻把它捡了起来。相谈所的所长拿着徒弟常年带在身边的手机,明朗地笑了起来。
没有我也没关系。
使用能力的方法也已经没有问题了。
学校生活也会忙起来。
也能做普通的兼职了。
等有喜欢的人了也会去约会吧。
师父罗列出的一条条理由全都穿过茂夫的耳朵又飘了出去。
因为根本就不需要特地毕什么业。是师父说的,想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结果自己不论是备考的时候还是上高中以后都还在继续来相谈所,哪有什么必要画这一个休止符。
又是为了谁。
“师父,您是想说,让我不要再来这里了吗?”
“喂喂,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你要是想来当然没问题”
“真的?那又是为什么”
“没事啦,你想来就来。等你忙起来了,对更多的事物有兴趣了,渐渐地就不会再来了。”
灵幻一如既往地把手揣进兜里,背过身去,停下脚步。
“你自然而然地就会从这里毕业。要是那样的话,现在先办了也可以吧?”
“您果然是不想我来了吧。”
“不是啦。会不来这里的是你。”
为什么要擅自下定论。胸中涌起一股怒气。就在茂夫勉强抑制住能力,就要抓住师父的手臂让他好好看着自己说话的瞬间,灵幻转过身来。
“我告诉你吧,我都讨厌你什么地方。”
灵幻丢掉了那副假笑,用无比平静的眼神看向徒弟。
“你早晚会离开我身边。是早还是晚,由你决定。等你长大了,不做我徒弟也没事了,满足了,就会离开我。而我因为是大人,不会阻拦你。”
秋夜穿过百叶窗悄悄钻进来。脚边洒下一抹月光。悄然无声的事务所。在这再没有第三个人的世界的中心,茂夫死死地盯着还比自己高上几分的师父。
了无生机的日光灯机械地照着他的脸。浅色的发梢微微闪着光。茂夫所没有的清晰的双眼皮下,瞳仁静静地晃动着。
“……太狡猾了吧。因为我是大人,所以不能阻拦。但你却可以说着什么承蒙您照顾了,笑着离开我。太狡猾了。所以”
颤抖的眼睑边落下一粒感情。
“所以,我讨厌龙套。”
茂夫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想要触碰那在他眼角不住晃动的水滴。
那里盈满的正是对自己的感情。想要将它们尽数捧起再紧紧抱住。
然而伸出的手却被他轻轻推开了。他道了声抱歉,利落地自己擦掉了眼泪。
“啊——……还是说出来了。”
灵幻坐到所长椅上,擤了擤鼻子,笑道。你也坐啊,灵幻说。但怎么可能坐得下去,茂夫站到了灵幻跟前。灵幻苦笑了一下。
“哎呀,就是这么回事啦。我虽然说了讨厌你,但那不是你的错。所以别在意了。”
“……怎么可能不在意。”
“是嘛?可是很难堪吧,很恶心吧。我本来没打算说这种话的,但你偏要在意是不是自己哪里有问题,所以你也有责任。果然恶灵这种玩意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早知道就冲它撒点盐了那面可恶的镜子。虽然那里已经有盐堆了,但果然还是得正对着它多撒点。虽说已经被你碎成片片了啦。明快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音色,茂夫愈发不快了。
“怎么不说话啦?不过你会觉得无语也正常。我作为师父能做到的,也就是以大人的身份给你鼓励这点事了。但是真的,已经没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了。”
“师父就是师父。”
“我既没有能力,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大人,已经称不上师父了吧。”
“那!”
厚重的头发飘浮起来。力量汇集于指尖发出光芒和声音。周遭的空气缓慢地流动着汇成一道漩涡,灵幻抽了抽嘴角。
“喂,龙套?”
“火、水、雷,您要哪一个?”
“诶,什么”
“之前爪不是做过吗。觉醒实验,成功就能如愿成为超能力者。要是那样您就愿意让我叫师父了吗?”
噼啪,火花跳动。指尖汇集的力量愈加膨大。
之前还觉得仿佛开了个空洞,如此却能明确感到感情的力量在盘旋。都怪这个人尽说些傻话。事务所里的物件都离了地,但这种事情完全无所谓。
“喂喂等等等等,别对着人,很危险啊!”
“对啊就是很危险,所以不能这样!这是你教给我的。不是其他任何人,就是师父!”
指尖微微颤动,日光灯炸了一根。把碎片挥到角落里。危险的力量。可怕的力量。自己一直以来最讨厌的东西。但如今已经能接受这也是自己的一部分了。
“……还需要什么呢。我能有今天都是多亏了师父教给我的东西。我不允许你再侮辱我的师父。”
胸中一片狼藉。
希望师父不要说什么他不是师父。
不要说他讨厌我。
不要说我会离开他。
不要因为我而哭泣。
“我喜欢师父。”
满溢而出的力量是感情。想要让他知道的想要他接受的,其实都是感情。千千万万都汇成了这一句。
希望他什么都不要否定。因为那一切都是组成现在的自己的一部分。师父撒过的谎,师父说过的话,师父想要保护的东西,一切都是必要的。如果他不懂的话就无数次地说给他听。因为他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人。
茂夫的师父张口欲言,却又住了口。那个以语言为最大武器的人,带着几分尴尬站起身来就要走开。
“没受伤吧?”
“没有。”
“……我去买日光灯。”
“我也一起去。”
师父拿出扫帚和簸箕,茂夫帮着师父清理完日光灯的残骸,不由分说地跟上了他走出门踏上夜路的背影。
拉住走在身旁的人的手。希望他哪里都不要去,希望他不要总想着离开,怀着这样的心情,即使他轻轻地想要挣脱也没有放手。
营业到很晚的超市有日光灯卖,还顺便买了二人份的打折三明治。毕竟打碎日光灯的是自己,茂夫坚持自己付了款。
“暑假里有做兼职所以没问题。”
茂夫先发制人地阻止了想要掏钱包的师父,师父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应了声是嘛。
夜已深,街灯照耀下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什么人看着,师父虽然表示了抗拒,但终究还是放弃了,回去的路上也任由茂夫牵着他的手不放。
“没来见师父那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
茂夫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索性想到什么说什么。
通过短期兼职第一次参加了普通的劳动。在肉体改造部的老部员合宿会下田帮忙做了农活。跟一个人住的辉气学了做饭。跟律和父母一起放了烟花。还有智能机真的好难用。
“真是精彩纷呈啊。”
“是的。师父呢,过得怎么样?”
“我?”
他应该是想把手揣进兜里吧。一瞬间差点被他挣脱,但茂夫坚决没有让他得逞,为了不被他轻易溜掉,把手指放进了他的指间,紧紧地握住。看着紧紧交握的手,灵幻一脸不悦,但见茂夫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也只好放弃了。
“能怎么啊,还是老样子。就算你不在”
“……师父,其实很不会说谎呢。”
“哈!?”
失礼了,茂夫道了声歉,把空着的手探了过去。灵幻一手拿着日光灯,一手被茂夫死死抓着动弹不得,茂夫径直从他怀里摸了个东西出来。
还挂着那个有点起毛了的破旧绿色挂件的手机。
“连我都能看得出来,您有多珍惜地带着这个护身符。”
会这样皱巴巴的正是他经常握着它的证据。
虽说也算是身经百战了,但灵幻毕竟没有能直接作用于灵的能力。出于担心自己做了这个护身符让他带着。
去废校除灵的时候,看到小留拿着这个来找芹泽和自己,一下子就猜到了他必然是毫不犹豫地把它交给了小留。我可是拿给你防身的。想是这么想,但这确实是师父会做的事。
重新充上能量还给他的时候,感觉它就像是代替自己一直陪在他身边一般,不由有些欢欣。就是这个有点起毛了的破旧护身符。
“师父,您说谎了吧。去牧场那天也是。”
“哪有啊。”
“您说相谈所我只要偶尔去就好。那就是谎话。因为跟律说好了所以除灵时没叫我这句也是。”
“不不不,才不是啦。”
“想要疏远我这句话就是谎言。那副大人的姿态,是骗人的。”
明明刚刚还在哭着说因为我会离开才讨厌我的。让我还怎么相信平常那副大人的模样啦。
他愿意支持茂夫前进。催促着茂夫走向更多彩的世界。当然那也是他的真心话。但茂夫也已经明白了,师父的内心不只是那样。
“我说你啊”
“还是说,已经长大的我,师父就不想留在身边了吗?”
街灯下,迎着与初遇时相比近了不少的视线,师父抿紧了嘴唇。似要板起脸来,却还是用提着日光灯的手捂住了脸,塑料袋发出唰唰的声音。
“你啊,这个问法也太犯规了吧……怎么可能啦。现在的龙套我也希望能够在我身边。”
“还能附赠未来的我哦。”
“哈哈。跳楼大甩卖啊。”
“很划得来吧?”
手被攥得紧紧的,无处可逃的灵幻低下了头。
茂夫忍住想要弯腰窥探他表情的冲动,只默默地注视着他。
茂夫不知道什么话才合时宜。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只是想要传达自己的心情,也想要知道师父的心情。
“……我可是大人啊。本来应该好好跟你说教的。我可不信什么高中生嘴里的喜欢,你成年之前绝对会腻的。”
这种话大概就是所谓的挑衅吧。但毕竟不是应付小孩子的温言劝说,茂夫选择接受。
“真没办法。那我只能花时间让您相信了。”
“噢,那你就试试吧。反正我在你二十岁之前是不能拒绝你的。”
师父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
这个人大概也同样需要时间吧。只要不拒绝就还能在一起,所以这个人才没有当场就训斥和拒绝我。
受到表白,但因为想要维持现在的关系,所以既不能接受又不想拒绝,可以说是最不负责任的行为。现在的茂夫已经能懂了。这么一想小蕾真的好厉害。拒绝得干净利落。真是个诚实的人。
但对茂夫来说,维持现状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一直摆出一副大人模样的这个人,却显露出了优柔寡断不负责任的一面,这是多么的可爱啊。怎么想都是机会嘛。
“你好像有点得意忘形啊。”
“忘形一下也可以吧。”
“脸给我变回来。对了龙套,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怕丢人了,还有件事你能听我说下吗?”
既不是面对委托人时那种礼貌的口吻,也不是平常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而是偶尔会出现的十分柔和亲切的口吻。这个人真的好可爱啊,茂夫想。以前都没发现。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多更多的新发现。好期待啊。
“什么事?”
“恩——……我说啊,你能让我飘起来一下吗?”
师父一脸紧张地请求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不是他本人说的不要对人用超能力吗,完全搞不懂,不过师父的请求实在是很少见,便如他所愿吧。
茂夫放开他的手,慢悠悠地,让他飘到了空中不足一米高的地方。抬起头,正想问他需要飘到多高的时候。
灵幻两眼仿佛闪着星光,发出一阵欢声。
像个小孩子一样。
像个想要在台风天里飞起来的小孩子一样。
“你果然好厉害啊龙套!”
我知道了。
你最初想要对我隐藏的就是这一面吧。
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我才做出那副大人模样的。
“不是说超能力只是种个性嘛。”
忍不住笑了出来。明明一直都摆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当着师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面不改色。结果雀跃成这样,哪里有资格说小留学姐啦。
灵幻晃晃悠悠地飘在空中,注意到茂夫的视线,有些羞赧地挠了挠脸。
“无语了吧?我就是个觉得超能力好厉害的一般人啦。”
“我很开心。”
这份力量也是自己的一部分。这是师父说的。如果自己的一部分能得到这个人的喜欢,那必然是值得开心的事。
而且他一直以来掩藏着的这一面,现在可以允许自己在徒弟面前不加掩饰了,这也让茂夫很开心。
茂夫在师父周围聚起能量噼里啪啦地发出光芒。在四周环绕着的力量的粒子的照耀下,灵幻满眼憧憬地凝视着那光芒。透着光的眼眸如同琥珀一般,美得无以复加。
愿这个人能有万千喜乐。
想要为他做好多好多能让他开心的事。
希望他不要再哭泣。希望他脆弱的时候自己能够在他身边。希望他笑口常开。不论是像小孩子还是像大人,只要他能笑着,怎么样都好。
“请不要再对我说谎了。毕竟您会一直放不下,难过到哭。”
茂夫轻声道。这个师父撒谎跟呼吸一样自然,要改正这点估计还得花些时间。
可以了吗,茂夫问。恩,灵幻点了点头。当然负责放他下来的也是茂夫,茂夫便借机调整他落地的位置。让他能刚刚好落到自己怀里。
“呜哇,你真的,这种事少来啦。”
“当我是考拉不就好了吗。”
不都抱过好多次了。茂夫在理想的位置接住了他。果然今天味道也好好闻。还在为我保持这样好闻的味道啊,这么一想,心跳不住地开始加速。
开心得忍不住抱紧了他,他向来一副悉听尊便毫无防备的样子,这次却有几分僵硬。茂夫以为自己惹他不高兴了,忙看向他的脸,却被他躲开了视线。然而避无可避的耳朵却染上了一片红色。
“好厉害……”
“什么东西啦。总之快点放开我,龙套。”
“师父,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是心跳加速了要告诉对方吗?”
“……有这么回事来着?”
若无其事地又想说谎。真是死鸭子嘴硬。
“好吧,就当您不记得了。等我二十岁了会再告白的,请做好觉悟。”
“我倒是觉得在那之前你肯定会清醒过来。”
“随您怎么说。”
茂夫放开了灵幻,又牵住了他的手,摇晃着装有日光灯和三明治的袋子,踏上了回事务所的路。
“不过嘛,龙套。”
灵幻轻轻捏了捏茂夫的手,趁其不备从他手里挣脱了出去。事务所已经近在眼前了,茂夫的师父身着熟悉的西装,摆出平常那副无畏的笑容,将视线直直地投向茂夫。
“不过?”
“要是你二十岁了没来跟我告白,我可要让你吞一千根针啊,给我记好了。”
灵幻带着仿佛恶作剧的小孩子一般的眼神,朝呆愣在原地的茂夫笑了笑,径直走上了事务所的楼梯。
“诶?”
他刚刚说。
但师父不是说,不相信什么高中生的喜欢。说我二十岁之前肯定会腻。还非要说我慢慢地就不会再来事务所了。
那他刚刚那是。
“师父!”
茂夫慌忙冲上楼梯。
全速追逐着那逃往事务所大门的背影,方才还平和安稳的心情一下子沸腾起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气都涌了上来。
“无语了……你这不是希望我一直喜欢你吗!”
“倒不会感到不快啦。只是会为你惋惜。”
啊啊真是的。
到底要怎样啦。他究竟有没有把我的喜欢当回事,完全搞不懂。
“等着你哦,龙套。”
虽然我觉得你会腻。觉得你会离开我。
但如果你一直没有腻烦,一直不放弃,坚持到了能喝酒的那个年纪。
为了完成被拒绝了就要一起喝酒的约定,我会一直等着。他笑着说。虽然觉得这个约定没有实现的那天,但茂夫要是毁约了就要让茂夫吞一千根针。
“行啊,随您一千根还是一万根,针还是别的什么,都好好备着吧。反正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噢。”
“……我曾经想过,要是师父跟我同龄就好了。那样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完全想象不出来啊。”
“是呢。不过大概,我应该会很招师父喜欢。毕竟我会超能力。”
“喂喂说好的人情味呢。怎么,对着大你14岁的我,你就不肯招我喜欢了嘛。”
“当然要的,来日方长,您等着瞧吧。”
看着燃起斗志的茂夫,灵幻耸了耸肩。在徒弟的帮助下换了日光灯,又递了个打折的三明治过去,说,吃完这个就给我回去啊。
“对了。龙套,我刚刚不是说你不在也一切如常嘛。”
灵幻大大咧咧地坐到沙发上咬了口三明治。嘴角沾了片黄瓜。吃起东西来还是那么不讲究。
“实际上呢,我那个夏天”
“……实际上?”
“一直在想,龙套不来好无聊啊~”
茂夫不由得捏紧了三明治,馅都被挤了出来。这个大人真的是。
恶作剧大成功,比自己大十四岁的师父眼里闪着光,茂夫满脸怨恨地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比恶灵还恶劣……”
“龙套君,活生生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得意洋洋的样子看着可恨极了。
不过,只要不是平静地说教的大人模样就好。还从来没想过,这般有恃无恐得意洋洋的表情,会是如此可恨又可爱。
“师父。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嘛,是什么样的人?”
“就是师父。”
重复不知第多少次的对话。当初又是喷茶又是抱头烦恼的人,如今却微微撇下眉毛,似是困扰又似是羞赧般地笑了。
为了那一句回复,还要再等四年。
但这段时间,也必定无比珍贵。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