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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城玟57/知城:蝉鸣
[中篇] 离危272/昇玟:想象力
哥,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酒局快结束时,旻浩哥才坐到我旁边来。大概因为我说话的声音太小,引得他在觥筹交错的席面里朝我靠近过来,嗯?什么?没听见。
我正挤在四人桌的最角落,退无可退地倚靠着染成砖红色的墙壁,旻浩哥贴过来的时候,我分明又看见他因为喝太多酒就会变红的耳朵,与他那件今天看起来很奇怪的红色衬衫一起变成一种相称的颜色,混合着冲上头顶的淡淡的酒精味儿,让我觉得太过莫名的熟悉感也一并萦绕在眼前。
还真是老样子,旻浩哥——好像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改变,连与二十岁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容貌看起来也毫无二致。我看着他垂落下来的睫毛和认真听我讲话的样子,感觉我们之间好像从来都会保持这种不算亲昵的距离,像是曾经合宿共眠时永远存在的两张床铺间的那条缝隙,即便我可以做到一伸手就触碰到哥的半侧肩膀,也只是我呆愣愣地躺在那里,什么都没能做到而已。
舞室。我只得稍微抬高了一些音量,在烤肉店嘈杂的环境中也不会太过突兀,我说祝你们舞室开张大吉。
哦,谢谢你。大概因为谈论起他惨淡经营的得意作,旻浩哥的下巴也跟着嘴角一并扬起来——这也是他的小动作来着。实话说,对于他和龙馥什么时候决定一起开舞蹈工作室这件事我并不太清楚,连同近几年来他的生活。即便我们曾经也算是同僚,单论起亲疏远近好像也止步于此类关系,这其实并未给我带来太多遗憾的感觉,只是想起很多年前发生过的,甚至没那么多的、不怎么特别的、我与旻浩哥之间的事,又觉得总归存在着属于过去的不太容易遗忘的成分。
龙馥总说,是因为这两年的Seungmin行程永远是纷至沓来的状态,发完专辑就是发合作单曲,根本没空和大家联系。当然我并不否认,毕竟巡演也让我太难寻得归乡的机会,以及思念往事的时间,只是最让我难以消化的永远是旻浩哥不在我身旁的舞蹈练习。
旻浩哥是什么时候从我们公司辞职的来着?依稀记得是替我做完第二张专辑的编舞,哥甚至都没来练习室盯我的进度,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猜是被公司压榨完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旅游去了吧?要不就真是像他们说的那样,跳槽去了别家。哥真的是我见过跳舞最厉害的人,不管去哪里都可以发挥特长优势,只有我在镜子里看着好像又回到学习起点的自己那个笨拙模样,有些绝望地想,有可能真的是我逼走了编舞老师李旻浩啊?
那个时候好像就不怎么会为哥将我抛在原地感到难过了,只是为到现在为止也没能说出口的祝福或道别觉得有点遗憾。
其实旻浩哥工作起来最严格。这话并不是我空穴来风,与哥认识的第一天就为此感触良多,因为他坐在镜子前面端举着平板,屏幕上是我的第七遍记录回放。他没有任何委婉余地地直言我的动作与我说话的语气一样含糊不清。
我累得说不出话,额头的汗留下来糊了满脸,最后干脆敞开四肢躺在地板上,也根本顾不上练习室今天有没有经过打扫。我闭上眼,李旻浩的话像是变成了漂浮起来的气球,从黄色染作白色,最后被刮来的一阵大风吹跑了,顺着电线杆,树枝,云层,越飘越远。
很快,四周变得特别安静,我为此睁开眼,正看见李旻浩拎着水瓶走过来。他蹲在我面前,眼睛里似乎还带着一些审视。他最后还是委婉地想了又想,说,你需要锻炼身体,对唱歌也有帮助。我听见了,却只注意到他卫衣上的绳子一截长一截短,长的那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只好抬起手来抓住了。
确切地说,我连那头短的也抓住了,甚至将两端绳子一起向下用力扯了一下——李旻浩的脸被揪紧的卫衣帽子裹成一团,我心满意足地察觉这样就可以看不见他略带审视的眼睛,不过很快又新奇地发现,他大概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后面,藏着两颗像是小兔子一样的牙齿。
好可爱。我迷迷糊糊地说。李旻浩手里的水瓶掉下来,砸中了我的手臂。
我们那时候才认识不到三天,连彼此的生日月份都不知道,旻浩哥决定与我拉开距离,物理上的。
不过我还是决定遵从旻浩哥的建议,以晨跑作为身体锻炼这一计划的开端,直到后来摔伤了腿,我一直保持那样的习惯。在沿滨江公园的步行道慢跑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是幻想着变色的气球在天空漂浮的样子,还有模糊不清的,带着卫衣帽子的李旻浩垂下眼看我的样子。只是没有审视,也像是没有任何特别值得提及的情绪,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长而密的睫毛缝隙中,我试图数清他虹膜之中隐藏的纹路曲线有多少条。
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很在意哥,也很愿意花费充分或多余的时间将哥的样子投掷在脑海中那片不知道为什么留存下来的空间。即便我好像对哥没有丝毫的了解,但我并不畏惧想办法与哥交谈除编舞和工作以外的事情。
哥生日是这个月吧?我送你礼物吗?排舞休息的空闲我便拿着水瓶凑到旻浩哥身边去,不过他盯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才回我说不用。我显得有些急切了,只是他照旧对着手机敲键盘,这让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让我说话的语速变快了许多,会送哥好东西的,不然请你吃饭也行。
哎哟你这家伙,别送了。他终于肯将手机收回包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瞪我,总之叹了一口气才说,现在是十一月。
十一月二十三号,不是吗?我那时的语气好像比记忆中的更自信,不过哥好像也更加忍无可忍,伸出手来,曲起的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他一边捡起桌上的平板看回放一边又说,我生日是上个月。
啊,抱歉。
我瞬间有些悻悻然,所幸哥又抓着我抠动作,好像记错他生日确切日期的尴尬就这样迅速消散。我站在他旁边默默地听点评,又忍不住在脑子里的那片空间塞进一个数字日期,10.23——事实证明,我根本没有认真听哥说话,而是永无止境地,自顾自地将对我来说更有意义的数字二十三放置在确切的月份之后。我其实到现在为止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自作主张地把二十三与李旻浩进行一定程度的捆绑,那只是我在参加公司选拔比赛随机抽到的序号。还是说,我需要在李旻浩身上找到缺失的那一份绝对不能具备偏差的含义,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李旻浩与我之间具备确切关联的借口。
他对我来说,一定远远比那个日期,那个数字,甚至比太多被我赋予含义的时间事件而更有意义。
但是不得不说,李旻浩忍耐力也太好了吧,我此后起码有两年的时间都以为他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三日。但他直到辞职前那次我过生日才告诉我真相,拿着身份证说了可能有十遍,二十五号啊傻子,并嘲笑我的记忆力堪比痴呆症。
不过我注意到李旻浩那段时间更经常地使用手机,几乎从没离手过,像是当代百分之八十点几已患上手机病的新世代青年,成为了一名实实在在利用电子设备消磨时间的低头族。我后来又听龙馥说是旻浩哥迷上了一个社交软件,与人网聊之类的。再具体点的我没仔细听,只是在心里咂舌,果然是新世代,network love也跟着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只是。我又一次毫无顾忌地躺倒在地板上,不再与我保持距离的李旻浩又穿着那件一截绳子长一截绳子短的卫衣蹲在我面前,他嘴角噙着笑,还点头说着夸奖的话。很难得吧,那样严格的哥对我不再吝啬奖励的词句,连我也忍不住笑了。他变得有些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我开始希望能够数清哥一只眼睛到底有多少根睫毛,我也不想找太多麻烦,只数上半边就好了。
只是——只是我知道,旻浩哥一定陷入了一张快乐的网。让他在我视线范围中,安静地待到我将那个数字确定明晰也变成不可以且不可能的一件事。
我伸出去又想抓住那两根绳子的手不禁收回来了,几乎在半空中悬了很久,连旻浩哥也注意到了。他不解地看着那只抬起的意义不明的手,大概以为是要他帮忙把我拉起来,于是哥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把我的手接了过来,像是我们建立过怎样亲密的联系下条件反射的信号。我看着哥交叠在我手背上的指节,紧紧相贴的掌心皮肉里,我似乎感觉到凸出的血管跳动的频率——当然是我的,刚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加速吧,这绝对是最好的隐瞒借口。话又说回来,其实这模样很像话剧排演至末尾,主角的生命消逝之前的重要叙话,只不过我无话可诉,甚至不是主角。最后我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撑着地面自己站起来。
我说,谢谢哥。就是这次我的确不怎么迷糊,脑子里连幻想过度的画面都没有出现。
我不太确定旻浩哥是不是还记得我们曾经也存在有别于海外行程的短暂的旅行记忆,不过我的确从没向他提出过这个问题。
哥辞职前跟了我全程的日本巡演,行程结束之后难得有几天假期,龙馥从早饭说到夜宵,以表达自己想留下玩两天的强烈愿望。我知道他是后半程在关西待了几天,对泡汤这一活动觉得新鲜,不过没想到旻浩哥也如此提议。于是大部队返程的时候,我们与几位舞团的朋友还有经纪人哥一道留下来,从繁华的京都坐JR线直奔龙馥透过攻略看中的城崎温泉乡,后来又从兵库跑到鸟取享受片刻的安宁。
即使并不是我与旻浩哥两个人的单独相处,但很莫名地,好像留存在记忆中时,会有一种特殊的美化反应,让我得以记住我们一起坐过让哥觉得心慌的缆车,吃过会席料理,喝过梅酒,在便利店买了一兜子哥很喜欢吃的布丁,看过沙丘前的海,玩过滑翔伞——当然是旻浩哥留在地面上,看我手忙脚乱地拉扯降落环。伞具没了风力的搭载,在沙丘上瘪成一团的时候,旻浩哥问我好玩吗。我知道他恐高,肯定不会玩这些,但是在低空看向沙与海的交界时,我真心觉得那一幕很美。
我为哥没看到相同的景色而有些惋惜,但或许我更惋惜的是,我似乎没办法在我们身上找到如同可以在同一制高点掠过相同视野一样找到更多的共同点。两个好像并不相似的人要怎么找到绝对契合的瞬间,这如同沙丘难以遇上大海,全世界要找到这样的景观也当属难得,更何况我与李旻浩呢。
不过我诚然手握命运给予的一手好牌,早在温泉旅馆分配房间的时候,龙馥便做好抽签用的便笺纸,我因此赢得短暂的与旻浩哥合宿的几天时间。虽然他仍然花费更多时间在自己的手机上,但我们好像也聊起更多别的事来。哥甚至夸下海口要回去研究怎么做焦糖布丁,成功了会给我带一份。
关了灯之后我们很显然谁都没睡着,我睁着眼直到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落地窗一侧的窗帘没拉紧,庭院里的月光顺着那条缝隙落在地面上,像是在一团漆黑中倒下一片朦亮的影子。我终于鼓足勇气问哥,是不是正与谁交往着。
啊?你关心这个干什么。旻浩哥的反应很夸张,让我觉得他其实很介意我多管闲事,我只好嘟哝着说,因为哥看起来很开心。他为此却几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几声之后便陷入沉默。我等得昏昏欲睡之际,他突然又开口,纯粹的事太少,复杂的东西则太多。
我想不明白这话的含义,我甚至以为与哥的床铺近在咫尺这样的事会令我失眠,但其实更难作对的则是奔波往返而过快带来的倦怠与困意。不过得益于充沛的睡眠,第二天我照常出门晨跑,路过便利店又被装在罐子里的焦糖布丁吸引了注意力。我想到旻浩哥在仅有一隙亮光的夜晚说起的那话,什么纯粹,什么复杂,混合进一段亲密关系之中又能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承认交往对象的理由是觉得与我无关,还是因为我有些期望的某一面?那么,产生这些想法的我这样又算什么呢,纯粹还是复杂的那一面?我想从旻浩哥那里得到的回答又当属哪一面?
思绪乱成一麻了。我决心找旻浩哥解开这些疑惑,于是加快了步伐返回房间,这也让我几乎众所周知的,本该惯常的晨跑时长提前了十五分钟折返。
但这真的是说不上来的时机节点,最起码返程一路的上坡让我在推开房间门的时候脑海中闪过短暂的空白,如同一根被不可抗力切断的电线,噼里啪啦地闪过一丁点儿的火花后才能真的回过神。不过,我其实在一个很长的瞬间中并没有意识到李旻浩的姿势显现出一种怪异。其次,我发觉他根本没有听见我刷房卡走进来的声音。顺着他掉在榻榻米上的,显示着正在通话字样的手机屏幕,我大约猜想到被遮挡住的无线耳机足以令人产生的错觉。直到他罩在卫衣帽子下的侧脸轻轻地仰起,窗帘缝隙中的那道细长的光条落在他闭起的眼睛上,又滑过睫毛,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他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李旻浩高潮时的脸很漂亮。我重新连接起来的脑子里倏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并没有什么不能提及的,且用最直白的话来表达,我想象过与哥做爱。最起码是梦到过哥会对我做些什么。我对哥的渴望究竟到达了怎样的一种程度啊?我梦到太多关于旻浩哥的事了,好像连同性冲动也会一并投射进去。即便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件事足够为人不齿,但是我知道很多事也像是白纸那样再简单不过了,一如旻浩哥对我的不掺杂什么多余不纯物质的感情。
纯粹与复杂,根本不会涵盖在我们之间,成为要令李旻浩为之感叹的一对组合词。
即使作为很残酷的事实,但我好像就于那电光火石之际突然领悟到一星半点。我无法对哥说出口的心意,并不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而是最简单的,如同我将脑海之中清扫出一片空间仅仅储存李旻浩相关性事件那样轻易,我很在乎哥,恋慕他,但李旻浩不是。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立刻离开了。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那张快乐的网到底是由谁织就的,也根本不知道旻浩哥其实是在与知城交往。我想,我大概太投入自己对哥单恋之中的多余的幻想,而我与知城产生确切的交集时,旻浩哥早已选择离开公司——最起码我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我的制作人,我的编舞师,他们把我塑造成Seungmin的模样,我却摆脱不掉皮囊之下,金昇玟包藏的那颗隐没着纷乱与真实的心。我对哥那份独属于过往的心意,我与知城仓促又热忱的恋情,像是撕破的纸张上留存的粗糙的边缘,根本无法呈现出平整的形态,却难以将皮肉切割出疼痛的伤口。
一切都停滞在过去了,将时间的尺度再做细化也是毫无必要的一件事,所以我后来也跟着不再去想这些事了。
酒局结束之后是龙馥开车送我回的家。我喝得有点多了,但龙馥一直说我这人胜在酒品好,所以我便乖巧地站在路边等龙馥的车开过来。远远的,我看着从便利店走出来的旻浩哥上了朋友的车,然后那车就停在我几步之遥继续等人。他一路上并没有走过来对我说道别的话,甚至也没有通过降下的车窗对我招招手示意一下。即使这么近的距离,一如既往的,连句再见也不会说。
只是我越过摇上去半截的窗户,晕晕乎乎地仿佛看见他捧着一罐子焦糖布丁,木勺子叼在嘴里,两只手则专心致志地撕着包装。那个布丁好像跟之前我们在日本买到的是同一个牌子,连瓶口系着的编绳都是同一个花色。看来连便利店零食都存在市场变动,我却从来没吃到过李旻浩说要送给我的那份试验成功的焦糖布丁。
要不然这一切又是我喝醉酒后不切实际的幻想,可能根本没有布丁,也没有能看到他侧脸的一半车窗。因为很奇怪不是吗,我把细节记得太清楚了。我们经历的那些过程相对来说应该很粗拙,也更匆忙。不,这样说或许也不对,不记得这些的其实一直都是李旻浩,是我更用心一些地,也更擅长地将这所有的记忆中的话语、物品、时间、事件擅自赋予特殊的意义而已。
还有,大概就是因为我的想象力更丰富吧。
那车的后座终于等来了客人,李旻浩在这时抬起了头,他好像是才看见我那样,笑着点了点头。我没说话,也没回应,只是以有点木的、有点愣的模样站在原地。
车很快开走了,李旻浩的侧影隐没在彻底摇上去的车窗,还有转弯后超出的视野范围。我笑了笑,坐上了龙馥的车,路口调头后走了相反的方向。
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还挺想抓准刚刚那个时机走上前去问,哥,好像所有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变化,好像什么都变了,连我也是。到底为什么只有哥像是从来没变过呢?
为什么啊,旻浩哥。
但是我知道,我不再执着那一答案,那种情绪也不会如同到处乱飞的气球一样浮现在心里,更不会通过乱七八糟的联想变成不切实际的网——如同这些剧烈的或细微的转变一样,只是没什么值得继续在意的了,便可以将其化作很快就可以消散的泡影。
当然,或许也可能只是因为我酒品太好了。谁知道呢。
[下篇] 城旻52/旻浩:信号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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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方式很简单,起码比起排行榜第一的那个软件来说,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又并不必要的功能。
龙馥说我最近又变得花费太多时间在手机上了,有这功夫不如扒一下新人团的舞出一支cover。我并没有立刻答复,反倒坐在练习室的沙发上撑着脑袋,在音乐声中连着点了六个红色箭头,又不禁出神地想着,或许软件功能是次要的,用户质量问题亟待解决。
我明白让我卸载早前那个约会软件大概并不能全部归咎于知城,如我所说也有功能性问题,但是分手之后不久,我们好像就那样很自然而然地切断了联系。说不上来有什么多余的感觉,不过人类终究是动物,甚至每个人的性格中都多少留存着神秘的功利性。我们带着一定的目的地接近彼此,建立联系,但如果发现对方身上不再拥有自己所需要的特质与价值就会选择放弃或离开。如同我按下红色箭头那样,我与知城只是不再需要对方解决自己的问题。
阶段性的,是可以用来描述所有真相的残酷且确切的形容词。
不过很有趣的一点,是知城先来找我搭话。小我两岁的人说话还带着一点老成感,虽然我觉得他是在装酷,大部分刚入社会的孩子都这样,不过我们很合得来。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工作,只看过他发来的照片,工作台上摆着很多我不太熟悉的设备,挺大一个显示屏上有红红绿绿的波段图形。后来偶然路过公司的录音室发现了相似的东西,我才意识到我与知城很有可能属于同一个工作圈子。
龙馥那段时间在国外参加比赛,其他朋友们也各有忙碌的生活。见面小聚的时间变得稀有,连谈论的话题也变得琐碎,这让我偶尔显得很依赖知城,尤其体现在我的没话找话。所以状况是这样的,从一开始由他主动而转变为我过于主动,我很难判定这其中的好坏。但是所有消息知城都会回复,即便被工作或私事拖延一段时间也会回复,这又让我变得安心。
我们聊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决定见面,主要是因为知城的搪塞。虽然不太清楚他到底在担忧什么,甚至我还怀疑是他在吊我胃口,不过最后我们决定去一家两个人都只知道名字的餐厅。知城有ddl,迟到后来也几乎变为约会时的常事,我则提前十分钟选了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略显忐忑地盯着全扇的落地窗和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直到门被推开,知城正看着手机屏幕,他一抬眼就看向坐在对角线座位上的我。一瞬间就那样准确做到四目相对时的感觉很奇妙,让我忍不住笑了。
知城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衣服几乎都是暗色。他戴着很多饰品,半边耳朵上有一个略显浮夸的耳环,这与我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但是他那一开口就故作老成的那种姿态又让我很快打消疑虑。最起码的,这与我每天聊天的那个韩知城没什么不一样。他为迟到礼貌地说抱歉,我则问起他的工作是否顺利完成——我们的起点从好似客套又好似普通不过的话题开始,不过我发觉韩知城在谈论自己的工作时话最多,主要可能是因为他喜欢。
不过我还是要说,那顿晚饭烂透了。不是说氛围,而是味道不好,几乎没有一道菜是被消灭干净的。韩知城餐后吃了三个果冻,腮帮子做着毫无意义的反复咀嚼,但是很可爱,我一下子就想到最近那个很有热度但是怎么也想不起学名的动物。我们又交换了一些信息,才知道租住的公寓几乎临街。他给我推荐适合编舞用的音乐,后来再熟一点,知城甚至愿意半夜跑回在首尔与朋友合租的那间距离公寓步行约十五分钟的工作室把做好的demo多加一段鼓点,发过来问我要不要拿来编舞。
他对我太真诚了,与我早前通过这个软件遇到的男男女女都很不同,这让我很难不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我遇到过一上来就索要照片和想要419的怪人,还有聊不到一起去或是聊了几天开始玩失踪的不契合者。我偶尔觉得是这些人逐渐消磨着我的耐心,并且一再降低我的期待值,让我过于轻易地选择积极挖掘韩知城身上的优势,也过快放大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可是怎么想都觉得很难得,能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据的条件下遇到产生好感的人,在川流不息的喧闹和悄然寂静的孤单并存的过程中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只是,有时我难以确定我是不是自私的,为了消解孤独感而希望与知城建立起亲密的联系,或许很多时候他不想要这些。
很奇怪的,我觉得与知城认识之后的那年冬天过得很快,其实我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时间好像也一样。
我不是完全知道有关韩知城的事,又或者说,我自以为很了解他,有的时候却又不尽然。我们那时候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关系,有时去他家或来我家过夜区别程度不大,因为住得近,但彼此的物品很快入侵了对方的公寓,像是共享网络的一种蔓延和传递。直到知城收拾衣柜时开玩笑一样地说,好像在跟哥交往。我正光着脚踩在沙发上替他在墙上砸钉子,非常确信自己的手并没有迟疑的不稳定,如同我语气中的平静,我问韩知城那要跟我交往吗?他越过转角的墙面探出半边脑袋,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我看,模样好像有些惊讶。
好啊,他最后回答得很干脆,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真的要交往吗?我拎着画框回过头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好像是幻听一样的错觉。我只好在沉默中开始思考他这话之中是否隐藏着另外的含义。
我以为是春天开始了,却不知道其实很多时候,四季的变换没有这么重要,它并不能代表什么,尤其不能成为衡量我们以相交的关系度过的时间长度。我说要开始交往的时候,我与知城其实是结束了。
与知城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是,不要试图将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晰明了。给予关系一个确切的定义是不可以的,点破所有暧昧模糊且为此开始不断产生猜测疑虑是我最大的失误。不过事实是,我那个时候可能也开始厌倦了,像是所有阶段性的感情迎来乏味的节点,或者也可以统称为三分钟热度。我明确感觉到,我与知城想要的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相互之间的期待感大概都太高,达不到那样的目标时就显得格外失落。说要交往的两个人反而变得更计较,也变得更冷静,像是冰雪消融成水的过程中突然来袭的零下气温,将一切再次冻结了。
其实我们之间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天时地利人和也会随着时间泯灭,更不用说信息时代由算法牵扯来的这枚绳结。
我逐渐意识到通过0和1的二进位制织成的这张网塑造出的那种关系,很难维系成永久的特定。绝大多数使用软件的人似乎都在强行消耗着精力去建立脆弱的联系,算法推荐给你可能感兴趣的人,一切看似命运之手推动的相遇其实是早就设计好的一处陷阱。继而从第一句话开始就去判断对方是不是值得继续深交,逐渐拉长间距面向迟缓的回复和一切没有原因的ghost让人在期待感与失落感的跷跷板上遭受折磨——怀疑对方是否对自己无感,猜测自己说的话丢入雷区,这对于解决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和克服孤独根本百害而无一利。
而我们现在根本也毫无二致。
从海外行程回来后我们决定分开,与说起要开始交往时一样顺理成章。不过我不知道知城那时将要与我们公司签约,我们甚至即将负责同一位艺人。他甚至从来没跟我提起这件事,我们过去经常谈及工作,但现在好像则只关心很无聊很琐碎的事。
公司那时候想给金昇玟转型,solo歌手竞争激烈,他需要的曲风变了,韩知城写的歌他最适合,而我编的舞却好像不再对此感到适应。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是我第一次与知城合作,也是唯一一次,很有可能不算愉快。
很好笑的是,摆脱那种对接联系束缚的知城与我又变得可以敞开心扉,我们照旧做可以交谈分享的kakaotalk好友,只是彼此回复的频率开始减低,时间也开始延长。知城那时候经常跟我谈起金昇玟,我看得出来他对昇玟的欣赏,像是终于找到能够传递他想法的一个声音。金昇玟就像是他的广播器,或者专属电台,他一开始信誓旦旦,觉得一定可以通过昇玟作为渠道进行爱曲点播。不过,我想后来连知城自己都分不清,是他需要金昇玟替自己表达所有复杂的简单的感情,还是他在为金昇玟的声音、金昇玟的故事寻找、谱写最适合的那行音符。
我开会时坐在金昇玟对面,看着他明显因为睡眠不足而困倦的脸,想了想,低下头回复了韩知城一句,挺好的。
因为合同纠纷,我后来只得选择离开了我的老东家。知城跟我通过电话,大概是说觉得公司对不住我之类的。我意识到他也开始学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与过去那个擅长装酷的知城不再一样。那之后独自旅行时偶遇过几个与我一样的避世者,其中一位很健谈,兴趣爱好几乎与知城一样,但我知道知城一定不会这样突发奇想地背着包去往极为陌生的城市,也为我自己的脑子里总是甩不掉知城而变得苦恼。我想,我需要做的不外乎就是找点事做,与龙馥一起扒几支舞,或者有空多看看自己的存款余额,刺激一下逐渐变得懒怠的大脑。
龙馥说想开自己的舞室,我一开始仍旧看着手机没有认真听,回过神来之后看着龙馥很无奈的那种神情,我突然意识到我需要给手机安装一个防沉迷系统。
总之我们还是按照想法付诸实践了。我拿出了全部积蓄,几乎有些孤注一掷,好在干我们这一行,有名气和交际圈的总是更胜一筹。开张一周年的时候,因为收益不错,龙馥又财大气粗地租下了楼上的一层空间开新的练习室,我们甚至还跟一个大热的女性solo歌手签了长期合约。
我后来听说韩知城从釜山回了首尔,他签了一家新公司,写了很多出色的旋律说唱,有几首在音源榜单的排位相当不错。他偶尔也自己发表一些自作曲,我听过几首,是只有韩知城才能写出来的味道。只是很明显的,我们的距离回到原点,生活好像又变得很远了,所有的事情只能靠朋友间的道听途说,点评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称赞话,别的便没有什么了。
顺着聊天软件的通讯录,我找到知城的头像,点开看了看与他的聊天记录,却发现今年换了手机之后没有同步,我们之间所有留存过的痕迹好像也跟着烟消云散了。他给我发过的demo文件,共享过的影片链接,精心挑选的自拍照片,谈论天气、美食、配饰价格,还有可能拥有的爱情的那些文字信息,什么都没了。
他的头像是某个早年提起过,我却记不起确切名字的动漫作品里竖立在半空中的红绿灯。三原色的并列组合很轻易地就能吸引人的目光,我却仅仅注意到红色,任由自己盯着它过了很久,变成在眼前抹除不掉的一粒圆点。
我想,韩知城可能就是那枚长久亮起的红色信号灯,足够醒目,也绝对具备警示作用,只是他对我仅剩的意义已经变成了不可通行,因此我能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将其在地图上划除,并选择另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聚餐席上,几位朋友正聊起近况,我听完跟着笑了笑,手指跟着按下了手机屏幕位于左侧的绿色爱心。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