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When you see the rain, do you remember?
Don't you always think of me?
You never cry no tears,
But i still got the sky crying tears for me
What you gonna do what you gonna do?
Rains are coming down, rains are coming down
等到午后四点过去,画室的门终于才再次被打开,连带着门上的风铃也叮当作响。来人收着滴着水的雨伞,还从包里取出伞套来装上,不过对于那些已经滴到地板上的水来说当然无济于事。风铃悄无声息地轻轻摇晃着。
已经是午后四点过去了,外面下着大雨,屋内也没开灯,这使得整个环境变得更为昏暗。推开门进来的那人点着皮鞋,试探性地往屋内迈步,更像是在试探脚下这略显陈旧的木地板有哪块踩上去才是安全的一样,因为方才他踩在这地板上时,他明显地听到了靠门那块木板发出了绝望的塌陷声。
他似乎像是感到为难一般不再往里迈步,而是轻轻地“啧”了一声来责难这不争气的地板,恐怕又要惹得他为这不幸的小小遭遇贡献出自己的钱包。于是他只是靠在玻璃门上扬起头来叹气。这个时候他得以环视屋内的布局——不算很大的空间,近乎杂乱的摆放着一些画具,也有大量的应当是画具或是别的画作之类被堆叠在一起、连同静物速写用的石膏们,被一块巨大的白布遮盖着。视线延展到眼前,放着数个被立起来的画架,但只有其中一个放着画板,板上钉着一块画布,画布上显然是一张未完成的肖像。但尽管是未完成的,饶是门外汉也能看得出其中的技法之精妙,人物眉目间的神态、脸部肌肉因表情而引起的微小变化,无一不描摹的惟妙惟肖。墙壁上还挂着数副作品,似乎是未来得及被取走的订单,孤零零的挂在墙上,但画的内容自然热闹非常。内容大体是肖像画、全家福、还有女孩抱着小狗的合照……
——时间也就够他打量到这里,这时屋子里面传来了声响。画室的主人——鲁肃,揉着头把自己从画具后面翻了出来。刚才的时间里他刚好在找一管被他丢进那对画具中间的朱红,因此听到风铃响起来的时候他也没太着急,他以为很快就会找到,不过以为终究只是以为——画室一年也来不了几位客人,他不能把人晾太久。艺术家的形象往往都没那么好,本来他此前抱着业内人士该懂则懂不懂也无需懂的心态而不常收拾自己,但在他站到那位顾客眼前的时候,此刻他却格外这么担心起来。这种担心不仅仅是发于他对于自身仪表的忧虑,还有形象——和与来人的相比之下。会这么想都是因为,他不幸地发觉,在昏暗的恍惚间,他的顾客有着一种近乎过分夺目的美丽。他在此之前虽然未曾想过用美丽来形容一位男性,但在眼下昏暗的环境里,他想到,他仪态的整洁与周围的杂乱之间格格不入也是一种夺目。
接下来的一个瞬间,鲁肃知道自己不会忘怀,但有负期待的是,他听到的只不过是那人的一声轻笑,和一句略有些遗憾般的调侃:“不好意思,踩坏了你们家的地板。但我之前一直控制自己的体重……兴许赔偿的事,我们可以再谈?”
理解了客人进来只是为了避雨以及最近自己资金紧张方才踩坏的地板恐怕真的没有余裕赔这样的来龙去脉及解释之后,鲁肃主动邀请人进来坐下,并顺手打开了内室的灯。光一下子就把这方不大的屋子填满,他也得以看得清客人的长相了。与方才昏暗中那瞥见的惊艳不同,鲁肃依然有些不幸地意识到,在灯光下他显得并不那么美了。这并不是说他长得不好看,而是指在能看的清之后再去仔细打量他的长相,便只能发现那是一种趋于平庸的美丽了。这种平庸也单纯是指会让人审美疲劳的那一类,也可以说,他可以被划入年轻人中长得帅的那种范畴,但与方才窥见的那种惊为天人的美丽还有着差距。只是看不看得清哪来那样大的区别,鲁肃虽然自己也不清楚,但他清楚艺术家往往是这样,永远能瞥见一瞬间的美丽,并且永远把这一瞬间铭记于怀,然后永远被那一瞬间打动。
他解释道,门口那块地板本来就是坏的,只是没什么人来就一直没修,今天刚好被你踩了个稀巴烂而已,过后我再换掉就好了。那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今天我这一脚给你添麻烦。
“我叫周瑜,”他说道,“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如您所见我眼下周转不过来,但既然踩坏了人家的地板哪有不赔偿的道理,不如您定个期限,我日后再来赔偿。”
鲁肃连忙推诿,说不过是块地板,如今不是他那一脚迟早也会被他今天出门的那一脚踩碎。周瑜看他的眼神有些狐疑又有些这便宜占还是不占的犹豫,最终双手一推,说既然如此就当是给贵店的支持了,您这里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人,损坏一块地板恐怕够呛吧。
“我叫鲁肃,您也别客气,叫我子敬就好。”鲁肃介绍道,“也不用。这门面是老房子了,地板选的也不是贵的那种,再说了我开店也就图一乐,钱的事从来都不愁的。”
周瑜像是被他明里暗里的炫富给震撼到了一样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有些尴尬一般的转开了话题:“刚刚进来就看到你的画了,嗯……就是那边那副,”他指了指画架上那副画到一半的肖像画,“画的挺不错的。你是美院出身?”
鲁肃摆了摆手:“不是。我大学学的是金融……学到一半就跑路了,毕竟其实我不喜欢金融。”他把眼神放在门口那排画架上游离了一阵,“后来自己出来学了油画,也是学到半路就出师了,虽然只能孤芳自赏,但好在自由。”
周瑜笑了笑:“能有这旷达的心胸挺让人佩服的。”
气氛一下子又陷入了沉寂。鲁肃知道他这客套话的背后还有一句能有这能挥霍的资金也挺让人佩服的,这让他有些说不出的不爽了起来。他虽然是继承了万贯家产跑出来,匡扶社稷的理想早在他读高中的时候就被打消,出来后他为慈善事业做过一些贡献,但终归是杯水车薪。社会的现实让他有些沮丧,他连日里窝在自己的小画室里,为顾客做肖像,自然没人知道他主修的其实是风景画。这样想了一连串,他发现不作声的周瑜开始低头按起了手机,从表情看来像是遇上了烦心事。不多时周瑜又放下手机来,用手指按了按眉心,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鲁肃点点头,“工作上的事。”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鲁肃向前倾倒了一些,或许这么问有些不礼貌,他思考了一下又改口变成一句奉承:“你看起来挺有能力的,应该是总裁一类的吧?”
周瑜到这里有些打不起精神般的勾了勾嘴角,“副总。嗯……工作方面遇到了些难事,”兴许是他也觉得跟刚见面的人谈起这些私事有些不合适,他也改了口,“也不是大事,工作嘛,时常就会遇到这么些事情。”
鲁肃装作了然的点点头,然后很不幸又顺理成章的,气氛再次沉默下来,惟有雨声一直淅淅沥沥地响着。滴在门口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些难以察觉的水渍。他们相对坐着,谁也没有又谁也跃跃欲试的动着那打破尴尬的心思,最后还是不约而同地冷静下来,相顾无言地坐着。
周瑜又开始按起了手机。鲁肃到这时候也才感觉有些放松了下来。他鬼使神差的起来关掉了灯,周瑜的眼皮动了动,但是没有抬起头来看他。手机发出幽幽的光,打在周瑜的脸上。鲁肃看见周瑜,觉得在黑暗里他模糊不清的身影看起来才有方才那种可以被窥见的美,像是从镜中走出的维纳斯,像是毫不经意,却又如此栩栩如生。
“——我能给你画幅肖像吗?”鲁肃突兀地开口,“就……这是出于我个人的请求。可以吗?”
窗外兀地有道惊雷闪过,炸响的雨声也连带着哗啦啦大了起来。凭借那一瞬的光亮鲁肃看见周瑜脸上的神情,他看见那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惊讶神情,眉目间略带着难以抹去的疏离。鲁肃想自己恐怕是疯了,他开始疯狂的迷恋上周瑜的姿容,又或许下一个瞬间就不会了。谁知道呢?艺术家都是这样的,也不差他一个。
“……我没有那种闲钱,抱歉。”周瑜笑笑,他的笑声也开始变得疏远了。“我也不认为肖像这样的东西能给我带来多大的精神安慰,我……”
“这是我个人的请求。”鲁肃把语气略用重了一些,这使得周瑜的眼神不免在他身上停留了多一会,“不收你的费,然后……我会把它留着。”
周瑜眨了眨眼,低下头去。室内没有开灯,而天色也因为时间的推移而一点点昏暗下来。马上自己就要彻底看不清周瑜的表情了,鲁肃心想,他现在甚至不知道周瑜是在思考还是单纯不想搭理他。但想到这里,马上周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抱歉,还是算了吧。”他这么说道,语气里有半分生涩,好像此前从来没想过和鲁肃搭上关系一般。说罢他略显匆忙地起身,动作麻利地扯下伞上的伞套,因为这个动作伞上那些未干的水滴也被甩了一地。“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地板的价钱你之后再告诉我吧。”
鲁肃本想起身送送他,但不知为何被拒绝的沮丧心情在这时候才占了上头,他有些懊恼的坐回原处,看见周瑜打开伞走进比起他一开始进来时还要更大的雨里。鲁肃终于得空想到结果如此,他还有何必要进来躲雨呢。但周瑜就这样走进雨中,决绝地,好像想要这大雨能就此冲刷掉他们曾相遇过这件事。
直到他走远,鲁肃才想起来,他们根本没交换联系方式。
下次他们再相遇,还是一个下雨天。
届时鲁肃已换好地板,但门面是老房子了,再找不到与之前匹配的地板,鲁肃于是一咬牙换了块贵的,又在门口铺了块小地毯。地毯邮到店的时候鲁肃抱着软软的布料心想何必呢,本来就是个开来自娱自乐的小店何必这么多此一举地装饰一番,但不晌又会想起那天周瑜踩在那处、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的画面。其实这一面他并没有看到,他也想不到其实那天周瑜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戴上伞套——但这于他而言不重要了。他不知为何有些放不下周瑜,每每他往门口那处的地板去看都要心悸一阵,抬头又看风铃,风铃静静地垂着。
他支起画板,画之前没画完的那幅画。他投入工作的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连画了数天。等到那天早时候天就黑下来,鲁肃才抬抬头,发觉到外面已经阴云密布,不多时下起雨来。雨不比那天的小,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鲁肃的思绪又飘回到那天那滴水的伞尖。维纳斯总望着镜中的自己,通过镜子瞧着外边的人,但始终不走出镜来。
雨下了一阵子,下到小了,风铃开始响了。说实话鲁肃对这个风铃的声音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它只在鲁肃自己进出门的时候响两下,有时鲁肃忙起来睡在画室里,干脆整天就响也不响。鲁肃有些迟钝的一抬头,就直直地撞上周瑜那双蕴着疏离和暧昧的双眼。周瑜没打伞,一头长发淋得全趴在他的肩头,贴在他的脸颊、额头和颈边,他穿件黑色的风衣,风衣也被淋得湿透了。鲁肃本想问他为什么不打伞,但恐怕勾出一系列无法解释的说辞来,更恐怕他不接自己的话,只是闭了嘴。瞥到他的头发,鲁肃才堪堪想到,他上次是束了发来的。
周瑜站在门口似乎是习惯性地用脚蹭了蹭那块地毯,蹭到第二下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对,收了脚。紧接着他发现地毯下掩着的崭新的、油光发亮的新地板,脸色似乎有些难看了起来,但他还是抬头迎上鲁肃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的,又笑了。开口说道:“真不好意思,这时候才来,我上次忘了跟您交换联系方式了……”
鲁肃摆摆手,“哪里的事,地板的事就……”话还没说完周瑜上前几步,把手机屏幕都怼到他眼前,豁大一个二维码显示在屏幕上。“不止是地板的事,还有些别的……别的事。您也别见外,我这也跟您套近乎呢。”周瑜稍稍笑了笑,那笑让鲁肃感到敷衍到似乎他只是勾了勾嘴角。他也发现了周瑜的语气似乎有些急,就好像他很赶时间一样,同样也有另一个可能,就是这是他下定过决心一鼓作气做出来的决定,难免着急。换做往常鲁肃可能会不齿于他人做这种假惺惺的态,更何况像对面这种两次进店、一次为了躲雨,一次只为了跟他加个微信的人?
但这是一个邀约,来自周瑜的。他想,这毕竟是周瑜。他看见周瑜发尖上的水滴了,这让他无端地想起那伞尖来,留在他心头的为什么除了这发尖就是那伞尖呢。他回过神来时发现周瑜的焦急已经开始浮在面上了,他忙不迭掏出手机来,扫了一下那个码。倏然一下,申请界面跳了出来,他看见周瑜的头像竟是一张风景画。
鲁肃忙抬头:“白桦林?”
周瑜愣住了,马上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笑了笑摇摇头:“我在这方面造诣不高。”
鲁肃点点头,重新低下头来,发送了申请。周瑜的微信昵称倒也朴素,只是“周瑜”,前面还有行不符合他年龄的职位头衔,江东集团什么什么的。周瑜见他按过手机也点点头,三两下同意了鲁肃发过来的申请,然后转身要走。转身前他对鲁肃说:“那我就先走了,不好意思,打扰到你工作了。”
鲁肃本想客套两句说不打扰,但仔细一想,他确实打扰了,自己客套什么呢?他于是沉默着目送他走,再次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里。他本来还想再提一次那个画肖像的请求的,但为什么没有开口呢?
半晌,雨停了。雨停的时候鲁肃刚好搁笔,肖像完成的不是很满意,但也就这样吧,艺术也不是能强求的东西,做这一行做到这个时间,他也开始觉得只要甲方满意就行了。他拿起手机的时候,周瑜刚好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周瑜。’
紧接着,是下一条:
‘不知道你下周有没有时间呢?方便出来约见一下吗?
‘啊 另外、称呼我公瑾就好,不用太拘谨了。’
鲁肃捧着手机,在昏暗的室内就着手机屏幕上这一方小小的光亮,几天来头一次笑出了声。
周瑜跟他约见在一处咖啡馆,两个人坐下,喝着咖啡吃些茶点。鲁肃临出门特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这让他看起来至少人模狗样。他到咖啡馆跟前和周瑜见面的时候,发现周瑜似乎也为此特地打扮了一番,但他没有束发来。他跟察觉到了鲁肃打扮的用意似的,会意地莞尔一笑,说鲁公子艺术家,打扮起来果然气度不凡。鲁肃直到进门才发现,自己穿来的外套上的扣子扣错了一粒。
他们窝在卡座里,点单的时候周瑜像是没在意价钱般的随意点了两道咖啡和茶点,然后把菜单交给鲁肃。鲁肃平时不喝咖啡而是喝茶,他斟酌了一阵,坦白道自己平时不常喝这些,不然公瑾给推荐一道吧。周瑜在听到他的话时愣了一瞬,随后笑笑,伸手来指了道冰拿铁,并说喝不惯也没关系,你要喝不惯我们也可以换下家。鲁肃当然摇摇头说不麻烦了。等点单都上齐,周瑜煞有介事的剥开两颗奶精球倒进去、端起杯子来搅拌两下,才终于开口:“其实这次约您出来,是……有些事想和您谈谈。但愿您不觉得冒犯。”
“有什么事您……你说就是了,不必这么客气。”鲁肃端起拿铁来也喝了一口,冰凉的苦味刺激着他的舌尖,他稍稍皱了皱眉。
周瑜像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把眼神放到一边去,停留了一会,才又转而开口:“我头一次来的时候冒冒失失地跟您透露过我的经济情况了,嗯……不如说是,我们公司的。”他捏着勺子的手没有放下,也始终没有端起杯子来喝一口,“同样恕我冒犯,从子敬你的口中听来,你似乎坐拥着不小的资产。是这么回事吗?”
他抿了抿嘴,像紧张,但鲁肃如同置身事外般的意识到,周瑜的嘴唇很薄。“是的。”鲁肃没有否认,这是事实。
周瑜搅拌了第四圈,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鲁肃从他喝过一口后的神情看出来显然这家做刷绒咖啡的手艺不那么好。“我约你出来是想同你谈谈这方面的事,我们公司……需要一个投资者。”周瑜把交握的双手从腿上放到了桌上,鲁肃看到他的两个拇指已经用力到发白了,“我们目前有一个项目,但我们公司刚从北方的袁氏集团脱离出来,本次独立负责项目也是头一次。”他一下子就把那箍得紧紧的双手分开了,那略让鲁肃感到不可思议;然后动作麻利的,仿佛来这里之前就已经预演过了一般地从包中取出了商业计划书,推到了鲁肃的眼前。“你是学金融的,这些事情你应该不算生疏。”
鲁肃稍微有些无暇去想他是不是诈骗犯之类的事情,他像所有艺术家那样,比起对方说的话更容易把思绪移到他指甲根上的小月牙上去。他还是拈起了那叠计划书,并毫不意外的发现那上面无论是格式还是遣词造句都规范化到了一种程度,所有介绍和需求都几乎是一目了然。他略略翻过几页,但读进脑子里的却没多少。周瑜像是注意到了他那不太走心的态度,把双腿交叠起来,换了个姿势才重新开口:“如果子敬你觉得还不能决定的话,过段时间再告诉我也可以。”
鲁肃摇摇头:“没那种事。”
周瑜眨眨眼,“那种事是什么事?”
鲁肃放下那叠计划书,“我可以做你们的投资人。”
他们本来要在咖啡厅门口分别的,但鲁肃把他拉回了画室,命令他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像蒙娜丽莎那样交叠着双手,向后微微展着臂弯。而后鲁肃支起画板,开始对于他人来说漫长而又枯燥的作画。
做模特是需要定力的,但周瑜初来乍到,做的不好自然无人指责,但他自己也一时半会适应不了这坐牢般的体验。他有幸得见了鲁肃认真投入工作的模样——认真、沉浸,周遭恍若无物。坐得太久终归是难受的,周瑜想稍稍侧一下身姿便要引来鲁肃的一阵轻咳,只能强忍着不适回到原来的姿势。慢慢地周瑜也沉寂下来,他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打量鲁肃,想他贴近画布仔细描摹的样子像是提高了警觉的兔子。
鲁肃把手机连上充电线,放在一旁的凳子上。他打开音乐软件挑了一些歌来放,大多都是舒缓的爵士乐。鲁肃也在勾勒笔触的不觉间发现周瑜在听到每一首歌的时候神态都不太一样,节奏稍急一点他便轻轻蹙眉,稍缓一点他便像走神了一般轻轻撇开眉眼。鲁肃察觉到不对劲之后调了单曲循环,让同一首音乐徘徊在不大的空间内。周瑜这会缓过神来,不知为何又眼神飘忽地红了耳根。
他一直画到天黑,周瑜也一直陪他坐到天黑。直到周瑜眼见地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鲁肃搁笔,将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说:辛苦了。那一刻周瑜如释重负,没想到从那高脚凳上下来时眼前发黑便是一个趔趄,他本想闭上眼迎接磕到地板上的闷痛——啊,说不定还会砸坏两块——的时候,一双手稳稳地撑住了他。
“没事吧?让你干坐了这么久,不好意思啊。”
“没事……嗯,我应该的。”他稍稍咬了咬应该二字,像是在对鲁肃抱怨不满一般。他瞥过去一眼,看见鲁肃正笑的灿烂。
“没事就好,往后天天都要来的。”他扶住周瑜的手又往上攀了攀,那几乎变成一个环抱的姿势。周瑜一下子有点恍惚,但鲁肃在把他扶稳之后马上撤开了双手,抬手时恍若无事一般轻轻掠过周瑜的耳廓。“天都黑了,公瑾还要不要留下来吃顿晚饭?”
周瑜愣了一瞬,笑道,“没事,不紧要。上次踩坏你地板之后我就开始节食了……体重最近也没控制的太住,”想是怕他推脱,末了又加一句:“就不留了。”
鲁肃没再推脱,一来二往的,他知道周瑜打定了主意的事往往就不会再动别的心思。“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他看见周瑜走出那扇门,风铃叮当作响,带进来一股夜风。鲁肃不知为何在这样沉寂的黑暗里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他回头去拿手机想关掉那不停流淌的音乐,刚刚解锁屏幕,脑后便传来一阵方才才听过的风铃的响声。
他转过头,看见周瑜裹挟着夜风走进来,逆着道路上的灯光,他看见夜色下周瑜模糊不清的脸。恍惚间他将那幻化成了放下镜来的阿芙洛狄忒,那局促的模样便分明是金苹果落入手心,而惶恐无措的动态。鲁肃有些难耐地倒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他有反应了,又恶狠狠地将这口气吞入肚里,一边飞红了脸颊一边想,这么肮脏的事情,何况上帝能理解呢?……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看他。他的阿芙洛狄忒现身在这里,谁又能不多看两眼呢?况且他已料到,他的阿芙洛狄忒不走寻常路,这样局促地走进来无非是为了一个问题——
周瑜推开门,搂了搂泄风的风衣,急急地走进来。“抱歉,”他略带歉意地笑了,“你刚刚放的那首歌——叫什么?”
猜想印证,鲁肃失笑,他蹲下身捂着腹笑了一会,在周瑜开口问他身体是不是有什么异样之前敲开了聊天窗口。“这种事何必再跑一趟……发个消息问一下就好了。”
他没听见周瑜的声响,但猜想自己恐怕让他尴尬了,还想说些什么解围。但在他站起身之前,他听见周瑜的声音,好像那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空灵,恍若隔世。
“没事,谢谢你。”他听见周瑜轻轻的笑声,不过笑声也被夜风吹散。“我只是想亲口问你一下,只是为了这个。”
他转而出门,风铃再次响起,铃声随着周瑜出门的脚步声一同被风挟走,只留下纱一般的月光,轻盈地裹住方才周瑜来时的身影。
过了不久,鲁肃也放下手。他本想只那么在围裙上抹上一下便算了事,但他盯了围裙半天,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围裙是该洗了,他想。
他擦过手,锁上门,再拉上帘子,于是所有境界遁入一片黑暗之中。
BGM:Soiree-Bill Evans
后来他们又像这样,见过几面,每次来都相顾无言地对坐着——鲁肃专心画画,而周瑜留心听着他手机里放出来的爵士乐。再后来,鲁肃跟他说可以不必再坐得那么考究了,周瑜惊讶,但终究没多问什么。那之后,鲁肃开始和他搭话。
在后来的每一次,他们都会聊上许多。周瑜和他提起自己的往事,鲁肃也相应的回馈他一段自己的往事。一来二往的,通过这幅肖像,尽管在过去的时日里未曾相识,他们逐渐地越来越了解彼此。
周瑜提起,自己其实是庐江舒城人,这一次路过巢湖,是想南下浙江投靠自己的发小。他也提到自己和发小相识多年,本来都在袁氏集团手下分公司工作,但袁氏袁术鼠目寸光,在一些大的决断上将利润都拢到自己一边来,还否认了不少他人的功绩,包括他发小的亡父的。这让自己发小憋了一肚子气,最终决定独立,自己创业。但两个人毕竟都还年轻,也都是第一次创业,纵有天般志向,也还是先得对现实低头才行。鲁肃听到这里稍稍抬了抬头,带着些许的猜忌和疑惑问了周瑜今年多大——周瑜听到这个问题,像是有些惊讶,但旋即笑笑,用手拢了拢头发,把他们拢到耳后去——我24岁了。他轻飘飘地回答道。鲁肃“哦”了一声,原来他比自己要小上三岁。
周瑜还说,自己大学还没读完就跑出来了。当时他志愿和自己的发小同心,想着他既然要闯,自己没理由不帮。他和他的发小从十岁开始就认识了,那么多年的情谊催化了他心底那一点点对自由的秉性。
“后来我发觉那是爱情,”他笑笑,纤长的蛾眉垂敛下来,眼底像是蕴着一汪水,那样柔情而深邃。“前阵子他跟我说他闯到半路,也有了心仪的女性,我才发觉的。但事已至此,我早就没有其他可选择的余地了。但好在他也足够有能力,选的这条路也是对的。”
周瑜还打哈哈了两句说我是同性恋你不会觉得恶心吧,但你是搞艺术的,应该也能理解吧,所以我就跟你说了。鲁肃听到这里只是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本来想安慰他两句,但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他最终说了句“你还能遇到更好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句话实在是说的不好。但周瑜只是笑笑,宽容地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
其实听到他说他是同性恋的时候鲁肃心里稍微有些庆幸,但又固执地觉得那不过是梦的幻影罢了,因此也不敢再想。鲁肃心觉能对他说的话没太多,挑了些细枝末节的来讲,比如自己还有三年就要三十岁了啊,因为自己的艺术家特性至今还没有谈上过一段超过三个月的恋爱啊,还有自己虽然有家底但让他大手笔挥霍的除了开店,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捐款项目。说到这里鲁肃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具体不好意思在哪。但周瑜听了这些之后温温地笑了,鲁肃看见他的笑脸,一时间被晃得有些移不开眼。他还听见周瑜说,这样挺好的。他还说,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说实话听到这里我挺欣赏你的,要是到时候我挖你,你来不来?”周瑜托着腮轻轻笑道。
“我只是个做肖像的,你把我挖过去了,我能干什么……”鲁肃失笑,“但若真有那样的机会,肃悉听尊便。”
慢慢的,在后来的时日里,周瑜坐的高脚凳越拉越近,再后来那高脚凳换成了一把能与鲁肃平视的普通木椅,被摆放在鲁肃的身旁。周瑜这个时候终于得以一睹鲁肃为他画的肖像的模样——画里的他将双手叠放着,逆着光,朝着这边微微笑着。如果去照相馆的话这样的照片往往会被摄像师筛选掉的,因为画中的他没有拼命的睁开双眼,而是被画作了微微垂着眼睑的模样,嘴唇也微微抿起,头发被拢到一起,披在一边的肩上。不知为何,周瑜从那上面看见了湿润的感觉……像是一夜雨后,空中弥漫着的尚未散去的潮湿气味,被画笔所具象化了一样。
“怎么样?”鲁肃用笔又堪堪勾勒了几下,凑过来问道。周瑜被他这突然凑过来的一下有些吓到,愣在原地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他问了这个问题。他马上摆正姿态,眯着眼细细打量,“很像,很传神,然后……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周瑜回答道。
“是吗?”鲁肃丢过来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端着调色盘,自己也伸出双手有模有样地比对了一下。他把比对的双手又放到周瑜眼前,接着他的动作像是按下暂停键、卡壳了一样那般停住了。周瑜本想开口问他这是怎么了,然后下一秒鲁肃便兀地凑了过来——眨眼间,周瑜便满眼撞上鲁肃的眼,彼此近在咫尺。他看见鲁肃的睫毛,和如猫般骤然缩小的瞳孔……鲁肃的虹膜的眼色比其他人不一样,很浅,是那种贴近深灰色的浅色……周瑜不自主地想道。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唯独爵士乐的声音在二人间流淌。
然后鲁肃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提起了笔,在画布上点了一点。“你脸上有颗痣,”鲁肃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处,“好险,还好发现了。”
周瑜失笑,“真是的,子敬兄讲也不讲,吓我一跳。”
最后周瑜去的那天,天公不作美,再次下起了倾盆大雨。也因此店里早早地便已变得昏暗了,但在周瑜踏进店门的那一刻,他发觉鲁肃没开灯,似乎气氛也稍微地有那么点不一样。他听见爵士乐提前开始播放了,而鲁肃也并不像往常那样会先在门口等一会他,他环顾了一圈,却发现鲁肃已经支起画板,坐在那后面,听见他进来的声响之后仅仅只是短促地抬了一下头,在周瑜看清楚他的表情之前就低下去。
“上次来不已经是画完了吗?”周瑜问。
“……加笔。”鲁肃答。他已经提笔了,又马上出声制止了往里面迈步的周瑜:“你就站在那里别动就好。”
周瑜不作声,只是站在原地。他看见鲁肃的手像一个魔法师那样挥舞,他不停地蘸颜料,又急急地把它们都泼洒在画布上……全无之前他那缓慢而仔细的作态。不知为何周瑜也稍微有些紧张起来,他一直那样站在原地,爵士乐的声音慢慢小下去,耳边的雨声也逐渐变得清晰。
他不知站了多久,似乎站到双脚都麻木了,鲁肃终于搁笔了。他站起来,小心地拿起画板,把它放到里面去了。周瑜本想探头看一眼那肖像完成之后是怎么样的,但看来鲁肃不太愿意赏这个脸。他听见这次鲁肃的手机里在放的歌,难得有了歌词,但距离太远了,他有些听不清歌词是什么。
过了一会鲁肃出来了,周瑜像平常那样轻松地笑着,问他:“这是怎么啦?子敬兄……”他探探头想看看肖像是怎样的,但鲁肃先他一步拉上了内室的门。周瑜讨了个没趣又缩回去,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或许是察觉到了鲁肃的低气压,自头一次搭话后他再没敢踏进去半步。鲁肃听到他的话,只是扶住了柜台的一角,没有抬眼去看他。周瑜于是试探性地往里面迈步,没有听到鲁肃有什么其他动静,就大了胆子往里面走。
在他们的距离拉进到像之前周瑜坐在高脚凳上做模特那么远时,鲁肃开口了:“你今天为什么来?”
周瑜像是为他的问题感到惊讶一般,一时也为自己的行为有些哑然。——他为什么来?
“——我看,你恐怕还没画完?今天来一下总保险些。”周瑜用近乎叹气那般的平淡口吻说道。
“那你开始为什么还要那么问?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和你看到的一样,肖像在上次就已经画完了。”鲁肃上前一步,这让周瑜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后退一步,但此刻后退一步的行为也略显扎眼,所以他忍住了。鲁肃并没有只走一步就停下来,他紧接着又走了几步,于是他们的距离恢复到了之前他们并身坐在画板后那么近。“周瑜,你为什么……还要来?”
周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时间他心里所有的情愫翻飞,或许他是知道的,知道自己坚持还要来这里的理由,或许他是不习惯不来这里,忍不住不来这里见他……
周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鲁肃眼底的黯然。鲁肃在想什么呢,我又是如何想的呢?他刚刚经历了一段长达十数年但却失败了的感情,如今再开始一段,怎么可能是说行就行的事情?
——但是,鲁肃已经抓住了他的手了。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伸到周瑜的背后去,握作拳状,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礼貌地托住了周瑜的腰。天知道周瑜这个时候在他眼里是怎么样的……他像迷了路的芙蕾雅,一双风情万种的眼里蕴着各种不可思议、慌张无措的神情,纤巧的蛾眉微微蹙着,反应着对周遭一切的不适……尽管他不乐意,但鲁肃依然要这么做,就凭他是个艺术家,凭着面前这个人不谙艺术还要用白桦林做头像。他想起朴树的那首歌,想起革命年代里在白桦林里消失的那些年轻人,他想起周瑜,想他在无数个雨夜里奔走、发尖的水滴,裹挟着夜风走进画室,引来风铃为他作响的模样……他后来发现就算亮着灯,周瑜也还是美的,他想是没太晒过太阳,这会天气转凉,脸上带着病容,在光下看就更显得憔悴与苍白……但苍白就更凸显出他的美丽,他站在门口,像一杆竹,看起来是那样的坚不可摧,但事实上他又显得这样易碎,那更让鲁肃感到兴奋。他逼自己认同自己这就是艺术家的本性,他眼下也这么想着,一边更用力地攥紧周瑜的手。他爱上周瑜了,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在无数个夜晚里想起他,一边回忆着白天时周瑜的一颦一笑,回想他发尖的水滴,回想他叠放的双腿,掩着嘴轻轻笑的模样。他一边想,一边搜来莎乐美的七纱舞剧照来看,一边看一边想,自己似乎有些体会莎乐美的心情了。他尝到爱情的味道了,那前所未有的苦涩一次次提醒着他自己,这注定渺茫。他本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令这一切石沉大海就好,但偏偏周瑜今天还是来了。他坐在画板前和自己打赌,如果周瑜来了,他便赌上自己的一切追求他;但倘若周瑜没来,便令这一切不再发生……但周瑜来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渗出丝丝细汗。他马上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他想打个哈哈松开手便好,但让他没有料到的、另一件事发生了——周瑜抽出一只手来,将那只手轻轻的覆在了鲁肃的手上,像是宽慰。周瑜抬头送来一个眼神,像是探询,像是问候……鲁肃想他读懂了,他终于有朝一日读懂了周瑜的心思……
鲁肃托住周瑜背的那只手用了用力,接着他低下头去,用力咬住周瑜的唇。
他们的距离够近了。在接吻的恍惚与不断送气的间隙里,周瑜堪堪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声响。他终于听清了歌词的含义,这让他心头一紧,更加不知餍足地攀上鲁肃的双肩,把自己往他的怀抱里送的更深了一些。
Am I guessing that you love me
Dreaming dreams of you in vain
I’m confessin’ that I love you all over again
后来鲁肃不画画了,周瑜也每天都来找他。再后来两个人干脆在一起住了一阵子,周瑜说自己是租房子,鲁肃就把他带回了家。鲁肃家很大,还有自动感应的灯光和一整面用来投影的电视,周瑜对着这些东西惊奇的时候鲁肃只是挠挠头,说这是家里留给他的,就算大到自己一个人管不过来,但总也比再买一个好。周瑜在和他滚完床单之后的贤者时间里,倚着鲁肃的胸脯,慢慢说,其实自己小的时候家里也很阔,只是后来在派系斗争的时候没落了。那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和发小同住……但话不说完,鲁肃就再一次把他按住,不加章法地再一次把自己送进周瑜的体内。周瑜叫还来不及叫就被鲁肃深深吻住,他明白了他的意思,因此不再挣扎,只是紧紧的扣住鲁肃的脖颈,叫他多吻吻他、要要他。
他们还一起逛遍了巢湖的所有大小酒吧,兴头来了周瑜还会拉鲁肃下舞池跳舞。鲁肃之前不知道周瑜骨子里是个这么野的人,头一次有点意外,但一回生二回熟,再来一次他已经会合着周瑜的节奏跳舞了。他在后来的时间里了解到周瑜其实对音乐的造诣很深,也有一双好耳朵,能在鼓手打出雨点般的小节里找出半个音那么长的纰漏来。
“从前人们都说,曲有误,周郎顾,”周瑜笑说,“古人的话,我借来一用,倒也合适。”
周瑜说自己还会在巢湖逗留半个月,半个月后便要北上江苏,彼时他的发小会在苏州接应他。此后二人不约而同地不再提起这事,只共同商讨过如何将这半个月的时光悉数尽情挥霍。他们在白天里游街,隔日的夜晚便在卧室里做爱。当然不止卧室,还有浴室,客厅,阳台,落地窗……鲁肃把周瑜压在落地窗上的时候其实心里还略有不安,周瑜的颤抖那么真实,那让他忍不住想伸出手再把他环抱过来。但周瑜只是把垂在额前的头发一抹,把脸全部露出来,然后努力弓起身子去吻鲁肃。他紧紧绞着鲁肃的那边,教他离去不了,又调笑道说如果你后入我的话我们都能看见这巢湖的满街灯火,哪一盏不在悄悄地看我们相爱呢?鲁肃接不上他的话,只是俯身吻他,在周瑜变调的惊呼声中将二人都捧上高潮。
在周瑜终于要离开巢湖的那个晚上,他们终于再次走进那个画室。鲁肃把周瑜的大小行李堆放在一旁,周瑜指挥他放了一首Dancing in the moonlight,在画室的中央就扭动起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歌。”他说。
鲁肃走上前去,和着周瑜的脚步和节奏,和他忘情地跳完了整曲。末了二人还不尽兴,鲁肃于是便挖出自己的毕生所学,和他跳大学时学的交谊舞,华尔兹,探戈……他在周瑜轻盈的身姿和轻松的笑语里瞥见他未见过的从前的周瑜,好像这样一来就能弥补自己曾错过了那些时光的缺憾一般。等到终于到了周瑜要赶车的那个点,他们最后依依不舍地拥吻在一起。他很用力地按住周瑜的背,像是要把他都按进怀里。周瑜也毫不示弱地抓住鲁肃的肩膀,那让他感到有些痛,但比起分别的痛苦,这点皮肉之痛算什么呢。
“我还会来见你的,一定。”分别的时候周瑜说,然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画室。鲁肃本想送他的,但周瑜推脱说,害怕他送到车站自己就走不掉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鲁肃点了根烟,坐在画室里等。但这次又不一样了,他过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没等来再次走进来的周瑜。
他失笑,掐灭烟头,回去把那副肖像拿出来,挂在墙上多出来的空位里,像是在说那也是幅等人来取的肖像罢了。肖像比起上上一次画他,多了些涂抹和刮擦的痕迹,但比起那些,最大的变化是——他把光影改成了顶光,在背景的窗户上加上一弯月,把拢起来的发丝上添上水珠。他有意刻画了那滴水的发尖,一如他们第二次见面那般,他忘不了了的不仅是周瑜,还有那夜的月光、雨水、和无畏又无知的疯狂的悸动。
他扶正肖像,听见身后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紧接着下一刻,是风铃响起的声音。
Ain’t no chasing your steps back,dear
I sang a spell on you
Here’s a storm for you,my dear
I’ve been calling 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