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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First Time (2016) ~
基利安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有些无聊地刷着手机。
他划过FIFA更新的一大串新闻,球员们在比赛后各自分享的媒体图,以及夹杂在其中的赞助商广告,最后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内马尔,一张侧着头的自拍。那双异色的眼睛直视着镜头,带着一丝笑意。基利安感觉自己的心跳轻微地漏了一拍。人人都爱这位来自巴西的巴萨球员,他有技术,有进球,还长着一张漂亮的脸。年轻的球员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点开了图片。这双眼睛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他想要研究一下究竟是什么颜色,于是用两根手指放大了那张照片。现在那双棕中带绿的眼睛如今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他着迷一般的盯着手机上的画面,直到一个队友突然冲过来挤在他身边。嘿!基利安,你在看什么?叫你的名字都没反应。被喊到名字的青年手忙脚乱地把手机熄屏,因为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而心跳加快。没什么。他几乎是有些怨恨地说道。
你该不会在偷看一些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观看的内容吧?队友坏笑,揶揄般地推了推他的肩膀。闭嘴,你这个无聊的白痴。基利安笑着推了回去,站起身来把手机扔进了储物柜。我要去训练了,他关上柜门,头也不回地说。
那双被放大的眼睛和手机一起静静地躺在黑暗的柜子里。晚些时候,当基利安再次点亮手机屏幕,他还会再看见它们的。
~ The Second Time (2017) ~
他和内马尔的第一次见面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
准决赛第一场,摩纳哥对上巴萨,而后者刚刚在上个月完成那个举世闻名的“奇迹”。最后他们输了,败在风头正盛的三叉戟之下。基利安进了一颗球,但那无济于事。内马尔也进了一颗球,一个漂亮的进球,完美的角度,适当的时机,如果他是坐在家里观赛的局外人,他会这么说。但不是此刻。
比赛前的氛围可以算得上轻松。基利安站在草地上,远远地望着内马尔和他的队伍从入场口走进来。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一如巴西球员在所有人眼中的那些印象。这是他风头正盛的一年,进球,赢球,和俱乐部一起拿下奖杯,踢出一场队史最佳的比赛,巴萨在他身上写下高达2.2亿的违约金。整个社交媒体似乎都被这个高调的球员霸占,他的新闻,他的集锦,还有他那些数不清的自拍。内马尔,内马尔,内马尔,人们齐声叫着,那声音将他包围。
而基利安只有十八岁。他只有十八岁,刚刚在欧洲冠军联赛踢进了五颗球,马上就会有第六颗。他的妈妈打来电话时声音里掩盖不住激动。继续保持,儿子,她说。从今往后哪一个俱乐部都不会只是一个梦,你还年轻,未来是属于你的时代。
他望着内马尔,年轻的,热情的,万众瞩目的巴西球员。他比他年长六岁,荣誉等身,此刻正和他的队友们一起向他走来。眼睛,他突然记起这双眼睛,这双棕绿色的眼睛曾经给了他一个尴尬的时刻,而如今它们穿过手机屏幕,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基利安凝视着这双眼睛,如此靠近,他这才发现内马尔的虹膜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是金绿色的。巴西人在他直愣愣的注视下笑了起来,对他伸出右手,小声地说了一句嗨。不过是例行的赛前握手,基利安却神使鬼差地拉了对方一把。内马尔顺着他的力道撞在他的胸口上,呆楞了一瞬,抬起手来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们的身高相差无几,基利安的余光瞥见对方脖颈上的纹身,那是几只飞鸟。巴西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继续和下一个球员握手。那些鸟儿动了起来,飞走了。
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萦绕在他的鼻尖,基利安努力想要分辨出是什么,却无法在脑海中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喻或形容词。这是内马尔身上的味道。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他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个。
但他还会闻到更多。比赛结束后,内马尔走过来,把那件红蓝相间的球衣递给了他。
~ The Third Time (2018) ~
你在看巴西对比利时的比赛吗?吉鲁从后座探过头来,问他。他们刚刚二比零战胜了乌拉圭,在更衣室如同疯了一般吵闹了一番,如今正坐在回程的大巴车上。
是应该提前看看,毕竟下一场就是我们的对手了。吉鲁笑着说,我看所有人都应该像你这么认真。
基利安用鼻子哼哼了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追着屏幕上那个10号的背影,看着他被铲倒,抱着腿,躺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巴西队今年的状态也算不错,但这场比赛却让人看得各位焦灼。我应该希望巴西队赢吗,还是比利时?他想,但无论如何法国都会是冠军。
终哨吹响,比利时赢了,大巴车的某处有人发出一声轻呼。基利安吐出一口气。看来这下我们要对阵比利时了。吉鲁在后座说道。基利安望向窗外,那些五彩斑斓的屋顶在阳光的照耀下静静地立在远处,成群的鸽子停在上面,又飞走。他把目光移回屏幕,导播的画面还没切走,镜头扫到内马尔,他望着天空,那双眼睛隐隐地反着光。他是在哭吗?基利安想。
他又想起曾经凝视过的这双眼睛。那双棕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眼睛。被泪水浸湿时,它们会是什么模样?
大巴车停在酒店门口,他们到了。他站起身来拿包,吉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我们真的要认真研究一下比利时了,他说。基利安侧过头,对他挤出一个假笑。
~ The Fourth Time (2019) ~
巴塞罗那的冬天和巴黎完全是两码事。基利安望着球场上的天空想。巴黎的冬天不是雨就是雪,除了一些短暂的幸运时刻,几乎见不到阳光。但在西班牙,总是晴天,晴天和晴天。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也许这里根本没有冬天。至少没有巴黎人所理解的冬天。
在这样一个晴天的傍晚,诺坎普看台上人声鼎沸,放眼望去几乎是一片红与蓝,只能在少数几个角落看见举着白色毛巾的皇马球迷。好笑的是,这让他想起法国。算起来,他离开法国已经快半年了。和法国队一起拿下大力神杯后,基利安·姆巴佩立刻成为了炙手可热的足球新星,四周围满了向他抛来的橄榄枝。母亲的口红在他的脸上留下无数个吻,她说去吧,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于是他在夏天的尾声坐上一趟航班,从巴黎飞往西班牙。那时的他二十三岁,再过两天,他就要二十四岁了。
球员们远远地从另一边的入口走来,看台上的喧闹声更大了。球迷们发疯一般喊着球队的名字,球员的名字,他没有费神去听。无非就是巴萨,梅西,内马尔。内马尔,梅西,巴萨。总是如此。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在那一列球员中寻找内马尔的眼睛。他们曾在一些足球活动上远远地打过照面,但这是他加入皇马以来第一次对阵巴萨。
他远在巴黎的房间里还挂着一张内马尔的照片,在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这件事。离开法国前,他把房间里的许多东西打包封存,那些挂在墙上的球员的海报也被他一一摘下。他们曾是他的偶像,但如今的基利安踏上这条路,抬眼望去只看见自己的未来。他不再需要他们了。他继续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房间,直到拿起那张内马尔的照片。他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它们在照片里凝固成了棕绿色,但如今基利安知道它们会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丽的颜色。他把照片轻轻地放回原位,感觉到一阵怪异的烦躁。为了缓解这种无法控制的情绪,基利安关上房间门,拿起游戏手柄,敲开了埃唐房间的门。
此刻那双眼睛又出现在他的面前。距离他们上一次对阵已经过了两年,Olá, nos encontramos novamente, 好久不见,他说。这是一句葡萄牙语,他偷偷摸摸地对着谷歌翻译学了半天,拉莫斯还在一旁笑话他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如果他知道自己学的其实不是西语,不知道又能说出些什么话来。基利安微微地低下头,伸出手去,突然发现两年后的自己真的长高了。内马尔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还会说葡萄牙语,巴西人露出一个微笑,这次不需要拥抱了吗?他说。
基利安的脸突然发起热来。两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没想到内马尔还会记得。也许他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了又一个崇拜他的年轻球员,这样的人他大概见过许多。基利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弯下腰去,任由巴西人钩住他的脖子,那群飞鸟再一次从他的眼前掠过。然后他起身,听见内马尔笑着对他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那双眼睛望着他,轻轻一眨。
~ The Fifth Time (2020) ~
有时候基利安真的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在某个节点踏上了一段分岔路,他向前拼命地跑,还没来得及跌倒,就稀里糊涂地抵达了现在。
这是一个巴塞罗那夏日的夜晚,赛季刚刚结束,他正在休假。他本该回法国去的,本该如此,可今晚却在内马尔家。他是自己偷偷来的,用卫衣兜帽裹得严实,一下飞机就坐上了出租车。毕竟巴萨和皇马的球迷已经对他们之间的交情颇有怨言了,更不用提他的母亲无数次打来电话,质问他“究竟在想什么”,非要和那个高调而又一团混乱的巴西球员搅在一起。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尽管很多人都在问为什么,无论如何,他们就是这样“搅在了一起”。内马尔在采访里夸他,称赞他,说他是最有潜力的年轻球员。Golden boy,他说。如果这些还能解释成场面话,那又该如何解释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他们的合照,在基利安的帖文下留下无数个表情符号,甚至祝贺他拿下最佳射手,全然不顾那些在他推文下发出仇恨威胁的巴萨球迷,巴西球迷,还有出言不逊的皇马球迷。
基利安也真的有过一瞬间的困惑,如果说拉莫斯和皮克因为同属西班牙国家队而有了交情,自己和内马尔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既不是来自一个国家,也不在同一个俱乐部(甚至是分属于两个相互敌视的俱乐部,天)他只是,也许有那么一点儿,从小就对内马尔有一些特殊的感情,崇拜,钦佩,之类的,但如果往青年队里扔一把石头,这样的球员能砸中一大片。他问内马尔,用还不算流利的西语,为什么在那些比赛之后要来联系他,在社交媒体上和他聊天,内马尔回他,你不喜欢吗?不是你第一次见面就要拥抱我,还拿走了我的球衣吗?基利安想反驳,那件球衣明明就是你递给我的,不是我要的,却没按下发送键。就这样吧,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倒不如说……他确实很喜欢。
他当然也在享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然为什么要来来回回地穿梭在两个城市间,登机牌都攒起了一小摞。巴萨和皇马的球迷各自指责他们俩是叛徒,内马尔一点也不在乎。在球场上踢好球就够了,至于我喜欢谁,讨厌谁,那是我自己的事。基利安再也无法否认他听见内马尔说出那些词时加快的心跳。喜欢,爱,te amo, ❤, Kylian, Kyky, boy, golden boy. 如今他二十四岁,远在西班牙,却好像找回了遗失在巴黎青训队日复一日训练里的青春期。休假的日子,他从马德里溜走,和内马尔呆在一起,被媒体指责,再讽刺回去,“叛逆”得连母亲都近乎放弃,只是警告他,管好自己,别惹出什么真正的坏消息。
也许这都赖内马尔,他想。这个人的青春期似乎没有尽头,即使年近三十,还是日复一日地随心所欲。他的生活日程如下所示:踢球,和父亲争吵,跟网友争论,打假媒体新闻,数不清的派对,以及对社交媒体的疯狂沉迷。此刻他正坐在基利安的身边,用力地敲着游戏手柄,因为比分落后而狠狠地瞪着屏幕,鼓起一侧的脸。时间跳到了九十分钟,比赛结束,这一局又是基利安赢了。
内马尔扔下手柄,大喊着不玩了,从沙发里起身。基利安笑了起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内马尔回头看他,脸上的怒意还未消去,基利安凑上前去,摸摸他的额头。别生气了Ney,他说,听说眉头皱多了老了容易长皱纹。内马尔瞪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基利安的脸,笑得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可我看你现在皱纹就挺多的。基利安就这样看着他笑,不自觉地向前倾去,直到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他又能看见那双眼睛里隐隐约约的花纹,还有那些笑出来的眼泪。那棕色的,绿色的,金色的虹膜,如今倒映着他的影子。
糟糕,母亲,他心想。这里好像即将诞生一个真正的坏消息。
~ Plus One Time (2021) ~
你说如果我们在一个球队踢球会怎么样。内马尔侧躺在他的胸口问。
那我们大概必须要禁欲了,否则可能会因为上不了场而被球队开除。基利安的手抚过他的头发,和他耳廓上的耳钉。内马尔敏感地瑟缩了一下。
他们的身体出乎意料的合拍,在滚上床的第一次他们俩就发现了这点。那一次他们几乎在床上待了整整一天,基利安差点因此错过傍晚从巴塞罗那飞往巴黎的飞机。那些激烈的性爱让基利安终于明白了自己从十七岁起看见内马尔就会产生的烦躁究竟是什么,毫无疑问那是一种混合着许多复杂情感的欲望,而如今终于得到满足。
在他们发展出这一层关系之后基利安曾经向内马尔吐露了这一点,而内马尔对此的回应是一阵疯狂的咯咯笑。天哪,你才意识到这一点吗,Ky boy. 他伸出手搂住基利安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怀里。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内马尔在他的耳边悄声说。所以我才把球衣给你,一份来自性幻想对象的礼物。难道你没有用它自慰吗?基利安不得不承认,青春期被家庭教育压制的后果也许就是性晚熟。他羞于提起这一点,拒绝回答内马尔的问题,只是伸手摸上巴西人的侧腰,用力地掐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性幻想对象,现在我要用你自慰了。
此刻基利安顺着内马尔的话思考,如果他们在一个球队踢球的话,大概要面对很多职业上的纠葛。也许他会帮助内马尔拿下金球,或者内马尔会在他职业的上升期助他一臂之力。但现实也可能会有新的走向,在同一个球队的他们也许会空有感情,却很难处理好利益关系。他突然有一些烦躁,于是挥开了这个念头。
我有时候会希望我们能在一个球队,那样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我们还能一起训练呢。不过我希望在训练的时候你能管好自己的手,不要在我的身上摸来摸去。内马尔翻了个身,把头搁在他的胸口上,抬眼望着他。基利安先生,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这我可不敢保证,如果你一整天都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话。基利安假笑着望着他。那双金绿色的眼睛跟着内马尔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基利安的胸膛上滚动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爱他。
他低头吻了吻那双眼睛,温柔地,迷恋地,带着爱意说道,快点睡吧,你这个小疯子,明天我们还要飞去巴黎呢,是谁成天念叨着要去看一次埃菲尔铁塔?
内马尔欢呼一声,Viva!埃菲尔铁塔!然后从他的身上滚了下去。他侧身躺着,把基利安的一只手拉到自己腰上,关了灯。
我爱你,基利安。他在黑暗中说。
以防你这个爱忘事的白痴不知道,基利安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我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