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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D/NK】Stupid Love

Notes:

心存间隙,爱有惯性。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但丁和维吉尔之间有一腿。

 

或许我早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只不过说服自己去全身心地接受这个事实比想象中的还要困难上不少,而我也一直下意识地对此选择视而不见。这就好比许多电影里用烂了的经典情节,主角顶着惨白的灯光站在停尸房的床边,哽咽着伸出手悬浮在白布的上方却怎么也下定不了决心去掀开它,好像只要不去看那布下面的东西,心爱之人就永远不会离开。

哪怕早已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欲盖弥彰又浪费时间的桥段罢了。

 

 

三个月前这两个刚刚证实了跟我有血缘关系的麻烦鬼当着我的面一跃而下,自此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魔界深渊,而他们回来的那天好巧不巧赶上了红墓市的梅雨季节。那段日子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像是许久不曾被弹奏过的钢琴上蒙着的那一层积灰;而绵延不绝的降雨则显著提高了空气中的湿度,因此在室内的各个角落都能闻得到发霉的咸湿味。莫里森就在这样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尼禄啊,你能不能这几天抽空去一趟事务所打扫卫生开窗通风,蕾蒂翠西全都没空,我这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但丁临走之前特意把钥匙和地契托付给了我,我总不能让他回来之后发现他的家已经不是他的家,而是霉菌和病毒的家了吧?你准备到的时候提前一个小时通知我,我把门开好后就把钥匙藏在右边那排靠墙的第二个酒桶后面。

 

莫里森叙述完这一连串前因后果的语调颇有种在交代自己后事的意味,不过这话我当然没敢说出口。我只能在挂断电话后长叹一声,感慨这两个老家伙离开得潇洒,倒是留下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我去收拾,然后简单地收拾好行囊后跟姬莉叶交代了几句,便踏上了前往目的地的征程。

 

佛度那是个远离内陆的海滨城市,要抵达远在千里之外的红墓市需要先乘坐渡轮跨越过一段水路,上岸后再搭乘城际巴士进入城区,最后还要再消磨四十分钟的出租车时间才能到达那幢年久失修的二层小楼。既然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才能到达目的地,我就想着多住几天好了。姬莉叶对我的决定表示赞同,她往我的背包里塞了好几种佛度那特产的冷冻海鲜后便倚靠在门边目送我登上了去往港口的大巴。

 

我出发的时候不过清晨八点,等到了红墓市却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当我熬过长途跋涉的辛劳推开事务所的大门时,迎接我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潮湿霉味,这股怪味里还夹杂着食物腐烂变质的刺鼻味道,肉眼可见的尽是在空气中肆意横行的飞尘。望着眼前仿佛史前时代原始人居住的山顶洞穴,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庆幸还好我没有罹患鼻炎,否则在踏进家门的下一秒我就能当场去世了。

 

我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给事务所来了个彻头彻尾的大扫除:给各个房间开窗通风、清空冰箱里过期的速食披萨、把衣柜里的衣服和床上的枕套被单全都送到市中心的干洗店集中处理、将随意丢弃在地板上的书籍码放整齐后清理藏在下面的老鼠屎和蟑螂尸体……随着清扫工作的深入,我越来越好奇但丁是怎么能十年如一日地在这个大型垃圾池里过活的,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是魔界更糟糕还是这里更令人作呕。

 

在这期间我就一直借住在大厅里的长沙发上,还好多年来为了出任务走南闯北的漂泊生涯让我早就习惯了穿行在各种各样残酷的生存环境中,因此我的睡眠质量没怎么打折扣。在休息的时候我就缩在办公桌后面的那张座椅上百无聊赖地把但丁留下来的杂志翻过一遍又一遍,我猜他平时也是这样做的。那家伙买回来的杂志都是些没营养的性感女郎集锦刊物,我草草地翻阅过就通通甩到桌子的另一边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只有等待、无尽的等待,等待着什么时候这间屋子会被我收拾得像是网站上代售的精致二手房,而没准到了那个时候,那两个老家伙就会回来了。

 

巧合的是,他们还真就赶在我差点为了炫耀自己的劳动成果而把房子挂上房产出售网站的关键时刻回来了。那是第五天的下午,我正用绳子把垒起来像小山似的废报纸和空酒瓶分类打包,打算把这些可循环资源拿到后街那儿的废品回收处卖了换点零花钱。忽然一团刺目的蓝光从我背对着的窗户透了进来,将我连同屋内所有陈设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登时心如擂鼓,把手中所有东西一股脑放下后便转身想要冲出去,可还未等我跨出去几步,就有人率先向里用力推开了事务所的大门,紧接着我就看到那两个好久不见的中年男人顶着毛毛细雨风尘仆仆地并排站在了我的面前。由于背对着屋外的光源,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两人随风飘扬的大衣下摆,然后但丁冲我扬了扬下巴,他把两指竖起抵在太阳穴上对我比了个手势。而我敢打包票,此时此刻他的脸上肯定是一如既往的贱兮兮的笑容,与他故作轻快的语气相辅相成:“Hello,kid!我跟你老爹从魔界荣耀归来了,有没有想我们啊?”

 

根据电视剧里的固定剧情套路,此情此景下我应该感动得张开双臂冲上去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再像个孩子似地哭倒在他们的怀里诉说久别重逢的思念之情,而事实证明,我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只见我快步上前,抄起靠在墙边的拖把就往他俩的脸上抽了过去,这两个不省心的混蛋,他俩沾满淤泥的皮靴把我好不容易洗净晒干的地毯踩得一塌糊涂!

 

 

 

童话故事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王子经过重重磨难后战胜了恶龙、最终拯救了心爱的公主,然后他们就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我也曾天真地以为在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们三个人就会像数以万计的普通人类家庭那样作为真正的家人和谐相处,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然而后面故事的发展没有一个字是按照我脑海中的设想运行的,倒不如说,近乎残酷的真相像是脱轨了的过山车,猛地给了我当头一棒,而毫无还手之力的我措手不及,只得被狠狠地击倒在地、痛苦匍匐。

 

我想归根结底,还是我始终没能做好准备去接受自己的叔叔与他的孪生兄弟、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之间,存在着凌驾于血缘之上更深一层的“亲密”关系吧。

 

 

我第一次发觉维吉尔与但丁之间不一般是在他们回来后的第三个星期。多亏我之前那段时间矜矜业业地操持家务,他们在回归后的当天就可以睡上干净的被褥了,而我除了两句干巴巴的口头感谢之外什么都没能得到。这也没办法,房屋真正的主人已经回来了,我一个“外来者”也不方便再多打扰了,于是我冲他俩竖了个中指后就背上行李回去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姬莉叶对我这两位名不见经传的“家属”表现得异常热情,她总会时不时做一些精致可口的美味小吃,再催促我在食物腐坏掉之前赶紧动身前往红墓市给他俩送过去。

 

“能跟自己的血亲多多相处终归不会是一件坏事啊,尼禄。”每当姬莉叶扬起真诚又纯洁的笑容将手中的纸袋递进我的怀里,我便说不出任何一个拒绝的字眼了。我只能在经历一次又一次舟车劳顿后将残存着余温的食物送到他们手里,再没好气地冲他们不厌其烦地唠叨道一定要好好记住和感谢姬莉叶的恩情。这时但丁总会笑嘻嘻地伸出手臂揽住我的脖子,凑到我的耳边调笑着说能找到这么一位贤惠体贴的女友真是我莫大的福气;而维吉尔只是站在一旁任由我们推挪胡闹,他总是默默地将所有食物完好无损地摆上餐桌再冲我点点头,从不多言。

 

直到这时,我依然没有察觉到事态有哪里不对,反而觉得这样还挺不错的。但丁还是那副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做派,跟他相处起来不会有丝毫的压力;维吉尔则永远保持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将所有人都拒之于千里之外。很多时候我都想不明白这两个性格差异如此悬殊的人是怎么能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的,不过或许天生的血脉就是如此神奇吧,而我只要维持现状便万事大吉了。

 

没想到不久之后,我就亲眼见证到这两个人是如何“和谐”共处的了。那个周日的下午乌云密布、不见天日,我如往常一样轻车熟路地穿行过城区中的大街小巷来给这两个不靠谱的家伙送吃的,而当我站定在事务所门前时,却惊讶地发现大门并未上锁。也说不清是何缘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在我心底油然而生。我小心翼翼地慢慢推开其中一扇厚重的门扉,屋内竟然没有点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能勉强看得出家具轮廓的黑暗,不过这对我来说不成大碍,由于身体里包含着来自恶魔的血统,我生来就具备有良好的夜视能力。

而幸好有这份上苍的馈赠,我才能完整地目睹了接下来堪称惊悚的画面。

 

我捻手捻脚地走了进去,之前还在大门口时听着屋内一片静悄悄的,但随着步步深入,我似乎听到了一阵似有似无的抽泣声,从这忽高忽低的声调可以听得出来,这人正在竭力压抑住自己哭泣的欲望。我再朝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了这道声音的来源——在我不远处正前方的沙发上,坐在右边的维吉尔侧过半边身子,而但丁用一边的手背挡住了上半张脸,像个无助的孩子似地蜷缩在他的怀里。我的父亲微低着头,不断抬起手掌来回轻拍他孪生弟弟的后背,仿佛是在笨拙地安抚对方,可但丁的双肩并未停止颤抖,他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再把头顶抵在了兄长的颈窝里。

 

眼前的这一幕实在过于具有冲击性,而我的头脑内早已一片空白,一时都找不到能下嘴去诟病的错处。我进退两难,只是本能地抱紧手中的纸袋焦头烂额地呆立在原地,良久才敢往后后撤一步,一不小心就踢到了旁边放置着的矮柜,一声不算洪亮却已足够让人听清的闷响就这样从我的脚后跟溜了出来。这对听力极佳的双胞胎兄弟当即双双抬起头向这边瞧了过来,也就是在这时,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的亲叔叔挂满泪痕的脸。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一向玩世不恭、面对任何凶残棘手的恶魔都能处变不惊的传奇恶魔猎人但丁·斯巴达也会像个平平无奇的人类那样去哭泣,而当我看到那双像是被泉水浸润过而显得格外清澈的湖蓝眼眸和滑落到但丁薄唇边似蚌珠般的泪滴时,我只觉得脑海内有几根紧绷的线咔嚓一下断掉了,随即所有的理智都付之一炬。我根本没预料到我们三个人会有面临如此尴尬处境的一天,并且接下来我充满疑惑性的所作所为更是把这件事的荒唐程度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只见我扯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别扭笑容,还装模作样地干巴巴笑了两声,然后我说:“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是在讨论离婚以后我的抚养权该归谁吗?”

 

事后这短短的几分钟需要我用一生的时间去治愈,而往后的二十年里每一个静谧的夜晚,每每当快要陷入梦乡的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都恨不得直接坐起来往自己脸上甩几个耳光。

 

很显然,维吉尔和但丁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出格又无厘头的言论。但丁目瞪口呆地保持着手背朝上的姿势,仍然有不断涌出来的水珠自他的眼角向下滚落。被他俩用不加掩饰的审视目光直直地打量,让我感觉自己像是烧烤架上一只正在被烘烤的龙虾,我顶着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柿子的脸颊手忙脚乱地把带过来的食物就近找地方放好,接着慌不择路地逃离了气氛古怪的事务所。

 

 

 

在这之后几个月我都没有跟他们主动联系过了,因为我的脑子里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去消化,比如为什么我的父亲会像怀抱恋人那样去拥着我的叔叔,而我的叔叔又为什么会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哭泣。向来善解人意的姬莉叶在观察到那天回来我的脸色不太对劲后便不再要求我定时送物资过去了,只是会偶尔有意无意地提一句希望我打电话过去问候他们,而我通常只是哼哼两声敷衍了事,久而久之,她也就知难而退了。

 

就这样随着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冬日降临的时节,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比起往年,今年的寒潮会来得格外猛烈,全球入冬的各个地区都应做好御寒的准备。姬莉叶在听完播报后关上了收音机的电源,然后试探性地推了推我的手臂:“要不要给但丁先生他们送一些应急的食物和日用品过去?我担心他们来不及囤积足够的物资用来过冬。“

 

姬莉叶是对的,我也同意她认为那两个缺乏常识的笨蛋不懂得要去筹备着如何应对寒冷的隆冬。而且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心底别扭的感觉也自动打消了不少,所以便顺利成章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姬莉叶对我破天荒地对她的提议没有表现出抵触的态度感到惊喜不已,她立即从家里的库房整理出了一批即食罐头和新打的棉胎,拜托前来蹭饭的妮可开车搭载上我和这些物件尽量早去早回。闲来无事的妮可倒也没有拒绝,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套在手指上转着圈就过去拉开了房车驾驶室的车门。

 

将这次出行当成了散心活动的妮可一路上都在悠闲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与坐在旁边忐忑不安的我似是分居于南极洲和撒哈拉沙漠,形成了极度鲜明的对比。我依然对需要面对维吉尔和但丁抱有一些迟疑,之前的疑虑尚未打消,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以相对平和的心态同他们进行对话。

不过后面发生的事让我这番担忧变得相当多余了,因为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份前所未有的重磅惊喜砸在我的头上。

 

 

从托运车辆的轮船上下来后,妮可带着我径直驶向了事务所,不得不说有专车司机接送就是不一样,比起我自己费尽周章过来要节省上至少一半的时间,我连放平座椅打个盹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安然无恙地送到了目的地。妮可把车停在了巷子口就打了个哈切催促我快去快回,看样子她并不打算帮我一起把东西搬进去,没办法,我独自下车后从后备箱里把带过来的大包小包都扛在了肩上,然后慢吞吞地挪动了脚掌。

 

当我的手再一次触碰到没有上锁的门把手时,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大难临头的感觉像是被扭下了开关的燃气炉,砰得一下在我的眉心中央点着了。然而事已至此,早已没有了退路可走,我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用力推开了大门。

 

大厅里的吊灯貌似是默认坏掉了,还是没有打开,但二楼的走廊却投射下来了微弱的灯光。这次我倒是提前学乖了,我将要送给他们的物资找了个角落码放好,再一步一步走向通往上层的木质楼梯。在我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里,我又听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异响,却并不是上次那种时断时续的吸鼻音,而是一些...一些让人难以启齿去仔细描述特征的呻吟声,而且听上去应该是两个人交替发出来的声音。我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直到我终于站在了二楼那一间还留有一条门缝的房间的正下方,一声仿佛全身骨头都舒服地松散开来的娇喘像是一道疾行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直刺向了我的耳膜,将我浑身上下的血液瞬间电击至蒸发殆尽。

 

我捂着嘴尽全力扼制住自己想要干呕出声的下意识反应,回过身就以平生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出了事务所直奔向房车。正靠在椅背上无聊地欣赏美甲图案的妮可被我猛地拉开车门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赶忙问我发生了什么事,而我黑着一张像是在煤窑里滚过的脸让她什么都不要问了,只求她一脚油门下去,带着我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那应该是维吉尔和但丁发出的声音,而最后那声像女人一样无比刺耳的喘息应该是从但丁的嘴里喊出来的,也就是说,他是下面的那个。

 

“操,我他妈的真是再也受不了了!”

 

我坐在房车的副驾驶位上痛苦地抱住了头,弓着背冲地面大吼了一声。仿佛是被人狠狠朝腹部来了一记直拳,我感觉体内的五脏六腑都要爆裂开来,同时太阳穴像是受高温灼烧一般跳痛不已。一股子想要把四肢百骸都从喉咙里呕吐出来的冲动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舌根上,我气急败坏地用拳头猛锤了一下前面的车厢盖,惹得开车的妮可大声嚷嚷了一句别冲我的宝贝爱车发脾气啊!

 

“我不明白,他们、他们怎么能……他们做这种事为什么不把门关上啊!?”

 

“我的天哪!”方才还在嗔怪我的妮可哈哈大笑起来,她从一旁的抽屉里掏出充当烟盒的金属糖果盒,娴熟地从里面丢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她一边用打火机点烟一边说话,这使她吐出来的字眼变得模糊不清:“气氛都已经火热到干柴烈火的地步了,谁还记得起这些细枝末节啊?”

 

“搞清楚,这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细节,好吗?!”我歪过头瞪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妮可,“你偶像居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你不觉得无法接受吗?”

 

然而妮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有什么不可接受的,他们两个早就是自由独立的成年人了,自然懂得自己在做什么。再说了,不要把人类的那一套道德伦理观念套用到半魔人的身上啊。”

 

“……疯了,真是疯了。”

 

我只觉得头更痛了,没准下一秒我就会因为脑血管爆裂而暴毙了。我飞快抹了一把脸,喃喃自语道:“一母同胎的双胞胎兄弟竟然会上床,并且他们一个是我的父亲、另一个是我的叔叔,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喂,先不说这个了,”妮可把持着换挡杆悠悠地吐出一口烟,“你打算什么时候向姬莉叶求婚?”

 

仿若是被人暴揍了一顿之后突然被对方递过来了一块甜丝丝的草莓蛋糕,急转直下的话题让我猝不及防,我偏过头呆愣愣地看着好友目不斜视直视前方的侧脸,结结巴巴地努力跟上她的话头:“什么、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她跟你私底下说想结婚了吗?”

 

妮可倏地猛打方向盘向左来了个急转弯,差点把我半个人从降下来的车窗甩飞出去。我惊魂未定地坐正后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而妮可直接转身把仍在燃烧着的烟头伸过来停在了离我的鼻梁仅仅有半寸距离的位置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炙热的温度。

 

我的至交损友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我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娶她吗?“

 

我静默了半晌,然后用手背挥开了她近在咫尺的指尖:“我拿什么娶她,我现在根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存款,总不能叫姬莉叶跟着我喝西北风吧?”

 

“是啊,你是没有准备好,那你还想用这样的借口继续欺骗自己让她等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妮可用力吸了一口烟,再将其全部咽下到自己的肺部里:“你和姬莉叶自幼一起长大,我也早就预料到这么些年你早就对她的陪伴和照顾习以为常了。但是女人是不同的,女人需要承诺和安全感,而她最宝贵的几年时光就是现在了,你打算让她无名无份地跟着你一辈子吗?“

 

“可我总该为我们的未来考虑吧?我现在连办一场婚礼的资金都没有,更不要提以后能不能为她提供优渥的生活了,何况我们还有三个收养的孩子需要去照顾。逆卡巴拉树的危机刚刚解除不久,我还需要一段时间去努力赚钱把我们的生活带上正轨......“

 

“姬莉叶有跟你说过她想要过上多么富足的生活了吗?况且我并不是让你马上娶她,我只是希望你能让她看到你想与她携手共度一生的态度,这样也好让她对未来有些盼头。”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该死的!”我胡乱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接着气恼地吼出了不经大脑的狠话,“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和她之间的事评头论足呢?!”

 

刚一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想我真是理性全无了,怎么能对妮可说出这样伤人的重话。可还没等我解释补救,只听妮可冷冷地笑了两声,她说:“是吗?那同样的,你也没资格对但丁和维吉尔指指点点。”

 

之后在回佛度那的路上我们半个字都没说,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的胶状物,让人透不过气。直到房车驶入车库,妮可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自顾自的走了几步后回头撇了我一眼,而我只能看到她的眼镜反射出的寒光。

 

“还好意思说维吉尔和但丁,你自己的事不也没能处理好吗?”妮可嗤笑一声,然后摆摆手走了,“就这总是能把所有事情想得太复杂结果搞得乱七八糟的功力,你们三个果然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我攥紧手中的被角,睁着眼睛定定地看了六个小时的天花板,妮可的话就像是一记警钟,震得我的脑袋嗡嗡作响。也正是此刻,我才想起来,是时候该思考我跟姬莉叶的关系是否到了需要迈入下一阶段的时间点了。妮可说的没错,我太过于理所当然地享受姬莉叶带给我的温暖和关怀了,却没能考虑到她想要的是什么。我一直在为了让她和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而奔波,却忘了去了解和关心她内心的诉求。而姬莉叶本身就善良到总是会为了他人去牺牲自己,如果她真的长久以来都为了迁就我而去忽略和压抑她真实的想法,那么……我错得实在太过、太离谱了。

 

第二天中午,我趁着姬莉叶哄孩子们上床午睡的空档回到房里,把我从前几年到现在攒下来的全部积蓄找了出来,然后马不停蹄地奔赴城中区的珠宝店。精挑细选了两个小时后,一枚雕刻着细小花苞的钻戒被妥善地装进黑色天鹅绒的小方盒里递进了我的手中,我紧紧握住这个只有我掌心大小的绒盒,只觉得它堪比泰山压顶般千斤沉重。

 

离开珠宝店后,我在附近的一家花店选购了一束白玫瑰,然后带着它来到了远离市中心的郊区墓地。我把这束还沾着露水的鲜花放在了我的养父母和克雷多的墓碑前,我郑重地向他们发誓,我会关怀并爱护姬莉叶一生一世。

 

那装有钻戒的盒子已然成为了一枚重磅炸弹,被我小心翼翼地带回了家中。时间悄然来到了傍晚时分,我刚踏进家门就看到姬莉叶从厨房里端着新鲜出炉的热腾腾饭菜走了出来,她朝我笑了笑,叫我赶紧洗洗手过来吃饭。

 

我收拾好后走到餐厅里,而饥肠辘辘的孩子们早就迫不及待地围坐在餐桌那儿了,我把今天上街顺路买的糖果掏出来放在桌上让他们自己选,三个小机灵鬼便马上靠了过来。这时最大的男孩雅各布敏锐地发现了我裤子口袋里有凸起的可疑轮廓,他趁我不注意眼疾手快地把戒指盒拿了出来,然后像是得到了奖杯的冠军那样将之高高举起。

 

“天哪,你们快看,这是专门用来装戒指的盒子,我在童话书上见过!”雅各布兴奋地叫嚷着,丝毫不给我把戒指夺回去后藏好的机会,“尼禄要向姬莉叶求婚了!”

 

话音刚落,只听我们的背后突然传来了瓷器碰撞的脆响,我回过头去,就看到姬莉叶难以置信地把手上端着的餐盘放在了最近的柜子上,她看向这边的眼神中包含着不知所措的期待与紧张。

 

我望向她那双漂亮的杏眼,只觉头脑发热到好似火山即将喷发。我将戒指盒从雅各布的手上拿了下来,然后顺势而为走到姬莉叶的面前单膝跪下,我用颤抖的指尖哆嗦着把盒子打开,然后递到了她的眼前。

 

“姬莉叶,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不是一个足够正式并隆重的求婚仪式,我甚至没能在餐桌上装点鲜花。孩子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他们蹦跳着相互拥抱在了一起。我低着头不敢看姬莉叶的表情,过了良久也未能听到她的回应。我再次抬头看向她时,却发现她捂着嘴,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我愿意,尼禄,我愿意。”姬莉叶将我扶了起来,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我,“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不管任何时间,我都愿意永远跟你在一起。”

 

姬莉叶是鲜活的。当我把她拥入怀中时,她整个人仿佛只有我一半大小。她的体温透过皮肤涌进我的胸膛,我的手掌摊开紧贴在她的单薄的脊背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们的心跳正交织在一起,就好像我把她那颗蓬勃跃动的心脏握在了手中。

 

我的下巴刚好就搁在了姬莉叶头顶的发旋上,我能嗅到她发间飘出来的栀子清香,她的发丝细软绵长,扫过我的手背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瘙痒,像是春风吹拂过半山腰时耸动的草尖。

 

我跟姬莉叶相识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我们每天都待在一起,我们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从确定情侣关系到现在,我们早已做过更多更加亲密的举动,然而每一次与她拥抱却依然能让我忐忑不已。每当她瘦削的身躯完全地嵌入我的臂弯中,我总会惊叹这具看似不堪一击的身体里居然蕴藏着那般强大的能量。姬莉叶是我的精神支柱,她待人温柔真诚,遇到挫折时总是能坚强应对、绝不退让。当我陷入两难的抉择中时,她总是陪伴在我身边,为我指明正确的方向。

 

孩子们心有灵犀地选择了悄悄退场,将这处不大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我们两个人。我的眼角不知不觉也有些湿润了,而正当我沉浸在这份得来不易的甜蜜中时,姬莉叶突然凑近我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让本来如沐春风中的我如遭雷击,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她问我:“尼禄,你会带维吉尔先生和但丁先生来参加我们的婚礼的,对吧?”

 

——我该怎么跟她解释,我已经决定一辈子都不跟那两个人来往了呢?

 

 

 

吃晚饭的时候,孩子们一直聚在姬莉叶周围,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婚礼上应该用什么颜色搭配的气球与彩带,而我全程都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动着盘子里的豌豆粒。我在脑子里不厌其烦地组织过无数遍理由充分的说辞,却又在面对姬莉叶脸上真挚的微笑后功亏一篑。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在处理完桌上的残羹冷炙后跑去给事务所打了个电话,那一头接起来的人是但丁,我跟他说明天我会过去一趟,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他们。他听完后呼吸的节奏一瞬间诡异地乱了,急匆匆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隔天一大早,姬莉叶把她亲手整理的行囊塞进了我的怀里。似乎是感知到了我的不安与迟疑,临出发之前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尼禄。”姬莉叶吻过我的侧脸,然后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去放手做你想做的事吧,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清楚怎么样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走了几步后回过头去看,和煦的春风将姬莉叶的长发温柔地撩起,明亮的阳光撒在上面,映衬得那些发丝像是编织而成的上好绸缎。我想起来莫里森打电话过来嘱托我去帮忙收拾事务所卫生的那天,姬莉叶也是这样倚靠在门边目送我离开,而现在孩子们围在她的身边,从她的背后探出小脑袋,跟她一起守望着我离去的背影。

 

直到踏出家门的前一刻,我都处在犹豫不决的情绪中。我在想,我向维吉尔与但丁迈出这一步真的会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吗?我们在交换了彼此的真实想法后真的能做到互相理解吗?亦或者我们根本无法做到好好地坐下来谈谈,说不定没说两句我们就会吵起来,然后不欢而散,从此便老死不相往来了。我将能想象到的最好和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这些想法也就成为了无数个阻碍我前进地绊脚石,让我对前路充满了恐惧。

 

可就在我看到姬莉叶与孩子们笑着一齐朝我挥手道别的那一刻,我忽然就不感到害怕了。我感觉我拥有了这世上最坚固的后盾——一个永远会在我身后支撑我的家,无论我在外面遇到了怎样的风雨,我总会有一个可靠而温暖的港湾供我去逃避和治愈所有伤痛。

 

而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维吉尔和但丁的存在也纳入到这个家里。想通这一切后,我不再瞻前顾后,我朝着家的方向高高扬起了我的手,然后转身利落地跨上了公车的前门。

 

 

在去往红墓市过于兀长的路途上,我又想了很多。仔细回忆起来,从但丁和维吉尔自魔界回归到现在,我们没有一次面对面推心置腹地谈过。也就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仅仅只有一层欲盖弥彰的脆弱血缘,而我们根本从未去真正地了解过彼此,是我们忘记了,还是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呢?我并不知晓但丁和维吉尔共同经历过的那些刻骨铭心的岁月,反过来他们对我其实也是一无所知的。

 

维吉尔就不提了,他只是我名义上的生父,我们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流过;那么,但丁呢?我和但丁也算是认识了数年的时间了,而事实上我们真正相处的时光或许前后加起来都不到一个星期。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但丁从第一次见到我就感知到了我们之间有着同样的血脉,在那之后他是用怎样的眼光去看待我的,他为何对我绝口不提维吉尔包括他自己的事?

 

抱着这一腔满满的疑问,我辗转过几个站口,终究再一次站在了通往恶魔猎人事务所的巷子口。而当我从街道的另一头走出来时,就看到但丁早已在大门处等候我多时了。我的叔叔在看到我的那一秒露出了一个仿佛如释重负的笑容,隔着不远的距离,他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快点过去,到达他的身边。

 

“我还怕你只是说说而已...我的意思是,能再次见到你真好。”

 

但丁领着我进屋后招呼我在沙发那坐了下来,而维吉尔从厨房端出了三杯热茶,将它们摆上了茶几后牵过但丁的手腕一起坐在了我的对面。我们相顾无言,沉默着任由宝贵的时间逐渐流逝。我抬起眼看向并排坐在我跟前的这两个人,维吉尔倒是一贯的板着个脸面无表情,俨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对比起来,但丁就显得拘谨了许多,伟大的传奇恶魔猎人此刻变得像是个做错了事不敢面对家长奚落的孩子,他惴惴不安地将两手掌心相对放在大腿上不安分地来回搓弄,在对上我投过来的视线时又似触电一般快速地偏过了头。

 

我看着与以往举止轻佻的表现大相径庭的但丁,不免就觉得有些好笑。然后我突然发觉,这或许还是我头一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认真去端详但丁的样子。我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实力远远凌驾于我之上的红衣男人从天而降,轻而易举就将满场的圣殿骑士一一撂倒;再看看他现在唯唯诺诺的坐姿,哪还有当时的半分神气呢?原来世界上最英明神武的传奇恶魔猎人也会在要向侄子坦白自己与兄长难以启齿的关系时变得唯唯诺诺的,原来斩杀了数以万计残暴恶魔的但丁斯巴达也会有这样进退两难的时候,原来...原来他在我面前,也是会表现得像个平凡的、普通的、会为家庭琐事而烦忧的男人啊。

 

在这白驹过隙的几秒钟里,有很多过往的画面仿佛电影镜头般在我的眼前接二连三地闪回,我看到了在维吉尔回归的那天毅然决然挡在我面前的但丁、我终于看清楚了他在歇斯底里地吼出那句“他是你的父亲”后双眼中盛满的不忍与伤痛、在这之后他拍了拍我的肩,然后转过身跟上了维吉尔坠入魔界的步伐。还有更早、更早之前,我们数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刻,佛度那的下午有璀璨的阳光普照大地,我问他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他只是背对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并未停留片刻。

 

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呢——或许为了保护我,但丁已经付出了他所力所能及的、能给出来的最好的了。

 

 

“我们有件事必须要跟你说。”维吉尔沙哑的嗓音突兀地响起,将我早已神游到不知何处去的思维拉了回来,我闻声对上了亲生父亲的眼睛,他也正在不偏不倚地看着我。真是神奇,明明我们之间只相隔了一方矮桌,我却觉得我们相隔着千百英里的距离。我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维吉尔眼眶中的瞳色,那是几乎透明到失真的淡蓝,恰似他一贯冷漠如冰的性格。我的父亲牢牢地握住了我叔叔的手,然后看向我一字一顿地说:“但丁是我的爱人,我们已经决定往后余生会永远在一起、再不分离,他希望你能知道这件事,并祈求你能接受我们的关系。”

 

这句话在我听起来好比法官在宣判死刑,但相当奇妙的是,在他说完后我并没有天要塌下来的感觉,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维吉尔向来如此啊,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想要什么就会立即付诸行动,他的决定不会容许也并不在乎任何人的质疑。若是根据电视剧里的惯例情节,这个时候我应该飞快地抓过面前的茶杯,再把里面的热茶一股脑全都浇到维吉尔的脸上,紧接着我要像个市井泼妇一样痛哭流涕,大声地斥责他到底把我的母亲和我当成了什么,是难缠的累赘、还是根本没有存在过他人生规划内的多余垃圾。

 

但现实是,我并没有这么做。我转头看向了但丁,我的叔叔抿着嘴唇用力地回握住了我父亲的手,他望向我的视线也不再躲闪了。

所有的问题都在这一刻迎刃而解了,不是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尽数呼出后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姬莉叶亲笔写下的结婚请柬。我将这两张对折起来的暖金色卡纸放上桌后递了过去,在那两个人疑惑不解的眼神中,我开口说道:“下个月我会和我的女友姬莉叶举行婚礼,我希望届时你们能准时来参加。”

 

“——以我家人的身份。”

 

 

 

还记得妮可说过什么吗?不要把人类惯用的那一套道德伦理套用在半魔人的身上。我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我无法保证从今往后我们三个会像正常的人类家庭那样去互相关爱、相互支持,没准儿以后我们会爆发非常激烈的冲突,在大打出手至两败俱伤后不欢而散,从此永不相见。可是至少此时此刻,我很明白,我没办法舍弃但丁和维吉尔,就像但丁三十多年来一直都在心底为维吉尔保留着位置,而维吉尔也会在一切平定之后回到他的身边,因此我愿意去相信,我们是可以学着如何成为真正的一家人的。

 

我们的确不是正常的人类,我们表达爱意的方式十分笨拙,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学会如何正确地去爱。就像现在,但丁激动到捏着请柬的指尖都在不停地颤抖,他再次看向我时,眼中就多了闪烁的泪光。

 

所以我想告诉所有人,我愿意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去跟这两个不靠谱的家伙相处。

 

直到有一天,我们能爱得不再愚蠢。

 

END.

 

 

Notes:

是迟到了很久的元旦贺文,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顺利,开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