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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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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1-11
Completed:
2023-01-24
Words:
16,688
Chapters:
2/2
Comments:
3
Kudos: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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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750

【左然x你】春日在天涯

Summary:

故城卡面自由发挥,民国paro
Summary:朝夕倒数,生如朝露,还要踏入春风中。

Notes:

>民国pa假夫妻, 8K+,诸多私设,婉拒考究
BGM:颠倒梦想-麦浚龙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1)

秋风最爱撞窗棂,萧萧挠挠一声又一声,似是有不知名的动物,夜里窸窸窣窣撞向缝隙。

然而喧嚣之处栖不得万物之声,深处华灯灼灼深处,你下意识地拢了拢披肩,仿佛秋风能钻进这推牌九的宅邸里。留声机在耳边放着缠绵的舞曲,面前码着的牌是牛骨做的,就连放置的竹盒上都拓着镶骨花鸟纹。

你捏了捏手中的牌,打出一张六筒,就听见身侧的太太娇笑着说:“碰!”

这位是方家的太太,手气好得不行,一晚上和了一把又一把。手指上涂着芝兰色的指甲油,眼睛笑得睁不开了:“之前我先生请人给我算命,说我呀,坐西朝东,气运最好的。”

另一位太太又开了口:“方太您呀,新婚燕尔,春风得意呢。”

牌摸了一轮又一轮,你垂眼不怎么接话,手上捏着刚从牌桌上摸来的东风,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坐在对面吞云吐雾的贺太太——也是宅邸的女主人,抽出牌首那张丢了出去。

“一万。”

“和了。” 贺太太将牌一推,明晃晃的一排万字,是清一色。

“哎呦,这局又是左太太点的呀?”

你看着眼前被你拆流局了的十三幺,抿了抿嘴唇:“牌技实在不好,只能争取什么时候一炮响三家了。”

听这话,方太太又念你:“你看看你,难不成就这么爱成人之美?别什么时候,把丈夫都弄丢啦。”

“哎呀,你可少说几句吧!”

“我这是提点左太太呢!她家里那位,听说读书的时候就有姑娘家不矜持,闹上门儿要结亲。现在是为公馆做事的大红人,不得小心点吗?”

这个时候又不能不接话,你垂眸笑笑,全然一副认命的模样:“我都听他的。”

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不过如此,后来两位太太去了盥洗室,留下你和府邸的女主人在牌桌上喝茶,也看着她又点了一支烟。

“说起来,左太太明天有安排吗?听说您家那位从北平回来了。”

你心底一紧:“也就走了几天,一来一回只会更忙,多得是不着家的时候……”

“要不要同我去雅园听戏?听说那园子后面有赌石的,和你一起,我也沾点运气。”

你心说成了,明面上仍是一副乖顺的样子:“贺太太抬举我了,我回去问问先生。我明日都给贺公馆来个电话,和您一起,他多半会答应的。”

贺太太敲了敲烟杆,袅袅烟散后尾指微翘:“你先生要是不让你出来,我得拉着老贺同他好好说道说道。”

贺家是军阀高官,枝叶难攀,宅邸往来非富即贵。而你深居简出,在上海甚少抛头露面。上流圈常说,左太太那是比左然还难见。

离开宅邸前,你路过盥洗室,听见里面传来窃窃议论声。

“那位左太太还真是养在深闺不知事,跟金丝雀似的,天真得很。”

紧接着是一声嗤笑:“她啊,哪里的算得上什么金丝雀,金丝雀也得有金羽毛梧桐枝儿,至多是被豢养的家巧儿罢了。”

你抬手掩住嘴边的笑,这年头女人能够摆脱缠足布,双脚踏实地好好走,却又被风言风语安上了飞不起来的翅膀。

可惜呀,你从来不是什么金丝雀,更不是有家可归的麻雀。

连同左然之间的夫妻之名,都是假的。

 

 

(2)

回顾学生时代,你和左然勉强算得上是大学师兄妹。

那时你同他的交集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年龄上差三岁,也在不同的学部。香港局势紧张,世道跎蹉,你也算是热血青年,刚到香港没几日,就跟着校园里的前辈在上街发小报传单,呼吁着民众也呼吁觉醒。

你与他的说的第一句话是:“学长,请看看吧。”

梧桐树下泡影婆娑,阳光晒得路面滚烫,垂眼看足底蔓延出的影子都比往日浓烈不少。你硬着头皮把手里的报纸递过去,这几天奔走下来,你已经被拒绝了无数次,其实也不在意再被拒绝一次了。

然后左然接过了你手中的小报,轻声说了一声:“好,谢谢你。”

你看着他蓝眼眸扫过标题,眉毛却一皱不皱。手指将那薄薄一张纸叠了又叠,放进了拉丁文的哲学书里,看上去并不打算走到转角就丢掉。仅仅这一瞬的交集,你很快又迈开脚步,就像他也没有驻足停留。

这就是你同他第一次说话了。一点点喜悦来自微末,仿佛所相信的所呼吁的被整整齐齐阖在书页里,便是难得的珍重。

后来的时日里交集寥寥,无非是图书馆打过照面借过同一册书,长廊擦肩而过。去香港不到两年,你家中便出了事,料理好丧礼后你又飞回学校办理了肄业的手续。

冬天在日历上消逝,寒意尚未撤退,阳光刺眼到不合时宜。香港不比上海冷,遥遥地,你看见他站在梧桐树的身影。桐花含苞,花期未到,疏朗的枝叶被风一吹,像是摇碎日光的白铃铛。

他穿着风衣,看见你摘下来帽子,向你走了过来。

这样的场合你近来见得太多,无非是哀思哀悼,虽然你不知道左然从何得知你家中的丧事,耳朵已经准备好去听一句抱歉。

“……《石林诗话》那本书,你已经还了吗?”

眼眸微微凝滞,你尽量掩饰自己吃惊的神色,咽了咽喉咙才继续说道:“《百川学海》那一卷已经读完了,只是《直斋书录解题》尚有未读懂的地方,还需再解。”

“恕我冒昧,我对这本书很感兴趣,可否与小姐边说边聊呢?”

如此一来,便是对上了暗号。

是的,回香港办理手续只是幌子。更要紧的事情是与组织的人员接头,以后便要一同在上海落脚。你只知道对方的代号是天秤,其余一概不知。

所以你也没想到,自己以后在大上海的搭档竟是自己曾经的学长。

你与他肩并肩,装作是亲昵的恋人,窃窃私语间交换了信息,是关于一条日军的军事药物走私路线,混在商贸团的路线,要送往焦灼的北方战场。左然将这个讯息传递给下去后,便会同你一道返回上海。

彼时日占,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竟难寻一张同胞的脸。皇后大道改叫明治通,侵略者扬旗帜建神社。你努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跟着左然的步伐,仿佛走过去了,那些便也不存在,可是你知道自己是忘不掉这些的,春风吹拂,走着走着,你忽然流下了眼泪。

为自己国家的不幸垂泪,在侵略者眼中便是不敬。

宪兵质问你为什么哭,你还未来得及张口,左然便挡在了你身前。

“抱歉,我未婚妻家人去世,来香港投奔我。看见人间繁华色,深感孤寂,触景伤情了。”

你便也跟着左然演了下去:“刚刚看见一对父子,好像小时候,爸爸牵着哥哥的样子……”

那宪兵见你一身素色,目光落在十指相扣的手,撇了撇嘴:“别在这里哭,走开,走开。”

一直走到巷尽头才想起将手指抽出来。你清了清喉咙,打算为方才的失态道歉,却又听见左然问道:“你……还有哥哥?”

你眨了眨眼,倏地笑了出来:“怎么会,当然是骗他们的!刚才那个情况,肯定要配合你的呀。谢谢你……替我打圆场。”

左然也笑了:“你反应很快,表现不错。不用说抱歉……这个时候,想哭就哭吧,你可以哭的。”

你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在说亲人去世,还是说家国沦陷,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走出含苞的枝影,三天后你们一同回到了上海。

结婚的讯息登了报,白纸黑字的启事,写着年月日,庆典从简,从此成了名义上的夫妻。

没有比你更适合同他结婚的人了,而你如今无父无母,也需要他在上海站稳脚跟。大学相识是真,同出于上海是真,在外读书的日子如何全凭你们二人说道,难以查证。左然同外人道在香港便对你存了情愫,还说是上天给了机会能让他站在你身边。你也戏说,哪里的话,你上大学时就已一见钟情。

纯粹的谎言容易被拆穿,半真半假方能迷人眼。在组织眼里,这样的托词更是称得上完美无缺。你商人之女身份是真,可葬礼时你也知晓了双亲是情报工作者,毅然决然地走上了家族的路。而左然外出读书也是为了洗刷学生运动的经历,好成为埋在日本人里的一颗棋。

从贺公馆回来之后,你回到自家的洋楼,换了身宽松的衣服热了茶,在卧室里等左然回来。

贺家是南京政府的心腹,近来组织上怀疑有人泄密给贺家,但查不出线索。分明好赌,回了上海却赌场都没去过,洁身自好到匪夷所思。雅园本就成分复杂,知道有赌石交易更是添了一层迷雾,这里很有可能会是突破口。接近贺家太太花了你不少力气,你想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左然。

时间滴滴答答,壁钟撞了十声,窗外的风也越刮越大,明天应该是要下雨了。

你隔着窗户向外看,迟迟盼不来一辆停在家门口的车,倒是垂眸看见了那棵刚栽了一年的海棠树。一年多前,栽种的还是女贞树,到如今想来女贞树被移走,原因也在你。

那时候你们刚结婚不久,住在一个卧房里,不过你在睡床上,左然在地毯上打地铺。为了防止怀疑,每天都要把铺在地上的被子,整整齐齐地挪到客房里去。说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你和左然都可以把“如”字去掉了。

后来睡到一张床上,还是因为一个任务。

和今天一样,是个风声簌簌的秋日,你和左然接到消息,要抢在日本人之前转移一批爱国记者,尽量庇佑他们免遭迫害。然而转移的行动暴露了,你前脚送了自己熟识的社论人士上船远行,还没走出港口就听见一声爆炸。

火光在海面燃起,煌煌如烁,比每一个白昼都恐怖,一瞬拉长了你的影子,继而左然拉住了你的手腕,躲进了码头的仓库里。

冷汗涔涔爬满了后背,寒意从尾椎一路向上攀爬,脑子飞速运转,思考是谁安装的炸弹,谁走漏了消息,以及是谁要这样杀死这么多爱国的文人。沉入海里的,远远不止是生命,而是原本该传达给更多人的希望。

唯一的热意来自手腕,他紧紧牵着你,几乎到发痛的地步,就是这样的疼让你迅速冷静了下来。

“有人来了……听脚步声,大概有五个人。”左然递给你一把枪,装弹,上膛,“会用吗?”

你只接触过基本的射击训练,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天是你第一次杀人。

认出这些埋伏的人中,有一位正是已葬身海火诗人的丈夫。

是丈夫,检举告密。一个爱国诗人的丈夫,居然是汉奸。

愤怒使然,原本就生疏的枪法,准星也更差了。想打中心脏的子弹打中了臂膀,想打中眼睛的子弹则去了咽喉。剩下的人都被左然解决,你看着叛徒的尸体,久久挪不开脚步。

叛徒死前还翻了个身,流着血,还想向外爬,生命也停滞在丑态百出的这一瞬。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你的眼睛还看着那个人,闻言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后退几步撞到了墙上。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翻涌而上,捂住嘴巴狠狠压着肚子,才没吐出来,眼睛也生理性地蒙了一层红。

“别看了,看着我。”

他捏着你的肩膀,用那双蓝眼睛遮住残忍的景象,揽住你的肩膀迎着秋风,一面留神着是否还有人跟着,一面拉着你离开了码头。

海面的火光早已销息,走出好远,才啜嚅着说道:“我没事的,凡事都有第一次……以后,我会习惯的。”

左然没说话,只是揽着肩膀的手,更紧了些。

你意识到了,能开枪并不意味着做好了杀人的觉悟。会回到了住处,夜色愈来愈深,暗黄的窗帘宛如黄昏时分的云,秋风撞呀撞,拉扯着女贞树的枝干拍窗户,像是濒死之人敲打墙壁。

干枯的都像是烧焦的,风喊着的都像是死人想念叨的。

你双手交握躺在床上,数着自己的呼吸,余光看向打地铺的左然。

他侧卧着,背对着床脚,面朝着杂音萧索的窗,一呼一吸,早已褪去血腥,披着晴山色的睡衣,宛如风吹息而过的山脉。你心想,这个人总是这样淡然,似乎情绪从不会成为他的纷扰。这个人又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他第一次杀人,也会有这样的不眠之夜吗?

你不敢问,目光一点点挪到他的头发丝上,看见他的发旋。是逆时针的左发旋,常有人说左发旋的人更聪明,也不过是民间口口相传,没什么依据。可看到了还是会想,噢,聪明人的头发都散发着智慧气儿。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你呼吸一紧,不由得头皮发麻。

“睡不着吗?”

左然突然说话了,他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暗哑,莫名让你想起磐石,仿佛这一点声音能如同分铜般压住你的不安。

“……有点。觉得外面的树太吵了些。”

闻言,他转过身,对上你的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说出的话在空气里酝酿着。

你想你得坚强些,少说几句,不要让更多人失望了。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亡,或为硝烟,或为药罐,或簇拥着迎接灯灭,或孤独阖眼。

不想成为谁的负担,强迫着自己去想其他死亡,想想那年葬礼在亲人遗骨上看到的枪伤,想被宪兵砸瞎了眼的同学,想那些被抓进监狱里再也没回来的有志之士,想耻辱的新闻头条,想象一切你不敢想象的死状。在这里战斗的没有人是怕死的。可难的不是赴死,而是要坚定,为了终末时的胜利所付出的一切都具有正义性,如若没有这样的信念支撑,便会在长夜中自戕。

过了许久,你突然开口问:“左然,你是从多大开始一个人睡觉的呀?”

左然抬头看着你,对这个话题有些意外,平日里锐利的双眼就在着一眨一眨的须臾里,柔和了下来:“从记事开始吧,父母亲都希望我性格独立些。”

“嗯,我也是……但有时候晚上害怕,还是会去找妈妈,后来也就习惯了。今天突然又有点不习惯了……”你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没什么哭腔,大约是有点高兴,于是又带上了些笑,“学长,你就当我是说胡话吧。”

你与他对视着,难得在眼眸流转之时,交换的不是默契亦不是情报,不存在准备与暗号,只是分享一个夜晚,谈及伤口,说得也都是覆着伤口的衣衫,对痛苦轻描淡写。

就在那个夜晚,他伸出手拉住了你的手腕。

他说:“如果…………没什么,你拉着我吧。”

如果后面是什么呢?是如果难过,还是如果害怕,还是如果睡不着?

你不知道,但你切切实实地拉住了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的掌心覆过来,身旁有一个人切切实实地陪伴着,也活着,与你走在同一条路上,也将与你承担相同的唾弃,相同的光明。

长夜漫漫,他给你讲了许多事,都是你不知道的事。

你以为他会讲许多年前学生运动被关了监狱,或者会说经历过的重庆轰炸,震动的防空洞。以为他会讲大道理,讲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却都是些温软的记忆,比如第一次吃到辣椒以为自己要死掉,比如曾在庭前种过红豆树,没养好,没能见到抽枝发芽,还有喜欢的诗。

传递过来的温暖让你渐渐松懈下了神经,困意终于徐徐拂来。

迷糊的大脑昏沉,心说拉着手左然就得坐着睡觉,你不能让他更辛苦,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让你开口邀请他也上床一起睡。

后来窗外那棵高大的女贞树移走了,新栽了海棠。任务一次又一次圆满完成,你也不好意思说不害怕了,就把人再赶到地上去睡。

如今双人床两个枕头的缝隙,仿佛是一条河,比楚汉河界更分明,偶尔却拉着手夹起桥,偶尔头发缠勾如同隔岸风。

早醒不敢停留,晚睡才会数数睫毛。日复一日,早已成习惯。

秋天把海棠树的叶子都吹掉了。

你是真的喜欢他,事到如今恐怕永远都不会开口了。

(3)

一直到过了十一点,才在窗外看见了左然。

奇怪的是,左然下了车,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进来。电报机里没有新的暗文暗语,上线也没有给新的指使。你想了想,趿拉着软毛拖鞋,打开了洋房的大门。

秋风迎面扑来,你朝左然招了招手:“怎么傻站着不进来呀!”

他身形一滞,转过头来,说话声音也比平日慢了些:“武田公馆设宴,没喝几杯但是身上酒味儿大,想在外面散一散再回家。”

“再在外面吹风,要得风寒,你快进来吧。”

他手上还拎着一个小小的礼品袋,可能也是日本人那边送的吧。

你垂下眼,留意着送左然回来的轿车尚未撤走,你扶着左然,冲亮着灯的车子微微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才重新开门把人扶了进去。

车一开走,你肩膀便松快了不少,刚才还醉了发傻的左然已经自己站稳了。

“装的?”

左然也不含糊:“嗯,装了还耗到了这个时间才回家,抱歉,没想到你还没休息。”

“今天和贺太太推牌九,确认了些事情,想等你回来说。”

你同左然大概讲了一些自己的推测,却不想左然告诉你,他在筵席上遇见了贺家老爷,也同他说了差不多的话。明天下午的雅园,可以说是你们俩必须要一同走一遭了。

在外人面前要亲密些,要目光追随,带着些许人精都能看出来的敬畏与怯懦,肢体上要落落大方,要戴珍珠项链,荷包里要记得放上一张亲密的合照,要挽着左然的手臂,左然会扶着你的腰。

经过了几次,你现在已经不会紧张了,只是还是会在脑海里一遍遍过着注意事项。

你的性格从来称不上沉默,只是在富家太太的圈子里,大家都喜欢内敛又能保守秘密的,装作笨一些,暗讽当做听不懂,这样一来谁与谁争斗,有了苦水总是想倒给你这个不爱出门又听丈夫话的金丝雀儿。

就像你在分析他人的行踪,上海的人对你与左然也有了诸多言之凿凿的注解。演出来的敬畏被当了真,可亲密却也不假,都说左然在外不近女色,对你是一往情深,而你若不是家道中落,该是有别的打算的,至少不会嫁给左然。是一对好夫妻,般配,却更似一厢情愿。

憋屈得紧,却也没办法,那些秘辛里多多少少含着些情报与立场的蛛丝马迹,只好忍着。左然似乎是知道你性格的,与你出席过那些讨人厌的聚会,只要没有传递出去的情报,便会拉着你在外面走走,让你多笑笑。说是搭档,还是他照顾你,多过你照顾他。

就像是第二天,离开了戏园与赌石的地方,他带着你去了教堂。

夕阳落在悲悯的圣母像上,你将脑袋靠在左然的肩膀上,闭上了双眼。

“累了……?”

“嗯,有点。”

从早到晚折腾了一天,你和左然应邀出现在了雅园,今天唱的是霸王别姬,词曲哀婉,仍是赢得了满堂喝彩。

只是你没想到,收到贺家邀请的不止你一家。还有牌局上见过了的方太太,也是76号行动处长的新妇。说是新妇,那方处长原配死了还不到三个月,便迎了新人入府,美娇娘的容颜,却无比跋扈。

这位不喜欢你,言语间总是对你针锋相对,你全当做没听懂。到了戏园后的赌石场,更是出言讥讽。

那时候你刚替贺太太点中了一块石头,一刀下去切除夹着罗兰色的翡翠,也被叫做春带彩,大家都愕然于你的好运,贺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拢,说开出来也要打个玉戒指送给你。只有左然知道这石头是你们提前准备好的,只是放在乱石堆之中,还是紧张会认错。开石动辄上千上万,可不是小数目。

乱世中知识会引来祸端,财富不易守,独独幸运惹人羡慕。于是方太也闹着要你帮你挑石头,你推说自己刚刚也是运气,自己也不是赌石的专业人士。

想不到那女子露出了一丝讥笑:“那左太太专业什么呢?呀……瞧我这记性,左太太被港大退学了呀。”

在这样的场合里,争辩肄业和退学的差别只会让场面更难堪滑稽。

你垂下眼,几乎不敢看向左然,只是扯了扯嘴角:“是我愚钝,只能靠点小聪明罢了,不及方太太博闻。”

那小太太摇了摇扇子,低声对你说道:“我家那位呀,没少让我学你。听说左太太刚结婚的时候,还经常喊翻译官学长呢。旁人说你几句言语便衬出娇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您呀,就是凭借着丈夫,给自己贴金呐。”

“…………方太太想多了,我哪里想得到这么多解释,不够聪明,想不到这么多。”

你没有看向左然,这些事情不该牵扯他。太太在这边赌石,而他们仍在戏园茶楼里,谈着事情,也不便去打扰。从雅园出来之后,左然的神情依然有些凝重,虽然接下了贺太太的调侃,说你的确给他带来了幸运。

说这话时,左然的眉毛和嘴巴都在笑,眼睛却是冷的。所以后来的那些话你便也没有提起。

只是如今看着圣母像,那些本不该抬上明面的情爱,倏地又涌了上来。人来教堂都是为告解,为忏悔,可你坐在这里,身边却坐着你最大的谎言。

 

“左然……”

“嗯?”

“左然。”

“怎么了?”

“左然……”

“………我在。”

 

手心贴手背,轻轻地拢着,犹豫着握紧了你的手指。

你闭着眼,不去看神像。想起那些尖锐的嘲讽,何尝不是在说她这样的人不配站在他身边。心里的最底,似乎还在幻想着学生时代里的仰望,而你从未意识到这些。左然早已不记得了在港大时收下的传单了吧,毕竟这个人在香港呆了足足有四年,那一瞬的擦肩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可是,更深的秘密是——在港大并不是你与他的第一次见面。

是你十四岁,识事朦胧。而左然彼时十七岁,是上海学生运动的先锋,站在最前列,脊背笔挺,被镇压也无法挫折他的骄傲,蓝色的眼睛亮过每一颗星,让人目不转睛。

宪兵镇压时,你摔倒在拥挤的人潮中,怀里抱着的木桃果连同学堂的书卷洒了一地,一个个踏上黑脚印。

你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就又被宪兵揪着辫子拖着向后倒去,然后好疼,然而比起疼更多的是恐惧。你要被关进监狱里去了吗?等待你的是什么?应该求救吗?应该呐喊吗?

摇晃的视野拉扯你头脑发晕,用力挣扎,在力量的悬殊下显得那样可笑。

“你放开她!”

在逆流的人群中,有人向你走来,向你奔来。     是左然,黑色的中山装,袖口也染着点点血迹,指甲里带着尘灰,何尝不狼狈,但还是将你硬拉了回来。

“你们要做什么!?她不过是一个路过的女学生!”

他的手臂也在发抖啊,可是言语里没有畏也没有怯。

你想说点什么,嘶哑的喉咙里吐不出话语,就连手指都抻不直。声音离你很远,但你知道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正在努力保护你。

“我跟你们走,我左然敢作敢当。”

他把你安置在街边的台阶上,从袖子中拿出一颗磕得伤痕累累的木桃来,正是从你怀中滚落的那一颗:“回家吧,以后小心些。”

你捧着那颗木桃,终于找回了些言语的能力:“谢谢你……你真的,要跟他们走吗?”

那双眼睛中的明亮不曾被摧折,带着血痕的面容甚至露出了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而吾利,在国亦在民,怎能袖手旁观。”

后来等你伤好了,又时常走过那条路,却再没见过左然。

所以在香港当你见到他时,心中在想,为什么我走上了你的道路,你却不站在我身边了呢?

当然结婚时你明白了,去香港是为了洗去极端的经历,不然回来之后要怎样到日本人里当卧底。他一直是你的引导者,永远站在你前方,一步之遥,又遥不可及。

如果叫一声学长,就能确保自己以后能同他一样好,只是慢一点,该有多好。

自己一声声念着他的名字,眼皮越来越沉,分明是想清醒,却愈来愈委屈。

所以你不知道睡着之后拥紧了的力道,也不曾去思考————

彼时在香港,那么多人呐喊那么多人路过,他为什么偏偏接过了你手中的传单,偏偏只对你说了声谢谢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