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第十三次计划自杀失败。
想服毒，但是没有足够的钱买药；想烧炭，可是自己的屋子漏风；想投河，但是最近的水域太远靠双腿走不到；想跳楼，能找到的高楼都禁止他这种人进入。
无法死去，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
他又照例敲响了那扇门。
“是谁？”
“是我哦，老师。”
里面一阵叮铃哐当的声音，对房屋的主人来说，从原本的位置移动到门边似乎有点困难。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紫色的眼睛。
漂亮得像被雨湿润的紫色堇一样。
影片美伽心里暗暗想着，跟着房屋的主人进了门。
他已经来这里很多次了。房屋的内部是很传统的木制装修，可能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不可避免的霉烂了，但因为房子的主人勤于打扫的缘故，屋内陈旧却不脏乱。唯一显得违和的部分是破旧的木门上的铁门闩，泛出银色金属光泽，一看就是新装上去的，但是配合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难免让人怀疑新门闩有没有实际作用。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每个细节都体现着主人的身份和个性：房屋的中央是一个工作台，散乱着许多布料和针线，角落里端坐着一个精致的金发人偶。边上架着一块画板和色彩。一张小小的木床可怜兮兮地摆在角落。其余的空间则都被各式各样精美的服装占据，从中可以窥探到设计者杰出的才华……也许还只是一角。
比起住宅，这里更像是一个工作室，或者说是一个落魄艺术家为自己的精神世界建造的小小庇护所。
影片美伽很荣幸能拿到这个庇护所的通行许可。
房屋的主人名叫斋宫宗。一年前因为某些原因左腿落下残疾，行动不是很便利，走路也摇摇晃晃的。但今天看得出他不太高兴，似乎增快了步速。影片美伽一进到房间内，斋宫宗就把他摁在床上坐好。
“你的脸上，怎么又多了那么多伤？嘴角也有乌青，颧骨这边……怎么还流血了？”
“嗯啊，老师不要着急…只是一点轻伤而已，我已经一点都不疼了。”
“这只是因为你太迟钝了吧！”
斋宫宗不再多和笨蛋交流，转过身去找棉签和药膏。影片美伽乖乖坐在床上，看着老师翻箱倒柜的身影。
“老师在关心我吗？我好高兴啊～”
“这不是关不关心你的问题，”斋宫宗拿着药缓缓往回走，“作为我的人偶至少外观要是完美的，你知道总是把自己弄得一身伤，我维修起来有多麻烦吗？”
棉签的触感软绵绵的很舒服，冰冰凉凉的药膏带着一点草药香在嘴角抹开。老师的手法也很温柔，好像真的在打理一件艺术品。他们的脸靠得很近，影片美伽还能感受到斋宫宗的比平时重的呼吸声，听得出来他还完全没有消气。
虽然很想说点什么话让老师消消气，但这个时候开口估计只会有反作用。美伽难得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你应该没有去做什么傻事吧？”斋宫宗倒是先打破了沉默。
“诶，老师是指什么？”
“算了，不可能。以你那种空空的脑子，估计产生不了那么复杂的感情的吧。你也就只会凭本能行事，和那些住在下水道里的肮脏家伙打打架，一点没有身为我的人偶的自觉。”
“虽然听不懂老师的话，可是老师不要生气了，老师本来身体就不好…”
“你知道还总是让我操心？”
“啊！好痛”
“忍着。”
斋宫宗擦掉他眼眶边的血，继续专心上药。美伽移过目光，不敢看着他的眼睛。
——————
这里是个被阳光遗忘的地方。上次放晴是什么时候呢，不记得了，雨一直在下。湿漉漉的街道挤满了他这样的流浪者，能够抢到几片发霉腐烂的木板在夜晚盖着入眠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了。对于影片美伽来说这是奢望，倒不一定是抢不过，他没有勇气和资本与人争执。因为年纪很小，没有人愿意给他工作，他只能乞求他人施舍，从富豪贵族的马车边捡一两块丢下来的面包充饥。
那天他又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想抢在野猫野狗前填饱肚子。没有注意到背后靠近的影子。影子递过来一袋牛角面包，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进了那双堇色的眼睛。
一年多以前的事了，那是影片美伽第一次遇见斋宫宗。
他会永远记得那一天。
斋宫宗是一个艺术家，擅长绘画和服装设计。他说他只是需要一个模特，可以试穿服装，同时还能给他提供灵感的人。他看中了影片美伽异样的扭曲的好看。当然，也是因为他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吧，不愿看自己流落街头。斋宫宗没有那么说过，但影片美伽是那么认为的。不过他也三番五次拒绝了斋宫宗让他留宿的邀请，只是接受了一点工资，只在约定的时间到斋宫宗家里来。街头才是他这样的弃儿的归宿。
斋宫宗会把他称为自己的“人偶”，和经常陪着他的那个叫玛朵莫塞尔的金发人偶一样。他也自觉地履行作为人偶的责任——做模特时，不论斋宫宗让他摆出什么奇怪的高难度的姿势，他都能做到。
他管斋宫宗叫老师。斋宫宗教了他许多东西，基础的读书写字，还有艺术方面的知识。影片美伽定期地上门来给斋宫宗当模特，有时来的时候会带着一身伤。斋宫宗问过几次那些伤是怎么来的，美伽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斋宫宗也就不再深究，就好像他也从来不让美伽过多地了解自己的事情一样。但他给影片美伽增加了维修的一环。美伽觉得很愧疚，老师明明不是很有钱，却总是给他用很好的伤药。斋宫宗只说这些都是过去留存下来的东西，让他不必在意。
给脸上上完药，斋宫宗又仔细检查了他身体的各个部位。还好，没有伤筋断骨。但更内在的东西有没有受伤，斋宫宗看不出。他只会像维修人偶的身体一样维修人类的身体。可与人偶不同，人类是有灵魂的。那是坏了就很难修复的东西。
“……老师？”影片美伽小心翼翼地开口讲话，还在担心老师生他的气。
斋宫宗一言不发转过身去，从离他最近的立式衣架上拿下一件新衣，是他最新设计的。衣服以暗红色为基调，辅以繁复的纹饰点缀。美伽一下子看入了迷。
“…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地傻看着。”
“没有…只是觉得好漂亮啊，老师果然是天才！”
“只有这种程度非常普通吧，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斋宫宗似乎没有继续生他的气了，这让影片美伽松了口气。“快点穿上让我看看效果。”
“好的！”
——————
“今天就到这里吧。”斋宫宗收起零零散散的服装和布料。一般听到这句话，意思是影片美伽现在就可以走了。不过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斋宫宗停下手中的整理工作，“怎么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个…”影片美伽把目光移过去，“我想问能不能再多呆一会儿……”
“你要留宿吗？我之前说过好多次你可以留下，不用睡外面，你都拒绝了……”
“不是！我不是想留宿，就是想，再多跟老师说说话…”
斋宫宗挪了挪位置，强迫美伽的目光对准他。
“你在害怕吗？”
“诶？”美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听说最近周围死了好几个流浪汉，听说死相很惨烈，但不知道是谁杀的。毕竟警察也不会管这种事。”斋宫宗叹了口气，“大晚上待在外面确实危险，是我考虑不周了，你今晚就留下吧，我可不想下次见到你是你的惨不忍睹的尸体……你是因为这个想留下的？”
“……啊，对，是的。”美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可是老师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啊？”
“我也不是完全处于和外界隔绝的状态啊，偶尔也会有朋友过来探望……”
“老师，不要放可疑的人进来呀，我好担心老师的安全，像之前那样……”
“我不会随便放不认识的人进来的。”斋宫宗说，“要说的话，你可比我认识的其他人可疑多了。”他看影片美伽哆嗦了一下。
“……确实，也对”
影片美伽呆呆地坐着，看着斋宫宗将服装和布料整理好，又支起了画板。
“夜还好长啊，要做什么呢……”
“我来给你画一幅肖像吧。”
影片美伽听见这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差点碰倒了边上的衣架。
“你干什么！那么冒冒失失的…”
“不不，老师，我，我……”美伽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我这样的人，做个摆件、做个道具就好了……怎么能，怎么配变成老师的艺术品…变成那种漂亮的东西………”
斋宫宗边听着这话，边慢条斯理地调和着颜料。
“没有说要将你本人变成我的作品啊……虽然有传闻相机拍照会摄取人的灵魂，但绘画可不会，它只能将你某一刻的样貌定格在纸上。不管画多少张你的肖像，你也变不成那些永恒美丽的事物。人的灵魂是鲜活地存在着的、变化着的，没有美丽和丑陋之分，也谈不上配不配。”
“老师，你讲的话，我根本听不懂”
“咔咔咔咔！那现在就不要花时间去思考了，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你可以慢慢去理解。”
作为画面主体的影片美伽坐在床上，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面部因为过于紧绷而微微抽搐了一下。画的背景是生满霉斑的墙，裂开的窗户被木板钉死，青苔从缝隙里蔓延开来，雨点滴落在上面发出的声音也软软的，奏出无节奏的旋律。
为什么人无法变成永恒的艺术品呢？影片美伽看着因为专注微微蹙起眉头的斋宫宗想到。
如果这个夜晚能成为永恒，该有多好啊。
つづ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