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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么无缘无故感到痛苦,要么无缘无故感到希望。
——加缪《鼠疫》
终局
“你终于来了。”
他的小王子随性地高坐在金红色的王座上,洛基的王冠微微向左倾斜,他还穿着加冕礼时的殷红披风,里面是他最喜欢的一套朝服,几个月后这套原本量身裁剪的衣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的肤色是不正常的苍白,在这苍白之上又多出一点病态的红晕,任何人见到他都会把他当做是个亟需诊治的重症病人,除了病人自己。
洛基偏头看向逐渐打开的大门,风从缝隙里透进来。王庭周围的所有窗户都被厚重的猩红色窗帘所遮盖,室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摇动着的几只白色蜡烛发出微弱的光晕。
大门彻底打开,王座前铺着一条长长的直到门口的红毯,洛基抬头望着对面逆光的黑色人影,少年毫无血色的薄唇勾勒出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你终于来了,斯塔克。”
脚步声很轻,也许是毯子吸收了绝大部分声波,托尼沉默着一步步走进冰冷黑暗的王宫。他的剑上还滴着血,身上战斗的伤痕不下十处,他毫无畏惧地迎上洛基的目光,却在视线交汇时同时扭头。
红毯两旁布满了卫兵的尸体,他们的武器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不少人脸上还挂着惊恐同难以置信的表情,连地毯都在鲜血的浸染下板结。他的心随着步伐一点点沉下去。
洛基紧握着属于王的权杖,在托尼快要走到他面前时用杖尖挡住了他的去路:“停下。”
托尼深吸一口气,他的嗓音干涸而沙哑,只隔了四个月就变成了纯然的陌生:“洛基。”
年轻的王恍惚了一秒,绿眼睛中闪过一抹坚定:“你教过我礼仪。”
“您已经不再是阿斯加德的王。”
“谁有这个权力?”洛基狠狠皱眉,过分凹陷的双颊令这个动作变得狰狞,他故作冷静地发问,虚弱的声音里带着极易察觉的慌张。
托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年前,是他亲手将这个孩子送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王座;一年后,又是他来亲手终结这混乱的一切。他沉默着,像很久以前那样——不,并不是很久,仅仅六个月而已,比六年还要漫长的六个月。
“我知道,一定是你,斯塔克,”洛基从王座上走下来,披风随着步伐掉落在阶梯上,“你后悔了,对不对?”
他站在托尼面前,少年比他的导师高出整整一个头,阴影落在男人身上:“你后悔让我当这个王了,是么,斯塔克先生?”
那双动人的绿眼睛里聚集着一种他所不熟悉的疯狂气息,任何语言在此时此刻都失去了它应有的效力。托尼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词汇如此匮乏,他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哪怕能够减少一点儿对洛基伤害的单词。
“你默认了。”他说,向后退去半步,低头看着反叛军的首领,朝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这叫做轮回,我知道。或许用那些占星学家们的话说,报应?我应得的报应。”
“……”托尼很想劝说他现在放弃还来得及,但他清楚,即使自己愿意原谅他,外面群情激昂的军队和民众也不会轻易放过暴戾的新王,而洛基一向是个一意孤行的人。所以他保持了沉默,但是静默在洛基眼中更接近于无声的挑衅。
“看着我的眼睛,亲爱的,”洛基将声音压得很低,语调中饱含着色厉内荏的威胁,“对我说话!”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六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不同的是他这次开口了。
“您想听我说什么,王?”
洛基的眉头舒展开一点:“这才是臣子该有的态度,斯塔克。你从什么时候决定背叛我的?”
“没有信任,就没有背叛。”
“好答案,”洛基鼓掌,空荡荡的王庭里响起回音,“不适用于我们。我想听点真话,安东尼,我这一生遇到的谎言已经足够多了。”
“一百万大于一。”
“不愧是人人称赞的英雄,”洛基讽刺地说,“你认为那些平民比我重要?”
“我不记得您受过这样的教育,王,”托尼直视着他的眼睛,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人民不是您发泄怒气的工具。他们本不该死。”
“这一切,难道不是因为你么?”洛基反问,托尼显露出痛苦的神情,这似乎愉悦了苍白的少年,他继续说下去,狭长的绿眼睛里带着恶意和笑意,“如果你不选择逃跑,世界还会和以前一样。”
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托尼•斯塔克扪心自问,究竟在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心爱的小王子才会变成面前这个疯狂的暴君,才会做出种种无可理喻的暴行,犯下世人眼中罄竹难书的罪过?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沉痛,洛基的唇角微微上扬,看上去像是在讥笑他的愚蠢。
“我从没有变过,亲爱的。我一直是我,”他轻轻皱眉, 声音轻柔如同情人间的低语,“也许我向你展示的不是对的那一面。”
托尼怀疑他要哭了,那双摇动着火焰的绿眼睛里集聚起一片氤氲,像一层隔绝真相的雾气。洛基朝着他温和地笑,张开双臂,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给我一个拥抱?”
王宫外传来骚动声,托尼回头看向门口,他的副将面色焦急地向他招手。士兵快要拦不住群情汹涌的民众,欢呼声和咒骂声同时汇聚成声浪冲击着静谧的宫殿。
“一个拥抱。”洛基重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声音越来越大,托尼犹豫了一会,走过去给了他一个浅浅的虚假拥抱,两个人只有衣服上的花纹相互摩擦。
洛基恍然大悟般地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拽了拽宽大的衣服下摆:“原来我已经这么瘦了啊。”
已经有人在冲击门口的卫兵,托尼的喉咙中苦涩上涌,他听上去像是风箱中的残次品:“……走吧,洛基。”
“我还能去哪儿?”洛基踩着红毯和披风坐回王座上,他仔细端详着权杖上镶嵌的宝石,试着将它们弄下来,“我死之后你们会怎么称呼我?”
“你不会死的。”托尼心中升起一阵恐慌,他跑到洛基身边,对方无所谓地看着他。
“人都会死的。”
“Prince Loki.”托尼突然吐出两个单词,洛基点了点头,“我喜欢这个名字。你定下的?”
“它会写在史书上。”
“杀了他!”王都的民众隔着人墙大喊,开始只有一个人,渐渐这声音汇合成一股此起彼伏的潮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看,救世主,他们让你杀了我,”洛基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的真实感情,“你的剑还能用么?我看到她卷刃了。”
“是我送给你的那把剑,对吧。我认识她。”
“那么,动手啊。”
“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走?”托尼低吼,泪水在他满是烟尘的脸上开垦出沟壑,“洛基,求你……”
“王是不会逃走的,安东尼。即使死,我也要死在王座上。我会诅咒任何一个坐在这里的人不得好死!”洛基大笑,托尼震惊地看着他,他毫不怀疑洛基的理智已经完全被血液中潜在的疯狂吞噬。面前的少年已然变成了某种狂躁情绪的集合体。
“而且我很久没见过你了,安东尼。你变了好多,”洛基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同索要拥抱时一样脆弱,“我想多看你几眼。”
托尼再一次失去了语言能力。一生中他哑口无言的次数不多,全都是洛基造成的。他沉默,在少年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洛基的皮肤带着病态的热度。
“这是梦么?”他笑着发问,眼中的神采一点点流失,氤氲和烈火相互碰撞变成一片虚无,“再见,斯塔克先生。”
愤怒的民众冲进来,王宫变成了新的战场,一些人开始抢夺装饰品和黄金,一些人跑到王座下。
“他死了。”托尼宣布,人们露出大失所望的神情,紧接着又转为大仇得报的喜悦。
回忆
托尼抱着洛基的尸体向外走去,混乱的人群自发为他让出一条道路。越接近阳光,洛基的病弱就越发明显,他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藏在他皮肤下的淡蓝色血管,密密麻麻,让他看起来像个怪物。耳边不断传来不重样的咒骂声,他假装自己没有听到这一切,假装他们所辱骂的对象不是躺在他怀里的这个轻飘飘的人,他走得沉痛而又庄重,试图以这种仪式感换回哪怕一点对洛基的尊重。
洛基的体重几乎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轻。那是在约顿海姆的宫廷,奥丁率领着阿斯加德的大军击败了这个身处北地的蛮族王朝,年轻的军事大臣斯塔克带着他的一队卫兵进入辉煌的宫殿中搜寻王室成员的踪迹。
他们在一个偏殿中发现了洛基,幼小的孩子静静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靠近后才能听到他的啜泣声。
托尼制止了其余人的动作,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尽最大努力向对方表示自己的善意,朝着他伸出手:“你还好么,小朋友?”
洛基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他的甲胄上还带着血迹和脏污,他迅速将头埋下去,闷闷的声音从手臂间传出:“你们是杀手。”
托尼叹气,他不赞同奥丁开疆拓土的野心,武器应当是停止战争的手段而不是加剧战争残酷性的催化剂。但阿斯加德和约顿海姆两国仇怨深重,奥丁的复仇之战更是蓄谋已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战局中对平民的伤害。他蹲下身子靠近洛基,语气尽量轻柔,模仿着那些哄孩子的侍女:“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洛基仍然没有抬头:“他们也是这么对我妈妈说的。”
“谁是你妈妈?”
“你不知道么?她也是阿斯加德人,”洛基露出眼睛看着托尼,“劳菲杀了她。”
托尼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奥丁之父博尔曾经将皇室旁支的一位女儿嫁入约顿海姆以换取短时间的和平,可怜的少女进入北朝之后再无音讯。她的国家放弃了她。
“是他们把你关起来的吗?”托尼学着他的姿势,洛基的绿眼睛中露出一点笑意,“我自己藏起来了。劳非找不到我,他很生气……我能感觉到他很生气,”他补充,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该我问你了,大个子。你是来杀我的么?”
托尼毫不怀疑孩子纯真的瞳孔中倒映出了自己的罪恶。他的喉结动了动:“……不是。”
“那我可以跟你们回阿斯加德吗?”洛基期待地看着他。
奥丁最终决定收养洛基。托尼看得很清楚,野心勃勃的王只是将这个可怜的孩子作为政治上的一枚筹码,阿斯加德人和约顿海姆人的双重身份令他奇货可居。洛基站在王座旁,穿着阿斯加德王室的传统服装,得体的笑容下潜藏着迷茫和不安。
那之后他们很少见面。作为皇子,洛基需要补上宫中各式各样的课程,男孩原本就清瘦的身体看上去更加弱了几分;托尼仍然领兵在外,奉命清扫约顿海姆的残存反抗势力。不停有小道消息从王都传来,期间夹杂着不少真假不明的王室八卦:王后弗丽嘉对新皇子的宠爱,奥丁给出的“生而为王”的承诺,新皇子的顽劣不堪……托尼想起他的眼睛,清澈而聪敏。洛基不是个坏孩子。
“王室之事不是你我能够议论的。”托尼在几位副将大聊八卦之时冷冷地说,三人这才发现路过的将军,急忙停下了聊天。
约顿海姆的生活令洛基敏感而多疑。他明白奥丁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喜欢自己,名义上的哥哥索尔对他这个收养的弟弟也没有什么感情,只有弗丽嘉对他的关心是真实的。他偶尔会想起托尼,那个力排众议将自己带回来的年轻将领,青年的笑容像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
转折发生得非常快。仅仅过去了一年,约顿海姆便彻底成为了阿斯加德的领土,奥丁向统御九界的皇座又近了一步。圣诞快要到了,王城中到处弥漫着欢乐的气息。
托尼回到了阿斯加德,他换上便装漫无目的地在城中闲逛,入耳尽是对王的赞颂。他微微叹气,找了家还算整洁的店上到二楼坐下,观察着窗外的人群。
在奥丁不惜动用法术消除他的约顿海姆特征后,洛基终于能够出宫游玩。他身后远远跟着两个皇家侍卫,托尼看着那两个出名的二世祖皱眉。怎么会让他们来保护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相比于约顿海姆,阿斯加德的生活可以说是不错。洛基拼命学习着王室教师传授的一切知识,他相信只要自己表现的足够优秀,就能得到更多来自父亲的重视。
但世界不是这样运行的,没有什么付出一定会得到回报。奥丁虽然会夸赞他,但关注的重心仍然落在索尔身上,甚至会对洛基的优越成绩加以怀疑,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开始在男孩心底滋长。
“洛基殿下。”他回头,看到了同记忆里不同的托尼·斯塔克。随意的装扮为他凌厉的气质加上了三分柔和,黑发青年正微笑着看着他。
“好久不见,”洛基学着大人装模作样地同他握手,托尼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好久不见。”
他们聊了很多。托尼知道了洛基的生母和奥丁是一个辈分,翻阅族谱发现这件事后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原本谱系中记载的养子悄悄变成了代父收养;洛基知道了托尼过去是中庭的军火商人,亲历战争后变成了坚定的反战派,但奥丁看重他的作战能力,不顾他的意愿将他安置在军事大臣的位置上。
托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孩子说这么多,也许是他眼中潜藏的孤独打动了他,在阿斯加德,他们都是局外人。
“战争不可避免,没有真正的和平,”不符合年纪的话语从洛基口中吐出,托尼惊讶地看着他,“劳菲常常这么说。”
男孩拿起手边的茶杯啜饮,挡住脸上的表情:“他……还活着么?”
“不知道。”这是实话,自从王宫被占领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劳菲,无论是死是活。
“下雪了!”街道上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托尼看向窗外。稀疏的几片银白落到地上房顶上人们的肩上,马上又消失,只留下一点水痕。
“阿斯加德很少下雪。”托尼说。
“约顿海姆的雪大得多。”洛基向他描述覆盖全境的大雪,甚至能够将人埋进去。他看着男孩眼中闪烁的星光,想着这才是孩子应有的样子。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远方的地平线上燃起一点火焰。洛基注意到了那里,他问:“那是烟火么?”
火焰没有升上天空,反而越变越大。托尼脸色凝重起来——那是阿斯加德王宫的方向。
他拉着洛基飞奔过去,见到的是不停燃烧的火焰和残垣。穆斯贝尔海姆的王苏尔特尔倒在金宫门外,朝着他们露出邪恶的笑容:“你们来晚了。”
托尼无暇理会这个快要死了的家伙,他踏入宫殿,所见尽是倒伏的士兵。
奥丁死了,在劳菲和苏尔特尔的夹击下。他保持着战斗的姿态,看上去像一尊凝固时间的战神雕塑。弗丽嘉的身上插着玛勒基斯的长枪,索尔倒在她身旁。
托尼能感到洛基的手在颤抖。他抱起男孩,将他的头埋进自己的胸膛:“……对不起。”
这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劳菲死了,苏尔特尔重伤,玛勒基斯被困在弗丽嘉的时间轮回里,而阿斯加德皇室只剩下洛基一个人。
他指挥着亲卫清理战场,火热的泪水浸透他的衬衣。洛基的肩头上下耸动着,压抑的抽泣声在杂乱的噪音中无比刺耳。
托尼想安慰他,嗓子却像失声一样,只好将无用的言语化作长长的叹息。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和后背,男孩冷得像块冰。
事情很快查清楚了。野心家们趁着大军在外策划一场宫变,如果不是那个联系了外族的蠢货,他们说不定就要成功了。托尼当机立断杀掉了所有参与其中的大臣,朝堂上立着的人顿时少了三分之一。
军队就是权力。朝中蠢蠢欲动的反对声浪在大军回潮时马上销声匿迹,托尼向众人宣布了洛基的王储身份。一直静默的监察大臣海姆达尔突然开口:“王有一对双生子。”
“洛基是王的兄弟。”
最终他们达成了妥协,洛基是王储,而巴德尔和霍德尔——那对双生子,必须接到宫中生活。
“斯塔克先生。”洛基向他行礼,带着些微的疏离和冷漠。男孩好像一夕之间成长起来,纯净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托尼开始教授洛基剑术。王子学得很认真,进步更是称得上飞速。
“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战士。”
“但我不想做战士。”
奥丁是九界最伟大的战士,但他依然死于敌人的刀下。洛基没有说出后半句,因为托尼看着他的神情像是后悔。
“我想当王。”
托尼不仅是洛基的教师,他还是阿斯加德的摄政王。权力从来是离间的绝好筹码,洛基知道,他毕竟亲眼见过这一切。
整个朝堂都对他虎视眈眈。巴德尔和霍德尔还小,其中一个还是个瞎子,威胁暂且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来自朝中的声音……
洛基做了个噩梦。醒来后他发现托尼坐在他的床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担忧地看着他。
黑暗中烛火摇动,沉默随着空气弥漫在二人之间。洛基缓缓坐起来,他问托尼:
“他们说我是怪物。你觉得我是怪物么,斯塔克先生?”
少年已经十五岁了,他的身体修长而匀称,不再是可以趴在男人怀中的孩子。变声期的洛基不常说话,他的嗓音里带着青春期独有的沙哑,托尼安抚性地拍着他的肩。
“斯塔克先生?”洛基不依不饶地问,托尼叹气,给了少年一个温暖的拥抱,他身上却还沾染着秋夜的寒气,“洛基,你是阿斯加德的王储。”
也是我最爱的小王子。托尼一直没有娶妻生子,独身一人的摄政王将洛基视作自己的孩子。少年笑,他依靠在托尼的肩头,深夜里一切行为仿佛都变得安全:“不要骗我,斯塔克先生。”
托尼带着冰冷的洛基走到了城郊。硝烟早已散去,孤零零的几座墓碑散落在郊外的高地上,他抱着少年爬上了丘陵,秋意随着微风穿过他的身体。
他不懂乐器,此时却很想吹一首长笛曲。
他很久没见过如此安静的洛基。那个浅浅的拥抱似乎尚在怀中,他后悔没有靠得更近一点。
“他们不让你进家族墓地,”托尼说,洛基的皮肤已经变得僵硬粗糙,那是约顿海姆人的特征,“你想睡在哪里,洛基?”
“我想和斯塔克先生一起睡。”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提出要求,摄政王一阵头疼。他没有停止手中的羽毛笔:“你是个大孩子了,洛基。”
“在你身边我才不会做噩梦。”洛基夺过他手下的信,是中庭寄来的,莫名暴躁的心情得到了一丝缓解。托尼放下笔,朝他比出一个“一”的手势,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无可奈何:“最后一次。”
夜里,托尼的睡眠一向很浅。一双手悄悄环上他的腰,他翻身,却发现洛基睡得安稳。
也许不过是错觉。他闭上眼,再一次陷入睡眠。
三天之后,托尼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他怀疑洛基那孩子对自己有一种不正常的感情。晚间缠在他身上的不再是简单的手臂,甚至伴随着略带暧昧的抚摸。
“我睡觉喜欢抱着东西,”托尼想起洛基调皮微笑下的提醒,又觉得不过是自己想多了,“斯塔克先生不会介意吧?”
第四晚他靠在床边睡着,结果却在半夜自己掉下床,洛基笑了他整整三天。托尼心想,说不定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他开始一步步向洛基让渡权力。毕竟,他才是真正的王,而托尼也没有占据阿斯加德王座的心情。对此唯一不满的是霍德尔,双生子中的盲人,同他的哥哥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久处黑暗中,他的心思十分深沉。
洛基是劳菲之子的消息从没遮掩过,朝堂上下的流言也从未停止传播。托尼最近听到了另一种传闻,约顿海姆血脉是阿斯加德灾祸的源泉。
少年斜坐在王座上,他吃着侍女递过来的葡萄,对托尼的报告充耳不闻。他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对他的毫不在意,也对自己的后知后觉。
他放下葡萄,正襟危坐看着明显生气了的摄政王:“我知道是谁干的。”
“他也只敢做这点事情,”洛基在空气中划出霍德尔的名字,“一个人眼盲了太久,心也会瞎的。”
另一种流言更为恶毒,在重臣中渐渐流传着这样一种消息,托尼·斯塔克是一名喜好娈童的贵族,因此才会对洛基另眼相看。
不论理智上相信与否,朝臣们都表现出乐见其成的样子。既能扳倒摄政王,又能毁掉血脉有污点的王储,一石二鸟的事情,谁又不愿意推波助澜呢。
“你以后该自己睡,”洛基发现室内变回了自己一个人时的模样,连一点托尼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为什么?因为那个传言?”
“谁让你知道的?”
“阿斯加德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
“是谁?”少年一言不发,空气渐渐凝固成流动的半固体。
洛基始终不肯说出谣言的来源,托尼在愤怒之余还感到了恐慌。是我没有保护好他,才会让王子在威胁之下恐惧说出真相……他没有停止追查的脚步,最终线索指向了一向以公正著名的海姆达尔。
他向洛基提及此事,对方的表现却很是激动。
“到此为止,摄政王,”洛基快要和他差不多高,少年长得很快,也许不久后就能超过托尼,“停下来。”
他平视着那双眼睛,翠绿色的瞳孔中只剩冷漠。
“作为王,您不该优柔寡断。”托尼隐隐指责洛基。
“王?”洛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从阿斯加德到约顿海姆,有谁真正把我当成是王吗?斯塔克,你才是那个一直当王的人。”
他们第一次不欢而散。夜里很凉,秋虫不断鸣叫着,托尼站在院内望着远方的月亮,云彩从月亮上飞过。
洛基套着浅绿色的披风走过来,托尼试着不去想他是怎么绕过了贾维斯;“抱歉,斯塔克先生。”
“你没必要道歉。”他说的是实话,托尼心里清楚。洛基握住他的手:“我听说城郊的山上适合赏月。”
他们站在墓碑之间,周围是光秃秃的灌木丛,托尼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洛基看上去很懊恼却还在嘴硬:“最近流行荒野风……”
他自己笑了,托尼看着他也笑了出来,两个人足足笑了十分钟。好不容易停下来之后,托尼却感到心里一阵空虚。
“月光真美,”他试着挑起话题,洛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附和道,“是啊。”
如果每天都有这样的时刻该多好。他看着身边毫无所觉的托尼,内心涌动起不甘的情绪。男人燃起一堆火焰,火光明明灭灭照出他的脸:“洛基。”
“嗯?”少年应了一声,他坐到篝火旁边。
“你该准备登基了。”
火扭曲了空气和他的表情,托尼记不起当时洛基说了什么。
他带着少年的尸体离开这里,军队的人不理解他为什么会维护一位残忍而暴虐的王。只有他知道,洛基原本不是这样的,强加于他的命运让这个敏锐的孩子变得扭曲。但现在所有人都怀疑他疯了。
暴民四处流窜,有人想夺取他手中的尸体,被他一剑刺了个对穿。看,你送我的剑,即使是卷刃了也依然锋利。
那是登基大典,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洛基穿着独属于国王的服装,看上去像令爱神一见钟情的阿多尼斯。他站在王座下方,等待着加冕。
阿斯加德没有教皇,而洛基也没有称得上长辈的皇室亲属。所以,经过大臣们的集体商议,加冕者被定为托尼·斯塔克。
托尼从侍卫手中垫着天鹅绒的盘子里拿起缀满宝石的王冠,他问洛基:“你愿意保护阿斯加德,守护九界,直到一切秩序崩塌么?”
洛基眼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有那么一秒他屏住了呼吸:“……我愿意。”
亲手为他戴上王冠后,洛基送了他一柄极为锋利的佩剑。
那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
前三个月,十六岁的少年便表现出了惊人的手腕和治理能力,不少反对的声音开始销声匿迹。第四个月,他将双生子过继给了华纳海姆的一对无子贵族,朝中的阻力几乎消失了。
托尼准备向他辞行。他的小王子长大了,能够自己处理一切。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
洛基打翻了手边的墨水瓶,任由墨汁在雪松木的桌面上流淌,他站起来瞪着托尼:“我不允许。”
“您已经是一名合格的王。”托尼说,私心里他不想让两人间的关系因为权力而恶化,洛基静静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我还远远不是。”洛基的笑容令他陌生,紧接着他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他被困在一间阴暗的密室里,左手拷在床头。洛基紧紧抱着他睡着,像那段短暂的同床共枕的日子里一样。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雷电击中了他的大脑,托尼开始正视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那个可能。
洛基喜欢自己。
“你醒了,”洛基开口,托尼选择保持沉默,“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斯塔克先生。”
托尼第一次怀疑自己对洛基的感情是否像他以为的那样纯洁无私。他最终找出了一个不算借口的理由:“你还是个孩子,洛基。”
“我的同龄人已经开始结婚生子,”洛基说,他亲了亲托尼的额头,“您最好想个像样点的借口。”
托尼苦笑。他的道德观念不允许他爱上洛基,而且这根本是在坐实流言。流言……
“造谣的人是你?”托尼震惊地看着少年,洛基脸上现出一抹愉悦的微笑,“是我。”
“为什么?”
“如果你心虚了,我会知道你爱我;如果你不,那至少我可以除掉海姆达尔,”洛基紧握住他的手,开始亲吻他的锁骨,“名声从来是最没用的东西。”
少年的吻青涩而稚拙,他沿着托尼的胸膛一路向下走去:“我听说,您过去也是位花花公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都快忘记自己也有年少轻狂。洛基的手落在他的腹股沟上,托尼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斯塔克先生,你真的不爱我吗?”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说不出那个“不”字。也许感情早已变质,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洛基对他的称呼越来越亲密,从中规中矩的斯塔克先生到安东尼再到蜜糖,无可否认他的心也在少年的温柔攻势中一点点沦陷。直到他收到了那张字条。
晚间洛基习惯性地上床抱住托尼,男人深吸一口气,准备好的质问话语说出来却变得无力:
“你宣布我死了?”
“不好么?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洛基毫不在意地回答,他已经比托尼高了很多,却还是喜欢躺在他的怀里。
坏消息还不止这些。洛基就像史上所有年少登基的昏君一样,在展现出昙花一现的雄才大略后开始变着花样折磨人民。他命令王都人们一个月之内铺好从金宫直达中庭的马路,受到征召的劳工大多是不懂法术的普通人,一时间都城之内怨声载道。军队从十八以下的阿斯加德人中补充兵力准备攻打约顿海姆以北的地区,城中到处都是离别的哭声。托尼的衣冠冢匆忙下葬,一些精明的人开始怀疑前摄政王的死讯究竟是真是假。
托尼是自己逃出来的。洛基渐渐放松了对他的管控,也许是他表现出的温和态度令他满意。但囚禁下的温情不过是一种假象,总有一天会被真相撕裂,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原来只能留住你一个月。”洛基站在王宫的天台上,目光定格在远方微小的黑色身影。
军队大败而归,国中人心哗动。流言再一次四起,洛基懒懒地躺在午后的花园内享受着阳光。
“他在做什么?”
托尼正在联系从前的旧友们。他没有提在王宫中的遭遇,一方面他不想让洛基的名声受到更多损害,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更没有资格指责洛基。他谎称洛基受到了约顿海姆巫师的诅咒,才会做出各种混乱之事。不管是否相信,明面上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解释。民愤越来越重,他最终展开了反叛的大旗。
我爱你,可我更爱这个世界。
埋葬
直到今天托尼才发现他错了,如果没有洛基,那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对他还有什么意义?他冷眼看着流民和散兵相互屠杀,抱着怀中的尸体匆匆离开战场。
他凭着记忆里的秘密通道回到了王宫,那间曾经囚禁过他的密室里,摆放着洛基为自己准备的棺椁。他将少年放入铺着火红天鹅绒的內棺中,洛基看上去只是像陷入了一场糟糕的睡眠。托尼颤抖着双手抚摸他触感迥异的脸,在王子的唇下印上一吻。
“我爱你。”
三个月后,阿斯加德的秩序恢复了正常,这时城郊举办的一场小小的葬礼并未引起人们注意。托尼将洛基埋在二人观月的丘陵上,银白色大理石的碑上浅浅刻着他的名字。
Prince Loki,900-9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