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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风雪挟着他闻了两个月的冷灰气息,飘有再熟悉不过的火药味,袭上他的后背、流进他的衣领、滑下他的脾胃。最终寒意与那些姜黄的液体相遇了,但克里斯的脑袋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里都在旋转,漫无目的,绕着磨损护照上的脸与名字,不论如何都会跌滑进泥泞雪地,于是他只是握着酒杯继续发呆,岿然不动。酒吧快要打烊,这个时候还有踩着点来的,最好别是企图打劫的歹徒,毕竟他上周才揍骨折了一个。那人在他娴熟的拳头下屁滚尿流地跑了,徒留他站在原地陷入对自我身份的再次怀疑。两个月前,克里斯托弗·雷德菲尔德,他带着这个名字醒在孤独的病房。他颤抖着,他是一只夹着尾巴的落水狗,疼痛用电钻往他的大脑钻生锈的钉子,穿过他的眼球,变成打开门走进来的白衣女人。他在她碰到自己的一瞬间推开她,拿着唯一能摸到的外套落荒而逃。他或许失态地咆哮了,但那不重要,因为她在他身后不停尖叫。
伊东尼亚。他漫无目的走在公路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地名,因而他买了一张又一张单程票,跨越了一道又一道国境线。很遗憾这个寒冷萧瑟的东欧小国没有让克里斯回忆起任何,反而让他经常在破旧公寓里浑身大汗醒来,梦里全是看不清脸的鬼魂要抓住他,拖他下炼狱受尽刑罚。可每次被折磨到血肉模糊的恶梦惊醒,他都会在安全的现实里感到凭空的愧疚感减轻了一丝,那似乎是他应得的。因此他留下在这里,泡在酒精里,睡在这个充满他不明白的痛苦与抚慰的地狱,当着每个见过他的东欧人口中美国来的“流浪狗”。
克里斯越过肩膀望向酒吧敞开的大门,只一道高耸着的漆黑身影。门关上了,客人慢慢走到灯下,露出一颗被绷带缠绕的脑袋,克里斯看见几缕从绷带缝隙落下的浅色发丝,和一双深陷眼窝的眼睛,以及眼睛周边展示的像是烧伤后新生的粉色扭曲皮肤。酒吧老板见怪不怪,仍然继续收拾着她的酒杯,于是克里斯转回头来,喝掉了最后一点安慰剂。
叫他绷带男好了。克里斯想。绷带男在克里斯对面的空位坐下,他着黑呢大衣,肩头落满星星点点的白雪,而大衣里西装革履,明摆着他不可能是伊东尼亚人。绷带男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他的左手由虎口到手背爬满未愈的丑陋瘢痕,右手则戴着黑色皮手套,正与袖口相连,不外显一丁点皮肤。
“我要一杯跟他一样的。”绷带男的声音暗哑,像是嘶吼过度,损伤了声带。
自己为什么会立即这么想?
“然后再帮他上一杯。”
克里斯终于抬头看向绷带男,他的眼球浑浊,阴沉灯光下像是暗橙色,又像是深灰色,又或者,折射着克里斯看不明的蓝。他在与我对视。克里斯移开目光,往椅背上倒去,两手环抱胸前,半眯起眼,随便看哪里都好,他不习惯与人直勾勾地对视。不认识的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我的名字。我把自己困在此地,不过是因为在这儿有我熟悉的东西,它让我负罪,也让我能赎罪,而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它在哪里。
可能在脚下的土地里,屋外的雪地里。深不见底。
两杯酒送了上来,克里斯从外套内兜取出皱巴的烟盒,摇得它哗哗响,大概还有三两支,能抽。桌上的烟灰缸停满了烟的尸体。
“他今晚的费用算我账上。”
绷带男抬起左手,开始解下巴上的绷带。他得把嘴放出来喝酒。
老板刻薄的声音飘过来,“这流浪狗还欠我昨天的饭钱。”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两条白色的绷带被他揭开,薄唇消失在右侧,烧伤瘢痕簇拥的尽头是一个略显狰狞的斜状豁口,牙齿,牙龈,肌肉,看的一清二楚。他的皮肤苍白,阴郁得不健康。不过拥有这般严重伤势的人,不健康才是常态。“这就够了。那一份钱我也可以付。”克里斯斜眼看他,突然有些好奇那杯酒会不会从绷带男不完整的嘴里漏出来,但他完好无损地喝下了一口,那块肌肉的纤维组织伸展着。
克里斯点起一支烟。
伊东尼亚总会出产这样奇形怪状没了用处的雇佣兵。他见过一个,盘踞在他曾经醉倒睡过一次的垃圾箱,缩作一团像张烂掉的沙发布,睫毛胡须挂霜,第二天清晨便僵直死去。绷带男显然不属于他们中的一员。克里斯能感觉到他是完整的。
“你在对我好奇,克里斯。”
听到确切的名字,克里斯总算愿意正视他。烟雾挡住了半边绷带男的脸,让他看上去意味不明,克里斯沉默地又吐出一口,彻底封锁两人的视线。
“我先前听说你失踪,看来还需要补上一条失忆,”绷带男的嘴一张一合,外露的肌肉拉伸,那隐隐约约的尖牙几乎让克里斯以为面前坐着的是一条伪装成人的毒蛇。“面对现在的我,你说不认识,倒也理所应当。”
对方的语调开始逐渐变得尖锐且恶毒。令克里斯感到不舒服。
“你是谁?”
他发觉自己语气生硬干涩。
绷带男慢条斯理地抿一口酒,光线在杯口打碎。“你的敌人。你的仇人。”一个足以看清克里斯瞳孔缩小的停顿,“克里斯,我这副模样正是拜你所赐。”
没有记忆。没有画面。脑中空空如也。克里斯困惑而警惕地看着男人。“我不认识你。”他重复,“如果你想来找茬——”
“我说过,”绷带男举起带手套的右手打断他,“我认识你,就足够了。一定要追根刨底的话,你可以把我理解为,来找你叙叙旧。”他放慢了语速,尾音变得轻佻上扬,但其中依然灌着毒药,不过等待一个机会嵌进克里斯的血肉。
他当真是条毒蛇。克里斯想。如果他是我的仇人,是我的敌人,是在我手中被折断被捏碎被唾弃的恶毒之物,为什么我的生锈大脑内宁静如黎明前的雪地。风卷在窗缝里,朝内嚎叫,绷带男安静地一口一口喝酒,克里斯麻木地一口一口抽烟。他该离这个男人远一点,眼下无任何波澜的氛围过分诡异。他们二人面对面而坐,相同的烈酒,不同的面貌:他皮肤光滑完整如墙上鹿头标本,他面容可怖破裂类脚底老旧木板。但他或许更该心安理得把这当作老天爷的馈赠。不是每天都有认错人的西方世界老爷大驾光临一间东欧的小酒吧,说着自以为是的话,为他这样的流浪汉垫付所有费用。
风雪在夜深的静谧中哮喘发作,克里斯盯着从窗外掠过的它。打烊时刻来临了。而绷带男如同掐算好分秒,从怀中拿出钱包,抽几张最大面额的钞票,递给将将要开口的老板。“不用找。”他说,换作冷漠而公式化的腔调,接着那对带瑕疵的玻璃球折射出克里斯的身影,他抬手朝酒吧门口摆出“你先请”的手势。这是个带有嘲讽意味的姿态,可对方面容严肃,让克里斯无法分辨绷带男真正意图何在。他只能踩灭那枚烟头,立起衣领,两手插入口袋,走回这片与他独身公寓一般空荡寂寥的黑夜。
绷带男跟在他后面。安静如细细蜿蜒的蛇。
醉倒路边的流浪汉被呕吐物呛死,幽深昏黑的小巷传出唾骂与殴打声,老式卡车打着远光灯迎面呼啸而过,轰鸣引擎同他麻木的胸腔共振,踩进靴底,化作冰渣粉碎在雪水中的咔吱作响。克里斯闷头朝前行走,机械地沿着回家的路途进军,他的生活落在这两点一线里,他无处可去,唯一能确定的是隔天早晨睁眼一定会看见生霉的天花板。此刻夜半的阴冷街道寥寥几人,没人会注意他,也没人会注意他身后的古怪男人,克里斯想回头呵斥他让他滚开,让他离自己远点,我不记得你,我不认识你,即使你心甘情愿替我垫付费用,我也没必要给你好脸色。但当他回头,绷带男又似鬼魅化影,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刚刚贴在克里斯后背呼吸与冷笑的存在,只是他的错觉。
克里斯孤身站在冻结的街道中央。
他盯着后方已被风雪吞食的马路,街边商店门户紧闭,不远处装有柴火供行人暖手的铁皮桶哑了声息。
身边可触碰到的一切忽的黑了下去,昭示着时针已过凌晨三点,他最恍惚的时刻,黎明即将推他回归现实的时刻。一只乌鸦划过夜幕的死寂,他如临大敌转身开始逃离。他要回到那间干冷阴森的公寓,他要钻进能给予慰藉的地狱,那是他唯一能排解无穷无尽悲哀痛苦与人生轨迹断裂折磨的地方。
只要进入梦境,就不会填满空虚。
当克里斯哆嗦着双手捧住旧钥匙打开公寓的门,一只黑色的手从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伸出来,像炼狱万千恶鬼的魔爪,揪住克里斯外套的衣领,狠狠地将他朝内拉扯。他脸朝下跌在冰冷的地面,面前是一双沾上点滴泥水的黑色皮鞋。是一个人,是一个藏在他家里的人。
咣!关上了门。
咔哒。上了锁。
在这最为熟悉的黑暗里,克里斯爬起身想朝那团鬼影扑去,却遭一记勾拳迎脸挥来,将他的身体打得偏转,半跪在地,接着他的头发被抓住,一道力把他的头推着砸向墙壁。额角最先抵达目的地,撞出沉闷而结实的声响,那团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下、布满褶皱的乳白软体因而在颅内晃动,克里斯确信上一个瞬间他在耳鸣。他有在叫吗?或者呻吟,又或是别的什么——不,什么都没有被发出声来,他只能听见短暂的尖锐嗡鸣。这建在街角的破败公寓楼从来不缺死亡,底层人的讨债寻仇情杀,没有人敢来管,没有人会来管。而今晚的死亡名额或许正是自己。
他被朝后拉开一点距离,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一下,两下。潮湿,黏腻,流进他的眼里。疼痛,麻木,虫群于他周身爬行。克里斯反手捉住袭击者放在他头上的手,但他摸到一只皮手套,在酒吧举起打断他质问的,在打烊后掏钱为他结账的,在门后惺惺作态礼让他先走的,那只皮手套。
它表面冰凉。有融化的雪。
克里斯自肺里挤出一声怒吼,极力挣脱那只手套的掌控,随后转身抬手胡乱扯住对方的大衣衣领,借着跪地起身姿势的推力,猛扑过去,推搡着对方往后失衡倒退。倒地的一刹那,这个在酒吧出现,随即在半路消失不见的绷带男人,顺势单手搂住克里斯的腰,只轻轻一扭,便将两人上下位置对调。
天旋地转,克里斯后脑着地。
绷带男人几乎是没有中断地,跨坐在他身上,揪住他湿掉的高领毛衣衣领,拽起摔到有一瞬失神的他,对着一侧淋满鲜血的脸,一拳,两拳。他又开始耳鸣,鼻梁骨断掉,嘴角裂开,两眼失焦。这次是没有手套遮掩的拳头,扭曲粗糙皮肤的触感清晰从脸上传来。
忽然,拳头停止了。克里斯闭上眼急促呼吸几次等待,当真没有再落下,这有些诡异,却是好时机。于是天性固执的他猛地用额头去撞击男人的脸,头骨与肉碰撞的声音之后跟随着男人被偷袭的痛呼。身上的重量消失,但克里斯已经精疲力尽。这里是二楼,他想往远处爬去,他想爬到窗边逃走,可他没爬多远,对方便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抓住他的小腿,将他拖了回去。
“滚开!”克里斯抬腿踢他,“要么痛快解决我,要么他妈的给我松——”
那只皮肤凹凸不平如磨砂纸的手掐住克里斯的脖子,坚硬膝盖重重顶在克里斯的腹部,狠狠挤压他的胃。急促的气流喷在克里斯的脸庞,他快无法呼吸,他快要呕吐,他开始像坏掉的发条闹钟,不断发出咔咔的声音,黑斑如雨后苔藓,疯狂生满视网膜。
“你不仅什么都不记得,还堕落到不及地沟老鼠。”
克里斯一只手抓挠男人掐着他脖子的手指,一只手想去推开压在他肚子上的腿。他的脸由于缺氧完全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很快他的眼球也会同样。
“就连现在残缺如我都能随随便便杀你。”
克里斯想反驳绷带男人,他想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我不知道你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气流堵在气管,出不去。
“但是杀这样的你完全没有意义,”男人像是在叹息,像是在恼怒,克里斯只剩下一丝倒抽的气音。“完全没有意义……可惜。”
大量倒灌的空气让克里斯不受控地蜷缩起身体剧烈咳嗽,他侧躺在地姿势像婴儿蜗居母体,咳到口水血水混着酒精吐在地上,狼狈不堪肮脏真如地沟老鼠。绷带男人踱步到克里斯后背,衣服布料互相摩擦挤压,沙沙作响。他半蹲下身,他用戴手套的手抓着克里斯短且杂乱的刘海,逼克里斯扭过头仰视他。窗外黎明将起,光线不再昏黑,绷带男人的脸部轮廓逐渐清晰,克里斯下意识伸手去抵抗对方揪头发的行为,换来被男人曲腿压制胸口的惩罚。
“多么令我失望。”
那只畸形的手绕到脑后,一条又一条绷带松开,垂落于他脸庞。疼痛与疲惫让克里斯的视野早已模糊,他呲牙喘着粗气,像条不安分的鱼扭动。男人只一拽他被紧抓着的头发,便令这砧板上的肉安静几秒钟。
这个过程出奇漫长,大抵是无法摆脱的惊恐与不由分说的殴打,让他度秒如年。在酒吧时克里斯见过男人的下半张脸,不是丑陋亦或惊悚,而是让他感觉不适,想要远离。他寻不出其中缘由,仅仅是源于潜意识的警告:如果再踏近一步,他便会灰飞烟灭。晃神时分,一圈圈绷带堆积沿他皮肤滑下,干燥,阴冷,带有焦灰的刺鼻气味,中间却插入一段潮湿的腥甜,格格不入,不过很快消失在凝滞的空气里——克里斯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他方才的杰作,是他对男人造成的唯一伤害。疼痛缓慢在他流淌出的血泊中晕开成麻木,寒冷,寒冷钻入他凝固的血管,让克里斯呼吸与心跳逐渐放缓,他想放弃一切,他想沉沉睡去。
“睁开眼睛,克里斯。”
沾染他体温的手套松开,拇指拂过他颤抖的眼皮,抚摸那眼皮底下滚烫柔软的眼珠,食指爬过他发木的头皮,描摹那头皮底下温热坚硬的头骨。楼下街道忽有车辆鸣笛,像一声声警报,克里斯发觉自己心中吊着一口气,推着往胸口内里塌陷而去。于是,他强作精神,在晕厥边缘徘徊,在一片朦胧血雾中抬眼,看向男人悬于他上方的面孔。
那是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它像血月,子弹穿过肉体留下的血窟,它不再浑浊无光,而是在克里斯身上凝结为每一滴血。除此之外,男人其他五官融化在淡薄夜色里,只有浅浅的轮廓线晃动,像道不真切的鬼影。
诡谲宁静的鼓励之下,克里斯想记住那双眼睛。他怔怔地伸出手,他摸到狰狞的伤口,凹陷,隆起,崎岖不平,在他指腹上蠕动。交缠游走的蛇虫之间,裸露光滑的新生陆地,有冰冷液体将他指尖浸染,这是鳄鱼的眼泪,还是断首毒蛇的鲜血?颤抖着向前滑行,他终于碰到那颗完美无瑕的红色玻璃球,冷如刺骨冰晶,昭示着其所属已非人类。
“它很冷(It's cold)……”
“这就是了。记住它,记住我。”两轮血月落下,窗外,破晓的阵痛苏醒,在克里斯的大脑中游荡。男人捉住克里斯触碰过他的那只手,捏紧到足以折断骨头,滚热的鼻息喷洒在克里斯看不清明的眼里,“整整三年的生不如死,如今的你完全配不上。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去死……”
我不是想死。克里斯在这最后一刻想。我只是想逃离。我好像失去了很多东西,我好像丢掉了很多人。你为什么要对我发怒?
“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愤怒?”
一道白光忽如惊雷降临,是日出,还是黎明呢。男人丑陋破败的容貌转瞬即逝,落进黑暗的河流,没有一点回响。
“因为你真可悲,克里斯,”
他开始耳鸣。
“你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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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睁开眼睛,狭小的公寓一如往常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他躺在冷硬的地面,血味与酒味飘荡在他的鼻腔,喉头堵着一股腥甜,令他作呕。昨夜或许是醉酒后的梦境,但他头痛欲裂,现实侵蚀着他。他下意识收紧手指,却摸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一节绷带躺在他手心,上面有干掉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