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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葬礼所穿的黑西装已经收进衣柜,但黑色并没有完全从生活中褪去。或许它从未缺席过,只是从前被家人的陪伴掩盖,以至于他没有发觉。
又是一个阴雨天。
像有人把哥谭的天空撕出一道裂口,雨水从黑云间倾泻。庭院里的景物扭成色块,在玻璃上流下去,水汽渗过砖瓦,慢慢地把他裹起来。那种阴冷的气息孤寂,凝滞,厚重,任由眼前的火光如何跳跃也无法驱散。
烛火在黑暗里摇摆,随着布鲁斯伸手而猛地跳了下,他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上次这支蜡烛被点起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那天托马斯站了三小时,救回一个半只脚踏进冥河的病人。作为周末失约的补偿,他带着花和甜点回家,而玛莎根本没有生气,隔着烛光温柔地注视丈夫,轻声说了什么。那好像只是不久之前的事,布鲁斯还记得那天的菜式和花的样子;那似乎又是很久、很久之前,以至于记忆里父母的神情只剩一片模糊。
记起这一切的瞬间,他心底忽然有了一股狠劲,手掌下移几寸按在了火苗上。火舌舔舐的感觉像密密麻麻的钢针在不停钉进手心,那种没有停歇的剧痛几乎让他瑟缩着移开手,但另一个声音歇斯底里地在对他喊“再坚持一下,就一下,难道不行吗!”
如果那晚他再多坚持那么一小会儿,如果他没有请求早点回家……
光亮随着门轴转动涌进昏暗的房间里。
布鲁斯颤栗地收回手藏在身后,看向眼前的管家。阿尔弗雷德熄灭蜡烛,目光停顿片刻锐利地扫向他。
“请容我询问,韦恩少爷,你在暗示想要一场烛光晚餐,还是你没来得及烧掉这所房子?”
布鲁斯和他对视。他的手在疼,很疼,泪水压抑不住地堆积在眼角。
“我没那么疯狂。”
“噢,令人欣慰的回答。”阿尔弗雷德握住他的手臂,温和却强势地扳过他的身体。伤口和苍白的皮肤区分开,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深粉红色。布鲁斯看见阿福的眼神,既震惊又愤怒,而这些还不足以概括。那种眼神该叫做五味杂陈,布鲁斯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但他的好管家一句斥责也没讲。这份预期之外的沉默反而让压在他心上的重量又下陷了一分。
自己在愧疚什么,是又一次让人失望,还是又一次在克服恐惧的路上半途而退?他不知道。
焦虑和吗啡退效后的刺痛折磨着他。他睡不着,干脆下了床,在空旷的房子里徘徊。
“折磨自己的另一个新方式?”
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布鲁斯打了个哆嗦,就因为这个本能反应,厌恶的情绪又强烈几分,他垂下头去:“我没想吵醒你。”
“噢,你没有。只是你不能指望着一名管家在刚发现他的小少爷自残之后还能高枕无忧,那也太不尽职。”
阿尔弗雷德打开暖黄色的壁灯,热了一杯牛奶端给他。
“也许你不介意说说为什么?”
布鲁斯捧着那只杯子,沉默了很久,“我本可以做得更好的。”
“那不是你的错,那是——”
“意外。”布鲁斯盯着他,“可意外也许是能避免的,是我做得不够好。如果我克服了自己的恐惧,那也许不会发生。”
“所以你几个月来的种种折腾只是在’克服恐惧’。恕我直言,韦恩少爷,即使你能忍受烧伤,能站在房顶不因眩晕而摔下来,能在骨折时一声不吭,甚至能不睡觉,这些又能带来什么?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我也不记得你有成为消防员的理想。我想……韦恩老爷他们希望的并不是你心事重重,不断磨练自己的极限,他们只希望你生活得更开心一点。我也这么希望。”
阿尔弗雷德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
“又或者你该换环境待上几天。找一个阳光充沛,晚上有星星,安全且放松的地方,就像以往去乡下度假那样。显然哥谭的一切让你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痛苦,你曾经还是能睡个完整觉的,现在却很难了,不是吗?”
布鲁斯皱起眉:“我不愿意逃避这些。”
“这不是逃避。”阿尔弗雷德平静地看着他,“这是真正的面对。当然,我理解你不想面对的心情,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不论那是什么。”
半个月后,布鲁斯穿着印有夏令营logo的黄色冲锋衣外套坐上车。他熟悉的,让他爱恨交加的一切从视野里缓缓淡出。他又一次打开那张纸,看上面对斯摩维尔的介绍。
这并不是负责人推荐的目的地。那位女士顺带着提起斯摩维尔仅仅是想用它引出更热闹的正式营地,布鲁斯却在这时说“听起来很好,我就去这里”。屋子里鸦雀无声,但韦恩的姓氏和可观的收益让人没理由拒绝。几小时后,一个独属于他的新据点诞生了。
“我和哪家人住在一起来着?”
“肯特家,少爷。”
“这是夏令营的传统吗,和接待家庭住在一起?”
“正是。年龄更高的组也可以报名大学入学前的体验观光,住进宿舍,听听建校历史再参加活动。每年总有几个心理医生的常客被气氛打动,回来时脱胎换骨。”
“你信这个?”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阿尔弗雷德瞟了一眼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以经验推断,这是嘲讽的含义。
“我的本意是带你换地方小住一阵,执意要独自参加夏令营是你的决定,韦恩少爷。我不知道让你去活动主办方尚未涉足的淳朴小镇和鱼龙混杂的常驻营地哪个更安全一点,可能类似于在蹦极和飙摩托车里二选一,你知道我会怎么选。”他握着方向盘抿起了唇。
布鲁斯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明智的、安全的选择,但只有这个引起了他的兴趣。哥谭的铅云远远甩在后面,天空一片苍白,和灰色的路面拼在一起,配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白噪音让人昏昏欲睡。他渐渐闭上了眼睛。
到达的时候是傍晚时分。暮色薄薄,不同于哥谭傍晚的清冷。
从车窗里,布鲁斯看到小房子和谷仓矗立在空旷的草地上,两栋建筑的剪影之间是三个紧靠在一起的人,融成不可打破的一团。车子停稳,他走下车,还未来得及伸出手,玛莎已经蹲下亲切地拉住他双手询问路上是否顺利,乔纳森正从后备箱里取他的行李。布鲁斯按照礼节规规矩矩地回答,视线向旁边一瞥,注意到了那个最小的影子:和他差不多高,穿着短袖的条格衬衣,跃跃欲试地想要上前。
注意到布鲁斯的视线,克拉克冲他挥了挥手打招呼。布鲁斯回给他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由玛莎领着手牵进房子里。乔纳森刚结束了和阿尔弗雷德的对话,此时正拎着行李箱隔着一段距离也向房子走来。那对话里包含了很多不放心的叮嘱和郑重的承诺,就好像在嫌弃那份厚厚的合同还不够缜密。克拉克在他父亲身边蹦蹦跳跳,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有几句被旷野的风吹近。布鲁斯隐约听见那是“让他住在我旁边的房间吧”和“待会儿吃晚饭时我能和他坐在一起吗”,这让他感觉很微妙:自从瑞秋夜搬走之后,他很久没有再听过这样的话了。
晚饭有奶油玉米浓汤,装在面包做的圆滚滚的小碗里,饭后的时间则属于孩子们自己。克拉克从餐厅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悄悄看过来。布鲁斯站在楼梯扶手旁,犹豫着是否要拿出他装在背包夹层里那个挤满韦恩企业投资明细的文件夹,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清楚。但他又想起了自己答应阿福的话,决定至少在第一个晚上随便克拉克带自己做点什么,这样总能在管家询问起来时有些内容可回。
何况,他的确很疲惫了。如果所谓的“放松精神”能让他好好睡一晚,这也不算太令人抗拒的选项。他朝克拉克走了过去。
他问克拉克晚上都会做些什么。对方似乎很高兴他会这么问,拉着他迫不及待地介绍自己喜欢的一切:长着特殊小草的一片空地,三叶草的籽荚,每周五晚上的电视剧剧集,旧报纸和杂志的剪贴簿……鉴于今天是星期三,电视节目只能留到两天后观看,于是克拉克搬出一捆旧报纸开始折腾。布鲁斯手里捧着一本剪贴册,里面有位记者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克拉克说那是他很喜欢的一名记者,写得既简练又动人。布鲁斯静静地翻到下一页,没有给出什么评价。
第二天白天的内容是协助乔纳森修缮破漏的谷仓顶。再过几天会有一场大雨,到时候这个微微渗水的小洞就会被冲成一个大口子。布鲁斯换了和克拉克身上款式差不多的格纹衬衣(“差不多”是和平日穿衣风格相对比,实际上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是有不协调的差异感)时不时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沉重的铁柄询问用法,只用半天时间里就熟悉了这些工具。等克拉克的父亲下来,他看向屋顶。新补的地方已经融进了周围暖黄色的木纹,什么也看不出,都是一样小巧又温暖。先前韦恩庄园有一块瓷砖坏掉,花了一个星期重新烧制出和原先花纹颜色都一模一样的替换品,装上去之后也和周围的没有分别,但它们摸上去却是冷的。
第三天晚上,他看到了克拉克很喜欢的那档电视节目,一部适合全家一起观看的温馨的电视剧。肯特夫妇挨在一起坐在沙发上,一起分享一个小脚凳;克拉克在挖冰淇淋球,给自己和布鲁斯的那份额外洒了棉花糖。他坐在布鲁斯旁边,嘴里塞着凉凉甜甜的冰淇淋解释他以前没看到的剧情。布鲁斯确信自己回去之后再也不会想起来观看这档节目(何况哥谭的电视台也并不放送)然而出于礼貌之外的某种原因,他并未制止克拉克的善意,甚至开始主动追问。肯特夫妇朝两个嘀嘀咕咕的孩子这里投来目光,彼此交换了一个安心的注视。
他并不讨厌这种氛围。
真不可思议。布鲁斯认识到这一事实,有些茫然。事态渐渐不同于他来之前的预想,远没有预期那样煎熬。那些背着阿尔弗雷德偷偷装进包里的,用来打发时间并弄清真相的文件,他甚至没想起来要去翻阅。一切都比他预期中要好。
除了睡眠。
在潜意识主宰的时刻,一切压抑的恐惧和自责都从黑暗中重回。即使他白天被带去参观走得筋疲力竭,挨上枕头就陷入沉睡,梦境也并不因此放过他。从那个黑色的雨天开始,起先是小巷,潮湿的路面,滚落四处的染血珍珠;之后是一些曾让他快乐的相处回忆,每每到最后,他一抬头,背后空无一人,再转回身时前方也空无一物;最近的梦变成了那场他没看完的戏剧,观众席里时另一个自己在央求父母提前回家,在他急忙叫喊着制止时转过头,无辜地看着他。或许在那晚,戈登赶来时他脸上就是那副表情,足以打动任何一个成年人的怜爱之心,落在布鲁斯自己眼里却只带来抵触和抗拒。
这些梦让能推迟入睡时间的一切活动都更具吸引力。钟表指针已经越过九点一刻,但今晚没有人催促他们睡觉,两个孩子心照不宣地没有提醒。拖到九点半,电视节目放完了,睡觉时间不可避免地又到了。
布鲁斯再一次地失眠。
他不知道那部温馨的电视剧里哪个情节触发了那些回忆。或许一切都是那套黑西装,从始至终都挂在他衣柜的角落里,等着他某一天突然拉开柜门,从此移不开眼。布鲁斯把窗帘拉上去一点,银白的月光映亮了窗前小片地毯上的图案。他走到那一点光亮里打开窗,感觉那束光穿透了身体的某个空洞,并未停留在他身上。
“布鲁斯?”
隔壁房间的窗户探出另一个黑发脑袋,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毫无倦意。布鲁斯不太确定地问他:“我吵醒你了吗?”
克拉克摇了摇头,又朝他的窗户凑近了些:“我做了个梦,醒过来就睡不着了。”
“噢。”
“……是关于学校的。”
他点了点头。
“你要回去继续睡觉了吗?”
“我不困。”他说,“你可以回去睡。”
“实际上,我是想说你睡不着的话可以和我聊天,也许聊着聊着就困了。”克拉克解释道,“你想吗?我可以翻窗户去你房间里。”
布鲁斯疑惑地看着他:“你可以直接走门进来的,这是你自己家。”
“那样会吵醒爸妈。”克拉克说着已经攀上了他这边的窗沿,动作娴熟流畅,让布鲁斯下意识地开始思考什么契机能让一个人经常练习翻自己的窗户。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对方留出空间。现在换做克拉克坐在月光下的那块地毯上,不知为何,冷白色的光在他身上显得很柔和,布鲁斯猜测这是因为他的睡衣花色。
为了避免被家长听到,克拉克把两个人一起蒙在了被子里,角落放的一罐夜光小星星幽幽发着蓝绿色的光。他讲起刚才的梦,说到在学校一直没机会加入球队,又讲到他想养一只狗,随后说起过几天小镇的夏季集会。布鲁斯发现克拉克说的没错,这些话题的确让人昏昏欲睡,而他冷淡的反应竟然丝毫不会削减对方的兴致。他试着跟随克拉克的思绪回想自己在学校的烦心事,但很快,他转而开始想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乐此不疲。那束光穿过他的空洞离去那样,克拉克则恰恰相反,好像在从内而外散发着什么。他弄不明白那到底被什么驱动,就像他也说不上来有什么能填补自己那个空洞。
被子里变得很沉默。布鲁斯意识到克拉克好像问了一个问题,他专注于想事情没有听到。克拉克在他的要求下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听起来少了很多底气:“你在这里待得开心吗?”
“还不错。”
这个回答丝毫没有缓解克拉克的低落,布鲁斯不得不追加一句:“景色很好,你父母友善慷慨,烹饪的菜都很好吃,家里也井井有条……和你一起玩的时候很开心。”
克拉克的眼睛亮起来:“所以你喜欢和我一起玩?”
“我想是吧。”
“那集会我不去了,我留下来陪你。”
布鲁斯反应过来:“你是说我昨晚拒绝掉的那个集会?我拒绝是因为管家叮嘱过别去人员密集的场合,你不需要因为我放弃参加活动的机会。”他着重强调,“我不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
“但我害怕你会不开心。”克拉克反驳,“你比来的那天看起来好多了,我不会让一个孤独的下午抹除这一切变化。”
一个独自一人待着的下午就能抹掉的东西,又能在他回到韦恩庄园空旷的住宅后维持几天?布鲁斯无奈地抿起唇。
“这样的集会每年都会有两次,大同小异。但你明年不会再来了,是不是?我还是和你待着吧。”
这倒是个很合理的说法,布鲁斯终于让步了。
他们又聊了很多,主要是克拉克在讲。那些学校里人际关系的小小烦恼在布鲁斯看来完全可以忽略。他想起那个直接询问他父母死亡现场有多少血的同学,那人最终被他狠揍了两拳。当时阿福教过他怎么打人能狠狠回击,他也想这样建议克拉克。然而直觉告诉他,克拉克已经把那些小小的烦恼当作生活的一部分接受了,就像牛排上一粒没化均匀的盐。他只好闭着嘴继续听。
隔着一层被子,斜倚着墙,布鲁斯感到脑袋开始发沉。再一睁眼,他在柔软的枕头里,从餐厅飘来早餐的香味。这一晚他还是做梦了,只是相比起前几天,这算是个足够温柔的夜晚。
如乔纳森所说,那场大雨即将到来。田野上空的云仍是白色,但空气里的水分渐渐增加,被气压沉沉地压下来,和热气一起贴在皮肤上。小镇集会的这天早上他俩不需要早起,也没有家长在家盯着,克拉克偷偷打开一包爆米花直接当作早餐吃。所有人都在享受难得的热闹,留下的就只他们俩和小镇最西端另一个病愈的孩子。布鲁斯对独处习以为常,但克拉克难得独自在家,拉着他悄悄翻橱柜里的零食,吃着糖回放节目录播,在楼梯跑上跑下。从一早折腾到过了中午,两个人对付着填饱肚子,百无聊赖地躺在客厅。
克拉克隔着厨房水槽上方的小窗户看了会儿,问他:“去不去玉米地玩?”
布鲁斯脑子里浮现出几个抛尸玉米地的凶案:“为什么?”
“还没带你去过,你在家肯定也不种玉米。”
玉米,美国重要的经济作物,占世界总产量三分之一,年收获量超过八千万英亩,人均消耗超过九磅,至少五十亿蒲式耳燃料乙醇由此转化来,也是电影、摄影里的常驻背景。这些常识倒是熟悉,可是站在遮天蔽日的绿叶前,布鲁斯还是在怔了几秒钟,缓缓抬头看向叶片间隙的天色。
看不到尽头的路让他感到怪异。
他跟在克拉克身后,尽量忽视那种心情,向里面走。对方絮絮叨叨讲着玉米叶趣味用法的声音沉下去,留在他耳朵里的是风声和叶片摩擦的闷响。走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四面八方深深浅浅的绿,像一座绿色的海洋,他淹没在海里。那种让人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哥谭确实没有玉米地,但这时想起自己成长的那座城市,他忽然在毫不相干的地方泛起熟悉感。街道拐角的视觉盲区,突然出现拿着刀转身的人,拨开烟雾看见的脸……在现实和梦境中经历的一切灾厄像被洪水冲碎的玻璃碎片齐刷刷落下来,可笑的是这场让他胃里翻腾的洪水仅仅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玉米海洋。
不论可笑与否,他不想继续向前走了,他想离开这里缓一缓。布鲁斯叫住克拉克,对着应答声传来的方向说自己要先回去。
他们走得不远,没绕什么圈子,判断基本方位对布鲁斯来说也不是难事。他不介意自己回去,但他不知道克拉克还要留在这里干什么。
“拿几片玉米叶子,我刚才和你说过的。它们之后有特别的用处,你会知道的,晚一会儿我就回去。”
这让布鲁斯又有一瞬间的沮丧:昨晚一次,刚才又一次,他都表现得敷衍了事。他明明可以在心情最糟糕的时候依旧得体地完成社交,应对真假掺半的关心,却没能对一个怀揣善意的朋友更真诚一点。低落的情绪伴随他回到那间寂静却依旧温暖的小房子。布鲁斯摘掉罩着纱的草帽,脱掉长袖薄外套,回卧室翻出夹层里的文件,重新审视起里面的内容。那些几乎刻进他视网膜的字没什么花样,他又一次徒劳无功。
他用尽全力的努力根本没什么用。他坐在地板上发愣。
阿尔弗雷德劝阻过他多次,更不用说一次次的安全威胁,但他没被那些动摇过查清真相的信念。公司员工在会议上交换的眼色,他遭遇的“意外”,他的健康状况……这些都未曾让他动摇过。而现在,他自己,他从未曾质疑过的意志,毫无预兆地背叛,给他最重的一击。他没有放弃的意图,那些恐吓手段并不让他畏惧,他永远不会停止挖掘真相。可是,这一切有什么用?布鲁斯继续看着地毯花纹出神。最初他想用一切法律手段,完成公平正义的惩处,这条路行不通;他调用一切他有权限的东西去挖掘,艰难险阻在所不惜,这条路障碍重重,但无所谓,这能让他接近真相。但是,这有什么用!他以为自己能够把这一切像一个任务一样完成、了结,然后放进抽屉里,变成档案资料的一部分,事实是他不能,他高估自己了。他没法让家里的砖瓦重新暖起来,没法让夜半醒来看见的月光不从他的空洞冷冷地穿过去,没法在一个寂静无人的房间里不去想这一切,没法在一个不去焦虑地假定最坏情况,假定一个安全的地方同样危机四伏——他无法回到过去,他再也不能回去,他是个幸存者,而幸存只是不幸的附属品。背负着其他人被折断的人生一起生活下去,这就是幸存的代价。并非他不知满足,只是这些重量对于此刻的他,实在是太沉,太重了。
沉重到他永远不会像克拉克·肯特那样,只因为一部商业电视剧,一碗冰淇淋,一个没人约束的假日就感到幸福、满足、别无所求。从他拥有的一切里,他品尝不到任何东西。人们常说与死神擦肩而过会活得更豁达和释然,可他感觉到的是空洞和茫然:一个沉重的幸存者要走一条怎样的路,向着怎样的结果前进,才足以不辜负背负的重量,足以填满捡回的人生?
嗒、嗒……
分针齿轮稳定地转动,这里没有整点鸣响的座钟,餐厅里绘制着乡村风景的石英钟隐去存在感,他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让他拾起文件重新查看时间的是喉咙的刺痛,他太久没喝水了。布鲁斯看向时钟,刚过三点半不久。他们是几点出去的来着?
他难得地感到无事可做。布鲁斯记得克拉克从阁楼拿过一个合叶坏掉的旧箱子给他看里面的小玩意儿。他放下梯子爬上去,阁楼的空气比楼下更烤人,但是那扇小窗户正对着那片玉米海。他擦去窗玻璃上的尘土,从那块空白看出去,看见绿色的波浪,里面没有裹挟的人影。他又拿着克拉克的小箱子下楼,从阳台角落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副新的合叶换好,放回原位。洗干净手,他再次去看时间,将近四点了。
四点十三。
四点四十。
五点零五。
五点二十八。
五点五十五。
六点。
……
天色暗下来了。
布鲁斯的心跳开始加快,这是他从噩梦中突然醒来时常有的反应,伴随着的胃被拧紧的感觉。他拿起那件外套出门,照印象走向那片玉米地。日落前的最后一道橘色光弧笼罩在田野上方,视线平齐处只剩暗绿的叶片摇曳。上午他站在这里的体验算不上好,此时就更糟。
盯着看了几秒,他踏出第一步。农场里的作物都是一行一列规律种植,但这并不妨碍他感觉自己踏进一座黑暗的迷宫。布鲁斯后知后觉地想到,他没有拿手电,不过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肯特家的手电放在哪里。属于白昼的光线迅速溶解,他在深黑和浅黑的影子里摸索着前进,脑子里出现的可能性一个比一个更令人战栗:也许克拉克根本不在这里,也许他遇上了什么人,也许他受伤昏迷了,也许自己再也不会找到他……这都是他的错。那种焦虑而窒息的感觉又一次缠绕上来,让他加快脚步。布鲁斯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久,身边环绕的景色却毫无变化,克拉克的影子更是没有。
布鲁斯停下了。只是几秒钟过后,他突然跑了起来,愤怒地穿行在黑暗的玉米地里。宽大的叶片擦过耳廓把那里的皮肉划破一点,伤口微微发烫,慢慢渗出血来。这意外地让他感到好受些。自那场黑色葬礼过后,他总会再次体会到期盼的心情,哪怕另一个可能性也正在让他惶恐。奔跑和强烈的情绪起伏让他的血液沸腾,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吸进鼻腔的空气像滚烫的刀,痛得令他欣慰,他的眼眶也在发热,好像在为自己的失职赎罪。
长久以来他努力推动的一切极限,对于痛苦的耐受,对于黑暗的接纳,对于自己的逼迫,这一切都是为了远离那个因为恐惧和懦弱而没能避免那场灾难的自己。如果克拉克回不来,这一切极限就显得毫无意义,他还是没有长进。布鲁斯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跑,他想他永远没办法压倒自己的恐惧——
“啊!”
凹凸不平的土壤硌痛了他的手臂,而他的腿搭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他就是被这个绊倒的。布鲁斯撑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他身边传来茫然的低吟,熟悉的嗓音告诉他那就是他在找的克拉克——他最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他不必再多背负一项新罪了。
“布鲁斯,我睡着了。下午出了一会儿太阳,在阳光下躺久了就犯困,你也该试……你怎么哭了?”
布鲁斯摇了摇头。
克拉克想起自己梦魇醒来时爸妈的做法,把他搂过来轻轻拍拍背:“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
布鲁斯的脸上还是有眼泪停不住地外溢,像在讨回从前隐忍的份额。他没有出言否认和反驳,轻轻回抱了上去。
“嘿,布鲁斯,想不想吃烤玉米?你可以亲手去掰一个,我告诉你怎么挑……”
克拉克带了几个熟得差不多的玉米,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烤起来,又拿来剩下的半包棉花糖,烤得外表微焦,内馅甜甜软软。他解释了很久,布鲁斯终于能和他一起吃下东西,又试着烤焦了几颗棉花糖。
他们正弄灭火苗,远处传来几声脆响和一片迸放的光亮。克拉克和布鲁斯朝那里看过去,看见集会游行结束的烟花正绽开,隔得远远的变成一群璀璨的小星星。
这一晚,布鲁斯没做任何梦。
耳朵上那道隐蔽的小伤口很快长好了,不起眼的一道淡粉色并未被乔纳森和玛莎发现。这让他们俩都松了口气。克拉克叮嘱他千万不能再裸露皮肤随便在玉米地里跑了,布鲁斯转过视线瞪他,于是他又心虚地低下头去,小声保证说下次一定不会再突然失踪。
那场意外让他俩的交流频率升高了。从那晚之后,他们会进对方的房间一起摆弄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大多是克拉克的),布鲁斯和他一起出门的时间也增加了些。结果是克拉克跟着他学会了下棋,而布鲁斯的皮肤也摆脱了阴雨之城的苍白色调,气色显得好了不少。
黄昏时分,他俩一起站在围栏边,看着夹在远方云层和绿草间的那颗小小的太阳。斜前方是一条荒芜的小路,克拉克指着道路延伸的方向和他说,小时候自己很想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但那时候爸妈不让他跑太远。
“那后来呢,你弄清楚了吗?”
克拉克摇摇头:“它连接的可能是一条主路,不知道要跑多久,最好还是等拿了驾照开车沿着它走下去。其实,我不那么在意结果。跑在上面不知道结局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很开心。”
布鲁斯不置可否:“任何事都能让你很开心。”
“它们不能让你开心吗?”
布鲁斯迟疑了,在心里筛选出最贴切的描述:“反正不像你那样强烈。”
“噢,那也许你也该试试。”克拉克翻过围栏,步伐轻快地蹦跳到身后的小路上,看向仍坐在栏杆上的布鲁斯,“和我一起吗?”
布鲁斯抓在栏杆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了看克拉克,又看了看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从围栏上跃下来。
“布鲁斯?克拉克?”门口出现玛莎的身影,她还戴着卡通造型的隔热手套,“晚饭做好了!”
“来了!”克拉克应到,他对着布鲁斯耸耸肩,“明天?我们一起去。”
布鲁斯点了点头。
第二天刚起床时是晴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乌云朝着这里推进,密密麻麻地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的声音包围了整间屋子,把窗外的景物映得朦朦胧胧。乔纳森预告过的那场大雨时断时续地下了三天。日历一篇一篇地撕掉,布鲁斯看着那个数字迫近,记得那是夏令营活动结束的日期。
当然,这场假期总会有结束那天的,他差点都忘了。
阿尔弗雷德来接他。他的行李又都被放回到后备箱里。克拉克飞快地跑上楼,从房间里翻找出一个东西再跑回来,把它塞进布鲁斯手里。布鲁斯低头看,那是个玉米叶子扎出来的小娃娃,外加一张写了通信地址的字条。
实际上,他给肯特家回过礼,是一套足够精致又不至于太奢侈的餐具,但现在他觉得克拉克手里有点空。布鲁斯没找到什么适合的,最后取下了胸针。那正好是几支麦穗的造型,不适合别在克拉克衣服上,但是很适合给他。
他又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多雨的城市。
他们寄过几张明信片,基本都是节假日时。布鲁斯的内容主要是黑色圆珠笔涂鸦,配的字寥寥无几,只是简单的祝福语,画的则是一些大概只有克拉克能看出来内容的场景。克拉克寄回来的上面倒是写了很多话,甚至会有几行写不下挤到邮票和地址之间的空隙里。布鲁斯看完就把它们收好,也没有特意回复过。就像那个蒙在有夜光星星的被子里的夜晚,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这样寥落的联系只持续了一阵子。渐渐地,布鲁斯结束了中学的课程,开始满世界乱跑,在不同的学校和专业之间辗转。再之后,有关于他的一切消息都在一个普通的庭审日后戛然而止,几年里音讯全无。当他重新回到哥谭,他做的第一件事当然不是翻阅柜子里未拆的私人信件,而是留住那些被他忘在脑后的父亲的遗产,再然后就是布置一个好用的外壳。他甚至没有想到要去看那个抽屉。
布鲁斯整理好衣服,懒洋洋地倚在办公椅里,对着敲门的人说请进。在接待室等了迟到采访对象将尽一刻钟的记者推门进入,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整扇门,让心不在焉的布鲁斯拨出一点宝贵的注意力。他打量了一眼,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而对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一个久别重逢的人,他微微皱起眉:“你是哪家报社的记者来着?”
“《星球日报》,韦恩先生。替我生病的同事来的,我是克拉克·肯特。”
许多画面零星地闪过。布鲁斯想起来那薄薄一沓没拆的信件,坐得端正了些,语气还是刚才那样。克拉克在他对面坐下来,拿出问题稿和录音笔,规规矩矩地从韦恩与大都会的企业合作开始问起。布鲁斯认真回答了一半问题,另一半关于隐私的则用玩笑糊弄过去。他的目光几乎没在克拉克身上多做停留,只在结束握手时和他说楼下的咖啡厅很不错。
当他踏进那家店时,他果不其然看见克拉克在那里,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块小蛋糕。克拉克在整理先前的采访稿,似乎已经做到尾声。布鲁斯在他对面坐下,克拉克看了看他,把那碟小蛋糕推过去。
“我来的时候他们才刚开门。”
“我知道,我让他们开的。”
“之后都没有其他人再进来……噢。”
布鲁斯点了点头,他承认克拉克现在的表情很有意思。
“我不是第一次来哥谭,但这是第一次在这里看见你。”
“嗯?你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在哥谭见到我,不用急着挑纪念日。”
“你的意思是你终于要安定下来了?”
“这个有待商榷。你知道的,总有各种各样的地方需要我去。”
克拉克故作遗憾地叹气:“备受欢迎的大忙人。那我还是跟着游客中心的队伍去参观吧,我怕你按小时收我费用。”
“虽然我没看过他们的宣传手册,但我建议你别去。”布鲁斯放下沾了奶油的小叉子,诚恳地说,“除非你迫不及待要让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一个看起来很好下手的外地人’然后毁掉你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
“你刚刚好像已经毁掉了。”克拉克想起来第一次来哥谭的那个晚上和当天不翼而飞的钱包,说了个小小的谎。
“我会弥补。在那之前记住,这里的治安和大都会不同……嗯,还有堪萨斯。”
克拉克有些意外他还记得堪萨斯的小镇,从那些寥落的信件来看,他以为对方都忘干净了。他突然又些好奇,布鲁斯记得多少?
“我正好明天要回去,周末回家。”他的手握紧了些,“要去看看吗?先前你因为失踪太久被宣告死亡时,他们也都很伤心。”
“我不能待太久。”
克拉克冲着他笑起来。
他们买了早上的车票,当时天还有没褪尽黎明的深蓝。到达的时候刚过日出不久,晨光明亮,微风轻拂。
小房子和记忆里的样子有些出入,有些地方重新上了漆,但大体上还是当时的样子。布鲁斯余光瞥见看见一片惹眼的绿。那些一人高的玉米种得整整齐齐,对于他现在的身高来说已经不是会淹没人的海了。当初克拉克送他的玉米叶小娃娃在一轮季节更替后褪去嫩绿,淡淡的枯黄显得更脆弱也更轻盈。他很久没过圣诞节了,但他记得阿尔弗雷德曾经把它挂在圣诞树上。
拜这些年积累出的乔装打扮的经验,现在他可以随意去镇上逛,没有人会注意到。当初出于安全考虑没去的地方,克拉克带着他统统逛了一遍,直到天从蓝色转为淡粉色他们才回去。
布鲁斯把那身风格迥异的衣服扔在一旁,换回一件纯色上衣,洗了把脸走出房子。克拉克正撑在围栏边,他身后,一轮巨大的夕阳正悬在侧方的小路上方,带着未尽的热量缓缓向下沉。
“所以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克拉克转身看着他,低下头笑了笑。
“我倒是更想听听看,在你的预期里,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布鲁斯移开视线,倚着围栏沉默地看着那个方向。他已经找到了一个方向,一条道路,但他尚不知道结局,也还没准备好和克拉克分享这个。
“好吧,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找答案。”克拉克翻过栏杆,突然蹲下去帮他绑好左边有点松散的鞋带,步伐轻快地向后退,退到那条路上,“我们一起,你答应过。”
他说着,已经跑了起来,回过头对布鲁斯招手,镶嵌在沉没夕阳上的身影随着远去而渐渐缩小。风吹过来,夹杂的清香的味道突然把布鲁斯带回很多很多年前,他拨开遮天蔽日的叶片拼命跑着找人的那天。
他追了上去,和他向着那条无尽延伸的道路,一刻不停地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