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走在通往礼堂的路上,隐隐感到事情不太对劲。
跟我同样目的地的人群,十个里有三个穿着黑色的皮夹克、五个戴着毛线帽、八个都在拔腿狂奔。
喂,分享会十点半开始,现在才九点四十五,你们都在急什么,你们早上没课吗,你们还是美国人吗……
但我也很急,我必须抢到最好的位置。我也跑了起来。
被称为礼堂的地方,不过是音乐学院的小型演奏厅,最多容纳一百人。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观众,几乎挡住一面小小的、低调的宣传立牌——
《赤井秀一知无不言》,FBI前任王牌探员经验分享会,1334码狙击手揭开不为人知的黑色罪案调查史……
好吧,文字倒是一点也不低调,排场更大,门口检票的是货真价实的FBI,全部穿着外勤夹克,脖子上挂着徽章,其中一个正在和戴毛线帽的金发女生打趣。
毛线帽,毛线帽,还是毛线帽。
这就是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了。我环顾眼前的大型赤井秀一cosplay现场,绝对有人戴了绿色的美瞳片。什么分享会,明明就是偶像见面会吧?!!
“先生——呃,同学你好。”
轮到我了。
“请出示电子票据,还有购票身份证明。”
我掏出手机和钱包。
一张门票二十美元,价格不太过分,抢票难度始料未及。我至今都能想起自己蹲点开票的深夜,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朋友们聚在寝室为我加油打气,收到购票确认邮件的时候我差点昏过去。
大概那夜的情绪还在阴魂不散,我感到心跳突然加快,手指尖开始发麻。
充当临时票务员的FBI看了我一眼,非常友好地说:“昨天熬夜赶due了?嘿,你知道我是校友吗?柯克教授是不是还在教犯罪学入门,上帝保佑,我当年被他折磨得……”
我交出驾照,不停点头假笑,后面的废话一个字都没听清。门票和个人身份要对应,有学生证也要出示,这在美国算查得很严。两分钟后我被放进入口,立刻被一股能救人性命的咖啡味包围。
“我的老天。”另一个戴毛线帽的女生嘀咕,“那是朱蒂·斯泰琳。”
咖啡吧台后面站着一位金发的女士,身穿华盛顿高官们最喜欢的深蓝色套装,脖颈有一串珍珠项链,好心地给到场观众分发免费拿铁,附赠一份大概是FBI宣传手册之类的东西。
——朴实安全的原味,温柔甜蜜的焦糖味,清新宜人的薰衣草味。旁边还有一大堆新鲜的可颂,火腿三明治切得比我脸还大,快要从盘子里溢出来。
绝对不是单纯的美式份量,是妈妈担心你会挨饿的份量啊!这到底是场什么分享会??!
”同学。”斯泰琳女士把一杯咖啡递给我,“你脸色不太好。”
她现在在FBI的重大事件响应组工作,就是你能想象的:打枪噼里啪啦,直升机呜嗡呜嗡,不要杀人质一切好商量,狙击子弹嗖嗖嗖的——那个部门。未知的世界里,每天都有人死去。
我觉得她该穿黑色。黑色和珍珠项链,适合葬礼。
“女士,你知道的,教授给了一大堆作业……”我勒紧电脑背包的带子,可怜兮兮地说,“我可以拿个三明治吗,等下还有课……中午来不及吃饭。”
“当然。这可是外部专家提供的配方,请尽情享用。”她像个俏皮的小女孩似地冲我眨眼睛,“活动还有提问箱,要看一下吗?”
提问箱放在吧台尽头,牌子上写明:花一美元,赤井先生可能会回答你的问题。
我用牙齿叼着三明治,交出一张乔治·华盛顿的脑袋,写下字条、投进盒子。
我终于走进礼堂。
不敢置信,前三排已经坐满,我挤进第四排中间。位置挺好的,舞台不太高,第四排刚好高出一点,意味着等下我能看清赤井秀一的脸。
剩下的半个小时,我都在闷着头、努力往胃里输送三明治。见鬼了,如果这群FBI说过什么真话,三明治确实很好吃。他们的外部专家也许是个魔法师,能用吐司片、西红柿和生菜变出奇迹。
礼堂很快接近满员,拜我抑郁的表情和吃相所赐,我左边空出一个位置,再往左边坐着一对关系很好的女生。基本是一个人们最不愿在电影院购买的夹缝座位,不过谁又会放弃近距离观察赤井秀一的机会呢?不久后,我身边也坐了人。
三明治快把我撑死了,我没抬头看,也很违反美式礼仪地没有打招呼和微笑。
身边的——余光里好像是个金发男人——并不觉得困扰。他正在阅读朱蒂·斯泰琳发放的FBI宣传册,把一些页面折起角,像个眼尖的、喜欢挑错的杂志编辑。
十点二十八分。礼堂后台的门打开。
赤井秀一出现了。
想什么呢,他当然没戴毛线帽,也没穿那件焊死在身上的皮夹克。他穿着西装和衬衣,像个刚刚下班的精英白领,没打领带,还戴着金属边框的眼镜。
王牌狙击手的眼睛不行了吗。我想。果然人总会老。
皮鞋“咚咚咚”,踩着标志性的步调行进到舞台中央。他坐了下来。
没有主持人。舞台上放了一张茶几,一张椅子,一瓶水,一个麦克风。
灯光聚拢在他身上。
“他改国籍之前真是英国人吗?”
前排的女生用FBI宣传册盖住大半张脸,对身边的,不知道是朋友还是男朋友,很小声地说。
“——他一点也不秃。”
男生做了个怪怪的、隐忍的、咬牙切齿的表情,一种偶像受到冒犯的义愤填膺。喂,先生——这位同学。我盯着他的夹克和毛线帽看。你是强拉无关人士来听讲座的硬核粉吧!
“东方魔法。”赤井秀一突然说。
麦克风早已打开,是他见鬼地没发出一点声音,这时才说了第一句话。
几乎算是玩笑的语调,过低的声音水波一样蔓延在礼堂里。当然了,这里原本就是演奏厅,环响格外好。我看到大部分人哆嗦了一下,前排可怜的女生差点从座位上蹿起来。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听到的。
赤井秀一安抚似地对女生点了下头,没继续这个话题。他把瓶装水很慢地倒进玻璃杯,麦克收进水声,整个礼堂安静下来。
十点三十分。分享会开始。
“事先说明,本次活动够召开,全部倚赖真纯·世良博士。我去年在她的课上当过客座嘉宾,你们的热情吓到了她基因里属于日本人的部分。”
寂静被舒缓了,礼堂里发出一些低笑。
“分享会的收益将捐献给‘朝阳’基金会,帮助卷入有组织犯罪事件的无辜家庭重获新生。世良博士今年是基金会的主理人,你们想在简历上加一条实习经历的话,可以和她聊聊。当然,她还是FBI司法刑事部门与MI6远东国际关系的高级顾问,不建议你们和她聊太多。”
坐在首排的女性——她站起来我才意识到是女性——大方地向观众打了个招呼。
半长不短的垂肩黑发,自来卷,男版型的宽西装,绿眼睛。我当然知道她。迷倒全校男男女女和各种你能想到自定义性别。你很容易从她的脸推测她哥哥年轻时的样子。
我又看向舞台中央的赤井秀一。可恶,变化也不是很大嘛。
“另外,你们领到的免费饮料和食物,来自FBI的倾囊赞助。朱蒂·斯泰琳女士是我的前同事,一位多年好友,现在是FBI重大事件响应组的关键人物。她希望我帮忙做点人事宣传。”
“不过,相信我,你们在胡佛大楼和克拉克森堡喝不到这种咖啡。我们喝的东西、尤其在加班到凌晨之后,尝起来像是刷鞋水。”
真是贴心的招聘启事,连我身边一直很安静的金发男人都皱起了鼻子。我看到斯泰琳女士在前排摊开手,打了一个不太友好的手势,赤井秀一照单全收。
“好了,以防有人被强行拉来参会,至今还在状况外——我的名字是赤井秀一,FBI前任助理主管探员,五年前已经提前离职退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和在座各位差不多。”
骗人,我在心里想。这家伙的高级顾问头衔比他妹妹多出几倍,甚至在严防死守、难以渗透的日本警界也有外编职位。
某些藏在暗处的小论坛上,我查到日本警察的机密暗语。他们坚信掌握了这个救命法门,不论是摩天楼要倒下、东京塔被扫射、游乐场拆成了废铁、人造卫星撞地球……都会迎刃而解。
翻译过来大概是——关东有难找工藤,关西有难找服部,外事不决问赤井,内事不决问……谁来着?记不太清了。也是三个音节的姓氏。
但观众不知道。观众又在发出低笑,听起来更加轻松。
原来赤井秀一也会巧言令色,会与人拉近距离、搞好关系。他在资料里不是这样,谁教他的?
“我准备了一些东西。”赤井秀一在椅子上搭起腿来,打开一份文件夹。
“但我猜你们不想听一场长达三年的国际执法力量布局,剧透预警:我们最终抓捕了某个跨国犯罪组织的boss。如果有人感兴趣,下学期去选世良博士的课,我答应过她,会定期出现。”
那你要讲什么?我握紧双拳。活动内容完全背离了海报上的文字,在美国我可以告你虚假宣传。
“多少人带了《绯色搜查官》的光碟?”他用绿眼睛扫视台下,意味悠长地问,“请举手。”
呼啦啦。超过一半听众举起了手,有人小声叫道:“我的可是十周年日本典藏版原声蓝光!”
还有人叫:“设定集算数吗?”
赤井秀一做出压低声音的手势,礼堂重新安静下来。
“我也答应过世良博士,会给你们签名。”他说,“为了基金会,我今天是无害的吉祥物。”
我身边的金发男人笑了一声——“哼”。有谁是哼着笑的啊,我十分困惑。你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第一次抬起眼睛,打量坐在我左边的听众。金发的男人没错,一位有品味、有底线的社会人士,没穿学生们三周没洗还破着洞的帽衫,也没穿狂热的赤井秀一cosplay。
他的轮廓有点亚洲化,皮肤颜色更深一点,鼻梁挺翘,显得过分年轻。西装与高领衫的料子看起来很贵,我还没看清他的装饰项链上有什么图形,他朝我看了一眼。
哦,紫色的眼睛。等等,什么人种都不该有紫色的眼睛吧?
好在这双眼睛也非常温和无害。我尴尬地挤出一个微笑,继续关注台上的赤井秀一。
“我会在接下来五分钟里简单讲讲自己,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答疑。”赤井秀一说,“你们就是为这个来的吧?”
没错,咖啡吧台上的提问箱。其实不止有一个,问题的优先等级明码标价,但我只想为他花一美元。观众正在点头。
赤井秀一坐近了些,嘴唇靠近话筒,眼睛望着台下的某一点。离我很近的一点,我屏住了呼吸。
“我们开始吧。”
沉默。
礼堂里的大部分听众——除了世良真纯,除了朱蒂·斯泰琳,也许除了我身边的金发男人,因为我没仔细看——但绝对包括我,都在听到他的声音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三,二,一,零。欢呼与掌声爆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冷汗从发根淌下。
如果你熟悉我的语言和文化,会知道有一句“人老如酒醇”的表述,说人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愈发优雅、体面、大度并且充满智慧。酒指红酒,或许适合朱蒂·斯泰琳,绝对不是赤井秀一。
那么,你喝过超过三十年的威士忌吗?
我喝过,在一次去田纳西旅游的路上。回忆像场PTSD,在我脑内迸发成雪崩。
刚喝进去的时候没有不同,你知道要喝下烈酒,也做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很快魔法发生,酒从舌面滑进喉咙,反扑进鼻腔,沉进食道,沉进胃和肺,生物信号尖叫着冲进大脑。
那是一场没有火光和硝烟的爆炸,一场不开一枪的侵略。你被芳香与辛烈淹没,会恍惚、眩晕、震撼,然后服从——明明是你喝下了酒,但酒最终主宰了你的一切。
黑麦威士忌的调和款,那时候的同伴对我说。抱歉啦,预算不够,我们喝不起波本。
太棘手了。
我把电脑背包挪到膝盖上,提线木偶似地擦掉滑进衣领的冷汗。
太可怕了。
“你还好吗?”金发的男人突然转过脸来,用一种很中立的、听不出地域和出身的英文口音问。
“……还……还行……最近压力有点大。”我指着书包,继续挪用作业过多的借口。
“身体不舒服的话,你随时可以离场。”金发者说,“别担心。”
当然不行,我想。我必须留下。
“真的没事。”我试图强行开始社交,该死的美式文化,社恐不应当出生在美国,“呃……谢谢关心……呃……你……呃……你、你结婚了?”
……说的什么狗屁啊。要是手头有把枪,我当场塞进嘴里拉扳机算了。我低头看着书包。
金发者仍然没有受到困扰,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只不算新的婚戒。
“没错。”他说,“你观察得很仔细。”
先生,你怎么还在继续对话!你看起来并不像美国人,难道一点都不社恐吗?!
”呃……呃……呃……”我转向台上的赤井秀一,更无厘头地说,“他……他……他也结婚了。”
金发者很自然地说:“是啊。”
“我的前半段人生,基本就是《绯色搜查官》的故事。”赤井秀一说,“我出生在英国,少年时代曾在日本小住,后来在美国完成学业,积累工作经验后加入FBI。”
“必须澄清几点,我童年时没有根据《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提示,指认伦敦观光巴士上的爆炸犯。我加入美国国籍,也不是因为救下了FBI局长、挽救世界危机。以上属于原创剧情。”
“如果你们真的好奇——”
台下听众齐刷刷地点头。
“我也是本校校友。世良博士的学院有一位柯克教授……”
点头的听众发出状似波浪起伏的哀嚎。
“我用一学年说服他让我加入研究小组,毕业前参与了重大发表,借此获批杰出人才绿卡,后来才有机会申请国籍。”
我才不信。还不如《绯色搜查官》有说服力。赤井秀一绝对也在给妹妹招研究生吧?
“如果你们想加入FBI,毕业后最好从事警察一类的实务工作。我当时名义上在拉手风琴,一种错误示范。”
“后面几年,也就是《绯色搜查官》第二部的剧情,我无法给出任何评价。有些事情的解密期还没有过。”
我看你是偷懒不想多说话。
但说实话,我没想到赤井秀一已经说了这么多。我甚至做好了买票进场、干巴巴听一小时只言片语和沉默的准备。
“电影收官作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创意发挥,只有一件事符合我的人生经历。”
赤井秀一喝了一口水,举起左手。灯光照亮他手指上的金属环。
“我结婚了。”
周围几个女生发出努力压抑的尖叫。
不对,我想。他确实举起了左手,但他刚才拿杯子的时候用了右手。
赤井秀一是左利手。这个人真的是赤井秀一吗?
“好了。”台上的男人说,精确地卡住五分钟的时限,一秒也没超过,“下面是回答问题时间。”
他从茶几下单手抓出两个盒子,放在麦克风旁:花一美元,赤井先生可能会回答你的问题……
另一个盒子写着,花一千美元,赤井先生一定会回答你的问题,感谢你为“朝阳”基金会慷慨解囊。
他把手伸进一千美元的盒子,捞出至少十张纸条。我瞳孔剧烈收缩,人生观大受震撼。
赤井秀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同于演讲嘉宾默认人设的表情。
“……嚯。”
绿色眼睛挨个看向台下观众,好像能挑出所有匿名问题的主人:“我记得你们每年发现学费增长几个百分点,都要痛骂至少半学期。”
观众发出羞赧的回应,混合着一些傻笑。他又把千元问题放了回去:“不过,好奇心不应当被银行卡的余额定价。”
赤井秀一翻过一美元的盒子,纸条雪花似地洒落在茶几上。
“我会尽量回答所有问题。“
很轻地,我又听到身边的金发男人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哼”,他真的在笑。
“‘真实年龄’?和你知道的一样。‘每天都会做的事’?能在这里说的是……陪狗散步。‘退休生活的好处’?不用通勤。‘周末的爱好’?钓鱼与狙击很像,考验耐心、毅力,还有紧追不放的勇气,但有人说钓鱼是老男人的爱好,会喜欢说明我老了。”
观众里有几个钓鱼佬,此时大声发出欢呼。世良真纯不知道想起什么,笑得快从座位上掉下来。
“有很多关于‘最’的问题啊。‘最喜欢的食物’?伴侣烹饪的一切。‘最不喜欢的食物’?我除了狗粮什么都能吃。严格来说,如果你加入某些FBI特别保密计划,在特定环境里,吃狗粮比饿死要好……嘿,朱蒂,不要撤掉赞助。”
“‘最喜欢的酒’?波本。‘触动最深的格言’?Happy wife happy life。”
什么啊。我震惊地看着身边的观众。你们怎么如痴如醉地听下去了,没听出他至少有一半回答都是假话吗?
这完全是一场“既然我来了、你们也花了钱,那就满足孩子们的心愿”的表演好吗?!
我继续盯着台上的赤井秀一。他从前被称为银色子弹,现在既不凛冽也不严苛,正在打造一副平易近人的退休人设。但是,每次那双绿眼睛往我的方向看——该死,他怎么总是往我的方向看——我都忍不住想要发抖。
他……发现了吗?
“‘人生最后悔的事’?在某个时间说了假话。‘人生最不后悔的事’?在那个时间说了假话。‘人生最幸运的事’?在黑暗的地方,以为自己爱上了错误的人,后来发现爱得正确。”
你看,他马上开始浑水摸鱼、语焉不详了吧?
观众的气氛越来越松动。也许现在是个好时机?我捏住书包边缘。
很突然,金发的男人又看了我一眼。赤井秀一还在三言两语地过掉问题,茶几上一撮纸片的雪花越来越少。我愣楞地与金发者对视。
“怎、怎么了……?”
“没什么。”他对我点点头,“有些意外吧,赤井会说这些话。”
……啊?
我不太能控制面部表情,满心受到背叛的失落。我还以为你是这群狂热拥趸里仅存不多的正常人,你怎么叫他赤井,你们很熟吗,还是关系很坏?
“不感兴趣?”
“我……”该说什么呢,“我以为活动真的是犯罪调查分享会,而不是……”
“偶像见面会?”
哇,原来你还是正常人,你也发现了吗?我求救似地看着金发的男人。说实话,主演了《绯色》系列的好莱坞影星到场,也不会有今天的气氛吧?!
——好像所有人都被赤井秀一摄取了神志。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遗世独立的悲凉。
金发的男人微笑着,灰紫色的眼睛看着台上,又像在看着我,轻声说:“可是你来了。”
我僵硬地转开脸。他的话细想起来——金发的男人……也知道什么吗?
“哈,接下来的问题很有趣。”台上的赤井秀一说,“‘临死前会留下什么遗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我在座位上难耐地扭动了一下。是我的纸条。
“我这辈子其实留下过一次遗言,你们都知道。”
他向观众抬起手——像是乐团的指挥,示意某个声部增加音强——所有观众异口同声地说:没想到,居然走到这一步……
我的下巴差点脱臼。观众们说的是日语,可他们根本不会日语。众所周知美国人是世界上最烂的第二语言学习者。他们把发音背下来了,他们到底看了多少遍《绯色搜查官》……
“现在让我给答案的话——”赤井秀一轻描淡写地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我还没准备要死,令人伤心的事情,以后再说好了。”
我暗暗咬了咬牙。
绝对没看错。刚才赤井秀一抬起手的时候,有一个瞬间,那双令人战栗的绿眼睛正在发笑,觉得一切都很好玩。
他确实在玩。备受瞩目的舞台是他的游乐场,观众是旋转木马的彩灯和气枪赢来的泰迪熊。
他在取悦现场的某个人。
我更加僵硬地转向身侧的金发男人。万一,万一……
可金发者兴趣缺缺地低下了头,又开始给FBI的招聘宣传册折角、纠错。
心脏正在胸膛里打鼓。太好了,我想。是我想多了吗?
距离分享会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赤井秀一把另一个提问箱里的纸条依次摆在茶几上,总价值超过一万美元。
“‘赤井先生’。”他读道,“‘请问你提前离职,是因为老上司詹姆斯·布莱克先生退休后,与新任上司始终无法磨合吗’?”
朱蒂·斯泰琳在第一排摇起了头。
“首先,你肯定做过详尽的调查。大多数《绯色》的影迷以为我的上司叫‘安德烈’,这是对一位忠心耿耿的同事的报答。”
气氛肃穆起来。
“不必露出这副表情。与黑色的斗争中,安德烈·卡迈尔探员只失去了……”他停顿了一下,“头发。”
观众发出大笑。
赤井秀一闭上眼睛,摘下眼镜,又重新睁开。
“感谢提问者对‘朝阳’基金会的捐助。”他随手把眼镜放在茶几上,“前排可以看清,我的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
我抻长了脖子。确实,明亮的聚光灯下,赤井秀一左眼的绿色更加浑浊。
“五年前,在某一处狙击点,我拒绝撤离命令,打出子弹、命中了目标。与此同时,一颗榴弹炸在我身边,狙击枪瞄准镜的碎片崩进了我的左眼。”
余光里,我看到金发男人的手指在FBI宣传册上小幅度收紧了一下。他把宣传册合了起来。
“但是,这个问题还是太失礼了——詹姆斯退休后,我的新上司是斯泰琳女士。”
观众的嘴巴张成了O型。空气里重压似的氛围急剧转换,渐渐消失。
“下一个问题。”他重新戴上眼镜,按照次序拿起第二张纸片,阅读后无奈地望着台下,“‘请问赤井先生,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出人生的重大决定’……你们绝对是一起来的吧?”
无辜的观众与他面面相觑。
“刚才的故事没有讲完。”他说,“我的左眼恢复后视界很差,但我还能用右眼和右手射击,误差控制在四分之一英寸内。除非让我在一千三百码外打掉手榴弹的拉环——只是打掉手榴弹的话,不构成问题。”
“就在我准备回归工作的时候,我的伴侣在某个行动里中了枪。”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右边脖颈和肩膀交界的地方:“子弹从这里打进去,打碎了他的锁骨,伤到了脊椎,他的右手此后一直不太灵敏。”
“命运又跟我们开了次玩笑。”赤井秀一耸耸肩,“我因为主视眼改变,从左利手变成右利手,与此同时,我的伴侣在学习如何用左手生活。一个新的开始,是时候把战场让给更年轻的后辈了——他们遇到困难,还是会哭着回来找我们的。”
观众陷入沉默。
我前面的、右面的、金发男人左边的女生,看起来都在又哭又笑。
“怎么了?”赤井秀一问,完全不相关地继续下去,“我从来没说我和一个日本男人结婚了吗?”
他再次举起左手,婚戒在光下快要把我闪瞎。可恶啊,不要突然炫耀爱情,我差点被你感动了。
观众渐渐发出带着哭腔的笑音。前排的朱蒂·斯泰琳和世良真纯同时向他送出优雅的问候,出于维持表面礼貌,谨慎地选用了日语。
我身边的金发男人说:“……傻瓜。”
也是日语。
多谢流行文化,作为一个很宅的美国少年,我差不多听懂了。我又看了一眼金发的男人,他没再看我,左手撑在扶手上,托着面颊,慢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就像赤井秀一刚才做的那样。
“第三个问题,来点简单的。”赤井秀一说。
喂,你,就是你,轻飘飘的口吻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把现场观众送上了一趟过于超能的情感过山车啊?!
“‘请问赤井先生,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结束后去抽一支烟,下午出门遛狗,八点钟和伴侣一起吃晚餐。没什么别的要说。真纯,记得给提问者退款,这个问题不值一千美元。”
可他听起来有点温柔了,没有继续使用妹妹的官方称呼。也许他又没说实话。就算是他、这样的男人——我回想着读过的资料——也需要一些时间掩藏情绪。
“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这个问题是无价的。”赤井秀一又说,“你们梦想着追求刺激、遭遇劲爆的人生转折,对我而言,以上都是日常,平静和安宁才是梦想。”
“不过,现在,梦想也不算遥不可及。”
赤井秀一。我盯着前后左右的女生想。一个能在一分钟里把女孩子搞哭两次的坏男人。
对不起,公平起见,前面的男生也开始哭了。
“第四个问题。‘请问赤井先生,觉得自己更像英国人、美国人、还是日本人’?”
他把纸条夹在手指间,在茶几上顿了顿:“我还是讲一个与我伴侣有关的故事。”
……不会吧,不要啊!我要是也开始哭了,就没办法……杀掉你了。
“很多年以前,那时候我们经常相遇在……”显然是神神秘秘、不能对人直说的事,他想出一个自以为精妙的比喻,“黑夜里。”
“我们伪装成希腊裔的商人,从荷兰出发,前往佛得角参加一场晚宴。目标是个走私贩,过程不叙,结局是我们暴露了,被当地的黑帮和警察追杀,在竹蕉林里躲了三天,喝叶子上的雨水,仅存的食物是我从宴会上抓的一把巧克力。”
“所以我说——”他像个脱口秀演员似的开始call back,“狗粮也不错。”
不,不用了,谢谢。我不想知道你更喜欢鸡肉味还是牛肉味。
“三天后他的一位朋友——如今我愿称之为我们的共同好友——是个很温和、体贴的人,把我们从岛上捞走。那三天里,我们一直互相指责是对方导致了任务失败,具体来说,他不断指责,我一个字都不听。”
细节太多了,赤井秀一先生。你为什么在笑。任务失败是件很严肃、很悲惨的事情。两个很能打的成年男人,饿着肚子吃了三天的巧克力,倒霉过头了啊!
“我当时认为他的伪装出了纰漏,因为他不够冷漠,试图融入环境再开展计划。他无法抛下日本人的思维范式,表现得太认真、太在意别人的感受——哪怕是表面作态。”
表面关注也是关注,听起来多好,你这不知感恩的家伙。
“伪装的重点恰恰是冷漠。世界没什么不同了,人们到每一座城市,都可以坐地铁、坐电车,坐出租车或者自行租车,但旅客永远不知道当地人最喜欢的餐馆是哪家,又该和老板聊什么餐后话题。”
“与没有离开家乡的人不同,走过太多地方的人,必须具备无法融入环境的自觉。你没办法真正变成它们,只能把它们收集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三天后,我对我的伴侣说。”
观众又陷入沉默。等一下,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一些深刻的命运感悟?
”很可惜,我的伴侣坚信,暴露的原因是我把狙击枪藏在舞厅吊顶里,后来被目标的打手发现。他那时候说……”
赤井秀一又喝了一口水,拿捏出一种神奇的、肯定不属于他的语调,搭配他被灯光照得深邃的脸,听起来非常违和。但他学得太像。
——很灵巧,又很讥讽,你明知道有人正在笑里藏刀地骂你,但你没办法不爽、也不敢反驳,只能低头认错……
“‘别用借口掩盖失误,我不想听你悲惨的人生故事’。”
好……狠……啊……
我的下巴彻底脱臼。赤井秀一,虽然资料里没写,原来你喜欢和自己过不去。正常人都不会与说这句话的人结婚吧?!
不,等等,不要被精于算计的人物欺骗。我又看着左边的金发男人。赤井秀一模仿伴侣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唇无声动着,仿佛正在默诵。
他知道赤井秀一会说什么吗?赤井秀一也在别的地方说过这件事吗?没错,一定是计划好的,就像狗仔记者追问女明星做没做过腹部抽脂,回答永远是否定。一切都有官方答案,都是作秀。
我为自己卓越的推理能力沾沾自喜起来。
“说得有点远了。”赤井秀一把写有问题的纸条翻过一面,用指尖压在茶几上,开始总结,“那么,我现在究竟是英国人、美国人、还是日本人……”
“我认为英式早餐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有幸被母亲开除大不列颠国籍。但我觉得芝士汉堡很不错,是外勤任务结束后的合理加餐。按照我伴侣的说法,我此生只配当个混蛋美国人。”
好吵。观众笑了,有人在欢呼,还有人在跺脚,有一两个人大声喊:赤井先生,美国欢迎你!
你们就是飞机正常降落也要起立鼓掌的傻x吧?!
我在座位上动了动。一直没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外衣。
理论上,分享会还有五分钟结束。按这个进度,再开一小时也不是问题。
可我做不到再等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背包的拉链。接下来,赤井秀一,请你向世界告别。
我把手伸进背包深处,在夹层上抹掉冷汗,握住手枪握把。
另一只手搭了上来。
戴着婚戒——身边金发男人的手。他的右手离我更近,他用了左手。
“我给过你很多提示。”他说,用一种不算困扰、但确实发出谴责的声调,“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
有点像啊……像什么呢,刚才还听过——赤井秀一模仿的语气。日本人正在说:我已经耐心地做到这一步了,美国人,你到底有多蠢?
啊啊,被骂了……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灰紫色眼睛。
先生,不管你是谁,你知道自己按住了一把手枪吗?这里可是美国,赞美第二修正案,我们开枪从不手软。
“还有最后的机会。”金发男人继续说,“把枪交出来,散场后跟人群一起出去,对警察和FBI老实交代。大家不会太为难你。”
……听起来就很会被为难……开什么玩笑?!
我充满觉悟地与他对视,不肯轻易认输。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一种可怕的平静,无论我书包里装的是一把伯莱塔、还是一把重机枪,无论我现在召唤巨龙、还是突变异形抱脸虫下蛋——都不能撼动他的平静。
一种走过最深邃的夜,然后直视朝阳的……平静。
赤井秀一若无其事地读起了第五个问题。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前排的一对男女红了脸?
我不知道,我不关心,我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我打开金发男人手,用尽全力站起身,拔出了手枪。
下一秒,不管你信不信,奇迹发生了。
金发的男人并没有被我打到手。他的手在我拔枪时恰到好处地抬起,我把枪从书包里抽出,他的手刚好按在套筒上。
明明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可保险不知怎么被他的手指重启,子弹也被退掉。我摆正瞄准姿势的同时,完整的弹夹滑出弹夹舱,砸在前面女生的膝盖上。
“咔咔咔咔”。我对准赤井秀一狂拉扳机,枪不断发出空饷。
赤井秀一从座位上站起,举起右手,握成了拳。一个命令战术小队停止行动的手势,礼堂的骚动还未爆发便被平息,观众彻底安静下来。
“伯莱塔,真是怀念。”
金发的男人说。寂静如死的空气里,他的声音如此温柔、恐怖、优美、充满鄙夷。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提防这把枪。”
所以……你理所当然在一秒钟里把枪无害化了是吗?!
日本人,行行好,你们喜欢宾语前置就算了,说话可不可以直接说重点。
重点来了。一秒钟后,他直接拆掉了我的手枪套筒。
我的理智错乱起来。
绝对不可能,我在做梦,我要起诉意大利的皮特罗·伯莱塔武器制造公司,不不不,我要让伯莱塔公司起诉你……!!
冷静,我对自己说。别被他干扰,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FBI。
想想亲爱的朋友们,他们的种族主义多么纯粹,他们的阴谋论多么绚烂,他们在德克萨斯的学校里打出了那么多发子弹。他们正在痛苦、煎熬地吃着牢饭,或者在电椅上死去,全都是FBI的错。
还有伟大的川普先生,上帝安息他的在天之灵。FBI凭什么突袭他在佛罗里达州的豪华庄园?!
金发男人的左手抓住我的手腕。一阵麻痛传来,被拆得只剩半截的手枪掉落。抱歉,前排的女孩,又砸到你了,你不该跟旁边的硬核粉男生来参加分享会。
手腕即将被扭到背后的瞬间,我用两只手一起抱住了金发男人的左手。
为我骄傲吧,帕特教练。我牢记你的教导,知道近身搏击当中,一只手永远打不过两只手。
可惜帕特教练不能亲眼见证。他预谋爆破国会山,现在也在联邦监狱里吃牢饭。
又过了一秒,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今天我完蛋了。
金发男人的左手停在半空中。只是停住,无论我怎样掰扯,他的手一动不动。
骗人,绝对是骗人。你的手腕和手臂在男性里面都算很纤细啊!
他正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看着我,没有恶意,甚至包含怜悯。一只霸王龙对掉进松脂的蚊子打招呼:嗨,请问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舞台上传来一点杂音。
我紧紧抓着金发男人的手——完全出于绝望过头的偏执——转头看去。赤井秀一站在麦克风前,眼睛盯着我的方向,俯下身来。
精心设计的、提前退休者的轻松和悠闲不见了,我第一次和他对上目光,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只凶恶的、绿眼睛的、准备扑杀猎物的狼。
“小子。”他对话筒说。
贴得太近,一定、一定是故意的。低音输出设备发挥最大功效,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所有人的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你为什么抓着他的手不放?”
真是见鬼。我失了神,不是因为恐惧。我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打扰恋人幽会的愧疚袭击了。
赤井秀一话音未落,金发男人已经把我的手扭到背后,强力令我无法抵抗。第四排的观众全部站了起来,对我投来不解的、惋惜的注视。我被押送到过道上。
那么,至少,让我像个真正的殉道者一样,喊出——新美国万岁!!!
我没能喊出来。
金发男人随手拿起某个观众的三明治,无情地塞进我的嘴巴。火腿噎到喉咙,我差点从鼻子里喷出面包屑。他把我带到舞台下方的侧角,世良真纯走上来前,金发男人似笑非笑地对她说:“轻一点。”
她像个不肯听哥哥话的高中女生那样,摆出鬼脸,一脚踢在我的胫骨上——好痛痛痛痛!她到底是哪一门的博士,截拳道吗?
我身不由己地跪了下来,差点咬到舌头。我咬到了嘴巴里残留的三明治。呜呜,真好吃啊。
朱蒂·斯泰琳女士取出了手铐。别问我为什么,她贴身的套裙里当然藏着手铐。案情还不属于FBI,她指挥人手呼叫警察。
整个过程中,赤井秀一站在舞台上。今天,此处,枪击案预谋未遂的现场,只要他还站在那里,在人们的视线中央,就没有人惊慌失措,没有人崩溃、哭泣、奔逃、尖叫。
咚,咚,咚。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舞台边缘,坐了下来,对角落的方向说:“零君。”
我抬起头,看到金发男人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哼。”
像是我第一次观察他的时候,很难说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看起来甚至有点嫌弃。但他走到赤井秀一身边,也坐了下来。
“向各位正式介绍。”赤井秀一握着金发男人的手说,“我的法定伴侣,降谷零。”
“在过去某些时间、某些情报交流机构里面,他的真名与我的性命一样值钱,价值远超你们投满一百个千元提问箱。”他说,“那段日子过去了,所以,我再说一次——”
“我的法定伴侣,降谷零。”
他另一只闲着的手抱在金发男人的肩膀上。
怎么说呢。我已经听满了一个小时的分享会,赤井秀一还是能让我大受震撼。
任何一个结婚十年左右的男人,都很难在介绍自己伴侣的时候,露出这种婚礼当夜的新郎才有的、非常烦人的骄傲吧?
你看,降谷零先生也觉得烦了。他的嘴角垂下来,看起来更不高兴,并且他不高兴的时候有种魔力,你会为他感到义愤填膺……他为什么任由赤井秀一抱着他,不在对方脸上来一记热辣辣的左勾拳?
“今天零君出现在这里,因为世良博士的活动……飞进一只冒失的小乌鸦。”
——不要随便把认真作案的犯人比喻成奇怪的东西啊!
赤井秀一对台下挥了挥手,拂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烟雾。
“我当然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要想在日本偶遇他,事实上,你们落地日本、下飞机的时候,就该祈祷千万不要遇到零君——否则你们大概陷入了非常严重的麻烦,最好留下遗嘱的那种。”
然后,他把脑袋向降谷零的肩膀上一埋,打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啊?就这?
哦,他们在用日语说悄悄话。
作为一个激进的美国少年宅男,我的爱好除了信奉极端言论、痴迷枪支弹药、鄙视科学研究之外,还有在盗版小网站上免费看番。我很惊讶地发现,我是在场为数不多能听懂他们交流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诅咒——两位扣押着我的女士,她们的白眼快要翻到舞台后面去了。
我已经说了很多。赤井说。说太多了。
自己接的工作,请自己完成。降谷说。美国人的工作态度一如既往可以预料啊。
编不下去了。赤井说。应该你来讲。
你的意思是我很会胡编乱造吗。降谷问。
啊,抱歉。赤井说。不该把压力给你,让你说这些事……零君会害羞吧。
金发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我很确定他要在赤井的脸上甩一拳。他没有,他的表情认真了几分,紫色眼睛看向台下的观众,对他们很有说服力地点了点头。
“抱歉,请各位稍等。”语调很程式化,他的脸微微沉着,仿佛就该在几百人、几千人面前做出指令,“分享会将在本地警察到来后继续。”
说完这些,他又低头对赤井秀一说起了日语,表情更加生动起来。
如果FBI现在的工作只是抓捕被暗网论坛洗脑的青少年。降谷说。太无聊了,你回日本吧。
他说什么……开潜水艇更有趣。哪种潜水艇啊,能撞沉东京吗?能炸掉地球吗?我听错了吧?
是吗。赤井说,还闭着眼睛。可是你今天玩得很开心啊。
我跪在地上,咀嚼着最后一口三明治,冷冷地打了个寒战。
没错,就是玩。赤井秀一在玩,降谷零也在玩。他们绝对在休假,笑嘻嘻地进入当地民俗体验项目,穿上不属于他们的衣服和伪装,一切都只图个开心而已。
所有的布景、海报、来宾……在我的眼中淡去。聚光灯下是赤井秀一和降谷零,两个来自不同次元的生物。
他们今天说了多少假话,多少是假话里的真话,又有多少是真话——没人听得出来。他们自己的故事和真相,永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至少我觉得降谷零右手受伤的真实度存疑。赤井秀一握着他的右手,和他十指相扣,降谷的指尖在赤井的手背上划弄,灵巧得很。
这两个——我愤愤地想——大灰狼一样凶恶的,狐狸一样狡猾的——坏人!!
“赤井探员!”有个观众突然叫道,“赤井探员!”
赤井秀一的下巴还搁在降谷零的肩膀上。搞什么,他被降谷零的外套黏住了吗。
赤井。降谷说。有人叫你。
叫的不是我,我退休了。赤井说。我在充电,不想被打扰。
充什么电啊!我不能接受更多震撼了。
降谷零先生,你看起来还是一副很嫌弃的样子,可你怎么帮他把眼镜摘掉了?他的手已经滑到你的腰上了!!
“赤井探——不,赤井先生!”叫嚷的观众终于反应过来,“赤井秀一先生!”
世良真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揉成纸团,丢去打亲哥的脑袋。降谷零非常配合地小幅度闪开。
很可怕,纸团还没飞到最高点,赤井秀一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个方向。然后纸团打在他的鼻梁。我看他的眼睛根本没什么问题。
观众手里举着一张信用卡:“请允许我临时追加一个问题!!”
赤井看了看世良,又看了看降谷。世良真纯用手势比划:一千美元,能让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吃饱饭。
“好吧。”
赤井秀一懒洋洋地说,完全不是半小时前那副有问必答、吉祥物一般的态度。他还没离开降谷零的肩膀,说话的时候有种并不突出、但绝对不可忽略的侵略性,好像他答应你是他大发慈悲。
原形毕露了吧!
——“幸运观众,你想问什么?”
“他真的是你一直在说的那位‘伴侣’吗?”幸运观众指着降谷零问。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个问题。我看世良真纯默默看了看天花板,降谷零的眉毛快要挑飞到金色的头发里。
救命。他笑了。他生气的时候有魔力,让你想帮他一起生气,不生气就不是正义的一方。他笑的时候更可怕,你知道自己完全招架不住,低头求饶也为时已晚。
美国人误触了日本文化的雷区吗——读一读空气,不该问的话不要问?
赤井秀一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谢天谢地,勒得挺紧,谨防大型猛兽出栏。这两个人一样难搞,活该互相结婚。
“他当然是。”赤井秀一说,“我今天起床还确认过。”
“可是——”
“没有‘可是’。‘可是’属于第二个问题。”
“世良博士!”幸运观众叫道,“基金会还缺多少钱?”
我脱臼的下巴永远装不回来了。赤井秀一不是正常人,和他结婚的降谷零不是正常人,他的狂热粉丝显然也不是正常人。
交涉价格的部分我没有听清,因为警察来了,朱蒂·斯泰琳示意,FBI和MPD押着我向外走,我嗅着最后一丝咖啡与三明治的香味,准备在吃牢饭的时候反刍——
他们成交了。
“可是。”幸运观众接上了刚才的问题,“降谷零先生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岁。”
出口在我眼前打开。可恶,让我听完——
“这个嘛……”
十分难得地,我听到赤井秀一低沉地笑起来。
“东方魔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