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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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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1
Words:
51,07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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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7

【茂灵】一语成谶【授权翻译/57】

Summary:

1731。见习恋人徒弟VS轻率的师父。魔法狐狸师匠出没注意。加一个实体本番外。
这个题目用文艺点的说法叫一语成谶,用小酒窝的说法叫不听老人言,用灵幻的说法叫你个乌鸦嘴(?)

Notes:

Work Text:

暑假也只剩最后一天了。
为了慰问对着作业脸色铁青埋头苦干的徒弟,灵幻递过去一根雪糕。这已经可以说是灵类相谈所每年夏天的保留节目了。毕竟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了。
“明天就开学了啊,龙套。”
“是的。”
以后排班就没那么灵活了,灵幻想。徒弟虽然张口闭口不要突然叫我出来,但只要提前问他,就算是休息日也会乖乖赴约,对灵幻来说自然是再方便不过了。
话虽如此,徒弟也已经高二了。
虽然没听他倾诉过志愿之类的问题,但如果没什么特别的理想,应该会去上大学吧。说不定还会离开调味市。
这家伙在相谈所的兼职也快到头了吧,灵幻想。
蝉鸣里渗出一股子黏稠的湿气。冷气效果欠佳,让人脑子都晕乎乎的。
“师父,夏天要结束了呢。”
“你看天气预报了吗?这周的最高温度可一直有三十。”
“是啦,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啊。”
“……再这么下去,我是不是高中也找不到恋人啊。”
叮呤——。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说到夏天怎么可以没有甲虫!”
灵幻这么说着把徒弟叫了出来。做出把树液陷阱设在目标的树上,等天黑后跑出去找甲虫这等行径的时间,实不相瞒,正是今年夏天。
也正是今年夏天,对着非说甲虫是浪漫的灵幻,徒弟平静地答道,确实有很贵的甲虫呢。
总而言之,茂夫这个夏天里没有丝毫恋情的影子。当然灵幻也没有。
你发现得也太晚了吧,灵幻想,但没有说出口。这个徒弟反应慢半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你有时候会突然很悲观诶。这不才高二嘛。”
“因为明年不就是毕业年级了吗。这样一想就”
“确实,你这个年纪是会在意这些。”
叮呤——。
风铃是茂夫中三修学旅行的时候买回来的手信。随着效果欠佳的冷气的微风增添着点点凉意,这么想还挺乖的。
所以灵幻想着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夏天要结束了。
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夏天要结束了。
“龙套。”
“是。”
灵幻放下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的团扇,站起身来。把手揣进裤兜里,迈着游刃有余的步伐来到了徒弟面前。
徒弟吃完了雪糕,手里还捏着根棍子,灵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见习恋人了。”
“哈?”
“把我当成恋人,提高你的恋爱技能!”
灵幻煞有介事地指向自己,茂夫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回答呢!”
灵幻大声喊道。
“诶、啊、是!”
茂夫不由得应道。
如此这般,灵幻新隆的徒弟,影山茂夫,便多了一个见习恋人的头衔。

 

灵幻现在有个恋人。
年龄差十四岁。也就是他的徒弟茂夫。
准确来说,是见习恋人。
“灵幻你这家伙,在想什么啊。”
绿色的恶灵直率地质问灵幻。不愧于挚友这个自称,他还是很担心茂夫的。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一两个恋人对你这个年纪的大人来说可能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茂夫来说就是大事吧。怎么你成了他的恋人啊。”
“所以说你搞错了啦。不是恋人,是见习恋人。”
“你又打算随口蒙混过关?”
“都说了不是啦。”
这么有常识的恶灵也是不容易啊,灵幻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仰望着飘在空中的恶灵。
对于这个在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就有过堂堂正正的告白并被拒绝这般经历的徒弟,只有些使小心机的恋爱经验的灵幻并给不出什么能派上用场的建议。
不使什么小心机。也就是说,灵幻也只能肉身上阵了。
“就是这么回事。”
“完全搞不懂。你这家伙,有时候那副不管不顾的姿态是什么性格造成啊。”
“什么鬼。所以说啦,就跟学礼仪差不多吧。”
对长辈要用敬语。要守时。就像灵幻以前教小学生的茂夫时一样,为了迎战可能到来的恋爱信号,教给他关于恋爱的基本准则。也就是个角色扮演。
“怎么听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那小酒窝,听听我前几天创下的实绩。”
“实绩?”
“我让他告别了魔术贴的钱包。”
小酒窝一头栽到了桌上。
“啊……你说这。”
你能理解就太好了,恩恩,灵幻连连点头道。
说曹操曹操到,茂夫来到了这充满了闲暇气息的事务所。应该是刚从学校回来,还穿着制服。
嘴上说着明年就是毕业年级了,但似乎还没有什么实感。有想要倾诉的事就会突然跑来这个习惯即使上了高中也没有变。
小酒窝晃晃悠悠地飘起来,茂夫不慌不忙地朝一人一灵打了招呼,灵幻却眯起眼睛斥责道。
“喂龙套,你怎么不回我邮件啊。”
“我就是想问这个。师父,那是什么啊?”
“什么个鬼啊。那是晚安的问候好吧。”
如同课堂上老师让学生打开教科书一般,灵幻让茂夫翻出那封邮件。茂夫乖乖照做,不带一丝情绪地直言道。
“还要特地说晚安?”
“要从这种特地进行的对话里汲取点点滴滴的幸福……就是这么回事啦,龙套。”
“哈……”
“下次我还会突击检查,要是收到晚安记得回啊。”
徒弟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写满了好麻烦啊,灵幻说教道,你给我认真一点!在一旁看着的小酒窝无力地飘到茂夫身旁。
“那家伙绝对没恋人。闲出屁了都。”
“你说什么呢小酒窝,师父的恋人就是我啊。”
“行行知道了。”
恶灵努力装作没听见这对师徒的无聊戏码,灵幻也没管他,苦口婆心地教育徒弟勤回邮件有多重要,不过也要看情况等等。

 

影山茂夫现在有个恋人。
年龄差十四岁。也就是他的师父灵幻新隆。
“虽说我也不受欢迎,但不受欢迎也是能收获经验的。”
拥有着比茂夫多了十四年份的人生经历的灵幻郑重其事地向茂夫传授着智慧。
“听好了啊,龙套。太急色的家伙是不会受欢迎的。”
没有恋人。所以想要。但越想要就越找不到。灵幻侃侃而谈。
“可是师父,那不就,一辈子都不会受欢迎了吗……!?”
“所以才需要见习恋人嘛。”
虽然只是想象练习,但多少能打消一些没有恋人的焦虑。只要能掌握到如何游刃有余地处事,说不定就能受欢迎。应该是。大概。也许。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师父果然好厉害啊,茂夫感叹着欣然接受了见习恋人这个头衔。
灵幻也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已经不知道师徒这次过家家是为了哪边的利益才搞的了。
总之自见习恋人期开始已经过了好几个星期,终于能看到夏天的尾巴了,但茂夫仍然没有丝毫受欢迎的迹象。我们的目标是,不慌不忙游刃有余受欢迎的气场!
今天受到了关于道晚安的邮件的指导,但茂夫还是不太懂。要是对方先睡了不就没有任何意义吗。
因为没听懂,所以茂夫试着给灵幻发了条晚安。想看看师父的模范回应。结果还没等来回复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发现他回了一条“做个好梦啊”,茂夫恍然地点了点头。
既然他回了这条,也就是说昨晚他睡觉前有想起自己。这么一想,总觉得心上有点痒痒的。
莫名地有些开心。所以那之后茂夫也不时地会发邮件道晚安。师父也是挺认真的,每次都有回信,于是师徒二人就维持着不会嫌麻烦的频率进行着这般点点滴滴的对话。

 

“师父,我想约会。”
茂夫听着灵幻的解说和说教,也算是慢慢学了不少。然后提出了这么个可以说是恋人的标配的词语。
“行啊。去哪?”
“诶”
“……龙套,你没想过吗?”
看样子才刚起头就已经得重开了。
芹泽和小酒窝都不在相谈所里。总算还是有考虑到要挑两人独处的时机,但方才还在检查燃气开关准备关门的灵幻一脸困扰地皱起了眉头。
“不行吗?”
“不是说不行。你能积极提出想约会的精神值得称赞。但完全没有计划这点尚待改善。”
对于要去哪里这个话题,回答“随便哪里都可以”可能会把天聊死。要尽量多积累素材,灵幻说。
“我还从来没有担心过跟师父的对话会进行不下去呢。”
“龙套啊,那不就达不到修行的目的了吗。你以后喜欢的女孩子也有可能比较不善言辞。不过要是实在入不了戏,我来给你加点额外服务。”
额外服务是什么?茂夫坦率地问道。灵幻一脸认真地捏起双拳抵到下颚上。
“诶~龙套君~约会是要带人家去哪里呀~?”
“抱歉,我不需要额外服务。”
“好过分哦~”
灵幻表达着不满,虽说故意捏出的发嗲的声音假得让人不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干劲,同时利落地关好店门拉着徒弟去了书店。
书架上排着封面上写有出游特辑、单日旅行之类的花花绿绿的杂志,灵幻伸手拿了本秋日特辑,递到茂夫面前哗啦哗啦地翻着。
“世上也有这种方便的玩意。”
“不愧是师父。”
是让自己看点这种杂志做好预习吧。得情报者得天下。面对师父的教导,徒弟点头称是。
最终,茂夫选了本只需要依靠电车就能到的地方的出游特辑。
“师父,我会再邀请您约会的。”
虽说顶着见习恋人这个名头,灵幻应该不会拒绝茂夫的邀约,但毕竟是约会,提出邀请还是会紧张。
灵幻也不知明不明白茂夫的心情,抿嘴微微一笑。
“那我就期待着了。”
两人在书店门口道了别,茂夫目送着灵幻的背影不由得捏紧了刚买的杂志的袋子。
看到他那副表情,就不能再毫无计划性问什么要去哪里了。虽然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师父啦。可是,可是哦,他说期待诶。
虽然也曾有为了什么目的叫师父出去过,但还从来没有以带师父出去玩本身为目的过。而且,他说期待诶。
怎么办啊。那个人也会有那种表情啊。
一回想起来,脸上就仿佛烧起来了一般一阵火热,茂夫用力摆了摆头。
原来约会这个东西,别说是出去之前了,从邀约前就会开始紧张啊,又学到了点新知识。

 

候选约会地点这种东西,真是提都提不完。
热闹的地方,安静的地方。能玩一整天的地方,玩几个小时就能满足的地方。远的地方,近的地方。
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要怎么选才不会失败呢。茂夫已经完全弄不明白了。
“师父”
想得太多都开始犯晕了,茂夫捏着杂志想要寻求帮助,灵幻站起身来训道。
“打起精神来,龙套。你现在是我的什么?”
“呃……徒弟、兼、见习恋人。”
“没错,所谓见习,就是不用害怕失败的。要从失败中学习。”
灵幻带着一脸无畏的表情铿锵有力地说道,茂夫眼睛亮了起来,师父好厉害。
要是真有了恋人,因为怯懦而不敢发出邀约,那就太糟糕了。也要避免因为太紧张而无法尽情享受、因为太拘泥于计划而忽略对方的感受之类的悲剧发生。
要勇于挑战,多少次都没问题!灵幻拍了拍胸膛。是!茂夫也用力点头应道。
于是只要两人都有时间,茂夫就开始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计划都砸给灵幻。实际上他也没能想到多少,有时还会找辉气帮忙。相谈所周末也有营业,所以在游乐园玩一整天这种经典的计划是行不通的。预算也不太够。
时而是电影院。时而是公园。时而是路边散步。
即使不是真正的恋人,约会的邀请这种行为本身就让茂夫很紧张。毕竟没有受欢迎过,单是约会这个词语就足够让他紧张起来了,对此,小酒窝表示同情,灵幻也表示理解。
不过最初还无比僵硬的茂夫,在看到无论自己邀请他去哪里都不会拒绝,无论自己邀请他干什么都很配合的灵幻的姿态后,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下去。
“不用硬撑着耍帅。只要玩得开心就好。毕竟这才是根本目的。”
“甚至失败也没关系。说不定这样才让人更印象深刻。”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就算是都不太好意思称之为约会的散步,灵幻也十分认真地作了陪。坐在长椅上拿着饮料,不断地为茂夫加油打气。
于是之后的一次约会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茂夫拉着师父的手臂邀请他进了店里。
因为茂夫想起了前几天路过这家店时灵幻一直盯着店门口的宣传板上写的新品看。
“喂龙套,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不是,你来过这里吗?点单都跟念咒语似的哦。”
灵幻打开手机噼里啪啦地按着打算搜索一番,茂夫带着些紧张拉着灵幻面向店员。
“这个期间限定的,白的和黑的各要一杯。”
茂夫指着菜单说,店员笑眯眯地受理了他的点单,他松了口气,付了钱。接过两杯份量和价格都不像饮料的饮料,找到位置坐下后,灵幻一脸始料未及的表情。
看上去有点呆呆的。
“师父,您要喝哪杯?”
“问我啊?你想喝哪杯?”
“哪杯都可以。我是看师父好像想喝才买的这个。”
不对吗,茂夫问,灵幻讶异地睁大眼睛,随后趴到了手臂上。
“师父?”
“龙套……你成长了啊……”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夸自己,但被夸总是开心的。有点小激动。虽说只是买了杯饮料。
“确实啊。并不需要念什么咒语。是我说的,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啊。”
“就是啊。”
“可是实际上能做到这点是很厉害的。你果然是个不简单的家伙。”
灵幻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师父也是啊。
以前会更煞有介事地教自己一些东西。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软软地笑着,轻轻柔柔地夸自己。
做自己就好,最自然的状态就好,就是这么回事吧。
两人喝到一半互换试着喝了一下,结果两杯都很甜,让人想要吃点咸的东西换换口味。去买点章鱼烧吧,灵幻提议道,而茂夫也正好有同样的想法,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小小的约会练习,该说是果然吗,还是茂夫来兼职的时候做得最多。毕竟最好约时间。
今天的委托人家里会发生不知道是家鸣还是骚灵的现象。灵幻胡诌着什么下水管道里有灵堵着装模作样地搞了个驱邪仪式最后介绍了相关的专业人士就完事了。
因为实际上并没有灵,所以没有茂夫的工作。看着师父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身影,茂夫想,师父到底在哪里学了些什么啊。
今天是星期六,从委托人家里出来的时候才刚过正午。或许可以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以往工作后的“要去吃拉面吗”是师徒间的惯用句,但最近却遭到了封印。为了让茂夫练习。
师父说过要尽量多积累邀请的素材,茂夫一边苦思一边与师父并排走着。
不过,感觉也不一定非得是哪家店。就买点饭团,坐在长椅上吃不行吗。虽说十月已经过半,风吹起来会很冷。
天气再冷些了,应该会想要买肉包边吃边走吧。
冬天来得很快。茂夫不由得回想起以前除完灵回去的路上,跟师父一人分了半个肉包,捧在手上呼呼地吹着,并肩望着夜空的时候。
“龙套,冬天的夜空里的星星很清晰吧。”
对小小的茂夫来说,师父可以说是无所不知的。
“星星……我还没有看到过流星呢。”
虽然聪明善良的弟弟看到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但总是慢半拍的茂夫每次都来不及看到。灵幻了然地点了点头。
“有些时期会有很多流星哦,叫三大流星群。”
“我也能看到吗……”
茂夫表达了自己晚上总是很早就会睡着的不安,比他身高高上一大截的师父答道。
“十二月的双子座流星群的话一整晚都能看到,是好机会哦。”
“师父,您能跟我一起看吗?”
茂夫用没有拿着肉包的手拉了拉灵幻的外套下摆,灵幻转过身来,用跟肉包的包装纸一样暖乎乎的手揉了揉茂夫的头,答道,可以哦。
曾有过这样的冬夜。与那时相比,身高已经近了不少。
“邀请一起去看流星群怎么样?”
“哦,不错啊。就我来说是个高分答案。”
高分答案。真好。
“冬天的星星啊。真不错。就是有点冷。”
“从阳台也能看哦。”
“那就算不上约会了吧。”
那倒也是。
“那,一起去看双子座流星群吧。不从阳台看,去空旷的公园之类的。”
“那得到深冬诶。”
“不可以吗?”
可以啊,灵幻轻松地答应了。
于是茂夫提出想去图书馆或者书店查一下资料,灵幻大力夸奖道,积极做事前准备的姿态,合格!
还没看星星呢,心里就痒痒的一股子雀跃,不知不觉脚步都快了起来。正好附近有条商店街,应该也有书店吧。
师父快点啦,茂夫回头催促道,灵幻微微苦笑着,却并不见不满的神色,仿佛四周散落着光芒的碎屑一般,熠熠生辉,茂夫吓了一跳。
“师父?”
“怎么啦,龙套。”
“怎么感觉在发光啊?”
与茂夫截然不同的亮色的头发仿佛在散发着丝丝光芒。
灵幻停下脚步,一脸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随后朝着天空摊出手掌。
“太阳雨啊。”
正值午间饭点,明亮的阳光下,凝神望去,确实能看到雨点。
空中并不见雨云,从天而降的水滴如同一粒粒光珠落下,路上的行人也不由纷纷驻足望天。
总之先避下雨吧,两人钻进了有遮盖的商店街。
虽然雨量不算太大,但也足以让濡湿的头发和衣服伏贴下来。茂夫每天刚睡醒的时候头发总是容易炸起来,此时也担心淋湿的头发会不会膨胀,手忙脚乱地想要抹掉头上的水滴。正是这种紧要关头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手帕。
“过来。”
灵幻理所当然般摸了条手帕出来就开始擦茂夫头上的雨滴。明明平常他都会开始说什么要注意仪表之类的。
总觉得距离有点近,茂夫正有些慌乱,灵幻讶异地看了看茂夫的脸,随即喷笑出声。
“你脸红个什么劲啊。”
“因为……师父平常不是不会做这种事嘛。”
“虽说只是见习,但看到恋人湿成这样总不能干看着吧。”
对哦。不应该光顾着自己的头发。得反省。
“别在意啦。这也是修行。”
“是。”
“太阳雨而已,很快就停了。就这么会儿。”
灵幻擦着水滴,方才还看着茂夫满是笑意的眼睛垂了下去。
那一瞬之间窥见的神色。无比安静的眼睑。感觉方才还很亲近的距离顿时远了些,茂夫下意识地抓住了灵幻的手腕。
“恩?啊,你要自己擦吧。抱歉。”
茂夫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抓住师父的手,正僵着的时候,灵幻似乎自己找到了答案,把手帕递了过来。
只是很在意那一瞬间的安静。茂夫不由得捏紧了手帕,并顺手带了回去。
得还给他才行,茂夫想。每思及此,脑海里便又浮现出那时他眼里的神色。
总觉得自己看到过好多次,却又每次都只以为是错觉。这段时间,每次分别的时候,那个人都是那副了然的安静的神色。
所以,每当自己与他一同度过了快乐的时光,怀抱着快乐的余韵同他告别时,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丢下了一般。
师父,您为什么会露出那副神色呢。

 

师父是个大人。
但有时候又很聒噪,像个小孩子一样,常常突发奇想。
既有全力认真工作的时候,也有全力懈怠懒惰的时候。
据他自己说他不受欢迎。确实没见过他像花泽君或者律那样引得小女生尖叫的样子。
“龙套,怎么了?”
“我在看师父。”
“哈?”
以见习恋人的身份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约会练习,茂夫又从头在认真观察自家师父。
从自己小学五年级时起的交情。如今已经高中二年级的茂夫应当看到过灵幻新隆这个大人各种各样的面貌。
然而,约会时的灵幻,似乎与以往见到过的灵幻都有些微的不同。与他工作时、当师父时、闲得无聊时都是同一副样子,却又似乎比那些时候都要,柔和上那么一点。
莫非这就是他在恋人面前的样子吗。
茂夫抑不住在意,盯着灵幻看了又看,被灵幻指出后,便坦率地回答了。今天的舞台是高处的公园。两人正并排趴在栏杆上眺望着风景。
放学后除灵归来的路上。偶然发现的一个小公园。芹泽还在相谈所里等着所以只能跑这么远一点呆一小会儿。
特地绕路过来。虽然以前连互道晚安的意义都不懂,但是师父说的,要从这份特地里汲取点点滴滴的幸福。看来师父说得没错,茂夫想。
暑假的最后一天被授予的见习恋人的头衔,不知不觉中也已经习惯了,夕阳急惶惶地往下落去,冬意渐浓。
仿佛堪堪盈尺的小小公园里,年长十四岁之人的侧脸被远处斜斜洒下的余晖染红。眉毛勾出一道困惑的弧度。他似乎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不时用余光瞟过来,看着有些好笑。
明明平常总是一副徒弟的一举一动都在预料之中的样子。
茂夫伸出手覆住他搭在栏杆上的手。只论手的大小的话,应该已经非常接近了。感觉到那只手仿佛被吓到了一般微微一抖,茂夫差点笑了出来。
就是因为他跟平常有点不一样。让人很难不在意。
“就是,想要再多看看。”
所以就看着了。茂夫这样想着,仍然投注着自己的视线。
灵幻睁大眼睛,看了看茂夫,又看了看交叠的手,最后还是看向了茂夫的脸。
“……行啊龙套。修行成果可喜。”
“真的吗?”
“真的真的。感觉超游刃有余的样子。”
“那我要是现在直接告白,师父会点头吗?”
灵幻僵住了。
但那也只是一瞬,随即迅速地抽回被茂夫按着的手,调整好姿势,咳咳地清了清嗓子。一连串可以说是闹腾的动作里,他脸上泛着的红色是因为夕阳吗。茂夫默默地看着。
“哎呀呀,你这成长让我都刮目相看诶。确实,也不是说约会的对象就一定是恋人。我觉得可行,在夕阳下的公园里告白。这些天陪你练习也算不是白费功夫了。”
“刚刚那不是练习,是认真的。”
“认真的?”
“是。”
灵幻抿起嘴来。
随后以手抚额沉思片刻,又闷哼了几声,最后叹了好大一口气。
“龙套,你说认真的是指”
“不只是见习的,我想成为师父的恋人。”
“……我很担心你诶。”
灵幻突然耸下肩膀,趴到栏杆上。方才还泛红的脸如今已是苍白之色。这般变化会是因为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已然散尽,只余街灯还在默默照耀着吗。
“我有什么让您担心的呢?”
“我觉得你坦率的性格是难得的优点。可是龙套啊,让你把人当成恋人相处之后就跟对方告白……你是收到恶作剧的情书也会信的类型吧。”
“诶,师父怎么知道”
“你啊,上大学后可别跟着学长随便去夜店啊。逢场作戏之类的,世上可有很多不能当真的复杂事物啊。”
灵幻无比认真地,或许更该说是一脸疲惫和担忧地说道,茂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情书这事也是事实。
逢场作戏是什么啊。是师父工作的时候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吗。确实那种时候的师父的话里经常混有谎言。但师父并不是想要说谎害人。
为什么现在要提这个啊。是说师父约会时的样子是骗人的吗。不能当真是什么意思啊。师父又没说过喜欢我,哪有什么当不当真的问题。我只是想一直看着师父所以告白了而已。
咦,我告白了吗。跟师父。跟师父?就是说我喜欢师父吗。
思绪来回翻卷想也想不明白,灵幻又叹了口气。
“振作点,你只是被气氛迷惑了而已。你能这么享受约会我也很开心啦。但这只是练习啊?就算称之为约会,对象也是我,你的师父灵幻新隆啊?”
真拿你没办法,灵幻叹道,茂夫自然有些不满。
“对象是师父就不行吗?”
总觉得他在拿自己当小孩子。他以为自己只是对约会这个名头得意忘形了才告白的。好不甘心,可是又理不出话语来举证反驳,太难受了。居然说担心,不觉得很失礼吗。
灵幻直起身来,一脸困扰地将手抵上下颚,随后转身出了公园。发现茂夫没有跟来,他又转过身来。像是在哄闹别扭的小孩子一般,一副无可奈何的大人面孔。
“龙——套”
不能留在公园里。
毕竟现在是除灵归来的路上,灵幻作为师父自然不会把茂夫一个人丢下。要是坚持留下来表达抗拒,只会显得愈发孩子气。
见茂夫一脸不满却还是乖乖跟了过来,灵幻不自在地挠了挠脸。
“抱歉啊。”
“真的是。”
“恩。是我太轻率了。”
茂夫看向灵幻。还以为他是为没有认真对待表白道歉,却似乎并非如此。
灵幻轻松地拍了拍茂夫的肩,与他为自己安上见习恋人这个头衔那天如出一辙。
“喂龙套,冷静一下。”
于是茂夫的兼职被灵幻叫了暂停。
那是个秋日。

 

“怎么啦茂夫,跟灵幻吵架了?”
看到茂夫放学出来,小酒窝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他身旁。恶灵的语气一派轻松,丝毫不受季节的影响,思绪正陷入迷途的茂夫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小酒窝是个恶灵。自称,上级恶灵。只要他想,就能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无论是友人茂夫的身边,还是帮着忙不知不觉中混熟了的灵幻的相谈所,只要是曾被允许进出的地方,他就会随心所欲地出现。
这样的小酒窝对这一周来茂夫都没有去过相谈所这件事自然是门清。但他仍然要明知故问,应该是出于这个有些老好人的恶灵对灵幻和茂夫师徒的担心吧。
“没有哦,没有吵架。”
“是嘛?”
“恩。师父让我冷静一下。”
“灵幻?让你?怎么,你是一时冲动揍了他一拳吗?”
“为什么会想到那里去啦。也不是一时冲动,就是跟师父告白了,他就让我冷静一下。”
“是嘛……哈!?”
小酒窝正可谓惊得下巴都掉了,愣了那么片刻,随后绕着茂夫的脑袋飞速地转来转去。茂夫,等等等等,是本大爷听错了吧,小茂茂!小酒窝可真热闹。
“小酒窝,你觉得他说冷静一下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茂夫,那家伙让你当那个啥见习恋人只是打发时间而已,你也知道吧?”
“小酒窝为什么觉得是打发时间呢?”
边说边走着,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通往相谈所的路上。是因为一人一灵都走惯了吧。
深秋的风拂过颈部。这个温度跑步应该会很舒服吧。以前跑上一阵就会贫血的茂夫经过扎实的努力如今也有余力这么想了。
所以小酒窝和灵幻会这样慌张都是因为担心自己这种事,也能够理解了。话虽如此,总被当小孩子还是让人不满。
“我可能也是觉得师父太自说自话了,所以才告白的。”
小酒窝一脸不安地皱起眉头,茂夫却闭上嘴,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于是双方都保持着沉默,却又自然而然地往相谈所的方向走着,突然茂夫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屏幕,来电人却不是灵幻而是芹泽。
“芹泽先生?”
“怎么啦?”
还没来得及接通,电话就挂断了,也没有信息。茂夫下意识地看向小酒窝,小酒窝也一脸困惑地看向茂夫。
芹泽先生在营业时间内来电话,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灵幻出了什么事。
茂夫堪堪抑住势要开始飘摇的能力,带着小酒窝拼命地跑了起来。

 

〇星期一

“好晚喔,龙套!”
一冲进相谈所,就传来一道带着鼻音声调高得不自然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
那里有一只狐狸。
怎么说呢,多半,应该是狐狸吧。大概。
那狐狸由十分优美的曲线构成,长长的睫毛弯曲得直朝天上指。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甚至能看到星星。轮廓线条纤细,背景里仿佛能看到盛开的花朵。
“影山君,还好你来了。”
“芹芹,还不是安心的时候喔。真是个悠哉的家伙。”
狐狸用比灵幻平常的声音高上几分的假声说。
茂夫一时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正呆愣着,芹泽说总之你先听我说,按着茂夫的肩让他坐到了沙发上。
芹泽满脸都写着真是超级困扰,茂夫也能理解应该是发生了什么麻烦事。
“灵幻先生被恶灵攻击了。而且似乎是正中红心。”
芹泽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所长椅上耷拉着条大尾巴的,应该是狐狸的生物,一脸歉意地说。
“喂喂芹泽,你不会是说那就是灵幻吧。”
“恩。虽然变成了那个样子,但那就是灵幻先生。”
“……不太明白。”
完全搞不懂。面对寻求解释的茂夫和小酒窝,芹泽开始简要地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委托来自一个商场,会在天楼上举办面向小朋友的演出那种。说是昨天前天也就是周末连续两天都有灵出现,灵幻和芹泽便一同前往处理。
“凭什么不让大朋友们看演出!”
天楼上确实出现了一只灵。对演出只让亲子一同观看的限制十分不满的大人的灵。真没个大人样。
委托人,也就是周末因为有灵感看到了灵的商场工作人员险些陷入错乱。灵幻试图让那个工作人员逃走,便遭到了愤怒的灵的攻击。
“可是师父为什么会变成狐狸?”
“怎么可以对着师父叫狐狸呀!”
会说话的狐狸抗议道。狐狸半坐在所长椅上,伸出前脚拍着桌子。前脚的毛色偏黑,像是戴着一双长手套。
这只狐狸真的是灵幻吗。不过都能说话了显然不是普通的狐狸吧。虽然脑子还有点难以消化,但声音也确实是灵幻的,果然是本人吗。茂夫藏在前发下的眉头紧紧皱起。
看着茂夫的样子,狐狸长叹了口气。
“龙套,你真的明白吗?你可是要以奇迹战士的身份守护地球和大家喔!”
“奇迹战士是什么?”
“是今天的演出里出场的为地球战斗的魔法少女们的名称。”
“茂夫怎么成了那个啥战士啊?”
小酒窝适时地吐槽道,茂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因为角色立场吧。”
“角色立场?”
“恩。我猜灵幻先生现在可能是,辅助主角的吉祥物的立场。所以影山君应该就是奇迹战士吧。”
“辅助主角的吉祥物。”
茂夫不由得复读了一遍。
据说,作为演出题材的魔法少女通常都会有一只出谋划策或者提供道具的吉祥物。
“那个恶灵对演出有很强的执念,所以我猜是被他变成了可能会在演出里出场的那种角色吧。”
说是家里蹲时期看了很多各种题材的动画片的芹泽解释着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师父,还好没被变成魔法少女呢。”
要是真那样可就是人间惨剧了。虽说人被变成狐狸也已经够悲剧的了。
“龙套才是魔法少女呀。真是的,都没点自觉。”
“请振作一点。我是男的。”
“重要的是你的信念啦。”
应该弄明白怎么回事了。大概。
“总之先想办法把师父变回来吧。”
“能行吗?影山君。”
茂夫又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狐狸。油光水滑的金茶色皮毛非常漂亮。毛茸茸的大尾巴像棉花糖一样蓬松。脚掌和耳尖染着一抹黑色。
怎么看都是只狐狸。
也就是说,不知道怎么才能变回去。还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这……可能还是直接攻击始作俑者比较快吧。”
芹泽大约是对茂夫说不定有办法心怀期待,闻言略显遗憾地点了点头。
“那个商场下周六也有演出,委托人说希望我们能去除灵。所以直接攻击始作俑者应该可行。”
“那之前龙套就跟人家一起为了守护和平去巡逻咯!”
还是那副狐狸的样子,灵幻理所当然般指示道。
“也就是说,一直到下周六师父都还得继续当狐狸吗?”
“所以说人家不是狐狸啦。人家是辅助奇迹战士的那种,就是魔幻的那个啦。”
哪个啊。
“听好了啊,龙套?说过很多次了,作为奇迹战士,守护地球是你的使命喔。”
“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芹芹,人家得去帮龙套的忙,事务所就交给芹芹你啦。”
“喂灵幻,你那个芹芹是说芹泽吗?”
小酒窝适时吐槽道,而被交付了整个事务所的芹泽面如土色。
“那怎么行,居然要我来代理灵幻先生”
“加油喔!在奇迹战士龙套打败那些家伙以前,战斗是不会终止的!”
灵幻眼神一凛,断言道。
如此这般,由副所长临时代理所长之位的相谈所就开始营业了。

 

〇星期二

话虽如此,目前却并没有什么茂夫能做的事。毕竟茂夫还是个工作日的白天只能在学校度过的普通高中生。
今天星期二。商场的演出在星期六。因为无从得知始作俑者的所在地,在演出之前灵幻可能都只能继续当只狐狸。
虽然茂夫一直跟着除灵,可谓是身经百战,但追踪灵障的经验却并没有多少。只怪他能力太强,基本都是当场根除。要怎么才能找到把灵幻变成狐狸的灵啊。
午休时间,茂夫坐到中庭角落里的长椅上打算小憩一番,却发现旁边的树丛唰啦唰啦地动了几下。茂夫疑惑地望过去,一个金茶色的毛茸茸的脑袋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师父?”
“噢,龙套。”
一只毛发蓬松,眼神里也没什么干劲的狐狸。
也许是因为过了一晚开始适应了,各方面都慢慢地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曾经顺滑的毛发变得乱蓬蓬的。冒着星星的水灵灵的大眼睛变得有些马虎。语气也恢复正常了。
“这就是龙套上的高中啊。我还是第一次来。”
灵幻鼻尖微微颤动着,似乎不只是用眼睛和耳朵,还在用鼻子观察这所学校。茂夫让他躲到长椅后面,毕竟要是被其他学生看到会说话的狐狸就麻烦了。
“您在做什么啊。”
“昨天不也说了嘛。巡逻。”
有说吗。好像是有说。突然得知灵幻变成狐狸,茂夫也是会动摇的,也记不住那么多细枝末节。
看着徒弟的样子,狐狸一副无语的眼神。
好厉害。居然能看出来无语的眼神,茂夫感叹着。
“听好了啊?那些家伙还会出现的。”
“那些家伙是谁啊?”
“还得打这儿开始讲啊。你作为奇迹战士的意识也太低了吧。就是那群妄图打破和平的家伙。到时候可得变身应战啊,龙套。”
“变身成奇迹战士吗?”
“没错。正因如此巡逻也是不可或缺的。明白了吗?”
虽然语气和眼神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但似乎还有没能恢复的部分。还开口闭口就叫人变身。而且仍然是只狐狸。
“可是师父,我之后还有课。”
“噢,好好上,别翘课啊。”
再见啦,灵幻又唰啦唰啦地消失在了树丛中。

 

“那可真是不容易呢……”
放学后茂夫直接去了相谈所,对他的遭遇芹泽深表同情,倒了杯茶给他。
“我觉得那应该是吉祥物的绩效指标。”
“来学校也是指标吗?”
“应该是。因为说话的时候被人看到就不好了,主角说着‘不是都说了不许跟来吗’慌张地掩饰的场景我看到过不少。”
还有这种惊悚的指标啊,茂夫又学到了一点不知道以后的人生中能不能派上用场的知识。
而灵幻似乎早就回了事务所,正像昨天一样坐在所长椅上,耷拉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平就会遭到威胁。可别太大意啊,龙套。”
“奇迹战士很辛苦呢。”
“那是自然,那可是被选中的战士诶。芹泽,事务所就靠你了,加油啊。”
芹泽放下托盘,拿起日历,闻言点了点头。别说,适应得还挺快的。
“话说回来,灵幻先生,下周的日程……”
“我知道了。对了龙套,帮我去办件事。”
灵幻让茂夫去附近的杂货店要一个没有装过食物的干纸箱。即使以狐狸之身似乎也还是打算商讨工作的事,茂夫乖乖地接下了师父的委托。
当他抱着纸箱回来的时候,看到狐狸无力地趴在所长办公桌上,耷拉着耳朵一动也不动。
“我回来了。怎么了?”
“欢迎回来,影山君。我们刚刚把需要灵幻先生按摩的客人的预约尽可能都推迟到了下周。然后预约就堆得有点太满了。”
如今的灵幻的手,或者该说是前脚,虽然有柔软的肉球,但毕竟没办法按摩,所以把这周的预约都尽量推迟了。
灵类相谈所毕竟是灵“类”相谈所,用以解决问题的并不只有灵能力或者超能力。简而言之,灵幻的话术和按摩手法也相当重要。而这些方面芹泽和茂夫都帮不上忙。
就结果来说,承蒙客人们的厚爱,下周的灵幻的日程已经排得满满当当了。
“果然还是不方便呢。”
“是啊。所以周六绝对要把那家伙干掉。当然是由我们的奇迹战士龙套。”
“哈……”
不干掉那只万恶之源的灵,灵幻就会一直是狐狸,茂夫也会一直被当作奇迹战士吗。真是太会给人添麻烦了。
“灵幻先生,影山君拿来的纸箱能用吗?”
芹泽组装起方才茂夫拿来的纸箱,问道。灵幻轻巧地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迅速地钻进了纸箱里。转来转去试了试纸箱的大小,最后卷起尾巴缩成了一团。
“大小挺合适的呢。”
“还好还好。要是装过洋葱白菜之类的玩意,箱子里那个味道啊。”
“要铺点什么吗。毛巾之类的。”
“恩,是呢。还想要个能喝水的东西。”
“盘子可以吗?”
见眼前的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茂夫有些迷茫。
因为在纸箱里团成一团的狐狸看上去跟刚捡来的猫猫狗狗没什么两样。
“被遗弃的流浪狐……”
“影山君,要捡吗?”
“捡个毛啊。我也没被遗弃。”
两个大人(一只狐狸和一个人类)似乎也与茂夫有同感。总而言之。
“这是在做什么啊?”
“在做我睡觉的地方。”
“灵幻先生说他回不了家,就在这里睡。”
用这个肉球连家门都打不开,灵幻抱怨着把下巴搁在了纸箱的一角。狭窄的地方会很安心呢,芹泽笑眯眯地说。
虽说门打不开是事实,可是,就打算住事务所吗。而且还是睡纸箱。
如果是律应该会干净利落地否决,但温厚的茂夫咽下了吐槽的话。怎么说呢,这两个大人也太有冒险精神了。
“我这周去师父家住。”
茂夫坚定地宣布道。
看这样子,昨天晚上灵幻应该也没回家,也是在事务所过的夜吧。这种事他怎么就不肯说呢。
但既然都意识到了,茂夫决定遵从自己的意愿。
“突然说啥呢。”
“请别多说了。让我来照顾您。”
“影山君真可靠啊。”
原来如此还可以这样,芹泽恍然道。得到芹泽的支持二比一通过提案后,茂夫回了趟家收拾东西。
母亲有表示犹疑,但茂夫声称这是对如今的自己而言非常必要的事,硬是说服了她,当然狐狸这事得瞒着。
既然要去别人家住,还是要带点见面礼过去。母亲这么说,于是茂夫拜托她做了些稻荷豆腐。
做好准备后茂夫又去了相谈所,正好是要关门的时候,灵幻乖巧得跟只进了别人地盘的猫一样,低头道了句“那就拜托你啦”。茂夫拜托芹泽锁门,一手抱起狐狸便往住宿的会场去了。

 

茂夫其实还是第一次进灵幻家里,难掩紧张地跨过门槛。
“坏了,衣服一直晾着没收。”
见师父径直往阳台去,茂夫忙跟上去帮忙折衣服,初到别人家的距离感一瞬间就被打破了。都到这份上了如果还有什么紧张或者顾虑反而显得滑稽了。
茂夫拿出母亲准备的稻荷豆腐和灵幻买来当存粮的速食咖喱当晚饭。据灵幻说他是杂食动物吃这些应该没问题。看着灵幻吃稻荷豆腐,茂夫默默地掏出手机录像,结果遭到了怒斥。
“原来狐狸真的会吃稻荷豆腐啊……”
“所以说我不是狐狸,是魔幻的那种东西。”
魔幻的那种东西也会吃饭吗。灵幻似乎看穿了茂夫的想法,肉乎乎的耳朵微微一动。眼神里颇有些不满。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还用肉球来戳茂夫的脚背。眼里还有几分愤愤不平,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耷拉着耳朵清了清嗓子。狐狸居然也能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我不想听你提这个事所以我先说了,别担心我上厕所的事。”
他吞吞吐吐地表示,虽然握不住圆球形的门把手,但长条形的还是能扳动的,所以马桶也能自己冲。似乎是害怕这个看到自己吃饭都能搞得这么夸张的徒弟读不懂什么叫尴尬就贸然问出口。
为什么他会在意这方面却完全不介意让人看到他打算睡纸箱啊。他翘着鼻子,看上去还有几分傲气,让人有些发笑。
“洗澡怎么办?”
“一想到洗完还要晾干就麻烦,算了。”
金茶色的皮毛蓬松得像芒草的野原一般,确实要水洗再晾干会相当麻烦。
“可是师父,您不是说仪容仪表很重要吗。”
“确实啊……要是让客人觉得事务所有股动物的臭味就不好了。”
最终采取了折衷方案,只擦一擦皮毛的表面。
把打湿的毛巾用微波炉加了下热,顺着他的皮毛如抚摸般轻柔地擦过去,狐狸闭起眼睛,胡须微微晃动着,看上去很舒服的样子。
师父的头发摸起来会不会也是这种感觉呢。
大人可以经常摸小孩子的头,但小孩子的茂夫就没什么机会摸到师父的头发了。虽然手感肯定跟皮毛不一样,不过人类形态的灵幻也会像这样舒服地闭上眼睛吗。
“你睡床吧。”
清洁好他的皮毛,茂夫洗完澡开始准备睡觉,灵幻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师父呢?”
“我就睡这儿。”
灵幻爬到床的一角,用尾巴盖住身体蜷成一团。原来如此的确很省空间。
关掉电灯,丝丝月光透过窗帘洒下。金茶色的皮毛闪着浅浅的金光,像一片芒草的野原。
看着眼前松软柔顺的毛团子,茂夫回想起人类形态的师父的头发,不由得悄悄伸出手去。
“睡不着吗?”
小动物湿润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有点痒。
在外人家里是容易紧张得睡不着啦,师父一如既往地宽慰徒弟道。外人。师父是外人吗。恋人是外人吗。
茂夫把蜷成一个毛球的狐狸慢慢拽到了自己怀里,狐狸无奈地“喂”了两声,但并没有挣扎的迹象。茂夫也就不客气地拥紧了毛团子。
暖乎乎的很舒服。仿佛在他要求自己冷静一下之后生出的那些不自然的隔阂都消融了一般,茂夫安心地沉入了梦乡。

 

〇星期三

“龙套,起床啦——”
窗帘已经被拉开,在刺眼的阳光中,茂夫眯着惺忪的睡眼哼道。这是哪里啊。
“是我家。赶紧起来。”
哦对,茂夫应着声,慢吞吞地起身。身处别人家的紧张已经丝毫都不剩了。
对这个神经有些大条的徒弟,师父絮絮叨叨地关心道,学校几点上课啊,总之先把饭吃了。
“西户”
茂夫用盘子装了水放到桌上供灵幻饮用。以灵幻现在的身体连水龙头都拧不动,看着徒弟啃着面包还半闭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由投去了不赞同的目光。
“先咽下去再说话。起码给我坐好。”
“是。”
“所以你想说啥?”
“要是跟师父一起住,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啊。”
狐狸呛到了。大概是鼻子里进水了,叫得很痛苦的样子,茂夫轻轻拍着他的背擦了擦他的脸。明明是个灵巧的人,吃东西的时候这副不讲究的姿态变成狐狸了也没有变。
“抱歉。你话题转太快了完全跟不上。”
“会吗?恋人不就是会想这些的吗?”
很奇怪吗,茂夫问,狐狸的耳朵无力地耷拉了下去。果然很灵巧。
“啊,恩,恋人啊,恩。这么一说你是见习恋人来着。”
“是的。”
“……龙套,你这么悠哉来得及去学校吗?”
“啊”
因为怀里的天然暖宝宝太舒服了,茂夫这一觉睡得极好,正享受着悠然的早晨,现实却突然被摆在眼前。
茂夫慌里慌张地收拾完出了灵幻家,绕路到相谈所把师父放下。应该还能赶上上课时间。
“上课的时候可别打瞌睡啊。”
“师父才是,在芹泽先生来之前要乖乖的哦。”
“噢。”
灵幻甩了甩尾巴算是道别了,茂夫便踏上了前往学校的路。

 

放学后茂夫又去了相谈所,不出所料,并没有什么客人。
说不定这周不开相谈所了改开狐咖还更好些。虽说只有一只狐狸。
“不对不对,这样会勒到脖子。”
“可是不拉紧的话会散开。”
“芹泽,动手吧。”
“小酒窝你给我闭嘴。听好了啊,芹泽,这g!?”
几个大人聚在相谈所里貌似在做什么尝试。芹泽半蹲着身体正往狐狸脖子上套领带。
然而似乎失败了。狐狸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芹泽和茂夫都慌了神,忙不停地拍打他的鼻尖,灵幻这才终于恢复了意识。好险。连小酒窝都一副有点尴尬的样子,大概是真的很险。
为什么要玩这种危险的游戏啊。
“灵幻先生被人错认成狗了。”
灵幻今天也同昨天一样出去巡逻的时候,被人当成野狗差点被举报了。
“差点摊上前科了噢。”
“报的又不是警,是卫生局好吧。”
不管是什么,都会很麻烦吧。
于是大人们判断,至少得花点工夫让他看上去像只家养的狗。
首先提出的提案是用平常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领带,然而以失败告终了,这便是方才的芹泽勒脖子事件。
靠灵幻的肉球是系不了领带的,小酒窝也派不上用场。而现在赶到的茂夫也比较笨拙,还是放弃领带这个想法比较好。
“果然还是得用项圈吗。”
芹泽皱起眉头说,灵幻也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点了点头,可能是没别的办法了。
“项圈……师父要戴吗?”
“两害相较取其轻嘛。”
话虽如此,这个人对戴项圈就没什么抵触吗。生命力也太顽强了,茂夫一时不知道该无语还是佩服。
“龙套,能帮我去买个吗?”
“……可以是可以啦。”
只要你活得够久,甚至会有被喊去帮师父买项圈的一天。
“什么颜色都行,但一定要买纯色的啊,绝对不要买花的!”
“茂夫……这个全世界最无意义的采购,就由本大爷陪你去吧。”
师父的注意点是不是有点歪啊,茂夫想,不过能感觉到他在怀疑自己的品味,甚至还遭到了小酒窝的同情。

 

最终茂夫买来的是一条漂亮的红色方巾。
“我有看到过系这种方巾的大型犬。”
方巾简单对折成三角形,就算是芹泽或者茂夫来系应该也不至于会勒到灵幻的脖子了。
对着镜子经过灵幻的指示,茂夫终于成功给他系上了方巾。
“很合适呢,灵幻先生。”
“谢啦。龙套,挑得不错。”
狐狸的胡须晃了晃,看上去很得意的样子。像是刚出油锅的脆皮一样金茶色的皮毛配上一抹鲜红,漂亮得如同秋日的色彩,作为挑选并给他系上的人,茂夫也不由有点骄傲起来。
营业时间结束后,茂夫又把灵幻带回了灵幻家。进入室内就不再需要项圈之类的东西了,茂夫把方巾解下放到了桌上。
一起吃完饭,给他擦完皮毛,自己也洗完澡,茂夫开始与作业奋战。
“师父,历史”
“我只是只狐狸,可不懂什么历史。”
“不是说过是文科生吗。”
“好好看教科书啦,上面什么都有。只要理解出题人的意图然后推断比较可能会问到的地方”
“我还是就用普通方法做吧。”
终于结束战斗后躺下来休息了会儿就开始犯困了。
钻到被窝里,正想问师父不睡觉吗,就发现狐狸正盯着桌上的方巾看。
电灯已经关掉了,快要满月的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悄悄探头。金茶色的皮毛颜色也显得昏暗,但他一副很开心的样子,简直像是要开始哼歌了似的。会这么觉得可能是因为他的尾巴在悠然地摇摆着。
这么说来,自己还是第一次选东西送给师父。
彼此的生日一直都会互道祝福。但还从来没有想过要准备什么礼物。
灵幻与茂夫之间横亘着的年龄差本来应该会让他们缺少共同话题,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彼此都觉得在一起很舒服。第一次来他家他就让自己帮忙折衣服,而自己也能毫不客气地在他床上睡觉。似乎彼此对对方都不用多加顾虑。
就算距离再近也不会有违和感。可能也正因如此,茂夫完全没有产生过要特地送他礼物的想法。
不过,师父好像很开心呢。
下次送他点什么礼物吧。要是收到见习恋人的礼物,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希望不要是困扰或者惊惶的表情。回想起前阵子的告白,茂夫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要是送礼物也让他说成是被气氛迷惑就太糟糕了。既然是为师父考虑着送给师父的礼物,当然是想要让他开心。
对了。我想要让他开心。
因为每次约会完分别的时候,这个人总会笑着说再见。但却总是一副像是毕业典礼上会看到的那种表情。
终于想明白自己是在哪里看到过他那副安静的神色了。似是开心又似是骄傲,却又如同送别一般的神色。眼里总有着一抹孤寂。
“师父”
“怎么了,睡不着吗?”
灵幻又在被子的一角蜷缩成了一团,茂夫也如同昨晚一样把他拉进了怀里。
茂夫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神色。
我就在这里。只靠体温还传达不到吗,茂夫细致地抚过他柔软的皮毛。
“明天也要去巡逻吗?”
“那当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平就会遭到威胁。”
“可是师父,您一个人不是连灵都看不到吗?”
如此指摘后,手臂上感受到一阵狐狸的鼻息。
“要去上学的家伙就别操心了。没事,交给大人就行。”
这只狐狸里的灵魂理所当然般地认为小孩子就该是保护的对象,毫无疑问正是灵幻新隆其人。
要作为奇迹战士守护地球,那是你的使命之类的话,才不可能是这个人的真心话。由此可见商场那个灵的影响有在减弱,茂夫安心了几分。
“师父不论什么时候,都在好好当我的师父呢。”
茂夫吐露出了安心,还带着些许消极的情绪。
人类变成狐狸,无须细想也知道是件大事。应当忧心的本该是灵幻本人。但茂夫的师父却完全没有吐露过分毫的不安。
真正需要的时候会呼叫茂夫,但如果是他能一个人解决的问题他就会自行解决。灵巧、善学、强大的人。
所以自己如果不主动伸出手的话,在他只遇到点小麻烦时,怕是连事件的影子都抓不到。
“……有吗?”
过了好一会儿灵幻才回话,语气却显得很不自信。怀里的纯天然生物暖宝宝太舒服了,引出了茂夫的阵阵困意。对于灵幻的问句,自己那句肯定的回答有没有说出口,睡意朦胧的茂夫已经不甚明了了。
“那也不知还能持续到几时。”
所以,狐狸这句更加微弱更加不自信的话语,也没能传进他的耳里。

 

〇星期四

“灵幻先生,请不要乱动!”
“放开我,芹泽,你的做法是错的!”
茂夫今天也一放学就直奔相谈所,还没进门,就听到一阵争吵声。
毫无疑问,是灵幻和芹泽的声音。可屋里并没有灵的气息。这反而更让茂夫觉得事态不一般,慌忙冲过去打开了大门。
“师父,芹泽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龙套!”
“影山君。”
进门一看,事务所的正中央摆着个大盆子。
狐狸灵幻被泡在盆子里,像极了待洗的衣服,而泡衣服的正是芹泽。灵幻挣扎得像是快溺水了似的,而芹泽则拼命地按住他不让他出来。
“今天去除灵的地方路不太好走,灵幻先生不小心掉到泥沼里了。所以整得浑身都是泥。”
跟芹泽一起出门的灵幻似乎是踏偏了一步就掉下去了。毕竟从两脚直立行走变成四脚行走还没几天,难免会不习惯。
“哇……师父,要乖乖洗干净才行哦。”
“不是,你们听我说,这种泥污要”
狐狸会怕水吗。倒是听说过猫怕水。狗好像是不怕的。狐狸是更接近猫还是狗来着。
满心以为灵幻是因为怕水才在挣扎的茂夫也上前帮着芹泽在盆子里洗他沾满泥的皮毛。
终于被从头到脚洗了个彻底后,与他湿淋淋的贴附在身上的毛一样,灵幻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之后只需要用毛巾擦干净然后上吹风机就行了。”
“师父,对不起。洗澡有那么害怕吗?”
“不是。会弄脏是我的责任,你们帮我洗我也很感激。不过龙套,芹泽。为了以后不出错给我听着。”
阿嚏,灵幻擤出鼻子里进的水,抬头看向两名部下。眼睛里瞧着有几分湿润。
“污泥的清洗在水洗前的处理非常重要。如果直接水洗很有可能会让污迹难以去除。”
不愧是师父,懂得真多。茂夫心悦诚服地感叹道,芹泽也同样点了点头。
不过幸好他的皮毛洗得干干净净,似乎不用多加担心。
“你俩给我听好了,去拿布来,有多少拿多少。我要开始呜哇——了。”
就是洗完澡的狗狗会做的,呜哇——,那个甩水的动作。
茂夫曾有过被打湿的经历,立马开始满事务所找布。
“呜哇——是什么?”
芹泽问。
“就是这个。”
言语间灵幻已经开始了。只见他身体如同钻头般猛力转动,瞬时甩出大片水滴,芹泽下意识地用超能力挡了下来。
之后两人协力把灵幻擦干,又用相谈所里备有的吹风机——大家还挺经常因为工作整得脏兮兮的,所以相谈所里有常备——给他吹干后,营业时间已经临近尾声了。

 

茂夫带着洗完澡的灵幻一起回了灵幻家,在灵幻的指导下把今天用过的布塞进洗衣机开转。洗小动物的皮毛可真不容易。
“雨天也经常会看到有狗狗跑步,主人回家也要给它们洗澡吗。跟小动物一起生活真不容易呢。”
“应该是吧。”
“要是人类就能自己洗了,那可方便多了。”
“不过啊,习惯一个人生活以后,要跟其他人类一起住也很不容易哦,我觉得。”
狐狸灵幻不经意地吐露道。
师父一个人生活多久了呢。
高中也有住校的学生,所以茂夫也考虑过从家里搬出去。然而总没办法想象。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律的家。师父每天都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独自回到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呢。
“师父”
“恩?”
“您觉不觉得可以跟我一起生活呢?”
因为一起睡也没觉得有问题。
一人一狐并排呆在洗衣机旁,听茂夫这么问,狐狸露出一副似是不情愿似是困扰又似是疲倦的表情。胡须、耳朵和尾巴都恹恹地耷拉下去。
“龙套……因为是见习恋人就告白,留宿几天就开始考虑同居,你这家伙……所以我才担心啊。”
“师父有这么爱操心来着?”
“我家可爱徒弟的事情,我肯定要操心啊。”
原来我是可爱的徒弟吗。还是第一次听说。
洗衣机哔——哔——地吵着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了工作,茂夫便取出洗完的衣物晾到夜晚的阳台上。灵幻说上班族都是晚上洗衣服,茂夫点头表示深有体会。
如此这般做完各种杂事后,茂夫钻进被窝,狐狸灵幻也在他枕边蜷成了一团。茂夫又伸手把他拽进怀里抱紧。灵幻发出了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但并没有挣扎。
“师父,晚安。”
“晚安,龙套。”
互道晚安。茂夫闭着眼睛,朦朦胧胧地想着,师父平常一个人住,都不会跟人互道晚安吧。
回想起前阵子睡前通的邮件。那点小小的心思都能让人开心的话,如今能面对面道出的晚安又能带来多少的喜悦呢。
明天回家的时候跟他说句欢迎回来吧。
师父会惊讶吗。
沉浸在梦乡里的徒弟脸上微微带着笑意,狐狸抬起肉球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随后轻巧地从被窝里钻了出去。

 

唰啦唰啦,唰啦。
茂夫因为一丝寒意醒来,听到一阵奇异的声音。
周遭仍然一片漆黑,自入眠后应该还没有过多久。本该在怀里的狐狸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是起来在干什么。所以才会觉得冷吧。
“师父?”
茂夫循着声音来到了浴室,唰啦唰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你——看——到——啦——”
语气阴森,要是再加点音效活脱脱一部恐怖片。
“是盘子差一个那位吗?”
“这怎么看都不是在数盘子好吧。你是只知道那位吗?”
“我确实不太了解怪谈。”
狐狸也有夜视能力吗,茂夫想着,打开了电灯。狐狸师父在水槽里放了水,正洗着什么东西。
“对你来说,什么幽灵怪物都没什么区别是嘛。”
“啊,那我们下次约会去鬼屋吧。”
“我说你啊……”
正如他所承诺的,只要是茂夫提出的提案他都一一作陪了。
当然在他让自己冷静一下之后,师徒俩没有再约过会。可是为什么不可以再约会呢,茂夫并不明白。
狐狸的耳朵无精打采地垂下去,茂夫看向他的手边,他在洗的是那条红色的方巾,上面有着些斑驳的污迹。
“那是”
“……恩。抱歉,弄脏了。”
既然灵幻掉进泥沼裹了满身泥,他脖子上系着的方巾自然也不能幸免。
为什么师父还要重洗这条方巾啊。
惺忪的睡眼终于逐渐清明起来,茂夫发现灵幻一副沮丧的样子。用肉球应该很难动作吧,但他还是用前脚努力地把方巾按在水里试图清洗。
这么一说,他在事务所的时候好像就嚷过泥污会很难去除之类的。茂夫本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的皮毛,难道他其实是在担心这条方巾吗。
不过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红色方巾。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只有它是茂夫挑选来送给灵幻的,这一点了。
“师父,那个”
“恩?”
“我可以抱您一下吗?”
三角形的耳朵一下子弹了起来,随后不自在地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样。表情好丰富。
“可以是可以啦。”
“谢谢您。”
同芹泽齐心协力洗净的皮毛柔顺地接受了茂夫的拥抱。感觉很像刚出炉的面包、或者刚晒下来的被子之类的,让人舒适的东西。
“你有想要养狗吗?”
“完全没想过。”
“睡觉的时候也是,好歹我芯子还是个人类,你也稍微顾虑下……算了。也就这么几天了,就好好享受这毛茸茸的魅力吧。”
“是。”
因为是狐狸。因为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正因为有这些借口,才能得到碰触他的许可。
要是恢复人型了,他就不会再允许自己呆在这个距离里了吗。
“够了吗?”
“请跟我一起睡。”
“怎么啦,聊了两句鬼故事你还害怕了?”
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他还是递出了这么个借口。
茂夫没有推拒他的好意,乖乖点了点头。又跟他约好,明天一起重洗那条方巾。

 

〇星期五

因为夜里起了一趟,第二天早上茂夫和灵幻都有些睡眠不足,迷迷糊糊地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因为灵幻说要洗脸,茂夫便把他抱到了洗脸槽边。然而靠狐狸的前脚自然是舀不起来水的,反倒是把一人一狐都整得湿淋淋的。
茂夫手忙脚乱地擦掉到处飞溅的水,又用吹风机吹干自己的头发和狐狸的皮毛,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我终于知道妈妈每天早上催我们动作快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那还真是个不错的发现。”
要说的话,本来就是夜里偷偷爬起来洗方巾的灵幻不好。也就是一块布的事,趁早叫自己帮他洗了不就好了。
然而该金茶色的毛球看起来毫无反省的迹象,端坐在茂夫面前,四脚摆得齐齐整整的。
“龙套,帮我把这个系上。”
“去事务所让芹泽先生帮忙系不就好了。”
“这可是用来代替项圈的,不在出门前系上还有什么意义。”
还留有泥污的方巾怎么也称不上漂亮,但灵幻似乎并不想放弃这条茂夫为他挑选的方巾。
正因如此,就算时间快要赶不上了,就算吹干的时候失败了头发有点炸毛,只消师父一句“也没办法嘛”,就能让人毫无脾气。太犯规了。
“我放学了会再去事务所的。”
“噢。可别被逮去留堂补习啊。”
灵幻在玄关边的镜子里看了看系上方巾的自己的模样,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

 

“总之,只要灵幻不在客人面前说话不就行了。”
“对了,在纸上写出所有平假名,然后一个个点过去怎么样?”
“你当我是笔仙啊。”
茂夫放学后来到相谈所,就见一人一狐一灵正凑在一起商量什么。
论题似乎是“如何才能用狐狸的身体继续工作”。
“反正事已至此,不如正面运用一下狐狸的身份。”
“可是要是太强调狐狸了,就跟可疑的灵感商法似的,很难平衡呢。”
“不是本来就是嘛。”
小酒窝吐槽道,狐狸背过耳朵,置若罔闻。
虽说自己也已经看习惯了,可他还真打算用狐狸的身体工作啊。甚至还想充分利用这点。守护世界和平的奇迹战士的吉祥物这个设定似乎已经被抛诸脑后了。
“既然人格基本上已经恢复了,就这么放着应该也能变回去吧。”
恶灵不耐地说。茂夫也有同感。
“要想充分利用狐狸这点,办个狐咖怎么样?”
“哇,真棒。”
“等等等等,咖啡馆不行。饮食业需要许可证,太麻烦了。”
被以无比具体的理由驳回了。
如此这般无所事事的相谈所里,突然响起的除灵委托的电话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听芹泽描述完内容,随着正无聊的灵幻的一句“龙套,走”,茂夫的随行便成了定局。
“真没问题吗,茂夫。”
“恩。拜托你看店了,小酒窝。”
同样留下来的看店的芹泽道了句一路顺风送他们出门,狐狸与高中生离开了事务所。

 

一人一狐的目的地是游乐园一角的鬼屋。
不出预料到可谓老套的是,对鬼屋里出现的真鬼的除灵便是今天的委托内容。
“没想到还真来鬼屋了。”
就在刚说过下次约会去鬼屋吧的第二天。有这么凑巧的嘛。以前也有去游乐园除过灵,不过是跟律和辉气一起被灵幻带着去的。
茂夫一脸困惑,面前有一只灵一边哭着一边四处喷洒着黏稠的血。正是除灵的对象。看来这次委托是真的。
“噢龙套,有吗?”
“有。正一边哭着一边撒血。”
“搞什么鬼。”
似乎是只相当弱的幽灵,灵幻连点影子都看不到。探听事况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了茂夫一人肩上。
工作人员在鬼屋入口贴了张整修中的告示,里面并没有其他客人。所以灯也很普通地开着,各处的机关都暴露得一清二楚,作为吓人的鬼屋有那么点凄凉。
“我也想来鬼屋约会啊——!”
凄凉的鬼屋里,薄弱的幽灵一边哭着一边喷洒黏稠的血。连那血都弱得不行,虽然天花板墙壁地板乃至灵幻的皮毛上都沾了不少,但灵幻还是看不见,一脸平静。早知道就先做个防护罩了。
“可爱的女孩子喊着呀——好怕怕——!之类的靠过来!我就宠溺地说着真是个胆小鬼然后英勇地走在她前面!我也想来点这种心动体验啊!结果还没个约会的对象就死了!上天太不公平了!全世界都给我化成血糊!”
也没人问就吐出了一大串具体的怨念。茂夫将他说的话转述给了灵幻。狐狸的胡须和尾巴垂了下去。
“还真是……恩,怎么说呢,怨念这个东西是因人而异的。”
“是呢。”
“说不定哪天还会冒出因为没能掏出玉米羹罐头底部的玉米而心怀怨恨的灵。”
“师父会对这件事心怀怨恨吗?”
“还挺恨的。”
居然还挺恨的吗。下次师父买玉米羹罐头的时候注意看看。
茂夫静静地伸出手指,满身是血的幽灵或许是察觉到了被消灭的危机,越发闹腾起来。血腥算是鬼怪吗。虽然不知道恐怖界对这个是怎么分类的,但给别人添麻烦总是不好的,茂夫轻轻扬了扬手。如此工作就结束了。
“好了。”
“还是这么快啊。回去路上要吃拉面吗?”
好久没听到过这句话了。在见习恋人修行开始后就被封印的这句话里,有着让人心安的音色。
既然说自然地做自己就好,那其实不用封印拉面啊,茂夫后知后觉地想。毕竟不论是对灵幻还是茂夫来说,那段短暂的时光都是非常重要的。
“狐狸能吃拉面吗?”
茂夫贴心地问道,狐狸却垂下了头。
灵幻有时候会因为茂夫抛来的一句话而显得很沮丧。茂夫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让师父情绪那么低落,所以一直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如果真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他是会直接出口告诫的,既然他都不说,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而且,就算自己指出他情绪低落,他也只会逞强地开始找借口,并不会告诉自己理由。
“总之先回去吧,师父。”
拉面就下次再去吃吧,听茂夫这么说,狐狸的心情似乎好了些,与茂夫并排踏上了回程的路。

 

游乐园的所在地离调味市有电车一小时左右的车程,四下望去都是陌生的景色。
灵幻提议说走路到电车站吧。大概是想省公交的车费。反正工作结束得很早,茂夫也就遵从了他的提议。
一马当先走在前方的金茶色毛球反射着夕照闪闪发光。本该是这样,但那毛球脏兮兮的。因为被刚刚那只幽灵撒的血还沾在上面。虽然灵幻似乎看不见所以毫不在意,但茂夫很难不在意。您全身都是斑斑驳驳的红色哦,师父。
灵幻身高挺高,以前都会配合着茂夫的步伐走路。但最近茂夫走路的速度也追上来了,所以不会再一不小心被灵幻给甩在后面了。然而如今灵幻有四条腿,蹦蹦跳跳地就直往前面去了。
“师父,等我一下。”
“噢,那边好像很空旷诶,龙套!”
三角形的耳朵微微一晃,灵幻轻快地一跃而起飞奔起来。小心危险,茂夫喊着追了过去。昨天才掉进泥沼里洗了个澡,怎么还不长记性。
茂夫追着那在空中不住跳动的大尾巴,到了一片野原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一片芒草原铺满了整个视野。
轻盈的穗尖整齐地摇摆着,告知行人风的去向。在夕阳的照耀下,秋意化成了一片海洋。
眼前多彩的景色让茂夫看呆了,狐狸突然一跃而起往芒草海奔去。
“师父”
茂夫想向灵幻讲诉这景色有多惊人,狐狸发现徒弟追过来后,却玩笑般地蹦跳着躲进了芒草海里。
秋洋之中,一对黑色的耳朵时隐时现。他以为是在玩躲猫猫吗。
“喂——龙套,你别是体力还不如我吧?”
前方传来一道洋洋得意的声音。
虽然他总是习惯性地讲出一连串的大道理,但这个师父,却总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把戏上用尽全力。
而茂夫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不厌其烦地陪着他玩这种小把戏,是因为茂夫也并不讨厌这样的时光。
“您要走到什么地方?”
“要认输了吗——?”
冒出在芒草海面之上的小脑袋突然陷了下去,茂夫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忙使出浑身力气飞身跃了过去。不出所料,狐狸正要从原野边缘围栏也戛然而止的崖边掉下去。千钧一发之际,茂夫抓住他的尾巴把他拽了回来。
“师父……”
“啊——那个,身体太轻巧了所以一不小心玩太嗨了”
“师父”
“抱歉”
好歹是听到了他的致歉,茂夫松开手放下了被他抓着尾巴倒吊着的狐狸。希望他能好好反省一下。
就算是工作,一个人以身犯险,要是救援没来得及赶到可怎么办啊,近来茂夫对此颇有微词。
不再像小学时那样,以为师父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就什么都能独自解决了,如今的茂夫已经具备能看清并指出这些的视点了。这个师父真的明白这点吗。
“狐狸在狩猎的时候能跳好远喔。”
“师父学狐狸狩猎干什么。”
总感觉这个人轻易就能适应,真可怕。
芒草被风吹得唰唰摇摆。生锈的围栏那头,夕阳斜斜地照耀着,把天空染成一片炫目的红,正要往山崖底下落去。
见灵幻就地坐下,茂夫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如玻璃球一般的双眸静静地目送着秋阳西下。
“龙套”
“是”
“……你,会憧憬那种,在鬼屋被喊着‘呀——好可怕——!’的人依赖的场景吗?”
“哈?”
没头没脑的问题。这是刚刚还被抓着尾巴倒吊着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先提出想去鬼屋的正是昨天的茂夫,所以他也尽量认真面对灵幻的问题。
“可怕,是说鬼怪吗?”
“是啊。”
“这种情况一般要怎么做呢?”
“你居然让我想啊。一般……我也不知道一不一般啦,要是对方很害怕的话,就把他掩护到身后,说交给我就好,之类的。”
“交给我,是说除灵吗?”
闻言灵幻下意识地朝茂夫望去,表情正可谓是目瞪口呆。随后似乎想通了什么,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点了点头。
“对了,你是龙套嘛。那个,我跟你说啊。去鬼屋的客人的行动选项里,没有除灵这一项。”
“没有吗?”
“不然鬼屋不就成普通的屋子了嘛。”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要去呢?”
“……追求刺激?”
好像懂了,又不是很懂。
“为什么我非得在这儿思考鬼屋的存在意义啊。”
“不是师父先问的嘛。”
“是你先说的想去鬼屋约会好吧。你对鬼屋到底有什么期待啊。”
“我就是没去过,所以有点在意是什么样的地方。”
要说的话连游乐园都没怎么去过。因为茂夫很容易晕车,所以影山家的娱乐项目里面没有包含以过山车为首的游乐园项目,而且他到中学二年级为止都没什么朋友。
也因此,在文化祭被安排准备鬼怪的衣装的时候,因为对相关常识的匮乏,茂夫很是费了一番苦功夫。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对鬼屋约会有什么特别的憧憬呢。”
“哈……。那师父,我要是说有憧憬,您会喊着‘呀——好可怕——’之类的依赖我吗?”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要是追求的是这种体验的话,你就找错对象了,我还以为你终于能意识到了。”
跟可爱的恋人进行可爱的约会。
要是怀着的是这种期待的话,跟块头不小的成年男性而且还差了十四岁的师父告白,对象就没找对,他是想这么说。
“噢,原来是说这个啊。”
茂夫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狐狸灵幻耷拉着胡须望向他。然而就茂夫而言,比起鬼屋来鬼屋去的,还有更需要思考的事。
“我在想啊,人类变成狐狸应该是件挺严重的事吧?”
“是啊。”
“可是,师父看起来完全没有困扰的感觉呢。难道您还挺乐在其中的?”
“我看起来是那样吗?因为有你在嘛,总会有办法的吧。而且总怨天尤人也没什么意义嘛。”
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吗。师父果然好厉害。
“松软的皮毛也很舒服吧?”
“我只知道您喜欢狗,却没想到原来您还想变成狗啊。”
“才不是啊。不是你每天晚上都要撸毛嘛。来吧随便摸,反正也就这一天了。”
明天去那个商场找到那个幽灵应该就能变回去了。确实机会也就只有今天了。
“现在还是免了。”
“为毛啊。”
“师父您可能看不见,不过您身上沾满了刚刚那只灵撒的血。”
灵幻一脸惊愕,备受打击的表情生动得仿佛能看到漫画里那种拟声字。早知道就早点告诉他了。
“所以说,我们快回去吧。得赶紧洗了才行。”
“噢……啊,不过明天就变回去了,就这么放着应该也”
“不好,我给您洗干净。”
茂夫催促着灵幻走出了芒草原。狐狸拖着条无精打采的大尾巴,跟在茂夫身旁朝车站走去。
不好是指什么,外观吗,还是说有异味?灵幻不依不饶地追问道,茂夫回答,没有异味,其他人应该也看不见。
可是自家师父身上沾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灵留下的污渍,怎么可能放着不管嘛。
然而对看不到的灵幻来说似乎不太能理解。茂夫也懒得多说了,打电话给相谈所让芹泽先备好了洗澡用的盆子。

 

〇星期六

翌日,星期六。
相谈所众人赶赴商场。
委托人的要求是在演出开始前完成除灵。而就相谈所这方来说,所长都已经不是人类了,当然也想早点了结。
“可是,演出还没开始灵真的会出现吗?”
目前屋顶上属于幽灵的气息只有小酒窝的。
“那就装彩排引他上钩吧。”
如果他对演出有执念的话,也许彩排的时候就会出来。狐狸灵活地竖起耳朵一脸认真地提议道,不知内情的人看到了怕是会怀疑到底谁才是被除灵的对象。
上次同行的委托人因为害怕再次看到恶灵所以没有跟上来。也就不用忧心他的安危了,正合相谈所众人的意。
与委托人交涉求得了动用器材的许可。进行交涉的是芹泽。真是越来越可靠了。不愧于小留“顶梁柱”的夸赞。
虽然在茂夫的意识里他是同为超能力者的比自己年长的朋友,但果然也是个大人啊。这不时地就会让茂夫深刻体会到,自己的工作向来都只有除灵,以往其余的事务都由灵幻一肩挑了。
“音控台在那边吧。”
灵幻不停奔走,活像是彩排时的后台工作人员。
茂夫看到舞台上落了垃圾,正想捡起来,就听灵幻一声怒斥:“别撕定位贴啊!”茂夫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还呆愣着,灵幻已经带着芹泽到处打起照明开始放音乐了。
“定位贴……?”
“那家伙打哪儿学的这些东西啊。”
连烟雾都飘起来了。是演出要用的道具吧。不知道会用在什么场景,茂夫有些期待,却听闻烟雾深处传来了大人们喊话的声音。
“灵幻先生!烟雾漏了!”
“都让你别乱动了嘛!”
“对不起!”
这样真的能钓到喜欢演出的恶灵吗,茂夫不由有些不安,而小酒窝已经不耐烦了,开始说什么灵幻那家伙就当狐狸也不碍事吧。
然而,或许是这副手忙脚乱的景象恰似正式演出前匆忙的工作人员。
“好耶——!我第一个到——!”
来了。
一只精神无比高涨的幽灵。
时而跑到舞台边,时而上下张望,一只仿佛是用全身在诠释兴高采烈翘首以盼这类词的兴奋到极点的幽灵。
“就是那个吗。”
“怎么看都是吧。”
见小酒窝点头,茂夫朝着幽灵抬起手。这就是自己的工作。只要像往常一样使用能力就好。然而,
“喂——!”
茂夫还没使出能力,就被一个东西如弹丸般弹射过来猛地一撞。茂夫打了个趔趄。
“龙套,发什么呆呀,快变身成奇迹战士呀!”
撞得茂夫都没站稳,自己却华丽地稳稳落地的,正是方才还在后台来回跑动的会说话的狐狸。
全身的线条变得纤细,尾巴柔顺松软得如同一个大棉花糖,双眸熠熠生辉,仿佛有星光闪烁。是谁啊。是灵幻。这硬捏出来的假声确实是灵幻的,那就应该是灵幻吧。
“要守护地球的和平喔!”
“师父,您怎么又变回这个口吻了。”
“因为始作俑者就在附近,所以影响变强了吧。又被扯进去了。”
小酒窝不耐地解释道。茂夫恍然地点了点头。
“芹芹,为了守护和平,要呼叫伙伴喔!”
“追加战士好耶——!”
不理会茂夫和小酒窝的困惑,似乎还受着幽灵影响的灵幻元气十足地又朝着芹泽跑了过去。
芹芹,a.k.a.芹泽,不堪狐狸的吵闹慌忙打开了手机,情绪高昂的幽灵更是无比兴奋地闹了起来。
“呼叫伙伴用电话就行吗。”
“这种地方还挺现实的呢。”
“直接动手除灵不就好了嘛,茂夫。”
“啊,对哦。”
言归正传,茂夫再次抬起手,狐狸却又撞了过来。也太忙了。
“你完全不行啊!”
“就是嘛,这种时候必须得要先陷入危机,然后才能打倒敌人喔。”
“先陷入危机,从客人们的声援里汲取力量变强。这可是定式美学,懂?”
情绪高昂的灵煞有介事地扶了扶眼镜。人都死了还需要戴眼镜吗。还是说重要的是扶眼镜这个动作吗。
“好烦人啊那个灵。”
小酒窝简洁地陈述道。无可厚非。
“而且你怎么还没变身呀!”
“变身是什么?”
“喂茂夫,不用在意这种东西吧。”
“你要否定变身文化吗!?不可原谅!!”
幽灵不住地按着眼镜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灵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着,散发出一阵危险的气息。似乎是被踩到雷了。
此情此景,狐狸却晃悠着棉花糖般的尾巴,不仅没有戒备幽灵,反而还理所当然般地点头称是。简直像是幽灵那边的人一样。
茂夫不由得生出一股火气。
“刚刚开始就啰里八嗦的……”
每次接受委托除灵的时候,都是灵幻一句“溶掉它,龙套”的指示就完事。如今却尽扯什么变身,什么守护和平的战士。
是谁在让他说这些?
当然是那只幽灵。是那只幽灵,在控制灵幻,控制茂夫的师父说出这种不知所谓的话。
不仅是把他变成了狐狸,还让他说些非他本意的话。见到这般景象,茂夫的头发随着力量的波动漂浮起来。
“不许玩弄我师父。”
抬起手。默念。如此便足够了。

 

就结果而言,灵幻仍然是狐狸。
“为什么啊”
“为毛啊”
“为什么呢”
虽然眼里已经不再有星星了,但不论是出了商场还是回了相谈所,灵幻的身形仍然纹丝不动,还是只狐狸的模样。
“这……是不是纠缠得有点乱啊?”
“恩,可能是。看起来像是被力量层层裹住了。”
“师父的本体被按在里面……压制住了?”
恶灵和超能力者们试图寻找线索,但情况并不乐观。
而唯一看不见力量的当事狐灵幻灵活地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小酒窝不由得抱怨道,你这家伙。
“挠下耳朵而已嘛。所以这并不是刚刚那只灵搞的鬼?”
“最初应该是的。”
“但现在束缚着你的气息已经不一样了。”
通常来说,只要消灭掉灵就行了。相谈所的成员们平日里的工作都比较依靠蛮力,所以似乎不太擅长这类细致的活计。
“我也没什么自信……但感觉像是活着的人的气息。”
“确实,不是灵的气息。你小子这是被生者诅咒了啊。”
小酒窝露出一个属于恶灵的坏笑。
万万没想到啊。灵类相谈所,又开启了新的问题。
“灵幻先生,您没点头绪吗?”
“芹泽你这家伙……我可没做什么会遭人怨恨的生意。”
遭到员工的质疑,狐狸的耳朵沮丧地垂了下去。
正吵闹个不停,门外突然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茂夫回过头去。
“咦?怎么没开门。”
“影山君——灵幻先生——在吗——?”
听到敲门声,芹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张大了嘴。
刚刚受灵的影响,灵幻让芹泽呼叫的追加战士,正是律和辉气二人。光顾着所长没变回来这件事,完全给忘了,芹泽解释着慌里慌张地跑过去开门。
茂夫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抱起灵幻藏到了所长的座位下面。
“龙套?”
“呃……要是突然给他们看到可能会吓一跳。”
还是先把事情说清楚再出来,茂夫主张道,狐狸灵幻觉得有理,便乖乖地躲到了桌下。

 

“好呀,影山君!”
爽朗100%的辉气招呼道,芹泽一边向他们道歉一边倒茶。茂夫仍不自然地蹲在所长桌旁,跟前来的友人回了声招呼。
“哥哥,怎么了?”
“有点事……”
“灵幻先生没在呀。我们是被叫来干什么的?”
要怎么才能平和安稳地解释情况呢。茂夫思考着,两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坐到了沙发上。
“这事嘛,师父现在,那个”
茂夫没来得及说完,律四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他出去了吗。那可能正好。”
“是呢。影山君,刚刚跟弟弟君会合的时候我们也讨论过,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你的恋人是个怎么样的人了呀。真的让人很在意诶。”
所长桌下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听着就很痛。
这明显不自然的声音让辉气朝桌子看去。然而茂夫此时还满脑子都是狐狸的事,没能接上话来。
“诶?”
“是嘛,原来影山君有恋人了啊。我都不知道呢。能让我也听听吗?”
“影山君,可以吗?”
“那个,当然可以。不过”
好像真的撞得很严重,灵幻在桌下蜷成了一团。茂夫一时不知道该到律和辉气对面坐下,还是先给师父治伤。
辉气似乎以为茂夫这副无所适从的样子是因为对恋人相关话题的羞赧,脸上微微含笑,眼神也柔和起来。
何等的气量。师父说的游刃有余就是指这个吗。见到眼前活生生的实例,茂夫有些感动。然而被小酒窝小声训斥了句,现在是感动的时候吗。
“因为影山君上次找我商量后就没消息了。我也是会在意的呀。那之后进展如何?”
照弟弟君的说法似乎很顺利呢,辉气期待地等着茂夫的回答。
自己确实找辉气商量过约会方案的事,可是律又是怎么知道的。茂夫的困惑似乎是摆在脸上了,见哥哥这副样子,律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
“最近哥哥不是经常很晚才回来嘛。而且每次都很开心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啦。”
“原来是这样啊。”
“恩。我一直在等哥哥什么时候跟我说呢。”
可是。
话锋一转,律的眼神变得凶险起来。
“可是哥哥,突然说要去灵幻先生家住……还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一周!”
“那是因为,师父这些天不方便,所以我才想能不能帮上点忙。”
“灵幻先生受伤了吗?”
“不,不是受伤。”
芹泽用温和平稳的声音帮着回答道,茂夫也慌忙点头称是。
“恩,师父挺好的。”
不方便是真的,但不是生病或者受伤,听完茂夫的说明,辉气没有再深究。但律眉间的皱纹却越来越深了。
“哥哥。也许灵幻先生对哥哥来说确实是身边很亲近的人。但也不用这么乖乖地被他利用。”
“不是的,律。我是自己决定的。没有被利用。”
“哥哥就是太温柔了。可你还有个才刚开始交往的恋人吧?没事的,哥哥可以优先自己的事情。实在不行……如果灵幻先生实在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律一脸吞了苍蝇似的表情开口道。
毫不掩饰自己不情不愿的本心,但即便如此他也想要支持哥哥。
多么为哥哥着想的弟弟呀。茂夫面上一热。对律的信赖100%。作为哥哥,怎么能不真挚地回应弟弟的这片赤诚之心。
“律,你听我说哦,可能有点难以置信,不过,师父变成狐狸了。”
茂夫从桌子底下拽出蜷缩着的狐狸,让他坐到了律和辉气二人面前。
“因为会很不方便所以我在帮忙,不过我是自己想帮忙才……律?”
茂夫努力想要说明情况,但一如之前所预料的,辉气张大了眼睛,而律的眼睛变成了两个绿豆大小的点,也就是说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会一时难以理解事况而愣住,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油炸的脆皮一般金茶色的皮毛,蓬松的大尾巴,四脚的前端和耳尖染着一抹黑色。见狐狸从桌下钻出来,辉气和律自然都很惊讶。
“……哟”
狐狸开口说了人话,似乎是觉得只能接受现状了。
“哇,还真有这种事啊。我可以摸摸吗?”
“可以是可以啦。喏。”
“好厉害,是肉球诶。”
“我也试着摸过,原来肉球还挺硬的呢。”
“律也要摸摸看吗?”
茂夫理所当然地问道,律脸颊抽搐了两下,谢绝了茂夫的邀请。
“小酒窝!”
眼前有只人类变成的狐狸,怎么还能说出肉球之类的话啊。这气氛怎么回事,律脸上直冒青筋。
“小律律,你还是放弃吧。那真的是灵幻,而且你家大哥也确实太我行我素了。”
被迁怒的小酒窝一脸同情地劝诫道。
“怎么能接受得那么顺利啊!人变成狐狸诶,这可是个大问题吧!”
“你也这么想吧。灵幻这家伙神经太大条了。”
“才不是啊,小酒窝。我也觉得是个大问题。”
“有吗。我倒觉得师父看上去挺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么一说,就算变成狐狸也能看出来是灵幻先生呢,真有意思。就用这个样子在工作吗?”
这条方巾很合适呢,辉气抬起狐狸的前脚笑道。啊!旁边的芹泽突然紧张起来。
“稍等一下,灵幻先生变不回去的话,事务所不是下周也没办法工作……!?”
按摩的客人的预约可都推到了下周。芹泽慌里慌张地翻着桌上的台历,灵幻也道糟糕,跟过去想要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然而狐狸的手是打不开的。茂夫自然地站起身来,从坐在椅子上的灵幻身后伸出手帮他打开了电脑。
这仿佛已经习以为常的动作和距离感。律感到一阵眩晕,身形一晃,垂下头去。
“辉学长……我可能觉醒出新的超能力了。”
“是嘛。哪类的?”
“第六感吧,应该算是。”
“应该不是像黑崎同学那样的超直感力……吧。我大概也能猜到弟弟君想说什么。可是你真的要问吗?”
律一脸冷汗,却还是勉强抬起了头。
茂夫紧贴在狐狸灵幻身后,笨拙地挪动鼠标。狐狸不停唠叨着不对不是这样,茂夫也小声回嘴,简直像是这个距离就该是理所当然的一般。
“哥哥,我问你个问题,你要是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说。”
“什么问题?律。”
“哥哥的恋人是”
听到弟弟的声音,埋头盯着电脑屏幕的哥哥抬起头来,愣愣地眨了眨眼。
“哦对了,你们是想问这个来着。对不起啊,不过其实不是恋人,我只是师父的见习恋人。”
所以我之前才不好回答恋人是谁,茂夫坦然地答道。
原来如此,辉气恍然地点了点头,律当然是被一击击沉了。

 

然而,毕竟憧憬了自家最强的哥哥好几个春秋,律也是个有韧性的男人。
被击沉后不过几秒,就又有力地站了起来。
“灵幻先生!你在想什么啊!居然玩弄我哥哥!见习恋人是什么鬼啊!”
“原来约会的对象是灵幻先生啊。”
“恩。不过并不是约会,只是约会的练习啦。”
“哥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茂夫试图安抚的声音无疑只会火上浇油。
辉气瞄了灵幻一眼,灵幻略显尴尬地躲开了视线。完全没跟上节奏的芹泽头上冒了一大串问号。
“不听老人言啊……”
小酒窝叹了口气,灵幻无言以对,弱弱地小声呜了一声。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啊,律?见习恋人也就是说师父会陪我练习而已啦。”
“我是没有师父徒弟的啦。可是不对吧,师父和徒弟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没有吧!?”
面对弟弟强势的自问自答,茂夫有些动摇。然而律没有停下攻势。
“装作恋人约会这种事,没有一定程度的好感是接受不了的吧。哥哥你觉得你能跟我做这种练习吗?”
“跟律!?呃……应该会变成普通的出游吧。”
“对吧!?”
无比认真的兄弟二人带着无比认真的表情试图加深彼此的理解,但话题走向的危险度已经爆表了。
“总觉得弟弟君在使劲给自己挖坑呢。”
“辉,拜托了,帮帮忙。”
“但要是现在强行阻止他们,这间事务所可能会夷为平地哦。”
激动状态下的超能力者,可以说是不小的危险物品。
“灵幻先生,要是那样我也会很困扰的。”
“灵幻,你就认命吧。”
其余的旁观者们已经放弃了介入二人的争论。事到如今也只能等影山兄弟自己得出什么结论了。
“灵幻先生也就算了,芹泽先生不也是社员吗,怎么都不阻止所长干出这种事啊!”
旁观者们想要置身事外,然后事与愿违,一颗流弹毫不留情地飞了过来。律,可怕的孩子。
“虽然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不过,呃……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是练习,也不会想跟灵幻先生约会吧。”
“怎么整得像我被芹泽拒绝了一样啊。”
“那灵幻先生会愿意跟我约会吗?”
狐狸的耳朵趴成了一个困扰的角度。显然这就是回答了,但方才还面朝着律的茂夫慌忙转过身来握住了灵幻的前脚。
“师父,那个,也就是说您也能跟我以外的人做这种事吗?”
“龙套,算我求你,稍微闭下嘴。”
“才不要。不可以哦师父,我……”
茂夫捏着狐狸的前脚,心中满溢而出的情感自然地化为语言流露出来,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
危险度爆表的影山兄弟,其中的哥哥终于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看向弟弟,眼睛因为高昂的情绪熠熠生辉。
“我明白了,律。也就是说,师父喜欢我到能跟我约会的程度,而我也喜欢师父。”
“……恩?哥哥等一下”
“师父,果然我还是不想只当见习恋人,我想成为师父真正的恋人。”
我终于明白了,茂夫认清了自己心中的感情,眼里满溢着喜悦与骄傲。
律再次被击沉,灵幻也同样倒地不起。
“弟弟君,搞砸了呢。”
辉气苦笑道,他身后芹泽正拿着日历烦恼地试图询问明天的工作怎么办,但还有余力同情他的也就只有上级恶灵一灵了。

 

“龙套,总之你先去把自己的行李拿来。”
灵幻说着把茂夫赶出了相谈所。
作为刚被徒弟告白的师父的回应,想要先装作无事发生的企图也太司马昭之心了吧。
“在外面住了三四天,家人会担心也是当然的。快点回去。”
但他的说辞实在正当得让人无法反驳,很难再继续纠缠。
而实际上也确实让律担心了。但一向头脑聪慧为人可靠的弟弟却不知为什么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反而让人担心起他来。
“我会看着弟弟君的,放心吧。”
辉气承诺道,茂夫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相谈所,前往灵幻家。
进了他家门,往第一天带来的包里塞自己的行李。换洗衣物和教科书。还有几条毛巾。
“……本来打算跟他说欢迎回来的。”
空无一人的房间。所以才打算今天说说看的,然而时限似乎已经到了。
自己要是就这么回家了,又会变回他说冷静一下之后那样疏离的关系吗。
每次约会练习之后,回家的路上茂夫总会反复回味过去的一天。最初只当是复习,如今回想起来,应该纯粹是太开心了。
因为聊天的内容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自然也称不上什么复习。但一回想起师父开心的样子,自己也会不由得高兴起来。律也说了,自己回家的时候总是充满喜悦。
师父看上去很尽兴。自己也很开心。
师父说你只是被氛围迷惑了。可是之所以会形成那般让人陶醉的氛围,不就是因为是跟师父在一起吗。这么单纯的事,有什么需要冷静的呢。
跟其他人练习约会,真的办得到吗。
要在脑海里模拟出假设的可能性并不容易。
可是,就算是只是练习,自己也很不愿意看到师父跟自己以外的人约会。
因为在约会的时候,那个人会露出些许不同于平常的表情。比平日里要柔和一点点的表情。一回想起来,就感觉心脏都被紧紧攥住了。
茂夫拿出师父临时交给自己保管的钥匙锁上门,又回了相谈所。
对了,茂夫突然想起。就算自己把钥匙还给师父,他现在还是狐狸,不也进不了家门吗。
“师父不还是狐狸吗。”
茂夫一进相谈所的大门就脱口而出,坐在所长椅上的狐狸一脸茫然。
“是啊。突然怎么了?”
“啊……那个,突然想起来”
不小心忘记了,茂夫实话实说,狐狸的耳朵和胡须无力地垂了下去。真好懂。
“真亏你能忘得掉喔,影山君。”
“毕竟不管灵幻是人还是狐狸,做事的都是茂夫嘛。”
“知不知道有个词叫适材适所啊。别说得跟我平常都在偷懒一样,小酒窝。”
“尽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眼见相谈所上下对人变成狐狸这件事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其中却不见律的身影。小酒窝看懂了茂夫的疑问,飘飘悠悠地飞了过来。
“小律律的话花泽那家伙送他回去了。”
“诶”
“花泽君真的很贴心周到呢。还说灵幻先生如果不方便的话可以去他家住。反观我就又把灵幻先生住处的事给忘了。”
“诶!?”
“芹泽那里的话,要是灵幻不小心开口说句话搞不好会把你家老母亲给吓瘫。这一点上来说,那家伙毕竟是一个人住,应该是最妥当的吧。”
“抱歉,灵幻先生。”
“别在意啦。来帮我开下这个。”
确实,去辉气家可能是最为妥当的。承认了要回家的也是茂夫自己。
可是,可是,茂夫脑子里总有一股困惑在打转。为什么会这么动摇。是因为自己自然而然地就觉得师父会依靠的是自己。意识到这点,茂夫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因为他依靠的不是自己就这么动摇,还说什么是想帮他,结果只不过是自己的任性吗。
“茂夫?”
“喂龙套,你发什么呆啊。”
“影山君,没事吧?”
听到三道询问的声音,茂夫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便是沙发上窝在自己带来的包里的狐狸。
“……这是在做什么?”
“龙套,你有在听人说话吗?要去工作了哦。”
“包里装的东西我这边收好了的,放心吧。”
“茂夫,你要是不想去,就跟芹泽换班看店吧?”
完全没听人说话的茂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狐狸要窝在包里,但对于小酒窝的提议,茂夫坚定地摇了摇头。

 

工作指的似乎是昨天游乐园的事。
“难道又出现幽灵了吗?”
“不是啦。昨天没好好跟人报告就回去了,委托人又来问情况了。”
毕竟灵类相谈所所长如今是这副毛茸茸的样子,没办法做工作完成情况汇报。本来至少该让茂夫去知会一声,结果忘干净了,灵幻从包里探出个毛脑袋,跟茂夫解释道。
“那师父要呆在包里是因为……”
“今天可是星期六。比昨天可要热闹多了。被其他客人发现的可能性很高。”
“被发现又有什么问题呢?”
“喂龙套你不是吧。好好想想啊,来游乐园玩的小孩要是看到狐狸,怎么可能不追着到处跑。”
是那样吗。
“那师父,要乖乖的哦。”
“噢。”
茂夫已经习惯了锻炼时哑铃的重量,装了只狐狸的包自然不在话下。两人一如既往地随口闲聊着往游乐园去了。
抵达目的地时,负责接洽的人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先为没有及时报告情况的事道歉。
茂夫没有负责做过这类交涉工作,有些手足无措。灵幻看明了情况,在包里小声提词,茂夫便依葫芦画瓢地跟着复述。太羞耻了。
回想起昨天跟商场那边的负责人交涉时的芹泽的背影。自己现在身高长高了,还以为比起以前已经很接近大人了,但事实上还远远不够。
茂夫在心里感慨着,照着灵幻的提词说着,不知不觉中双方对售后服务达成了共识。
委托人将善后工作托付给茂夫后,便允许他进了游乐园里。茂夫稳了稳肩上装着狐狸的袋子,往鬼屋赶去。
“售后服务要做什么啊?”
“堆盐。”
“盐。”
“还是得有形式上能看到的东西才更让人安心啊。”
袋子里确实装有灵幻御用的盐袋子。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相信盐啊。
“先堆在入口和鬼门吧。”
“鬼门?”
“鬼门就是风水上的方向……啊——这堆了盐是不是更吓人啊?”
灵幻从袋子里钻出来,在入口处四下打量了一番,茂夫先在内侧的角落里堆了盐。盐堆完美融入环境,怎么看都是鬼屋特意设置来吓客人的道具。
“就这样吧。还有昨天龙套看到灵那附近,在那边也堆点。”
“好的。”

灵幻轻巧地跑了起来,茂夫忙要追上去,却立马止住了脚步。
与昨天不同,今天的鬼屋有在营业,所以用来吓客人的机关也都在运作。
墙壁挪动开来,有什么东西轻轻抚过背部,茂夫惊得跳了起来。如果对方是幽灵茂夫倒是能感知到气息,但如果是电动的机械就没办法了。字面意义上的吓了一跳。
“师、师父”
“怎么啦龙套,光线太暗看不到吗?”
“不是的,等一下”
察觉到徒弟状态异于往常,灵幻马上跑了回来。茂夫不由自主地抱紧了狐狸。
“怎么了?”
“……那个,吓到了。”
“吓到了?被鬼屋?你?”
灵幻才是一副被吓到了的语气。听着耳边熟悉的声音,茂夫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便微微松开抱着毛球的手。
“要是很难受的话就拜托工作人员让你从入口出去吧?”
“不用了,我好多了。昨天那个地方我也要去。不过,”
“恩?”
“师父,别扔下我跑在前面。请跟我一起走。”
以前也进过一次鬼屋,但因为律和辉气一直在跟自己搭话所以并没有太大感觉,然而地方变了氛围也会大不一样。吓了一大跳。
灵幻看着茂夫努力调整呼吸想要平复心情的样子,把前脚搭在茂夫手臂上保持住平衡。茂夫便开始抱着狐狸闯鬼屋了。
前方的路途可谓是热闹非凡。
“等等等等,时机上来说应该快了吧?”
“您刚刚也这么说过,结果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这叫虚晃一枪让你放松警惕。听好了啊,再不留神点”
“哇!”
“哇——!?”
茂夫发出了一声不算大的惊呼,狐狸却被他突然的叫声吓得差点从他手上摔下去。而这又把茂夫吓到了。
师父时而对徒弟的吐槽顾左右而言他地找借口,时而为自己说中了的预测满脸得意,时而又同徒弟一齐被机关吓得惊声尖叫。
已经完全是普通的鬼屋客人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会吐槽让一人一狐赶紧工作的恶灵正在相谈所看店,并没有跟来。
如此这般终于抵达了昨天那只灵所在的地方,果然已经没有灵的气息了。不过茂夫仍然遵照灵幻的指示堆了盐。就只是普通的食盐,也不知道有没有作用。
“话说回来,都成幽灵了随心所欲地去想去的地方多好,怎么偏偏要呆在鬼屋里啊。”
“他不是想来鬼屋约会吗,我觉得会附在这里也不奇怪啊。”
“说啥呢。这里可正是他口中那种情侣常来约会的地方。干嘛非要蹲在这种吃狗粮的特等座找罪受啊。”
“原来如此。”
灵幻和茂夫又在其他几处堆上盐,途中又被机关吓了几次,才终于得以从鬼屋逃脱。
星期六,休息日。游乐园里人声不绝于耳,身后的鬼屋里也还不停传来被吓到的人们的惊叫声。
“能力这个东西,还真是不遂人愿呢。”
“恩?”
“就算附在这里,也并不能实现愿望,我想昨天那个灵其实心里也很清楚。”
所以才那么大吵大闹,到处撒血。要说是迁怒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
“哦不对……不遂人愿的不是能力,是感情。他太拘泥于这个地方,能力也随之缠绕在这里,大概已经到了无法自由行动的地步。”
“原来如此啊。太过拘泥于什么,能力就会缠绕上去。”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对于茂夫的言论,灵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轻巧地从徒弟怀里一跃而出。
“回去路上要吃拉面吗?”
在商场除灵,在相谈所跟律他们会面,又来游乐园的鬼屋善后。真是忙碌的一天。确实想要吃点什么放松一下。
“可是狐狸吃不了拉面吧。”
“说不定我能变回吃得了拉面的身体哦。”
“真的吗?要怎么办?”
师父没有回答徒弟的问题,悠然地甩着尾巴往前走去。
难道说他认识擅长解咒的人吗?可是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还是说刚刚才想起来吗。
还没来得及等茂夫逮住狐狸刨根问底,一道尖锐的声音穿进了师徒之间。
“啊——!有狗狗——!”
在游乐园里跑来跑去的活力无穷的孩子们无比迅捷地生擒了狐狸。正如灵幻所担忧的,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们已经毫不留情地把狐狸揉了个遍。
“长得好奇怪的狗狗。”
“手手!来,手手!”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用人话来呼救,狐狸师匠拼命地开始鸣叫,呜——!呜——!茂夫急忙上前进行营救。

 

终于逃出了游乐园的狐狸亦步亦趋地走在昨天也走过的住宅街上。
遭受孩子们的猛攻变得乱七八糟的皮毛经茂夫努力顺过后,仍然显得有些几分破旧。可不能小瞧孩子的速度和力量。每当靠近十字路口,两人都在小心观察会不会有孩子突然蹦出来。
“师父,您说也许能变回去,是认识什么解咒的专家吗?难道是森罗万象丸先生?”
“不是他啦。”
却不肯再多说。
让他走在前面看不见他的脸,总担心会被他蒙混过关,茂夫提起速度追到了狐狸身侧。于是仍是狐狸的灵幻也加快了速度。
最终抵达昨天那片芒草原的时候,两人都已经达到了全速,随后同时一头扎进了空地里。
“我更快哦。”
“太犯规了,您可有四条腿呢。”
狐狸得意地哼了哼,茂夫弯下腰调整凌乱的气息。午后的天空洒下阳光,运动一下甚至会感觉热。风吹起来特别舒服。
“龙套,可以摸哦。”
这个师父老是突发奇想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但茂夫跑了半天,正沉浸在舒适的疲倦里,便如他所说,开始抚摸像刚出油锅的脆皮一样金茶色的皮毛。毛茸茸真舒服。
狐狸四脚摆得整整齐齐,乖巧地坐着,茂夫突然用力抱了过去。呜哦,狐狸发出了声奇怪的声音,听着有些好笑。熟悉的声音透过皮毛传了过来。
虽然比起中学生的时候身高已经高了不少,但还没有能够超过这个师父。可是现在甚至可以完全包裹住他。还真没想到居然会有把师父装在包里带着的一天。
“那,差不多可以了吧。”
明明是他自己叫人摸的,却说这种话。也行吧,茂夫直起身子。
“恩,享受够毛茸茸的治愈了。”
“是时候了。”
耳边满是芒草唰唰摇晃的声音。
清爽明快的音色。简直像是学生们都离开后的教室里那般,光线和风都无比通透的景色。
“龙套。”
狐狸玻璃球一般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茂夫。是要教给茂夫什么重要的事时,要交给茂夫什么东西时,那种属于师父的目光。
“虽然你仍然称我为师父,但我没有任何能力这件事是不变的事实。”
突然想起。告诉自己面对想要构筑深刻关系的人,伪装自己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只要做自己就好的,如此激励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师父。
那师父呢。
您面对我的时候,能卸下一切伪装吗。
“可是啊,龙套,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里,至少有一点我觉得是绝对没错的。”
“是什么呢?”
“不对人使用超能力。”
是茂夫还小的时候学到的。
一刻也不曾忘记过。对于超能力引发的事故和自己体内难以控制的能力,茂夫心中始终怀有不安,而这样的茂夫终于得到的路标便是这句话。是照亮心之所往心之所在的那道光。是支撑着茂夫不让满溢而出的能力暴走的意志的,独一无二的教诲。
“是。”
“恩。”
“……所以?”
“恩?所以我说了啊,不能对人使用超能力。”
“是说我吗?”
“还能有谁啊。”
话题好像有点没对上。
狐狸歪着脑袋,茂夫也不明所以地看向自己的手,自己有在用什么能力吗。不知道。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最终打破了平衡的还是灵幻。
“所以说啊,我仍然是狐狸,是因为你吧。”
“……诶?”
“不是吗?”
“不是吗……不,那个,师父……诶,真的?”
徒弟满脸困惑地叫着师父,像是在求救一般,而作为师父的狐狸,也困扰地叫了一声,呜。

 

“虽说我是没什么记忆啦,我会变成狐狸是因为商场的那只灵对吧。”
茂夫表现得实在太困惑了,看不下去的灵幻开始从头说明。
如同在私塾补课的学生一样,茂夫在芒草原上正座下来。秋风拂过,给动摇的头脑带来一丝凉意。
“那时候还不是因为我吧。”
“恩。不过商场的灵的影响很快就消减了。”
星期一茂夫被芹泽叫到相谈所时,看到的是睫毛弯弯眼睛水灵仿佛有星光闪烁的灵幻。自称是奇迹战士的辅助吉祥物的甜美系狐狸。声音音调也很高。
但那只持续了一天,从第二天开始,就已经恢复了灵幻平常那副无所畏惧的眼神。
虽然身体还是狐狸,还会说什么变身成奇迹战士,但渐渐地也没有再说了。
昨天甚至都开始考虑能不能利用狐狸的身体来做生意,小酒窝也说他芯子已经完全恢复了。灵的影响随着距离和时间的推移逐渐消减是毋庸置疑的事。
“既然如此,为什么直到星期六,也就是今天,我是狐狸这点都没有解除呢。”
只消一天影响就已经消减到芯子都变回来了,外壳却丝毫没有恢复的迹象。
也就是说,维持狐狸的身体需要的力量另有来处,而且可能是来自于近处。
“那就是,我吗?”
“当然这只是排除法啦。影响要持续至今,需要有一个强大的能力者在我身边。”
候选名单也就是茂夫、芹泽、律、辉气、小酒窝等人。
“此外,还要能在这种状况都能有余力使出能力。”
芹泽因为所长突然变成狐狸,就算是与灵无关的工作也必须一肩挑起,正是慌乱的时候。律和辉气今天才第一次看到狐狸灵幻,自然无法在之前就维持灵幻狐狸的模样。
“那就只剩小酒窝和我了。”
“不是小酒窝。芹泽和小酒窝都说过,缠绕在我身上的气息是来自于生者的。”
对没有恢复原状的灵幻,他们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小酒窝还笑话灵幻被生者诅咒了。
“……诶”
“怎么啦?”
“您还问我怎么了。那不就是说,是我在让师父一直保持着狐狸的形态吗。”
要是没这茬,说不定都已经自然变回去了。
“不过也就是些状况证据啦。”
毕竟灵幻没有灵能力,当然没有实证。
茂夫目不转睛地看着师父。毛茸茸的皮毛,耳背和手脚染着黑色,大尾巴调皮地混进芒草丛里以假乱真。
而包裹着、缠绕着这具小小身体的气息。
是自己的能力?可是,自己并不知道让人的身体变形的方法。
真的不知道吗?其实茂夫也有印象。是对上那只操纵田里的植物的恶灵的时候。觉得或许自己也能办到。然后试着照做了一次就真的办到了,跟恶灵同样的事。
那,会不会这次也是。像这样无意识地。
“我……怎么会。师父,我”
芒草原发出一阵骚动声。
像是被狂风席卷了一般。像是波涛汹涌的水面一般。又像是邪恶的仪式里的舞蹈一般。
天空阴沉下去,再不见阳光。如同被什么呼唤着,厚重的乌云迅速地铺满了天空。
真的是自己干的吗。可是,不是自己,又有谁还能做到这种事。师父。怎么办。自己的能力居然会脱离自己的掌控,擅自运作。这可该如何是好。
“龙套!”
一道锐利的呼声划破乌云。
“龙套,没事的。你没问题的。”
茂夫被自内而外的恐惧钉在原地,突然一个温暖的东西扑进了他怀里。
颤抖的手触到有些许硬的肉球。是生者的温度。是从自己因为害怕自己的能力上门求助那时以来,就不曾有过变化一直包容着自己的那人的温度。
自己的能力会伤害到重要的东西。这是自己一直以来最害怕的事,现在也还会有这种失控的情况,但自己的师父仍然会径直来迎接自己。
不论是在风暴之中,还是以狐狸之身,向来如此。
茂夫把那蓬松的皮毛抱了满怀。对这个人的倾慕已经无法收拾。
“对不起。”
让师父一直是狐狸的就是自己。很清楚了。
因为这副样子的他会需要自己。会允许自己像以前一样留在他身边。甚至能靠得更近。
近到不用依靠文字,而是在同一间房间、同一张床上,面对面亲口说出那句晚安。
其实自己一直在想,要是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龙套?”
狐狸毫不抗拒地被茂夫拥入怀中,用肉球轻轻拍了拍茂夫的手背。
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就是,自己满心以为是在帮他的忙,结果不过是自己的任性。可是如果不承认并接受这份感情,它又会在不知不觉中擅自暴走,也由不得茂夫再瞻前顾后了。
茂夫做了个深呼吸。
要承认原原本本的自己,很难。但师父说要接受他。师父也相信着自己能做到这点,茂夫很清楚。
茂夫微微松开怀里的毛团,看着灵幻那张人类的时候无比熟悉,就算变成了狐狸也不知为何还是能看出是他的脸,茂夫垂首致歉。
“虽然是无意识的,不过,仍然是我的责任。对不起,师父。”
又可耻又可鄙,茂夫不禁哭了出来。
虽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狐狸就在自己怀里,根本无处躲藏。
“你道什么歉啊。”
灵幻似乎也很困惑,但又无法对在自己眼前哭泣的徒弟视而不见,三角形的耳朵沮丧地垂了下去。
随后,温暖柔软的舌头轻轻舔过茂夫的脸颊。
满脸都是担心。如果是人类形态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但茂夫也丝毫没有抵触感,乖乖地接受了师父的安慰。然而接触的皮肤越来越痒,茂夫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狐狸松了口气,把舌头收了回去。

 

茂夫松开手臂,狐狸轻巧地落到了芒草原上。
面对茂夫的道歉,灵幻晃了晃耳朵,疑惑地微微偏头。
“我没生气啊。不过,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是你为什么要把我变成狐狸啊,龙套。啊不过你是无意识的,可能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说不定是看上了我这身手感极佳的毛茸茸的皮毛,他说。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还是说,他是为了打消徒弟的罪恶感,所以在故意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吗。就算是这样,因为喜欢毛茸茸就把人变成狐狸这说法,也太勉强了吧。
“那个,师父”
“怎么啦?”
“我会把师父变成狐狸,是因为想跟师父在一起。”
狐狸的动作僵住了。
圆滚滚的眼珠子睁得老大,上下打量了茂夫一番。
“哈?”
“呃,就是说,如果师父是狐狸,就会需要我,也会允许我呆在你身边。所以我才会把师父变成狐狸……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龙套?”
“不是师父说的除了我以外别无他人了嘛。”
承认自己对着人用了能力这件事还是挺难堪的,茂夫的声音越来越小。
听了茂夫的供词,狐狸哼了两声,将前脚搭在茂夫手臂上直立起来。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徒弟的脸,狐狸呆愣着,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
“我意外地还挺得龙套喜欢的?”
“……师父,您刚刚是不是说了句会让人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面对做过两次“想要成为恋人”这样的告白的徒弟,这个师父在说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啊。
然而,抽身退开一步的狐狸眼里却燃起了亮晶晶的光芒,尾巴也微微扬起,一看就很兴奋的样子。这态度怎么回事啊,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
“真的……?师父以为我不喜欢师父吗?”
“作为师父倒应该是挺受依赖的,这种喜欢我倒是觉得有啦。”
不然不管怎么说,都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灵能力了,他也没必要再来自己这里当什么徒弟了嘛。
这点还是有传达到的,茂夫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那也就到今年或者明年为止,之后也就是逢年过节闲暇的时候来见一面那个程度吧。”
“哈!?”
灵幻说得轻巧,这次轮到茂夫瞠目结舌了。
为什么,怎么会。
为什么会那样想,请告诉我具体的根据。茂夫压迫性地往小小的狐狸那边凑了凑。灵幻仿佛是吓了一跳,胡须一下子立了起来,随后满脸困惑地点了点头。
灵幻给出的理由很简单。
茂夫来灵幻这里,都是有排班的时候,有事情想倾诉的时候,或者想找个地方做作业的时候,总之都是有事的时候。需要灵幻出车时也会通过电话联系。
总之,茂夫只有在有事时才会来接触灵幻。
“这也是当然的啦。毕竟你又不是没法控制自己能力的小学生了,在我这里的兼职对你来说已经不再是不可或缺的事了。可喜的成长。”
但由这个趋势来看,茂夫要是上了大学开始为各种事情忙碌,甚至是考上很远的大学开始一个人生活,自然也就不会再到相谈所,也就是灵幻这里来了,显而易见。
“真的诶……!?”
“对吧?”
还真有根据。茂夫不由有些混乱。
当然,灵幻所说的只在逢年过节去拜访一下、以修行为名头的兼职不用做了的话也就没必要去相谈所之类的想法,茂夫本人是一丁点儿都没有的。
只是,每次还没等茂夫开始考虑要不要去,灵幻已经呼叫他了,所以茂夫完全没有必要主动。
——‘你这被动的姿态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小酒窝以前好像这么说过。
确实,就算嘴上说着什么不要突然叫我出来,茂夫还是每次都会赴约。但就茂夫而言,那样的行为里也包含着自己就算有不满只要师父呼叫也还是会来的意思。然而,旁人看来会觉得被动也不奇怪。应该是吧。
“可是,在练习约会的时候,我有说想跟师父成为恋人哦。”
“我也说了那只是被氛围迷惑了而已吧。”
偶尔吐露的抱怨倒也可以称得上是反抗,但基本上,灵幻只要发出指示茂夫就会照做。所以自家徒弟在练习约会的时候会为自己高昂的情绪所惑脱口说出告白的话也是自然。莫非他是这么看待自己的。也太可怕了。怎么会。
“可、可是师父!这周去师父家里住这件事是我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茂夫想要体现自己的主动性,灵幻点头称是。
“芹泽也说了,率先提出要为师父排忧解难,真是个懂事的好徒弟。我这个当师父的虽然感到很抱歉,但也很骄傲。”
“被当成暖心小故事了……”
“谢啦。”
“不用谢。可是不是这样的,才不是那么回事。”
都把他抱怀里一起睡了,还被当成什么孝顺徒弟悉心照料行动不便的师父的美谈可不行。
“反正你也就是没在朋友家留宿过吧。因为没在别人家住过所以才觉得新鲜好玩。睡觉的时候还老来撸毛。”
他真的,完全,一点都没有,把我的告白当真。不是吧。茂夫不由得来了个失意体前屈。一阵挫败感袭来。虽然也不知道是败给了什么。
“而且考虑到龙套家人的担心,我本来觉得不能让你在我那住那么多天的。不过怎么说呢,就当作是暑假最后的一点附赠品,反正就这一次,所以我也就接受了龙套的好意。怎么样,跟合宿似的,玩得很开心吧?”
确实很开心,但那哪能叫合宿。至少跟肉体改造部的可是截然不同。
重点是,这个人比起自己变成狐狸的不便,居然还更在为徒弟考虑吗。挫败感更强了。
茂夫光顾着眼前的事就已经手忙脚乱了,而且又觉得自己已经告知了去向,完全没有想到过家人还会担心。对不起,律,茂夫在心里对弟弟道歉。
“可是师父”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练习约会这种事,没有相应的好感是做不到的吧。”
“那是律的个人意见吧。”
灵幻抬爪拍了拍地面,摆出一副为人师的姿态。
“你想啊,龙套。比如说你要是拜托小留陪你练习约会会怎么样。”
与平常一样,茂夫下意识地遵从了灵幻的指示。
脑子里浮现出那位喜欢未知事物、好奇心旺盛行动力又强的中学时的学姐兼兼职伙伴。近来似乎是因为考试不及格整天都在补课,所以没怎么出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那也许就是未来的自己。
“走啦,龙套君!”
能想象出拽着自己踏进游乐园的小留的身影。
“你觉得她会在意那么多吗?”
“……呃”
小留行动力过强,却有些粗枝大叶。如果有什么不满倒是会直说,但受到拜托她应该会愿意陪自己出门。
“是吧?也不是说律的看法就不对,但这种事是因人而异的。”
虽然实情不一定如此,但想象中的小留这个例子确实说服了茂夫,茂夫只能点头同意。
“结果你啊,就被一时激动的律那个势头给带跑了。”
“呜……”
很显然,今天的告白在灵幻看来毫无说服力,太悲哀了。甚至还加深了茂夫容易受他人影响这个印象。很难不失落。
为什么自己非得提出自己喜欢师父的证据啊。而且还都被一条条地驳回了,这让人怎么接受得了。
“……可是,师父仍然是狐狸,是因为我的意愿哦。”
“哈哈,什么啦。”
茂夫抛出这要当作好感的证明也太过自私和任性的话语以做最后的抵抗,灵幻却轻松地笑着打发掉了。
太奇怪了吧。本来该是让人生气或者失望的事,灵幻却丝毫没有就这点来教育茂夫一番的意思。
反而是胡须神采奕奕地晃悠着。
眼里亮晶晶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兴奋,皮毛也有些蓬松。看上去心情好得活像要开始哼歌似的。
听人说把自己变成狐狸,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师父,总感觉画风有点不一样……”
“什么叫画风不一样啊。”
可是师父,看起来有点可爱。
居然会觉得狐狸可爱,我是怎么了啊。是因为是师父吗。诶,师父有这么可爱来着。已经搞不太懂了。
“有人说过师父可爱吗?”
“你觉得这副狐狸模样看起来可爱吗?”
是因为狐狸才可爱吗。是吗。
“那还是在我徒弟审美畸形之前赶紧变回人类吧。能变回去吗?”
“……我是怎么把师父变成狐狸的呢。”
毕竟是无意识间的行为,要想深究其中的原理实在是不容易。方才还心情大好熠熠生辉的狐狸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了一副毫无干劲的死鱼眼。啊,不可爱了。
“喂喂”
“要不就一直当狐狸吧,师父。”
“别放弃啊,再加把劲啊笨蛋徒弟!”
仿佛戴了只黑手套的前脚给了茂夫一记狐拳。要按摩果然还是不太行。不过倒像是有别的治愈效果。
“要是我一直是狐狸,你也很困扰吧。”
如果师父一直是狐狸。
困扰倒确实会,但这耳朵这尾巴,还真有点舍不得。师父平日里总是一副不慌不忙游刃有余的样子,但变成狐狸后他灵活的耳朵和尾巴总是轻易地泄露着他的情绪。
现在他的耳朵也有些不安地摆动着。像这样耳朵动来动去,胡须一下子挺起来,尾巴甩来甩去的,果然还是有点可爱。
“喂别不说话啊。诶、……会困扰吧?会的吧?龙套?”
“师父,狐狸寿命有多长啊?”
“哈?要说有多长……狗也就十来年吧,野生动物的话就它的一半,或许还要更短吧。”
“那就不行,不可以一直当狐狸。”
还是得变回去,茂夫断言道,灵幻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听好了啊龙套,要一整套衣服和鞋子。没花的那种。要不你就买塑料模特身上的全套也行。”
狐狸把从包里取出的钱包放到茂夫手上,郑重其事地嘱咐道。
显然他还是不相信茂夫的品味。为什么啊。自己又没有跟灵幻一起去买过衣服,这股子不可信的感觉是打哪里来的啊。茂夫毫无头绪。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方法,但既然茂夫已经意识到了,就有能把灵幻变回人类的可能性。但要是现在一不小心变回去了可就要酿成人间惨剧了,灵幻吩咐茂夫去附近的服装店买一身衣服。

灵幻把钱包递过来,说着我真没生气,发出了一声带着困扰的呜声。
灵幻表示,小酒窝和芹泽也说过,自己身上这股力量纠缠得很乱,所以茂夫应该是两种想法都有吧。
“既希望我一直是狐狸,又希望我能变回去,两种想法都是你的本心。所以才会纠缠成那样吧?”
原来如此,茂夫点了点头。
“所以我也不会觉得你是故意想为难我啦。”
说着什么对超能力一窍不通,却能在自己的情绪纠缠不清的时候帮忙疏解。
茂夫稍稍安下心来,却又愈加为自己使用能力的方法感到抱歉了。不过同时,又愈加确信了自己是真的想要留在这个人身边。
然而这样的灵幻,却说茂夫的告白不是出于本心,只是为当时的氛围所迷惑才会一时冲动,怎会如此。那可是灵幻师父啊。
“好奇怪哦……”
茂夫拿了件白衬衫。一边确认衣服的型号,一边想着,太奇怪了。
他说不能理解,怎么可能。其实他知道自己是认真的,只是在装作不知道吧。会不会是这么回事呢。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视若无睹,若无其事。
排队付款的时候,脑子里记忆一直在打转。茂夫的情绪打结的时候,灵幻会帮忙疏解。那灵幻的情绪又要由谁来解开呢。他当然不会主动告诉自己。只能由茂夫自己来找出答案。
——‘就当作是暑假最后的一点附赠品,反正就这一次,所以我也就接受了龙套的好意。’
对了。
那个人不总是一副送别的表情吗。
安静而又与有荣焉,像是毕业典礼上的长辈一样,他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茂夫。
秋天都已经过半了,也不知道暑假的最后一点附赠品是什么意思。
但最后这个词却让人很在意。灵幻给茂夫冠上见习恋人这个头衔,是暑假末尾的事。这个最后是指什么最后啊。
——‘抱歉啊总摆着副师父的嘴脸。’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为什么耳边会突然回响起那时的声音。
最后。最后?灵幻口中的最后,指的是师徒关系吗。那又为什么要终结掉它呢。
——‘就算没有我,你也已经没问题了。’
那个人是真的打从心底里觉得我会离开他吗。
最后指的是维持目前为止的距离这件事。因为大前提就是早晚我会离开,所以没有必要认真面对我的告白。是这么回事吗。
律说得还真对。那个人在想什么啊。
拿什么见习恋人来当饯别,简直岂有此理!

一接过装着衣服的袋子,茂夫就跑了起来。
您说过我成长了的吧,师父。
如果是还无法自立的小学生的话就可以,但如今已经能够自立的我留在您身边这件事,您就连想都不肯想一下吗。
胸腔深处有一股力量在翻卷。控制住,控制住。没错,这份感情是愤怒。
回想起来,我就是因为觉得师父太自说自话了才告白的。
说我只是被氛围迷惑,说我只是一时冲动,说我离了师父也没问题,说我们以后会发展成只有逢年过节时见上一面的关系。
为什么要擅自下结论啊。
我绝不允许你单方面地断定与你产生联系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厚重的前发飘然扬起。满溢而出的感情唤出力量,如同电弧放电一般在空中炸开。
能看见。是自己力量的气息。茂夫朝着压制着狐狸身体的那股可谓是自己的任性的具像化的气息奔去。真的是因为自己,千真万确。
仿佛视野一片清明。纠缠的情绪慢慢解开,自己真正的愿望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落入手中。
最终,能让茂夫找回理智的,还是灵幻新隆这个人。
真笨啊,茂夫笑叹。师父也是,自己也是。
确实约会练习这种事就算不是喜欢的对象可能也办得到。但二人独处时他那比平日柔和几分的表情,已经足够证明这段时光有多特别了。
茂夫的师父虽然会说谎,但也是个静不下来的人,还很喜欢把茂夫卷进各种快乐的事情里。
师父,其实你也很开心吧,那段时光。
黑沉沉的厚重的雨云散去,秋日的金色洒满大地。已经开始倾斜的阳光仍旧炫目,随处都在星星点点地闪着光。是太阳雨。
灵幻以前说过。如果雨滴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云就散掉了,就能看到晴天里下的太阳雨。
是刚才茂夫一时动摇招来的雨云害的。要是没及时控制住,说不定会下好大一场暴雨,茂夫不由反省了一下。
“喂——龙套!”
茂夫的师父从芒草丛里探出个脑袋,顶着一头反射着光芒的雨滴,呼唤道。茂夫即刻加快了脚步。
师父在呼唤自己。茂夫当然要赶赴过去。
“师父。”
“这边这边,快来。”
茂夫追随着一蹦一跳地前进的狐狸。
直到茂夫喘着粗气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狐狸才终于停下来,回头看向茂夫。
狐狸背朝着夕阳,身上沾着雨滴,轮廓仿佛被描了一道金边,却发出了孩童般欢快的声音。
“是彩虹哦,龙套!”
要背对着太阳,太阳角度比较低的时候才更容易出现,而且还有太阳雨,这条件太充足了,我就说绝对能看到嘛。
狐狸不住地念叨着,胡须也精神十足地扬了起来,如同献宝一般想要给茂夫看远处天幕下挂着的七色桥。
“真的诶。好漂亮。”
茂夫点头称是,狐狸满足地哼了两声。摆得起劲的尾巴将他愉悦的情绪暴露无遗。
看他这个样子,真亏他能做好徒弟会离开自己的觉悟啊,茂夫不由苦笑。
从自己面临着必须使用能力战斗的境地僵在原地那时开始,应该就已经有自觉了。就算这个人没有所谓的超能力,一直以来唤回茂夫的也都是他。正因为是他,自己才能够找回自我。
看着他那仿佛在旁观一场毕业典礼似的眼神,听他说什么你只是一时冲动,一股子火气直往上窜,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嘴。不过现在终于想明白了,神清气爽。
“师父”
“恩?”
“您是我的归处。”
茂夫抱着装有衣服的袋子,蹲下身来平视狐狸的眼睛。正面对上的狐狸睁圆了眼睛。
“干嘛啦,突然说这种话。”
“志愿之类的……确实我还不太清楚自己未来会选择怎样的路。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上大学。”
也许会遇到想要更深入学习的东西,而那也许会带着自己走向更远的地方。对如今的茂夫来说,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或许也不会再以小学时和现在这样的形式和他在一起了。就跟过去的一周里那般与他共枕而眠的日子今天就要结束了一样。
“可是”
可是,那又如何。
毕竟茂夫已经不再是那个畏惧着自己的力量压抑着自己的感情的小孩子了。不再是那个为求轻松停止思考只会盲目跟从不会主动的小孩子了。
“虽然我总是让师父来迎接我,但我也会到师父呼叫我的地方去。可能还会有些抱怨,但这点小事情就大方点放过去嘛。”
担上见习恋人这个头衔是暑假的末尾。而如今已是需要穿长袖和外套的金桂飘香的季节了。
面对这突然的话语,狐狸有些迷茫,茂夫给他披上了自己的外套。金茶色的皮毛上确实有纠缠不休的自己的力量的痕迹。
茂夫深深地吐了口气,连同心底的情绪一起慢慢解开那股力量。
就算没有了见习恋人的头衔,甚至就算连徒弟这个头衔都不复存在了,不论会变成怎样的形式。
“您就是我的归处。”
希望他能呼唤自己。这里就是自己要回的地方。
这是茂夫自己亲手做出的选择。而且他已经成长到足以做出选择了,这一点灵幻应当比谁都清楚。可不能再让他说什么你不太清醒了。
您说过就算没有您我也没问题对吧,师父。那也行,大不了我再选一次就是。选择留在您的身边。
闭上眼,又睁开。眼前同茂夫一样半蹲着的人,有着无比熟悉的面容。人类的脸上却是一副耷拉着耳朵的狐狸一般的表情,茂夫不由得笑了起来。
“欢迎回来,师父。”
“噢,我回来了。衣服给我一下。”
“是。对不起。”
“行啦,没事。”
这个人只一句没事就能翻篇的范围也太广了吧,茂夫想着,把刚买来的衣服取出来递了过去。

 

终于得以在没有旁人的地方变回人类并穿上衣服的灵幻大步走在茂夫前面。
这一周还真是够闹腾的,不过回头想想,又觉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两人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走着。
“师父”
“恩——?”
“您不好好生下我的气,我会很困扰的。”
如果他不追究自己打破了最重要的规则,也就是能力的使用方式这点的话,反而会让自己觉得是不是被当成小孩子纵容了。
所以希望他能好好训斥自己。灵幻回过头来,茂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已经一周没见到的灵幻的人类形态。
“确实,又不是正当防卫还对人使用能力,是不太好。”
因此处以弹额头之刑。
咚的一声,音量意外的还挺大,灵幻弹了下茂夫的额头。好痛。不过也就仅此而已。这能算训斥吗。
“您不生气吗?”
“都说了我没生气啦。”
“可是……”
理不清思绪,也组织不出语言。茂夫嘟嘟囔囔地试图寻找语言,与往常一样,灵幻安静地等着。所以茂夫才能够不懈努力地试着传达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弄清楚师父为什么不生气的话”
“的话?”
“要是我因为太在意了又把师父变成狐狸了可怎么办啊……”
灵幻大声清了清嗓子。直起为了倾听徒弟的声音弯下的腰,盘起手臂试图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他身后却好像晃过一条因为震惊而窜起来的尾巴,茂夫揉了揉眼睛。
“你这家伙,开玩笑能别说得跟威胁一样吗?”
“诶”
“诶个鬼啊。不过毕竟是龙套嘛……我真的没生气啦。”
灵幻转过身去,又走了起来。茂夫慌忙追上去走在他旁边,悄悄瞄了他一眼,他又清了下嗓子。看来是愿意说了,茂夫安静地竖起耳朵倾听。

 

“你叫我师父,愿意跟我在一起,其实我并不讨厌啦。”
但自己其实并没有被称为师父的资格。
不过如果灵幻身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帮助到了真挚笨拙的茂夫的话,师父这个立场也就不至于全是虚假的吧。
灵幻断断续续吐露出的话语,被茂夫跟在后面一点一滴地拾起。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已经能理解这个人有多重视“师父和徒弟”的关系了,茂夫决定先安静地听他说完。
灵幻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到徒弟的这番用意,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掩住嘴,眼睑微微下垂。
“所以说……虽说变成狐狸是给我吓了一跳啦”
灵幻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声音越来越小。
“但要是能帮到你,吉祥物这种距离好像也不错。”
茂夫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灵幻察觉到,也停了下来。带着犹豫拉开了些,但还能对话的距离。
他刚刚那句话是怎么回事啊。
微弱的声音小得仿佛不被对方听到也没关系似的。但那确实是他对着茂夫袒露的心情。
全力动起头脑,试图捕捉那句话里的意思,考试的时候可能都不曾这般拼命地咬文嚼字过。
“师、父”
“噢”
“那是不是说……师父,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当狐狸也愿意……?”
“……可能是吧。”
他没有否认。说中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师父,那就有点”
太让人担心了。
明明在委托人面前就都是一副充满自信的样子。理所当然般地说什么一切都交给大人。
可是怎么。一遇到我的事这个人就这么。
然而茂夫因为震惊而呆住的样子看在灵幻眼里似乎又是另一种意思了。灵幻抓了抓头,闷哼了两声。
“你看嘛!我跟你不一样,我一展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就没什么好事。抱歉啊,吓到你了吧。”
他为什么要道歉啊。茂夫想不通,而且还没能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要说的话,就算让灵幻保持着狐狸的样子也想要跟他在一起的,就是茂夫本人。
然而,师父似乎以为自己的言行吓到徒弟了,硬是提起精神来想要打圆场。
“龙套,你也明白了吧。要想从我这里毕业可得趁现在啊?”
师父一脸认真地下了最后通牒。
但茂夫却看到了。
一只耷拉着耳朵,尾巴和胡须都无精打采地垂着的狐狸的影子。
“才不要!”
茂夫大步跨过去,两人间仅有的距离瞬间归零。茂夫从灵幻的外套口袋里拽出他的手,握住。
那只手里还捏着块红色的方巾。方巾被捏得皱巴巴的,可见他捏得相当用力,被现场抓包的灵幻吓了一跳。
好奇怪啊,明明应该已经变回人类了,可是好像还能看到耷拉着的耳朵和尾巴的幻觉,茂夫用双手握住了他还想要藏着方巾的那只手。一想到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方巾捏成这样的,就怎么也不想放手。
“不是说了嘛。师父就是我的归处,所以不要再想什么我会离开之类的没有意义的事了。”
“居然说没有意义,你这家伙”
“就是没有意义啊。”
茂夫一口断定,灵幻躲开视线,低下头。
“就算离开了也会再回来。”
“别啦”
“会的。是我自己决定的。”
所以希望师父能好好留着身边的位置给我。茂夫一再强调,灵幻一副没什么兴趣,又像是无言以对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是嘛”
但他背后尾巴的幻觉却微微隆起悠悠摇摆着。啊,这个人很开心嘛。简直一目了然,不过这事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吧。
“师父,我能抱您一下吗?”
被驳回了。还说什么我现在可不是狐狸了。为什么人类形态的师父就不能拥抱啊。
这么一说,约会练习的对象可以是师父,告白的对象就不可以,这又是为什么呢。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划这一道界线。
“要说的话,师父直接问我一句,高中毕业以后你也要来兼职吧之类的,不就好了……”
“才不要。我已经决定不扯你青春的后腿了。”
灵幻找准时机,把被握住的手抽了回去,便又迈开了步子,茂夫也不以为意地走在他身侧。
什么叫青春的后腿啊。
“问这一句就会扯后腿吗?”
恩,他点了点头。
不太懂呢,茂夫歪头疑惑,灵幻抱怨道,这都不懂啊。这个人到底在纠结什么呢,茂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自己称为师父的人。
也许是受不了这专注的视线,灵幻小声道。
“而且”
“恩”
“……说那种话,要是被龙套讨厌了怎么办啊。”
这个人头上顶着对无精打采的耳朵,还在说什么啊。
实在是嫌麻烦了,茂夫干脆直接抱住了人类形态的灵幻。他居然还抵抗。真想不通。

 

毛茸茸的时候就可以摸,一变回人类就连抱下都不行了,灵幻挣脱徒弟的怀抱跑了起来。
面对师父这教科书似的不撞南墙不回头,茂夫也追了上去。
灵幻不时还会打个趔趄。也许是习惯了四足行走,突然变回不怎么运动的人类身体,还有些缺乏平衡感。好担心啊,茂夫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跑着跑着两人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路上。不是这两天走过的路。是通往车站的另一条路吗。茂夫跑着问道,灵幻捂着肚子靠到了旁边的护栏上。
“迷路了。”
因为与狐狸时的身高和视野大相径庭,灵幻没能注意到走的路不对。得尽快让他找回人类身体的感觉才行。
“果然还是该早点让您变回来。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啦。稍等一下,我看看地图。”
灵幻噼里啪啦地按起了手机,茂夫抬头看向夕阳将沉的天空。白天晴得那么彻底,晚上应该会冷起来吧。好想吃热乎的肉包。
“对了,刚刚把师父变回人类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正确的方法我还在想该怎么办呢。”
“也是哦。”
“是的。就结果而言算是皆大欢喜了,不过现在想起来,我该试着亲您一下的。”
啪嗒,硬物坠地的声音。是灵幻的手机。灵幻僵了一瞬,随后慌里慌张地把手机捡了起来。
“哈?诶,啥?怎么啦龙套君”
“不过狐狸的嘴巴,都不知道该亲哪里呢。”
“别吧你,怎么会想亲一只狐狸……”
“但那是师父啊……”
“用亲吻解除诅咒,那是美女或者王子的使命吧。话说下这个诅咒不就是你本人嘛。”
这次轮到茂夫僵住了。
“真的诶……对不起。”
“不,没事啦。归根结底还是恶灵搞的鬼。不过亲吻师父这套还是别来了。”
“人类师父也不行吗?”
“不行。”
说是不行。是哦,毕竟还是见习恋人,也没办法。
话说回来,自己说想成为真正的恋人的告白他还没答复呢,茂夫深思着,灵幻收起手机,望向徒弟的脸。
“龙套”
茂夫闻声抬起头,灵幻突然伸过双手捧起茂夫的脸。
呼唤自己的人的脸就近在眼前。他的鼻尖在自己的鼻子上蹭了一下。
面对这般的突发情况,徒弟脑子里一片空白,灵幻松开手,勾起一个坏笑。
“看吧,不行吧?”
“诶?……诶?”
“刚刚那个叫鼻吻,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动物会这样打招呼。真正的亲吻可比这个距离还近哦。你对我做不出这种事吧。”
可别因为好奇心就说想跟师父接吻这种傻话,灵幻训斥道。
茂夫突然抓住了身体还微微前倾的灵幻的两颊。
“是这样吗,师父。”
有样学样地用鼻尖碰了碰灵幻的鼻尖。
又轮到灵幻僵住了。
好近。怎么办。心跳得好快。
“……龙套”
“是。”
“太近了。”
“是师父先动的手哦。”
总之先拉开距离,各自调整呼吸。吓了一跳。
“就是还有点没脱离狐狸的角色……不,已经变回人类了,刚刚那完全是红牌动作啊。”
“是师父先动的手哦。”
茂夫强调道,灵幻身形晃了晃,撞到了一旁的电线杆上。随后顺着电线杆下滑蹲了下去。
“受够了。”
“请振作一点。”
“对着你我距离感就会变得很奇怪。”
“师父,其实我觉得,见习恋人的距离感也很奇怪。”
“你都发现了就提醒一声啊。”
“对不起。”
人类的手脚蜷不成狐狸那样完美的圆,蹲下去的灵幻团成了一个扭曲的圆形,一副沮丧的样子。
这个人平常脑子和嘴皮子都转得很快,如今默默地蜷成一团,显得异常安静。幻视出的尾巴在拼命往身体上绕,瞧着颇有几分可怜。
茂夫略作犹豫,随后也蹲到了他旁边。要是说这个能言善辩的人一旦失去语言这个武器就会变成这样的话,那就太让人担心了。
“龙套啊。你说了我身边就是你的归处吧。”
过了会儿,灵幻终于抬起头来,仍然蜷着身子看向茂夫。表情里有些别扭,有几分难为情。
“是说了。”
“恩。那你就要负起责任,在我距离感出问题的时候及时阻止我。紧要关头动用超能力也行。”
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茂夫平淡地回了句,哈……灵幻眼神顿时不善起来。
可是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啊。茂夫要是有感到不快的话早就说了,更何况茂夫其实还想靠近些,然而这个人一变回人类就连拥抱都不允许了。
看来吉祥物这种距离确实很方便啊,茂夫有点能理解师父说过的话了。
“啊,不过就算是要阻止也不能使出全力啊。给我轻点!”
告白的对象的态度跟想象中不太一样。茂夫放弃了回答。灵幻一边站起身来还一边念叨着你真的听明白了吗想要进行说教,茂夫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将要沉底的赤色阳光照耀着眼前浅色的发丝闪闪发亮。是太阳雨留下的痕迹。茂夫摸出手帕擦掉他头上残留的水滴。虽说只是见习的,但恋人打湿了可不能置之不理。
茂夫突然想起了以前提到太阳雨的时候,师父说过它还有别的名字。
“师父,您说要我负起责任对吧?”
“噢”
“您愿意让我负责吗?”
“恩……?好像不大对劲啊?别说那种危险的话啦。”
因为他以前保护自己的时候都说,小孩子就不用在意了。现在要求自己负责任,也就是说他没有再拿自己当小孩子了。好开心。
走在头上还顶着对幻视出的耳朵的人身边,茂夫略微有些得意起来。
这个即使变成狐狸也想要和自己在一起的人,这个面对自己的时候距离感就会出问题的人,自己也终于能够站在他身边,为他负起责任了。
“要吃点拉面再回去吗?”
“好。”
所以就再在见习这个位置上将就一阵子吧。
两人肩并肩,通过陌生的道路,朝着熟悉的地方走去。

 

跟着地图终于走到车站,等到了回程的电车。周六的黄昏时分,开往调味的电车并没有多少乘客。
与往常工作完归途中的空气别无二致。坐在灵幻旁边的徒弟许是犯困,甚至已经开始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打瞌睡了。
这深渊似的困意应该是用了超能力的反作用吧。要让一个人的形态发生变化,会疲倦也不奇怪。应该吧。大概。虽说灵幻并无法对他的疲倦感同身受。
“你睡吧。”
“……师父,要是我上大学了”
与睡魔搏斗中的徒弟为了保持清醒的意识开口道。然而声音里已经浸满了困意,变得像是通往梦乡的邀请一般。
“去了很远的地方居住”
“恩”
“到那时候,我可以把师父变成狐狸装到包里带回去吗?”
费劲吧啦的就是要说这个?
“……龙套,师父可不是宠物啊。”
“需不需要给师父买车票啊?”
茂夫脑袋一歪,靠到了灵幻肩上。灵幻默默地任由他靠着,不一会儿,肩上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哈——灵幻大大地叹了口气,轻轻往徒弟的头上来了一记手刀。
车上乘客寥寥无几,只听得嘎啦嘎啦的电车震动声。窗外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窗玻璃上反射着车内的景象。肩上的徒弟睡得一脸安然。灵幻只能苦笑。这家伙,都不知道师父什么心情。
如此这般,紧靠在身上的徒弟的体温暖烘烘的,单调的电车声也勾着人的困意,不一会儿,灵幻也沉入了梦乡。

 

“没想到会一觉睡到终点站。”
似乎睡得比想象中还熟,被乘务员叫醒的灵幻拖着徒弟下了车。
茂夫被灵幻架在肩上一路拖拽到站台的长椅上放下,却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这么一说,这家伙每次用完能力后就容易睡得很死,灵幻嘟囔着。
要回去当然还得坐电车,然而难办的是,因为这个终点站的构造,得先通过楼梯爬到对面的站台才行。
还是中学生的时候也就罢了,自己真的能背着这个已经上高中的徒弟到对面去吗。灵幻问自己。
“……办不到吧。”
腰怕是受不住。而且这个徒弟还在做肌肉锻炼。成长的不只是身高,体格也壮实了不少,跟三年前比起来那重量可大不一样。
事已至此,灵幻也在长椅上落座,让徒弟靠在自己肩上,开始发呆。
毕竟又没有被什么危险的组织追杀,时间也还早,不用担心电车收班。再让他睡会儿说不定自然就醒了,面对腰部的危机,灵幻选择了安全的选项。

 

站台虽然不是露天的,但风一吹毕竟还是冷。幸好茂夫刚才买来的衣服里有件开衫。要是以前,让他去买齐上下套装,他怕是会照着字面意思买,现在都能考虑到这些了,还真是成长了。不过也有可能纯粹是塑料模特身上就穿了这么一整套。
夏天结束了。
眼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夏天都要结束了,所以才想要为他做点什么。
见习恋人这种过家家似的游戏,还以为他很快就会腻的,结果这个徒弟居然还告起白来了。
他说了两次想要成为真正的恋人,灵幻也并不觉得他有哪次是在开玩笑。也不觉得他是在捉弄自己。只是觉得这份感情应该只是一时的,于是做出了不多加干涉的判断。
所以才打算让它就那么过去的。作为一名大人,作为一位师父,这才是正确的。
“……抱歉啊。”
灵幻小声道歉。他甚至对自己都有堆砌冠冕堂皇的借口的习惯。
他确实觉得那才是正确的,不过这只是其中一半的理由。其实他只是害怕了。抱歉啊,对不起,他在心里又道了一遍。
不论是拒绝还是接受,只要认真面对了这份昙花一现的感情,已经能看到终点的这份师徒关系仅剩的时间里都会产生裂纹,这是灵幻不愿看到的。他不想让茂夫后悔。他希望茂夫在回想起来的时候,依旧能觉得那曾是份美好的师徒情。所以他不想改变。
——“我会把师父变成狐狸,是因为想跟师父在一起。”
结果这个徒弟,虽说应该是无意识的,却说自己用了能力是出于这种理由。
所以自己才一不小心,忘记了要装傻充愣,忘记了要视若无睹,作出了真实的反应。
想要跟他在一起的心情,实在是无法抑制。
既已知道对方也有同样的心意,如何能不产生共鸣。
啊啊可恶,就是败在这里。
事到如今才明白也为时已晚了。不过,就算一早就明白,肯定也来不及了。事实上,自己一点都不愿想象徒弟离开自己的样子。所以才想着,为了到时候不要太难受,先做好心理准备,结果呢。
那不堪一击的心理准备,被长大了的徒弟全力粉碎掉了。
——“您就是我的归处。”
长大了的徒弟也已经明白,现在这样的时光或许已不再有了,距离也可能会发生改变,徒弟也还会继续成长,但他还是能说出这样的话。
搞什么啦,简直胡说八道。
要是能这样说着笑着翻篇就好了,但自己没能做到。
平常张口就来的大道理和谎言都仿佛卡壳了一般,半个字也出不来。被徒弟突然的震撼发言一扫而空,简直是被野火烧尽的荒原。连半句打圆场的词也不给自己留下。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都叫归处了,这还让人怎么逃啊。
你真的觉得没问题吗,拿我当归处。
大道理和谎言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掩藏至今的真实的自己。本来还想打着为徒弟的将来考虑这种干净纯粹的旗号。却只能吐露出自己真正的心情,那个真实的、无比脆弱的自己已经认输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可以吗。
我倒没事啦。
只能承认,自己还想要再呼唤你千遍万遍。
输了输了,一败涂地。
哈,灵幻吐了口气,气温还没有低到会产生白雾。但一年的尾声确实已经临近了。
灵幻把包放到一边,摸出手机。一想到几个小时前自己还窝在这个包里就还觉得有点不现实。
“还说要把我装包里,你就,没点更好听的说法嘛。”
毕竟这个徒弟不会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没办法。
灵幻正想打开手机,又觉得总有点碍手碍脚的感觉,四下一望,就发现还熟睡着的徒弟紧紧拽着开衫的下摆。什么时候拽住的。
在他还一手捧着肉包一手拽着师父衣服下摆的时候,可想不到他会长成这么强韧的少年啊,灵幻感慨着,给相谈所去了电话。
“噢——抱歉啊让你看店。我们在往回赶,不过龙套这家伙还没醒。所以要是到关门的时间了,你就把门锁了直接回去吧。恩?啊,对,变回来了。托你的福。”
给你添麻烦了,灵幻道了声歉。真是太好了,芹泽回答道,温暖的语气里满是善意。好人啊,灵幻稍稍揉了揉眼睛。
“总之明天你还是照常来吧。推迟的预约到时候再……小酒窝在说啥?啊,不用说了,能猜到,我先挂了啊。”
啪嗒一声,灵幻合上手机收进兜里。
那只在相谈所混熟了的绿色恶灵会说些什么,猜都能猜到。毕竟刚开始整什么见习恋人的时候,他就因为担心茂夫,跟灵幻抱怨过这事怎么看都很危险。
不过,也就只能任他唠叨了吧。
毕竟不管他说什么,就如茂夫紧紧捏着灵幻的衣摆一般,灵幻也没法再放开茂夫的手了。
但这事还不能跟本人说。灵幻靠着勉强刨出来的大人的矜持和良心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过,现在。熟睡中的徒弟并听不见,就现在的话,开口说那么一点点,是不是也没关系呢。
装包里这说法太过分了,甚至还打算当作随身物品买车票,完全就不及格得打回重做。
“不过,龙套都说到这份上了,偶尔被你绑架一下也可以哦。”
吐露出这番以师父的立场来说完全就不及格得打回重做的发言,灵幻轻轻笑了起来。
夏天要结束了。
灵幻感觉,自己终于能不躲不藏坦然接受下一个季节的到来了。

 

【小留的小番外】

“听说灵幻先生变成狐狸了!?”
毫不客气的开门声。看到灵类相谈所所长抬起头来,相谈所的上门秘书也就是小留,用同进门时一般毫不客气的语气惊呼道。
“这不是人类嘛!”
“人类怎么了……”
就算灵幻再怎么能言善辩,也胜不过这位女高中生的气势。幻视到终于得以变回人类的灵幻头上弱弱地耷拉着一对耳朵,作为徒弟的茂夫略微感到有些同情。

“怎么偏偏趁我不在的时候搞这种好玩的事啊?”
“好玩个毛啊,喂喂小留”
“叫我一声不就好了嘛!”
小留一边抱怨着一边扯开了带着讨好意味递到眼前的零食大礼包。然而她动作太过豪迈,各种煎饼仙贝四下散落,又被芹泽和茂夫手忙脚乱地用超能力接住,没有掉到地板上。
“小留你本来就没排班啊……而且你不是在补习嘛。就算叫你来了又能怎么样啊。”
“真是的!人家也想看啊!就没拍几张照片吗?”
“照片的话给灵幻先生洗澡的时候有拍哦。”
芹泽把零食装到零食盘里,终于松了口气,应声道。茂夫也点头道,我也有拍。灵幻瞪大眼睛,呆住了。
“拍那种玩意干嘛啊你们两个”
“小酒窝说要拍就要趁现在”
“喂小酒窝!”
“哈~?本大爷只是出于好心,让你们留点回忆而已。”
你那绝对是没安好心故意膈应我!所长死咬着恶灵不放,而芹泽没管他们,拿起事务所里备的数码相机翻出了照片。
“就是这个。落汤鸡灵幻先生。”
“不是狐狸吗。”
“瞧着真磕碜。”
“然后这是吹干以后的灵幻先生。”
“松松软软的……”
“是松松软软的呢……”
茂夫表示,当时一门心思只想快点给他吹干,完全没发现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还有这个,试图喝牛奶失败的灵幻先生。”
一张把牛奶喷洒了一桌的有些难堪的照片。
“听说误咽可能会引起肺病哦,好担心呢。”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吃喝的时候急惶惶的。”
“师父,我们来练习细嚼慢咽吧。”
“喂,我是要看狐狸的照片,怎么开始讨论怎么看护灵幻先生了?”
芹泽又翻出来两三张照片,然后茂夫也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小留看了。
小留闭上眼睛做了下深呼吸,沉重地陈述了结论。
“一点都不可爱呢。”
“毕竟是灵幻啊。”
“毕竟是灵幻先生啊。”
“毕竟是师父啊。”
这复杂的心情是怎么回事……灵类相谈所所长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不过话说回来”
“怎么?”
“刚听芹泽先生说灵幻先生变成狐狸了的时候,我还以为出了多大事呢。”
你也太爱看热闹了吧,小酒窝斥道,小留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地长叹了口气。
别说出什么大事了,跟平常就没什么两样,所长还是在逗徒弟,徒弟还是在淡淡地回嘴,副所长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甚至在做作业。
“完全没半点事嘛。”
真无聊,女高中生嘟囔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恶灵感叹道,这些活人可都够粗神经的,真可怕……

END

 

【后日谈】

“诶,就你一个人吗?”
熟悉的相谈所的座位上,茂夫的师父迷茫地眨了眨眼。
这周末能看到双子座流星群。提出要去泥船山看流星的是茂夫。
灵幻表示那可得去借辆车,你要是还想带谁去记得说一声啊,茂夫回答,我邀请的只有师父哦。
“那律呢?”
还有辉,啊,小酒窝?对于灵幻提及的名字,茂夫均摇头表示否认。
“我想跟师父两个人去。师父也不可以邀请芹泽先生和小留学姐哦。”
“……啊,是嘛。”
嚯,灵幻点了点头,掩住嘴角深思起来。随后眼波流转,斜眼扫向茂夫,茂夫肩膀微微颤了颤。
“就龙套一个人啊。”
啊,这个人在打什么算盘。
“你小子胆子不小嘛龙套。行,就你一个人的话我也有我的打算。”
“什么打算?”
“那肯定得先保密啊。给我伸长脖子等着吧。”
听了这种话,会怀抱的比起期待更多的是戒备也无可厚非吧。

 

“茂夫,你在不安个什么劲啊。”
听绿色的恶灵这么说,茂夫才发觉自己有些坐立不安。想放进包里的暖宝宝之类的防寒物品、解说星座的书等等,屋里各处的东西都飘在空中。
“呃,我要去看流星群”
“已经听说啦。是要跟灵幻一起去吧。”
“恩。”
回想起自己说只邀请师父时,师父那眼波流转的模样,茂夫一不小心把保温杯往包里猛塞了一下。
那时候自己只是很惊讶,但后来回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惊讶,那就有点,怎么说呢,因为有点,太色气了。师父那副姿态。
“好难为情啊……”
“茂夫,也别怪本大爷说得难听,别抱太大的期待。”
“可是他说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会有不同的打算哦。”
看起来像是在盘算什么,会不会他终于开始考虑让茂夫由见习恋人升级为正式恋人了呢。
而且去看流星群这个提案本就是茂夫作为见习恋人提出的约会的预备案。所以茂夫才只邀请了灵幻,而灵幻既然也有要独处的意识,那应该能顺利发展成约会吧。茂夫想。
——“我可没有找未成年恋人的爱好!”
就灵幻这一句话,茂夫的告白仍然没有得到回应。但拒绝的理由只在于未成年这一点,而作为大前提的茂夫本人却并没有遭到丝毫否认。
——“那就继续当见习恋人也行。”
这是他亲自冠给茂夫的头衔,应当很难拒绝。茂夫的师父为自己曾经的轻率而扼腕,但确实没能否认。
看着他这样的反应,实在很难不认为他也喜欢自己。
自狐化事件至今已经过了数月,如今年关将近,说不定会有什么发展呢。
茂夫心中萌生了些许期待。新年过了就是第三学期了,离高三也就不远了。到时候就又不能频繁来相谈所了。在那之前,当然会想要再进一步。
“茂夫……”
小酒窝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但茂夫丝毫没有察觉,继续做起了出行的准备。

 

拿了驾照只当摆设的灵幻开车技术仍然堪忧,不过两人总算还是到了泥船山。
这次车子得以安稳地停到了停车场,茂夫晕车的症状也没有达到致死量。见茂夫面色如常地表示自己没事,还挂着新手上路的头衔的灵幻终于放下心来。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先把行李搬到视野更好的山顶上。虽然茂夫也遵照灵幻的嘱咐带了不少防寒道具之类的,但灵幻的行李比他还要多得多。
我帮您拿一半吧,茂夫提出,灵幻毫不客气地递了一半行李过来。都带了些什么啊这么多,茂夫讶异着,师父勾起了一个坏笑。
“龙套,你很期待吧?”
“是的。”
“我也是。”
“师父也……”
茂夫堪堪抑住飘然欲出的能力,而灵幻一到目的地,就整理出落脚的地方,开始摊开行李了。
“师父?”
“天体观测要等晚上!在那之前我们该做什么呢?”
“……做什么呢?”
“填饱肚子!”
灵幻从包里拿出火炉,架起一个像两面平底锅一样的东西。
“这个啊,叫三明治夹锅。”
“三明治夹锅。”
“开烤了啊,龙套!”
不一会儿,灵幻就从鼓囊囊的包里掏出了面包等各种食材,颇具气势地喊了一嗓子,把食材往面包中间一夹,就点火上夹锅开整了。
“好香呢。”
“对吧。”
刚出锅的三明治。烤得焦黄的面包和热乎的夹心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拿到手上甚至还有点发烫,茂夫就势咬了一口。
“好好吃。”
“这是鲭鱼三明治。我也很喜欢。”
“我也能做出来吗?”
“那第二个你自己来烤试试。”
这次夹上了一看就是为茂夫这个初学者特供的难度较低的火腿和芝士。很好吃。
也不一定非得是三明治,再烤点小香肠。看着茂夫默默再来一份的样子,灵幻轻轻笑了起来。
逐渐西沉的夕阳下,空气也慢慢黯淡下去。两人围着火试着烤这烤那,连拂过脸颊的凉风都显出几分惬意。
炙烤过的食物的香气,火里些微的炸裂声。两人确认着火候,探讨入口的最佳时机。不时浮出满足的笑容,又被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淹没。
“哎呀,要是律和辉他们在的话,我的钱包可得被他们吃瘪了。不过只有龙套一个人嘛,我就能让你吃个够。”
灵幻取出大块的肉排,带着抹坏笑瞅向茂夫。茂夫小心翼翼地接过肉排架到火上。 弥漫开来的肉香刺激得还在成长期的胃咕咕叫着彰显食欲。灵幻再三提醒可别开大火啊。
灵幻多半是正想找机会尝试这个叫三明治夹锅的器具的时候,就得了可以给茂夫吃这么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谓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自然是心满意足。毕竟他这个人好奇心还挺强的。
“蒸煮饭盒好像也不错啊……”
“那是什么啊?”
“可以在外面煮饭的东西。我之前就在犹豫要不要买。”
这个人也太喜欢给人喂东西吃了吧。
不过反正是师父嘛,茂夫就着烤肉咽下了盘旋的思绪。爱情不如面包。之前就劝自己不要抱太多期待的小酒窝应该一开始就看明白了吧,有点不甘心。
“吃甜点吗?”
“要吃。”
在夹锅上铺上黄油开始烤豆沙包。平常那种软乎乎的豆沙包很好吃,用黄油烤过的豆沙包也别有一番风味。
两面都烤得热腾腾的。灵幻咋咋唬唬地差点把豆沙包弄掉了,茂夫习以为常地帮他捞了起来。师父咬了一口救回来的豆沙包,面上满是喜色,茂夫觉得自己不光是胃就连心都暖了起来。
吃饱喝足后,收拾好带来的道具,做好防寒和小睡一下的准备。一放松下来,睡魔就袭来了。两人摸摸索索地靠到一起,设好闹钟。
“一定要起来啊,龙套。”
“是。”
天气预报说今晚天气晴朗。应该能看到流星群吧。

 

一个头上罩着外套的人被铐上手铐带走了。
茂夫站在人群中,无意识地望着他离去。
那个人为什么会被带走啊。
“想知道吗?”
茂夫循声看去,自己脚边端坐着一只狐狸。
金茶色的皮毛像是刚出油锅的脆皮,圆滚滚的眼睛仰望着茂夫。
“……想知道。”
“那我就告诉你。”
狐狸站起身来,轻巧地几下就蹦到了茂夫怀里卧好,随后眼前的景色就变幻起来。

 

正中、左、右各有席位。房间里似乎分成了三个阵地。
茂夫坐到了能看到三方情形的座位上,四下张望了一番。与方才的景色已然大不一样。
“龙套,怎么了?”
“这是哪里?”
“旁听席。”
“什么?”
倒是有听说过,但不是那么日常的词语。
“你不是想知道刚才那个家伙的下场吗?”
看,就是那个家伙,狐狸抬起前脚指向中间的阵地。瞬间,那里就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方才看到的,头上罩着外套的人。还戴着手铐。不知是不是因为驼背,轮廓显得有些矮小。简直像是被带上法庭的被告一样。
茂夫莫名地十分在意,便问狐狸。
“那个人会怎么样啊?”
“会受到裁决。因为他是罪人。”
狐狸理所当然般地回答道。
这应该是梦吧。
又是突然冒出人影,又是没有移动就突然换了地方,而且灵幻又像彼时的秋日一般变成了狐狸。茂夫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好像有点痛,又好像不怎么痛。
如果是梦的话,是自己的梦吗。还是说。
“你又想拖他的后腿吗?有点自知之明吧。”
无精打采的声音。
“摆出副大人的样子疏远他,结果呢?还是该尊重他的意愿吧。”
振振有词的声音。
不知不觉中左右的阵地里都出现了人影。一边是叼着根烟的灵幻,一边是平日里的灵幻。要说的话在茂夫身边说话的这只狐狸也是灵幻。那果然是梦吧。
“好多师父……”
好奇怪的梦。
而那两个灵幻,仿佛看不到茂夫的存在一般,自顾自地隔着那个罩着外套的人,暂且称他为被告,用锐利的眼神交战。
“尊重他的意愿!对,那是自然。我不会再小看他的自主性了。”
“说得没错。因为他是小孩子就不认真面对他的言行未免有失诚恳。”
“但他仍然是小孩子。有作出错误判断的可能性,并为其蒙受巨大的损失。”
“简直像是在说大人就不会出错一样嘛。”
“不是啊?就算出错了,大人也会自己承担风险。但怎么可以让小孩子也背负同样的风险。还是该由我这个大人来划清界线。”
察觉到两个灵幻争论的焦点似乎就是自己,茂夫看向坐在身旁的狐狸。
“因为我还是小孩子,师父好像在考虑很多事呢。”
狐狸置若罔闻地撇过头去。似乎说中了。
话虽如此,年龄这个东西又不是自己能左右的。若是只谈体格,高二的学生已经很接近成年人了,但要论心理年龄,那也确实不好说。
可是师父不也有像小孩子一样的地方吗。
茂夫不自觉地撇下嘴角。一直老老实实站着的(临时)被告突然窸窸窣窣地动起来,罩在头上的外套滑了下去。
出现在灰色外套下的是一个穿着体操服的小孩子。他的发丝飞扬着,像是要挥散被困在外套之下的憋屈感。那浅浅的发色很是熟悉。
“一个个的都麻烦死了。”
手上还铐着手铐,却能这般傲然地开口。怎会如此,又是一个灵幻新隆。
“那个师父,差不多还是个小学生吧?”
“毕竟是梦嘛。”
“可是您刚刚不是说他要受到裁决?”
“因为他是罪人啊。”
站在房间正中央的小孩子灵幻,相对于两边穿着西装的大人灵幻来说,眼里盈满了生机,露出了一副恶作剧般的坏笑。
“别嫌麻烦啊,你也知道这习惯不好吧。”
“认真考虑啊。现在还有能维持在师徒关系的选项吧。”
“最重要的是要保护他,为此也该跟他拉开距离。”
两个大人灵幻一唱一和开始了双面夹击,小孩子灵幻却只是哼笑了一声。
“可是,龙套不在的话会很无聊吧。”
沉默。
对小孩子灵幻这句话,大人灵幻双双闭了嘴。
“没法反驳吗……”
茂夫感叹道。连摆出一副旁观者姿态的狐狸都抿起了嘴。
刚才还说得天花乱坠的,就这么简单一句却没有一个灵幻能否认。小孩子灵幻刻意地叹了口气。
“跟那家伙在一起是很有意思啦,可是”
大人灵幻嘟嘟囔囔地开口道。似乎还有异议要陈述。
“可是他居然说什么恋人什么的”
“要是真成了恋人,等他看到真正的我了就会离开我的。我就是这种人。可是我不想那样。”
啊,这句话听着有点火大。
虽然没听本人说过,但灵幻毕竟也有这么些岁数了,以前或许曾有过一些恋爱交往的经验这种事,就算是茂夫也不难想象。
可是,话是这么说,为什么非得被拿来跟他过去的经验比较啊。还说什么离不离开的,他以为自己是当了他多少年徒弟都还是说想要跟他在一起的啊,这个师父真是的。
“真正的师父,跟平常的师父有那么不一样吗?”
徒弟举手提出的不看气氛的问题无情地回响在小小的房间里。
左右两边的两个大人灵幻似乎此时才注意到茂夫的存在,瞪大眼睛僵住了,额上冒出一股股冷汗,平日里转得飞快的嘴皮子此时分毫也不得动弹。
茂夫的登场似乎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外。那倒也是,毕竟这里多半是灵幻的梦境。茂夫也能理解。但一码归一码,这个问题还是希望他们能回答一下。
“噢,龙套。”
与两边的大人灵幻截然不同的是,小孩子灵幻兴味盎然地看向茂夫,若无其事地来到了旁听席的茂夫跟前。
他跟流着冷汗僵住了的大人灵幻又有什么不同呢。
“因为我是梦啊,才不会怕你。”
“什么梦?”
“以后也一直都跟龙套在一起的梦。”
那似乎就是能让灵幻有着这般无畏眼神的无敌的条件。
“真是个美好的梦呢。”
“对吧?”
“胡说什么啊笨蛋!”
小孩子灵幻得意地点头道,却遭到了慌里慌张的大人灵幻的训斥。大人灵幻拽了拽接在手铐上的绳子,瞪着他催他赶紧过去。
对灵幻来说,梦想着与茂夫在一起这件事,似乎是件需要谴责自己的事。
曾说过每个人都有两面性的这个人,如今也正在不断烦恼纠结吧。
“好辛苦呢,师父。”
“没办法啊,光靠道理又讲不通。”
“顺便问一下,哪一方论点占优势?”
“我倒是想说肯定是大人这方。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置身事外的狐狸坐在茂夫身旁,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
他说过如果能在一起,当狐狸也不错,这只狐狸灵幻应该是他相对比较坦率的感情形成的。
“龙套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啦。”
狐狸轻松地说道。
“毕竟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嘛。说不定你哪天就会带着个同龄的恋人过来,或者说找到了想做的事然后就跑到老远的地方去。所以现在再在一起过一阵子也没事吧。”
“……恩?师父,您这个说法,好像完全没有相信我的心意啊。”
“大人嘛,就是要想得多一点,做好受伤的心理准备。”
他甚至打了个呵欠。太过分了。茂夫不禁想要叹气。
之前还小小期待着会不会从见习恋人这个头衔发展一下什么,却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说。不过能听到他的心声,也可以说是拉近了距离。
很开心他想要跟自己在一起。要是他能全面积极地肯定这个想法就好了,这个期望有那么奢侈任性吗。
被称为罪人的小学生模样的灵幻面对着两个大人的攻势,仍然不减气势地反驳着。
虽然都是在各抒己见,瞧着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人数上小学生灵幻还是比较不利。对茂夫来说那就不妙了。
茂夫从旁听席上站起身来,把狐狸师父抱了起来。
“您说了我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吧。”
“是说了。但这可是我的梦境,你的超能力也使不出来吧?”
“不用超能力。”
茂夫走到还争论不休的几个灵幻面前,开口打断道,能听我说一句吗?
“我听明白了,这些都是师父的意见。”
没有什么正确不正确的,也不需要考虑那种事,他们的每个观点都是灵幻的想法。
“我也知道,因为大人师父一直在努力,我才能一直受到那么好的保护。”
会把自称无法控制能力害怕自己的力量的小孩子收为徒弟的,总是出人意表的大人。然而就是这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大人,一次又一次地护住了那个不安定的小孩子的身心。
所以不论是哪个灵幻的想法都不能轻视,也不是茂夫能随意介入的话题。
可是,难得都到他梦里了。茂夫就稍微帮把手,希望他不要太见怪。
“师父,您的那个梦,我觉得非常美好。所以我不希望您把他关在这里。”
大人灵幻们一脸困扰地抿起嘴,怀里的狐狸兴味盎然地看着茂夫。
“龙套,你打算做什么?”
一脸无畏的小学生灵幻兴致勃勃地望向茂夫。
恩——,茂夫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这种……是叫王冠吗。您能做个出来吗?”
“这样?”
身为梦境主人的狐狸挥了挥前脚。
轻轻的砰的一声,一个环状的东西落到了茂夫头上。茂夫伸手拿下来看了看,是个金色的像玩具一样的东西,瞧着确实是王冠。
“不愧是辅助吉祥物……”
“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帮大忙了。”
茂夫把狐狸放了下来,单膝跪到眸子里闪着恶作剧光芒的小孩子跟前。
小孩子饶有兴致地等着茂夫接下来的动作。看上去实在太过纯真,茂夫不禁苦笑。
“确实,要对比自己小的孩子做这种事是会有罪恶感啊。”
不希望他就这样被关在梦里。
要把他带到梦境之外,就得让这个小孩子灵幻自己醒来。茂夫是这么想的。
领会到头顶王冠的茂夫的意图,小孩子灵幻破颜一笑。
“能体会到了吧。活该。”
“是是。那我开始了哦。”
茂夫拂开小孩子灵幻那与自己厚重的前发截然不同的、如芒草原一般柔软的发丝,轻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解除诅咒是王子或者美女的使命。要想让他醒来,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早。”
为了赶上看流星的时间而设置的闹钟殷勤地响个不停。天已经黑透了,除了脚边放着的照明笼罩的范围以外,什么都看不到。
茂夫撑起跟师父紧挨着入睡的身体,伸了个懒腰,就感觉身后传来了灵幻发出的动静。
“喂,你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吗?”
“美梦倒是有做。师父也知道的吧。”
沉默。但此时的沉默只能解读为默认。
“我考虑到正式的还是留到现实才亲的额头哦。”
您懂的吧,茂夫扯了扯灵幻的衣袖,灵幻动作迅速地把手抽了回去。
“喂龙套快看那边,有流星!”
“诶,我没看到。真的有吗?”
“你是干什么来的啊。不是来看流星的吗?”
“是倒是啦。不过也是为了跟师父在一起才来的哦。”
啊,刚刚,流过去一道光。
好厉害。原来星星真的会流啊。
“师父,看到了吗?是流星哦。”
有许愿吗,茂夫回头看向灵幻。一直都没能看到的流星。倒是知道它的存在,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声音都欢快了几分。
看着茂夫这副样子,灵幻的眼神也柔和下来。
“行,这可是流星群啊,龙套!愿望想许多少就许多少。”
“师父要许什么愿呢?”
“生意兴隆。”
“好现实……”
新年初诣的时候也就罢了,冬夜里特地跑来看流星怎么还许这种愿。
不理会无语的茂夫,灵幻站起身来,活动着筋骨做起了拉伸运动。既没有什么美好幻想也没有什么暧昧气氛。真是太踏实可靠了。
“你要许愿吗?”
“我都没想过。”
倒是听说过对流星许愿这种话。但轮到自己来做的时候了,确实不容易。如果平常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很难把愿望概括成一句简短的话说出来。
反正还能看上好一阵,尽管想吧,灵幻说着翻出行李备好了饮料。
用方才的火炉热好两杯咖啡,再撒上几粒棉花糖。茂夫接过杯子,总感觉看上去比平常加糖的那种更让人欢欣鼓舞,显得格外特别。
“谢谢。”
夜里的空气透心的凉,仿佛能听到很远的声音。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空中星星点点的光亮不计其数。
在这般安静又明快的空气中,手里的杯子和递杯子过来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暖洋洋的。就算不对流星许愿,只要如现在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喂龙套。”
“是。”
“我能跟你许个愿吗?”
似乎是因为咖啡太烫还不能入口,灵幻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杯子,一副随意的样子开口问道。茂夫点了点头。
“什么愿望?”
“恩——……明年。你应该也会很忙,不过,冬天里,希望你能分我一天。”
为什么。茂夫用眼神传递着疑问,灵幻轻快地答道。
“因为我还想跟龙套一起来看星星嘛。”
头顶上划过一道流星。
眼前的人像是找到流星的小孩子一般,眯起含着纯真无畏的眼眸笑了。
成功把他从梦里带出来了。想明白这一点,很开心他选择了不再封闭自己的梦,茂夫不住点头。
两人各自捧着暖和的咖啡相对而坐,上空又有好几颗流星闪耀一划而过。
明年也要来。不需要对流星许愿,只需要直接告诉对方,这让人胸中亮起一簇轻柔的火焰。
“希望明年也是个晴天。”
“你也想太远了吧。”
两人相视一笑。明年,就算是阴雨天。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会开心吧,茂夫有了这样的确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