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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布鲁斯·韦恩不太对劲。
克拉克·肯特揣着他的采访小本,在同行们的闪光灯和越过他快要怼到韦恩脸上的话筒间昏昏沉沉地想到这个。无花果和开司米木的香气掠过鼻尖,被氪星人敏锐的感官系统放大,加重了眩晕感。他依稀记得昨晚布鲁斯身上还不是这种香味。招摇,馥郁,温暖又辛辣,如此时微微转过身对着镜头微笑的人一样侵略感极强地散发着魅力。只是一个回眸,克拉克忽然就弄清了违和感的来源:对方身上的布鲁西含量过于高了,吞掉了藏在皮囊下的黑暗骑士。
并不是说平时的布鲁西宝贝不迷人。克拉克目送韦恩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拱门里,握着笔的手指一不小心折断了笔杆,随即庆幸起今天错拿了一支圆珠笔,否则他没勇气穿着染了墨水的后现代抽象派艺术西装走到采访对象面前。布鲁斯·韦恩一向充满魅力又恃此为傲地挑剔。只是以往他用来雕刻面具的手段之一,现在却成了缝在他身上的事实。
就像一个人走到光下却没有影子。今天的韦恩散发着从容和满足,仿佛自己从出生起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这不对劲,这不像他。别人看不出来,但克拉克能够辨别出这点。他熟知布鲁斯白天和夜里的两重身份,甚至早上去星球日报前,他还和这个人吻别。
那时候布鲁斯还是正常的。发生什么了?
他想到前几天他们差点就没能救下的一个小男孩,又想到上个月月底蝙蝠侠在作战时吸入的魔法花粉,接着是一个多月前福克斯递来解毒药剂时说的一长串潜在副作用。作为扎塔娜忠实的顾客,也就是每场魔法战斗中都难以幸免的受害者,克拉克自认为见多识广,而他没体验过哪个延时发作如此漫长的魔法。至于心理创伤……他甚至不确定前几天的事在蝙蝠侠长长的噩梦候选清单里能排进前几(交往没多久后他就意识到了单子可怕的长度,这让他至今都难过)。也许是他想多了,布鲁斯只是今天睡到自然醒又没被公司董事磨耳朵,所以心情格外好?克拉克看看腕表,决定等半小时后入了场再找机会问他的男朋友。现在他还有点时间,来得及赶在打烊前把布鲁斯最喜欢的那款小点心买回家,喝过一整晚的酒后他会喜欢这个的。
把点心放进韦恩庄园的餐台上再回来,克拉克又在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他盯着地面砖倒映的折射出彩虹眩光的水晶吊灯,跟着登记队列慢慢往前蹭。还有几个轮到他的时候,水晶灯的倒影突然被踩碎。克拉克顺着皮鞋和裤管之间那截漂亮的脚踝望上去,脑子空白,猜测布鲁斯·韦恩跑过来的原因。他没想出所以然就被亲昵地揽住了背,听布鲁斯夸张地大谈特谈对他上次写的报道有多么满意,星球日报怎样在日渐浮躁的社会践行行业道德,以及对他本人的赏识。克拉克几乎是惊恐地往后退了半步,磕磕绊绊地否认解释自己不过是无名之辈,然后被韦恩更加用力地搂了回去。他就这样被布鲁斯盛情地邀请走了,省了登记信息的麻烦,甚至蹭到了二楼未开放区域的使用权。古董门被锁上,克拉克和布鲁斯对视了几秒,从茫然中醒悟过来,神情有些严肃:“出了什么状况?”
布鲁斯看向他,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轻轻地笑出来:“是有些突发情况,但你也可以说那是蓄谋已久。”
“是什么?”克拉克紧张地问。一时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不少东西,炸药、神经毒气、恐怖袭击,还有周围的管道、疏散路线、居民区……该死,他不熟悉哥谭的地形。
“很迫不及待想知道吗,超人先生?”布鲁斯扣住他的手让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牵起无名指亲吻未来会被婚戒占据的那小片地方,“对你的想念让我失魂落魄,你说,这算不算是急需处理的问题?还有这个……”布鲁斯握着他的手轻轻向自己方向一拉,让克拉克一下子贴进他的怀里,摘下眼镜仰头亲吻他的唇,分开后还意犹未尽地轻轻蹭着,“……我从早上就惦记这个了,你的吻。我们的规矩得改一改。我没睡醒时的早安吻不算数,明天开始我们可以一起被闹钟叫醒,互道早安,甚至一起吃早饭。你喜欢这个,我是不是说中了?”
布鲁斯说中了,这是克拉克喜欢的东西,但他前不久才冷淡地回绝过这些。克拉克一把将他从自己身上拉下来仔仔细细打量,甚至动用超级视力来确认西装下每道熟悉的伤疤。布鲁斯瞪了他一眼,他熟知他动用超级能力时的小动作,随后又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任他摆弄,在克拉克皱起眉毛时平静地开口。
“别犯傻,克拉克,没有其他人在冒充我。”
克拉克的神情并没有松动,他仍旧紧皱着眉。“怎么回事?”
“我是布鲁斯·韦恩。”西装笔挺的人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如果你是因为在我身上找不到你想要的那部分而发问的话,这句话足够解答了。”
克拉克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缓缓转过身去。黑暗里,一道影子一闪而过,隐蔽得像是错觉。但超级视力不会看错。
蝙蝠侠从窗前掠过去了,在布鲁斯就站在他身后的时候。
克拉克明白过来了,接过布鲁斯递回的他的眼镜,在戴回去之前补上了自己打断的那个深吻。他有些抱歉:“宴会结束我去找扎塔娜来帮忙。”
“那个倒是不急,你晚上可以慢慢说服‘他’和扎塔娜。”布鲁斯替他理好领带,扬起下巴指了指他的记录本,“现在是属于我的时间,你得先和我完成采访。从韦恩企业的下一个项目开始。”
这个分裂魔法能够扭曲人的性格。克拉克这么想着,翻阅完了今晚记录下的内容。花天酒地的布鲁西宝贝突然对韦恩企业的新项目认真进行介绍,尽管’认真’是相对于以往发言的离谱程度而言,也足够让人震撼。克拉克敢说这篇报道一发,那些人会立即议论起韦恩总裁终于浪子回头,也明白了布鲁斯为什么特意找自己来写。
但他还有另一个疑惑。
享乐主义的布鲁西是黑暗骑士最好用的工具之一,戳穿这张面具无疑会让先前所做种种伪装都化为泡影。锋芒显露了就难以遮挡,蝙蝠侠,或者说布鲁斯,都将成为众矢之的。
超人大约能理解原因。蝙蝠侠为了把这张面具雕刻得更仿真,对家族企业和自己的名誉做下的事堪称暴殄天物。现在这个被压制的人格惋惜韦恩家的遗产和精神,想要振兴……又或者,只是爱惜羽毛,想得到更好的评价。这也不算过分的想法。
只是他认为布鲁斯该去先征求蝙蝠侠的意见。游走在深渊边缘的义警不该被一个公子哥的一时兴起拖入危险。
这么想着,他打开暗门,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蝙蝠洞里。
尽管超人至今经历过魔法攻击的次数已经超过了他两只手上手指头的总和,他还没站在第三视角目睹过分裂魔法的后果。事实上,他都没站在第一视角见过另一个自己。那种画面只是想想就足够诡异,他为自己不用经历这个而衷心地感谢拉奥。而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了。
克拉克做了个深呼吸,尽可能给急切的关心降降温:“B,你联系过扎塔娜了吗?”
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装的人神色冷淡地盯着显示屏,“嗯”了一声。
“她怎么说,你们还能合并回去吗?”
“问布鲁斯去,我现在没空。”
“他不愿意讲。”克拉克小心地留意蝙蝠侠的神色,在那张脸上没有找到不耐烦的迹象,“我在这里等你忙完。”
显示屏前的人闻言微微侧头,“我还要夜巡。”
“我可以不睡觉,你知道这个的。”
蝙蝠侠嗤笑了一声:“布鲁斯可不舍得让你不睡。哪怕你完全可以在晴天稀少的哥谭连续忙上三天三夜不用晒太阳充电,他还是会准点把你拖回床上抱着。你需不需要睡觉无足轻重,问题在于于他想不想要你陪他睡。”
克拉克沉默了几秒钟,接下来的话让蝙蝠洞一时寂静下来。
“你在避免谈论它,这不像你。这个魔法这么棘手吗?”
瀑布水流打在不远处的石堆上,是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面前的影子终于开口,语气隐隐带着烦躁。
“两个人心理状态稳定,意愿一致,都处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加上魔法符咒,能合并回去。”
“不算很难达成的条件,为什么不让扎塔娜立刻帮忙?”他轻声问,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她应该不会拒绝你。”
“条件没有满足。”蝙蝠侠在查看新调出的监控影像,暂停让AI分析面部特征时抽出空回答他,“我和他的意愿并不一致。”
克拉克叹了口气,点点头。布鲁斯不愿意接受蝙蝠侠回来占据他的自由,这正是他担心的。
“我会想想办法帮你们。”
“不必。”
蝙蝠侠果断地否决。他终于肯转过头,在今晚第一次正视克拉克。
“这样很好。”
布鲁斯原来这么任性吗?以及,蝙蝠侠原来这么宽容吗?
克拉克攥着一枚报废的蝙蝠镖,像玩橡皮泥那样把它捏成一个立体的“S”,看了一会儿又去捏出展翅的小蝙蝠。呼救声穿透其他声音进入他的耳朵,他立刻飞了出去。
半小时后,红披风的超人安顿好了从断桥掉进水里的乘客们,又回到这张椅子上,修正没捏好的另一半蝠翼。他捏着金属片,又谅解了布鲁斯的任性。
身为肩负希望的存在,超人总要把自己的时间分成碎片,把这些碎片匀给身处绝境却仍对他抱有信任的人们。哪怕有些人并不期盼他,他也会去救他们,这正是他跨越27光年降临到这个星球的意义。
但这不是布鲁斯存在的意义。克拉克想到这个。一个命运对布鲁斯开的残酷玩笑催生出蝙蝠侠,可那不是布鲁斯降生在韦恩家的原因。假如韦恩夫妇没有遇害,布鲁斯就该是现在的模样,继承了家族产业用心经营,作为哥谭王冠上的宝石被众星捧月,也许还会成为一个脾气很坏,让人又爱又恨,甚至有点讨厌的人。他为蝙蝠侠这个身份作出的牺牲让他从与其他富家公子无异的小少爷升华成不朽的精神象征,但牺牲不该是被迫的。
如果布鲁斯就想和承受苦难的蝙蝠侠分开,那真的值得谴责吗?一直以来阿福、自己、所有亲近他爱着他的人期望的,也不过是他愿意走出那片阴影,自私一点地去拥抱本属于他的生活。
克拉克盯着桌上的金属蝙蝠发愣。
他们无不期望着布鲁斯与蝙蝠侠和解,回到他被夺走的人生里。但若是将两个部分分离,让蝙蝠侠独自去背负一切黑暗……那未免也太残忍。这是一种逃避,不是真正地解决问题。
“克拉克?你再不上来我要吃掉你那份了,被我咬了就是我的了噢。”
也许他们可以让布鲁斯暂时收下命运的补偿,去过他原本应有的人生……就当是一个短假。在魔法造成永久效果之前,总会有办法的。蝙蝠侠总会想到办法说服另一个自己。
他把金属蝙蝠留在桌上,从制服换回柔软的格子衫飞上去。布鲁斯在门口等他,拉着他匆匆忙忙关好暗门,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他预先买回的点心。克拉克幸福地被男朋友喂了一口蛋糕,与此同时不忘提醒:“你不给B留一份吗?”
“他夜巡回来不吃这个。你可以等他睡醒再说。”
拉奥啊,布鲁斯可没提醒他,睡醒时会发现自己躺在两个韦恩之间。
起床时刻不该有的清醒感顿时席卷大脑,克拉克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精神过。他安静地飘离床铺,在旁边愣着神分辨两个连睡衣款式都一模一样的人。
噢,睡得更沉的那个应该是B,他毕竟忙了半宿。
趁着两个人都还没醒,克拉克开启透视快速地扫了一遍。B身上没添新伤痕。确认了这一点让他安心不少。床铺另一侧的被子动了动,一颗睡乱的棕色脑袋冒出来,视线四下转了一圈落在他身上,眼里还有没褪尽的睡意。
这种偶尔才能看见的柔软景象让克拉克心头一动。他飘过去,抱住张着手臂等候自己的男朋友,亲昵地去吻他的脸颊:“早上好。”
布鲁斯浅浅微笑,用眼神示意他带自己离开房间去洗漱,含着牙膏泡沫含糊地和克拉克解释:“他才刚回来没两个小时,别吵他。现在醒了之后会一直睡不熟。”
克拉克点了点头。
“没有了公司和各种交集应酬,阿福大概不会叫他起床。你猜他会睡到下午几点?”
“你肯定比我更清楚你自己的作息。”
“事实上,”布鲁斯漱净泡沫,开始刮胡子,克拉克顺手接过刀片,今天布鲁斯没抗拒,任他代劳了,“他的一部分习惯和记忆没有完全保留在我的脑子里。此外,我的作息从来就没有太规律过,原因你也明白。”
克拉克的动作没有停顿。直到最后一片皮肤刮干净,他缓缓放下手,在镜子里和布鲁斯对视才显示出担忧和迟疑的神色。“那件事……”
他忽然不确定对布鲁斯至关重要的是否只有多年前的那一件而已,也不确定遗忘是否就是布鲁斯想要的。
布鲁斯错开视线看着洗手台上的杂物,随后快速转回头来,神色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差别:“别担心那个。不稳定的只有近几年的记忆。”
克拉克再次点了点头。
星球日报的午休时间足够让忙活了一上午头昏脑胀的记者们得到充分休息。肯特数出几枚硬币递给店员,抓着三明治匆匆离开店铺,不忘和推门进来的同事们打招呼。他推了推眼镜,咬着三明治在街尾闪身一晃进了另一条岔路,一眨眼没了踪影。
一只手将装着新出炉脆饼的纸袋轻轻放在了窗前。
几分钟后,窗帘被人拨动了,露出一张很好看的脸来。超人看着布鲁斯轻巧地拣出一枚脆饼咬下去,有些意外地问道:“你今天没去公司?”
“去过,回来了。我猜你会更喜欢人少的地方,能够更容易通行。”布鲁斯用很轻的声音回答。对于没有超级听力的人而言,他只是动了动嘴。
“我可以溜进你办公室不被发现,你的员工最多感觉到有阵风吹过去。”克拉克解释道,“但是的确,我不喜欢这么做。这对他们来说太轻蔑了。”
布鲁斯应承着,又咬下一口。克拉克忍不住看向厚重的窗帘后面,床铺里仍在沉睡的一团鼓包,颇有些无奈地飞低了些和布鲁斯商量:“昨晚的小蛋糕都是我们吃的,今天这包饼干是给B的补偿……你只吃一块,好吗?”
“它甚至还带着烤炉里的温度呢,克拉克,这是它最好吃的时候。放在窗边任它变凉是令人发指的浪费,而你不会想试着现在叫醒他。”布鲁斯十分贴心地提示,“劳累过后睡不够觉的蝙蝠侠会直接拿氪石蝙蝠镖砸你,那还挺疼的。”
他微微将身子探出窗户,危险的行为看得克拉克心里一紧,急忙凑上前扶住了人却猝不及防被吻住双唇。小麦烘焙过的香气和巧克力的暖甜沾到他唇上,布鲁斯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无辜地眨眨眼睛:“我说的没错吧?这是它最好吃的时候。”
“……很香甜。”超人没法否认这个。布鲁斯又拿出一块脆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片,克拉克悲痛地接了过来,“布鲁斯,如果你饿的话,我可以给你买午饭。这样对他也许不会让你内心愧疚,但我的良心有点煎熬。”
“你当然会。”布鲁斯干脆地说,“你正好提醒了我的良心:他平时肯定不会带你一起用餐,那么我就要带你去,不过今天中午不行。再过几天,挑在晚上怎么样。”
饼干里的巧克力碎噎了克拉克一口,他咽下去,小心地措辞:“恐怕B那么做是有原因的,韦恩家的公子不该开着豪华跑车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记者高调出入社交场合。那些餐厅里的一只杯子就够我半个月工资,怎么看都不是我该出现的地方。舆论会认为你在收买媒体。”
“所以你拒绝了我?”
克拉克从没见过他这样失落的神情,不自觉地又飘高了些,捧起对方脸颊亲吻眼角。“我不得不这么做,布鲁斯,你还有一篇重要的稿子等着我发呢。看在它的份上,为我的名声着想一些。”
“不被人拍到就没关系。”
“你是指……”
“我可以把场地包下来,只有你和我。”布鲁斯解释道,“没有人会知道这些。这样你会不会答应?”
超人思考了几秒。
“这个我可以答应,但有个条件。”他知道布鲁斯不在意破费一点“小钱”来满足自己的玩心,但有些事是钱办不来的,他必须提前强调,“如果约会途中我听到任何呼救,我需要暂时离开去帮助他们。你不能用刚才那种眼神盯着我让我留下,我没法拒绝那个。”
布鲁斯张了张口,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放弃了。他仰头亲了亲克拉克的唇角:“成交。”
“所以你那天中午是想说什么?”克拉克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等着布鲁斯帮他打好领带。
“我想说……”显然布鲁斯并不常做这个,他不得不再次拆掉有点歪掉的结重新来,“哥谭的那部分呼救不需要你管,你最珍视的B会处理好它们。”
“听起来像是温柔版的’滚出我的哥谭’?”
“你的超级大脑就是用来记仇的吗?”
克拉克笑了:“不,只是觉得你说这句话时很像他。”
“约会法则第一条:不要提其他女人。男人也最好别提。”
“即使是另一个你自己?”
“你更喜欢他,我能看出来。”
“噢。”克拉克有些意外,“事实上,我看见你会更开心一些。我们大家都是。一个真心实意想花钱做点开心事还会认真惦记晚餐内容的布鲁斯·韦恩……潘尼沃斯先生看起来都年轻了几岁。”
“嗯哼。我知道你会享受这个的。”他终于搞定了这个漂亮却复杂的领带结,摆正位置又仔细抚平克拉克的衣领,仰头平静地看着对方,“但你的确更喜欢他。或者换个词,敬畏、欣赏、关注……一些你不会用在我身上的词。”
克拉克哑口无言。他先前没发现布鲁西宝贝同样洞察敏锐,喜欢一针见血的揭穿别人。
“放松点,我没在吃自己的醋。”布鲁斯把领带递给他,让克拉克为自己打结。蓝眼睛的氪星人习惯性地就要按上班前的流程操作,看着布鲁斯衣服上的贝母纽扣才想起今天的场合,迅速回忆一遍自己看过的教程,手指灵巧流畅地拨弄那根领带。他听到布鲁斯继续说:“我只是想弄清楚,现状会不会让你困扰。”
“我们可以晚点再谈这个。”
克拉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倒出自己困扰的一箩筐内容,对于约会来说这太煞风景了。
布鲁斯了然地笑笑:“当然可以。”
他们开了车库里最不起眼的一辆车。自然,能让克拉克·肯特盖章“不起眼”的车一定是货真价实的普通。当布鲁斯开玩笑讲起管家为他选过一辆“不起眼”的兰博基尼时,坐在副驾驶的克拉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深深庆幸自己参与了这场约会的监督把关。
餐厅刻意调暗的灯光和堆叠的帷幔藏起了他们的影子,从室外什么也看不出来。屏风后有人在弹轻柔的钢琴曲,侍应生为他们倒上酒,把酒瓶浸在一只小巧的冰桶里。克拉克甚至能听到冰块融化后滑动磕碰到其它冰块的细响。
“佩里看到那篇稿子怎么说?”
“他很高兴。他性子有点急,但心肠很好,这样的消息总比上个月入院无数人的生物制剂丑闻让他欣慰。”
“是你写得好。承认吧,克拉克,你在写的时候偏心了。我能读出来你在偏袒我。”
“那不算偏袒。”克拉克反驳道,“我在交稿之前确认过,你在宴会上说的都属实。投入生产的新药确实副作用更小,价格也更易承担,这些都是事实。”
“那我的善心?”
“一点文学修辞的润色,为了读者的观感考虑。”
布鲁斯喝了一口酒,未置可否。他轻轻和克拉克碰杯,举起杯子盯着杯沿的水雾。细密的水珠在室温下已经快要融合在一起。暗处的钢琴家敲出几个高音,像一触就破的圆润珠子滚落,衬得他此时的声音有点远:“如果我和蝙蝠又整合为同一个人,你的读者会失望地发现韦恩的善心只是昙花一现。你被骗啦,可怜的小记者。”
“被骗的明明是他们。”克拉克嘀咕着,切下一小块肉,“他们都不认识真正的你,可我认识。”
“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真实的韦恩。”布鲁斯说,“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要比想法更具有说服力,我做的事就是挥霍和花天酒地。”
“那不是你做的全部。”
克拉克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他面对的人蝙蝠侠含量几乎为零,意识到自己失言。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我还以为’我’能更让你开心呢。”布鲁斯听起来没有难过或苦恼,反而像是在反思自己,克拉克知道这一定是自己的蝙蝠滤镜还在起效,“毕竟蝙蝠侠取消和你的约会时甚至不肯屈尊降贵地发个短信解释,上午也从来不会和你度过。至于你热爱的地球人普通生活,上个月你发表言论时他连一句点评都没有,只用了个眼神就让你闭嘴了。你甚至没能说完。”
“如果你是说在婚礼上交换誓言,婚后每天早晨看见的第一个人和睡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都是自己丈夫,所有节日都能一起度过这种普通生活的话,对我来说它已经实现一半了,我自己的那一半。至于一起去超市买浓缩果汁,一起回乡下度假,还有去电影院买情侣套餐这些,即使是你,也很难和我完成。”克拉克说,“即使是你也要包下整间餐厅才能和我不被打扰地吃一顿饭,还是在拉奥保佑,今天幸运的没有谁在受苦的份上。否则我就得像信号不好的电视机图像,时不时从你眼前消失。”
“他和你俩都在信号不好的电视里,你反而可以消失得轻松些?”布鲁斯托着腮,撑着桌子故作苦恼地叹息,“确实如此,你和你的夜间同事更有共同话题。”
“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他多于你。”克拉克放下刀叉,认真地注视布鲁斯,每个字都极尽诚恳,“B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很敬佩他,但你做得同样出色。我以为你会放着家族产业不管,像你们以往一直做的那样,可你这些天做的每一件事……或许这些也会是他的心愿。即便你真的把这些放在一旁,只是享受生活,我也不认为那样就不值得欣赏……对你而言,那其实是一种更需要勇气的生活方式。”他停顿一下,有些无奈地补充,“不过这种生活方式确实让我没有共同话题。堪萨斯的农庄里可没有红毯和闪光灯,你得谅解这个。”
“噢,这确实是他的心愿,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布鲁斯也放下了餐具,由人撤走碟子换上造型精致的甜点,在克拉克疑惑的视线里小声解释,“听力障碍。”
“我不是担心泄密。刚坐下时我就看到他受损的组织了,我猜他今天特意摘下了人工耳蜗……我是说,B的心愿包括这场晚餐?”
“还包括一场舞会,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
“布鲁斯,你不必借他的名义,能被你邀请是我的荣幸。”
“那你来吧。”
“你居然连同二层一起包下来了。”
灯并没有全部点亮,只留了星星点点的几盏,不算太亮的光线刚好够避免绊倒。空旷的大厅四壁是蓝绿色的墙砖,映照下更像幽静的林间。弹琴的人换了适合跳舞的曲子,琴声若隐若现地传来。
“你跳女步。”
“为什么是我?”克拉克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你能跳得超级协调。”布鲁斯在“超级”两个字上加重语气,抬手摘去他的眼镜。现在他能看见克拉克比钻石更璀璨的蓝眼睛了。他微微仰头亲在爱人眉心,牵起对方依着旋律跳舞。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和布鲁斯跳舞。克拉克分心想。
“你看,我就说你能跳得比我好。”
克拉克听出了他压抑的笑意,妥协地转完了最后一圈抱住人商量:“我不介意你跳不好。换一次,算是公平起见?”
布鲁斯没有讨价还价,顺从地和克拉克交换位置。他原先对这项社交活动没什么兴趣,跳多了也熟练起来,但他从没跳过女步。
“真庆幸你是氪星人。”
“是啊,我很高兴你认可我的身份。”克拉克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鞋,“身为钢铁之躯为数不多的优点都是在这个时候体现的。”
“布鲁斯,”他忍不住感慨,“其实在你们两个身份里,你会更让人舍不得还回去。”
“仗着氪星人可以不睡觉所以夜里叫醒你带我去看极光,让你飞到罗马买报纸上新开店铺的特色甜品,以及乔装打扮后突然出现在星球日报楼下,这些都没让你为爱上我而后悔吗?”
“当然没有。”克拉克诚实地承认,“虽然你把我叫起来时我完全理解了你早晨想杀人的眼神怎么来的,但我更喜欢你了。我很乐意让你一直这么任性下去。”
布鲁斯笑了笑:“但你不可以。”
克拉克点头:“任性的限度是不会危及你自己。你可以让我给你弄一只非濒危物种的鲨鱼回来,但我绝对不会让你自己跳进去抓。我希望你一直如此开心,但再保持下去,你们的灵魂会出现不可逆转的损伤,即使合并回去也可能疯疯傻傻的。”
“噢。那第二天的报纸会讨论玩的太过把自己赔进去的堕落公子,以及交了好运继承百万遗产的秘密情人。”
克拉克有些生气:“一点也不好笑,布鲁斯。就算你把哥谭和大都会打包送给我,我也不会因此让步。”
“我知道。”布鲁斯眨了眨眼睛,“可你劝我没有用,不肯整合回去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克拉克停了下来。
他记得是这个环节出了分歧没错,两个人的意愿不一致导致无法使用还原的魔法,但不是布鲁斯不愿意过从前的黑暗日子吗?等等,布鲁斯说过什么来着,让自己去劝B?蝙蝠侠又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这样很好”?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是自己带有偏见,把两个人的立场弄反了?
他的大脑迅速地理解了一切,但他的情感还在震惊当中:“啊?”
布鲁斯·韦恩怜悯地拍拍他的脑袋:“蝙蝠侠不肯接受我。你的蝙蝠滤镜让你把事情完全弄反了。”
“他就是这么说的。那是个玩笑吗?”
克拉克恍恍惚惚地飞回蝙蝠洞。在飞回去之前,他没忘记换上超人制服。不是所有织物都像氪星布料那样在风里蹂躏后还能光滑平整的,约会时那身价值他半年工资的衣服就更娇气。所以他现在飘在黑白灰的蝙蝠洞里就像个红蓝相间的卡通氢气球一样显眼,但他一点也不愿意降到地上——他有点生气,主要是对自己。
“不。布鲁斯讲的是实话。”
超人感到更生气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和他一样任性。你以前是怎么和我说的要尽快处理魔法问题?双重标准是不对的,B!”
“我很惊讶,超人。”克拉克丝毫没在他脸上找到惊讶的痕迹,“实际上每次我做决定时,你也觉得我很’任性’,但你认同它们的最终结果。你生气只是因为这次的结果不是你想看到的。”
“……这是你想看到的?”克拉克感到难以置信。
“我不用在公司事务和睡眠里挤出时间处理情报信息,布鲁斯不需要刻意装出没脑子的样子,阿尔弗雷德也不用担心他英年早逝,而你,这几天足以排进你最快乐的交往经历前十名。我看不出这样有什么不好。灵魂损伤的后遗症会随着时间推迟而加重,但如果分裂的灵魂不再合并回去,这些后遗症就不会显露。”
“这没有差别,反正前十名里面不是你就是他。这也不是你俩一直分裂下去的理由,有太多潜在的危害了。”克拉克捏着自己的黑框眼镜,飘在蝙蝠洞的洞顶生闷气,等着B开窍。时间推移,黑衣服小人仍旧心无旁骛地看着地图上移动的红点,克拉克自己则越来越生气。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把眼镜丢下去。蝙蝠侠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几寸,在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前接住,莫名其妙地看向半空中的人。
“你启发了我。从明天开始我不去星球日报上班了。大家会很高兴看到全职工作的超人,我也用不着因为突然失踪的五分钟被佩里痛骂。谢谢你,这么一想,我觉得轻松多了。”
地面上的黑衣小人抱臂支着下巴,皱起眉:“这两件事没有可比性。首先你没中分裂魔法,其次超人只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克拉克·肯特是地球人中的一个,有他的同事、家人、同学,他不能突然放弃这些。”
“我刚刚和佩里说完,我不去上班。”克拉克举起手机,远远的能看出屏幕上的信息界面。
“布鲁斯。”地面上的人按下对讲按键冷淡地连通另一边,“把他带走。”
在拿绳子勾住3D超人气球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套对我没用,你不用尝试。”
“他会让步的。”
布鲁斯牵着他——字面意义上,他手腕上细绳的另一端就在超人脚踝——上楼梯往卧室走去的时候,突然说。
克拉克小心地飞低了一点,免得撞碎韦恩庄园天花板上的装饰浮雕,进了房间后落到地面,从背后靠近那颗毛茸茸的棕色脑袋和人交换一个拥抱,仍然郁闷地垂着眼:“凭你了解自己?”
“以及你的灵机一动。”布鲁斯看起来心情不错,琥珀色的眼睛像融化的糖浆,“一个不再融入地球人群又坚不可摧的外星守护神在蝙蝠侠的警戒名单里享有殊荣。超级大脑的好点子?”
“我只是想气气他。”克拉克小声解释,“现在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很危险,而他满心都是自己的责任,甚至把安全放到了第二位。”
“再多一点时间。”布鲁斯还是用蜜糖一样甜的眼神看着他,但克拉克能注意到,里面不全是甜美柔软的东西,“他会接受这一部分的……只是不是现在,不是在这样的哥谭。”
“多少时间都没问题。”克拉克牵起他的手虔诚地吻在手背。
布鲁斯说中了。三天之后,在蝙蝠侠揪出脏弹来源将人扔到GCPD门口的那个晚上,他让步了。克拉克毫不掩饰地长舒了一口气。这和扎塔娜强调的最后期限所差无几,他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急着联系人解除魔法。忽然间,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躲不掉魔法攻击时,蝙蝠侠会用不赞同的目光看过来了。
但布鲁斯拦住了他。
“我去叫她。你可以趁这个时候和他多说几句,这些天一直是我在占着你,我对另一个自己还没有那么不公平。”
门被轻轻关上。克拉克疑惑地注视着门上的花纹,转回头看着椅子上的人。蝙蝠侠已经脱掉了黑漆漆的战衣,穿着一身普通的家居服,腿上放着自己的头盔。他低头盯着头盔,克拉克则蹲下去,抬起头仰视他。
椅子上的人将目光从头盔的尖耳朵上移开,和他对视。
“邀请我约会和跳舞,那会是你的心愿吗?”
椅子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不完全是。”
克拉克有点失望地垂下眼。他还以为自己抓到了先前漏掉的东西。
“以我现在的想法来说,我确实没想到这些。但是如果我是他,”蝙蝠侠看了看门的方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克拉克会意地点头:“算是对自己的补偿。”
“是对你的补偿。”
克拉克觉得他的大脑和情感都没反应过来。
“和有秘密身份的人谈恋爱会损失很多权利,但你比我做得稍微好点……我记得你抱怨过,我总是和逢场作戏的人跳舞、约会、旅行度假。我知道你不是在指责,你也一定看得出我在减少这些活动,但是,”他戳了戳耳朵尖尖,平静地叙述,“双重标准是不对的——是吧。就让他借这个机会补偿你吧。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做同样的事,否则为什么会答应你交往。”
“我算是得到了你两个部分的共同认可?”
蝙蝠侠投来一瞥,里面包含的情感让克拉克本能地闭了嘴。与此同时,门被推开了。在克拉克被布鲁斯拉走之前,椅子上的人轻轻对他说:“多等些时候。”
他这么说,在关上门之前看着克拉克的眼睛,末了轻松地又重复了一遍。
“多等些时候。”
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眼睛里,克拉克却想起来那间像幽静森林的舞厅,记起自己说过的话。“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或许是更需要勇气的事”,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布鲁斯的意思。在他看来,B和布鲁斯都是很勇敢的人,尤其是B。以至于有些时候,他自己也会忘记光芒之下必有阴影,蝙蝠侠正是诞生在这里。
门轻轻关上了。
克拉克·肯特赶在上班打卡截止前几分钟踏进报社,赶着把照片放在佩里办公桌上。他的上司先瞪了他一眼才拿起那沓照片和里面夹着的手写稿,重重拍了下桌子:“很好!赶紧把这篇稿子做完最后的润色。肯特,如果你下次再发条信息充当请假就跑到南极追新闻,就算你拍到活恐龙也得被照样扣钱。现在快——”
他一把抄起电话接听,几句“是的”“没问题”“他现在就动身”之后,克拉克的工作在润色稿件之余又加上了出差到哥谭负责韦恩和两家合作企业的访谈。他坐在列车窗边,趁四下无人用超级速度作弊搞定了要交的报道,内心有点忐忑。
事发突然,他来不及等扎塔娜把魔法接触完毕就飞到了南极,到现在还没来得及见过还原回去的男朋友。短信里的一句一切顺利并不足以缓解他的想念。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这段时间的分裂让布鲁西含量和蝙蝠侠含量哪个浓度上升了。甚至,他希望他们两个都能接受对方,不必再有哪一个仅仅被当作工具。
……
一辆辆车驶入视野。快门声安静地叠在一起,是来自于挂着不同报社工牌的记者们。对于他们来说,这就只是一次例行公事,一个自己城市里某间企业的新动向,一篇三分钟能读完的稿子,读者的匆匆一瞥。对于克拉克来说,这也只是和往常无异,忙碌平凡又让他甘之如饴的一天。他把相机对准尚未打开的车门,下意识地往车窗里看去,里面的人在看他。
在车门开启遮挡视线前,那双眼睛里的坚毅有一瞬间的融化。布鲁斯·韦恩对着他狡黠地眨了眨,嘴角微微上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