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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
“天亮了,昙花便不再开。”
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我去参加了那个人的葬礼。
同他此前的身份地位比起来那葬礼简直寒酸得没眼看。人走茶凉确乎是真理,尤其是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后,我猜他本也没期待一个体面的追悼会。
来的人不多,我藏在面纱后面远远看到了些熟面孔,却没有去打招呼。
我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应该有这样的自觉。
走吧。身边人轻声唤我。要去赶飞机了。
我点头,不动声色地躲开他递过来的手。
天灰蒙蒙的,可那天还亮着。
天亮了,昙花便不再开。
【子夜】
“爱明明是最美好的,却总要面目全非才好看。”
大门响了。有人进了屋,在玄关窸窸窣窣地踱步。我像是一只上了发条的布谷鸟,被戛然而止的梦境突兀弹射出来,猛地惊坐起来。
我揉揉眼睛,赶快拉过被子躺好,装作自己睡得正沉。
他不喜欢自己来看我的时候我正醒着,尽管他知道我睡得很浅,总会被他的脚步声惊醒。
这是我们不曾明言的默契。
屋门晃动,一缕昏黄的柔光从客厅映进来洒在床脚。我蹙眉,听到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是他踮着脚尖走在地板上。我在心里默数着步数,一下,两下,三下…床突然陷下去一块。他蹑手蹑脚地拉开被子靠过来,把毛烘烘的脑袋埋在我的后颈,轻轻落下一个吻。凉意借着他的身体渗透过来,我的寒毛也一根根立起来。可他偏偏在颈间留下一抹火热,就像是人被丢进了冬河冰窟,却在封口处燃着柴火,那抹热烈就变得更让人无法忍受。我无法自控地颤抖了一下,他的动作停滞了,低声轻笑起来。
你醒了。
我的心一沉,思索自己是该回应还是继续装死。
可他显然并不在乎我的反应,自顾自搂过我的腰,哑着嗓子继续道,累了,让我抱一会。
我的身子一僵。
身后的呼吸声却已经变得均匀,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低沉鼾声。
他睡着了。
如同一个体贴温柔的晚归丈夫,怀抱着自己熟睡的妻子,像是怀抱着一件珍巧宝物。
……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我几乎要被这样的假象感动了。
如果不是他身上带着浅淡的血腥味。
如果不是钉在我脚踝上的警报器仍不合时宜地闪着红光。
……
我用了很久才消化掉这样的事实,陆景和,囚禁了我。
……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窗外晨光还是灰蒙蒙的。身边的床铺空落落的,我伸手去摸,是温热的。陆景和还没走。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断断续续闹得人心慌。于是我钻进被子里,像只静音了的土拨鼠,咬着枕头无声嘶吼。
水声停了,陆景和甩着湿哒哒的头发走过来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
发什么疯。他说着,凑过脑袋要吻我。
我躲开了。
陆景和眼中短暂地闪过一丝不快。他抬手轻轻抚上我的喉咙——细微的磨砂质感,像是触碰一张用过几次的砂纸。那是他指腹的皮肤,带着一层薄茧,丝毫不似艺术家该有的柔软。
他曾经那么爱惜自己的双手,现在却已鲜少触碰画笔了。
我有些失神地扯过他的手,忽然觉得很惋惜。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我曾以为这双手可以创造希望。
你在可怜我?陆景和抽回自己的手,像是受到了什么冒犯。
我摇头,告诉他天亮了,该走了。
陆景和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半晌,就好像是在欣赏我眸中他自己的倒影。然后他起身,帮我拉好睡袍,说我会再来。
门关上,咔哒咔哒,一连串机械锁层层扣合的声音宣告着这个空间再次回归空虚。我有些脱力地化成一摊泥水,莫名觉得自己明白了宠物猫狗的心情。
只是我与陆景和的关系显然要复杂的多。
我曾是他的辩护律师,曾经与他合作还原一份公道,曾加入同一个以正义为名的秘密组织,试图破解藏在这个城市深处的阴谋。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也许不止是朋友。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可以无条件的相信他。
……
以前陆景和教我画画的时候曾经问过我,在我眼中什么样的爱最好看。我想了半天,红着脸说大概是平淡而长久,想到对方就很快乐,会为了对方变得坚硬,又变得柔软。
陆景和摸摸我的头,说姐姐你真可爱。
我气鼓鼓地拉下他的手。这个家伙最近总这样没大没小。
我可没在逗你,不过这个答案嘛…哔哔!陆景和在胸前比了个叉。艺术,要再疯狂一点才行。
他微笑看着我,握着我的手去沾取了些颜料,我还不明所以,他却突然发力。珍珠白的画布上绽开一片血色,那些热烈的红色在我手下恣意奔腾着,粗鲁地,狂妄地,纠缠着。那些笔触撕裂,打破,又重新凝结堆叠在一起,仿佛想要挣脱逃离,又想要这样永生不止的纠缠下去。
很美是不是。比起天长地久,飞蛾扑火更显绚烂;比起情投意合,爱而不得更具张力。
陆景和放开我的手,望着画作重重叹气。画中的热烈映在他眸中,显出一丝我不曾见过的狂热。
姐姐你说艺术这东西是不是很讽刺,爱明明应该是最美好的,却总要表现的面目全非才好看。
陆景和靠的很近,说的是不着调的话,眼中却并没有调笑的意思。
我那时候只顾着紧张,后来再回想起来,其实许多荒唐的事情都早有预兆。
即使顶着和印执行总裁的名头,思维方式冠以资本之名,陆景和骨子里仍然是个艺术家,总会有些时刻头脑一热,感性就占了上风。这份艺术感让他区别于一个纯粹的商人,偶尔会促使他做一些不那么经济的决定。
我很久前就意识到了这点,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的感性会成为我的救赎,又成为我囚锁。
……
脚腕上的警报器微微发热,红光一一闪一闪地跳着,像是一颗永远不会爆破却也永远不会拆除的炸弹。被关在这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抱有幻想,以为陆景和只是需要时间来想清楚,以为他很快就会放我离开,然后我们可以一起打破那些桎梏,可以回到从前。
那个深夜,陆景和第一次带着一脸血污出现在这间屋子里,步履蹒跚,眼中没有一点光亮。我惊慌地跑过去扶他,陆景和却同我拉开距离,一脸疲惫道,不是我的血。
他腰间别着一把枪。
我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陆景和被我的举动刺伤了,脸上的表情冷下去,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挺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第一次意识到陆景和竟有这么高,直立在面前活像是一棵白杨。原来从前同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是俯着身子来迁就我的身高。
他身上并没有酒气,步子却摇摇晃晃的,周身透出一种陌生而危险的压迫感,就好像有一只野兽在他身上一点点膨胀,阴厉地将他眼中的光吞噬殆尽——我甚至能看到那只大家伙的獠牙和利爪。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顺着我的胃涌了上来。这样的陆景和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
陆景和对我的恐惧视而不见,他靠近我,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像是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离的太近了,我盯着那双紫水晶一样的眸子,像是连灵魂都被吸走。耳畔传来恶魔低语,那声音说,同我一起下地狱吧。
于是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两个人已经滚到了一起。
陆景和的手劲很大,在他面前我的反抗无力得像个笑话。我的脑子混沌成一锅粥,千言万语挤在喉咙里出口却只剩呜咽。直到尖利的疼痛自下腹传来,像是要将人活生生撕裂。我一下惊醒,难以言述的耻辱感伴随着疼痛将我吞噬。
陆景和紧紧拥着我,想要把我们像两块面团一样揉成一堆。我推不开他,又羞又恼,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涌。
陆景和吻着我的耳垂,发出哄小孩一样轻声呓语。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连同的我的呜咽一起被吞到了肚子里,但我还是听到了,他说的是,对不起,可我不会放你走。
我的心突然被一只手拽出了胸膛,拴在气球上摇摇晃晃地浮到天空中,变成了旁观者,不再尽职尽责地跃动。于是血液停下脚步,时间也停下了脚步。
我在陆景和怀里颤抖着,浑身滚烫,喉咙快要喷出火来。
可我很冷。
……
月光在浮云后面探出头来,我盯着天花板上陆景和亲手画制的巨大的昙花,一动不动。
陆景和侧卧在我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指腹轻轻划过我的鼻梁。有些凉,接触到的我皮肤痒痒的。我没有看他,仰着头假装自己是一具木偶人。
陆景和苦笑,自顾自开口,声音沙哑地像一团麻布。
姐姐,你不知道我想像过多少次要拥有你。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是这样的表情。
来到这儿以后他是第一次管我叫姐姐,恍若隔世,我却只觉得讽刺。
我拉过陆景和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你这样是犯法的。陆景和,我好像有点恨你了。
陆景和没说话,表情却像是要哭出来。
……
第二天,陆景和送来一套完整的画具,他说闷在这里会很不好过,我们师徒二人总该有个人拿起画笔。
他把画板细心架好,又递给我一只盒子。那是一朵蜡封的昙花,将时光冻结在了它生命最美的绽放时刻。
陆景和曾在前年夏天送过我一盆昙花,附带着还有一只小小的琥珀标本。他说他想永远记住我们共同等待花开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留住美好的瞬间便是永久。
然而永远终归还是太远。
我捧着昙花,戒备地看着陆景和,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陆景和注意到我的敌意,不动声色地同我拉开距离。
这是送你的,现在不是花季,我只能搜罗到这个。昙花总是于夜半时开,多少会有些寂寞。
陆景和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过于决然的表情,就好像他在计划着什么。
这让我感到不安。
……
瞬时焰火,夏日昙花。
我用陆景和送来的工具一遍遍画着那只昙花,画到手臂都酸痛地抬不起来。画纸散落一地,我颓唐倒下,躺在一片湛蓝花海中。
很久以前我曾在心中隐秘地幻想过同陆景和的未来,幻想过两个人心无芥蒂亲密相处的可能性。未曾想我们的命运竟也像是乍现的昙花,在某一刻突然加速,炸开,绚烂狂热地交织在一起。我甚至还未熟悉陆景和的亲吻,却率先熟悉了他在我身体中的感觉。
我不清楚我们之间这种畸形的联结算什么。可是似乎只有原始的动物性的亲近,像两只野兽一般撕咬侵略彼此,才会给足陆景和安全感。他救下了我,却又将我困住,就像一只热衷于玩弄食物的恶劣大猫,甩着尾巴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喜怒无常又阴晴不定。
我能隐约感觉到,比起认命乖乖成为鱼肉,陆景和更希望我做一个势均力敌的捕食者——甚至成为狩猎他的猎人。
……
陆景和无声无息地跪坐在我身边,顺手捡起地上的画端详着。
姐姐,你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再疯狂一点。
我睁开眼,伸手去勾陆景和的手指。拇指虎口处已经生出了茧子,那是经常握枪的人才会磨出的痕迹。
陆景和希望我同他一起坠入深渊,那我就露出獠牙给他看。
于是我恶狠狠地扑上去咬住他的喉咙,陆景和吃痛,滋哇乱叫着把我提起来丢进浴缸里。我还想爬起来反抗,陆景和却跨进浴缸把我钳制在角落,揉着自己脖子上深深的齿痕,龇牙咧嘴地喘粗气。
以前都没发现,原来你的报复心这么强。
陆景和盯着我的眼睛,水色映在眸光里,忽明忽暗。
我要拿你怎么办。
热气氤氲,水花从头顶洒下把人淋的通透,陆景和脸侧映着红晕,鼻尖上沾满泡沫,久违的显出些少年模样。
Hey ya,好久不见。
……
我跟陆景和从浴室扭打到卧房——至少在我的视角里,我们是势均力敌地战斗。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躺在地板上,我扭头去看陆景和。他正仰面盯着天花板,头发湿嗒嗒的,遮住了眼睛。他的脸颊上还带着泡沫,同汗水搅和在一起,一点点往下滴落。耳侧的骨钉不知被扯到那里去了,正殷殷渗着血珠。
我胡乱抹了把脸,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也很难看。
这实在是…太狼狈了。
我一个用力翻身跨坐到陆景和身上,俯下身子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深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可他没有反抗,只是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摩挲着我的唇角。
刺痛随着他的指尖传来——我的唇在争执中咬破了,铁锈味溢满在口腔里,我已经分辨不出那是谁的血。
我捏着他的脸毫不客气地揉搓成圆形扁形,陆景和眯起眼睛任由我对他上下其手,那样子像是一只暗怀鬼胎的小狐狸。我突然有些恍惚,仿佛他仍是那个爱管人叫姐姐,随时准备逗我的坏小子,仿佛我们仍是最亲善最值得信任的关系。
我俯在陆景和身前,用口型对他讲,陆景和,你真不适合苦大仇深的表情。
陆景和的胸腔嗡嗡震颤着。
他在笑。
笑得很苦涩。
【荒鸡】
“一念佛,一念魔。”
两个月前醒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眼前是一些陌生的医护者,他们穿带着远超常态的防护装备,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只透着一双双眼睛在外面。
后来我才明白,陆景和是不想让我记住他们任何人的样貌。
那些医者见我醒了,表现出超常的喜状,就好像我的转醒是一项决定他们命运的指标。
我想说话,张开嘴却发不出声。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我探手去触摸,只觉得喉间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这种疼痛过于具象,以至于将整个人全部的注意力都吸走了。就仿佛世间万物急剧膨胀,又顷刻间变得什么都不剩,所有的感知与情绪被挤压成一个问号。
怎么会这么疼?
然后他出现了,在我大汗淋漓意志崩溃的边缘突兀地出现。
世界安静了。
我一时间甚至忘记了疼痛。
陆景和。
他…居然?
过量的信息在一瞬间涌入我的脑海,耳畔轰鸣,那些噪音喧嚣着炸成一朵朵烟花。
……
子弹呼啸而过,那一瞬间被拉的很长,又被压缩的很短,我眼睁睁看着那个微小的东西迎面飞来,然后撕开了我的皮肤,击穿了我的喉咙。
陆景和挣开束缚向我奔来,眼中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悲恸。我歪歪斜斜地倾倒,脑中奇异地并没有播放任何走马灯。
我只是有些好奇,陆景和,你会做正确的事情么?
……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陆景和却倾尽全力把我拉了回来。后来独自呆在那个封闭却空旷的房子里,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醒来,陆景和会不会改变他的选择。
这其实是一个伪命题,我试图把自己放在天平的另一侧,以为一场无辜的殒命和牺牲足够沉重,可以唤醒他沉睡的良知,将陆景和从地狱翘起来,翘得高高的,把他送回人间。
可那个天平本来就是无条件倾斜的。早在陆景和出现在那个仓库的时候,他就已经做了选择。
陆景和常说我是他的软肋。他总会过于用力地拥抱我,好像在试图把我安装回他的身体。
我相信的。
可是我也知道,天平另一端装着的是他的逆鳞,是他甘愿付出生命誓死守卫的东西。
我注定输的体无完肤。
……
几个月前,夏彦接到队里情报,在未名市郊发现一处十分隐秘的研究所,疑似是禁药的初级研发地。因为是国安部的单线信息,夏彦留了个心眼,在同NXX共享情报之前先偷偷去暗访了一遭。
同我打视讯的时候夏彦的声音几乎在颤抖。他说答应我,退出NXX,我送你离开未名市。
在我再三逼问下,夏彦才含糊地说,陆景和很危险。
在研究所夏彦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一个被通告失踪的人。
陆景翰。
夏彦说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如果和印确实牵扯其中,NXX就绝非安全地。我知道你同陆景和走得很近,可在查明真相之前,不要相信他。
我看着夏彦的嘴一张一合,脑子嗡嗡作响。
陆景和不知情——我想要理直气壮地这样说。
可是在真相大白之前,我没有资格为任何人做担保。
我看着床头上挂着的硕大画幅,那是陆景和以我为原型创作的正义女神像。
我无法为陆景和担保,可我不愿对他做有罪推论。我在心里默默把陆景和判成我的委托人,我固执地想,他需要知道这个消息。
……
陆景和打开画室的门,就见到我一脸纠结地站在那儿。他轻快地笑起来,露出一排闪亮的小白牙,说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是来找陆老师补课么。
二十分钟后,陆景和彻底笑不出来了。我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看他抓耳挠腮地来回踱步,嘴里连连叹气。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听到哥哥的下落,一定很震惊吧。
陆景和如梦初醒,一个激灵跳起来冲到我面前,有些慌张地钳住我的肩。
姐姐,我不知情。
他鲜少这样语无伦次地向我辩白,从前旁人的冤枉诋毁都堆到了脸上他也只是不痛不痒地问我,你信我么。
他从没有这样害怕我不信他。我猜他其实是想说,相信我吧,相信我的家人。
可是就像我无法为他作保,陆景和也无法为他的哥哥甚至他的父亲作保。
我有些为难地点头,说我知道你确实不知情。
陆景和听出我的言外之意,有些颓唐地盘腿坐在地上,懊恼地扯着头发,半晌才闷声道,我同意夏彦的话,你应该离开NXX。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回忆起了什么被遗落的零碎片段,但即使在最情绪化的时分,陆景和也没有直接否定这个消息,说“不可能,我哥不可能跟禁药产生联系”。
陆景和怕了。他怕一个低微的可能性,他怕天亮后噩梦仍在肆虐,梦魇照进现实。
我突然很心疼。于是我半跪在他面前,轻轻环住陆景和毛烘烘的脑袋。
我说我会很小心,让我来帮你。不管真相有多难,你不需要一个人担着。
陆景和抽抽鼻子,迟疑了很久才回抱住我,鼻子囔囔的。
我会保护你。我保证。
……
阳台温度低,进来吧。陆景和从身后走过来环住我,低头趴在我耳朵边吹气。
我轻轻挣开,用手语比比划划,告诉他屋里有些闷,我想透透气。
陆景和没有坚持,闷声回屋拿来一件自己的卫衣套在我头上。向下扯衣服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我喉间的伤疤。像是被烈焰灼烧,他突然瑟缩了,眼睛里又涌上那种我所不熟悉的,决然的悲恸。
陆景和缓缓俯下身子,偏执地用嘴唇去触碰我喉咙新生出来的息肉。
我仰起头,数着头顶上围栏的数目,强迫自己站的笔直。
我有些绝望地想,我要怎么告诉你,我从未因这道伤痕而恨你,我只是偶尔会希望,你从来没有救我回这人间。
……
我愿意相信陆景和不是那份秘密的一环,也愿意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面对真相。可我心里明白,陆景和早晚有一天会被架上那个天平,需要作出一个痛彻心扉的决定。
只是那个时刻比我预想地来得还要早。
探听到研究所在码头有交易的时候,我其实有过一些模糊的预感。我的手指在陆景和和夏彦的电话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落在了蓝发少年头像上。
很久很久以后我想,或许从那一刻开始我们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忒弥斯蒙起双眼手握利剑,心中的天平却倾斜了。
于是正义也辜负了我。
我在码头见到了那个人——像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那样,儒雅自持风度翩翩。我曾在陆景和的引荐下见过他,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我,说小和这孩子不会照顾人,心里有千分表达出来也不过一分,还要律师小姐多担待了。我支支吾吾羞红了脸,长辈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使迟钝如我也能明白他们的心意。
那时候我在他眼里看到的是和睦的家庭,是红火的日子,是不加掩饰的八卦之魂。
在码头上陆元希的人捉住了我。他远远看着我,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就像看着一只蝼蚁,甚至不需要专程花一秒钟碾压过去。
陆景和出现在仓库的时候,他的父亲连眼皮都没有抬,我甩掉额角的血,眯起眼睛看到陆景和被人擒住,大声冲陆元希喊着什么,后者只是淡淡地挥一挥手,然后有人向我走来,将漆黑的枪口对准了我。
生命的最后一秒,我的眼中是陆景和。
他跌跌撞撞向我奔来。身后的翅膀摔得粉碎。
……
陆景和与魔鬼做了交易,代价是要我活着。可曾经飞翔过的自由鸟怎会甘做笼中雀呢?
枪伤慢慢愈合,等到我能下地的时候,陆景和派人在我的脚踝植入了警报芯片。小小的芯片,将我的位置和健康状态全部实时传送到陆景和的终端上。陆景和坐在床边抚摸着我的脚踝,说对不起很疼吧,可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保你的安全。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眼睛里面全都是血丝,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我冲他摇头,用不熟练的手语冲他磕磕绊绊地比划,说我不疼,你不用做到这样的。陆景和明白我没说出的话,他知道我想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可是他没法回答。
他只是揉乱我的头发,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说再给我点时间。
我不知道陆景和同他的家庭达成了什么样的共识。可我能感觉到黧黑正一点点在他眼底蔓延,无法逆转,也无法阻止。
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外界的情况,陆景和却总是闪烁其词。他似乎有意切断了我同世界的联系,醒来后除了医生我没有见过任何人。我知道这里有许多摄像头,有的大喇喇摆在台面上,有的藏在隐秘的角落。陆景和对此甚至从未加以掩饰,那颗子弹击碎的显然不只有我的喉咙和声带,更是陆景和脑中一根名为理性自持的弦。
那个夜晚,陆景和迈着虚浮的脚步回到家,身上带着不属于他的血痕。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
我没有去问那是谁的血,陆景和却在事后主动告诉我,它属于一个暗访的记者。先前在码头的仓库,我们显然不是唯一在场的人。
陆景和盘腿坐在桌边,一遍遍擦拭手上的血污,望着壁炉里燃尽成灰的相机底片,突然吃吃笑起来。
他说姐姐,我好像再也没法拿起画笔了。
我问他,我们算是共犯么?
陆景和愣了一会,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他靠过来亲吻我的头顶,把脑袋埋在我的脖颈。颈间一阵湿热,他哭了,说话鼻音很重。
我是坏人,你只是被我中伤的受害者。
陆景和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能做。我尝试过很多次,试图劝说他停手,去做正确的事。我说这背后一定有隐情,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他——NXX的各位也一定肯尽全力帮他。
陆景和却告诉我,他的父亲病了,病的很重也很怪。已经有近两年了,父亲遍访名医却无法在常规医学范围内找到解法。人前的康健只是父亲靠着气场在硬撑,只有哥哥清楚,父亲的身子撑不住多久了。于是陆景翰开始向灰色地带寻求方法,开始一步步探求往律法范围外的可能性。一年前,走投无路的陆景翰将目光投向了禁药领域,开始组建研究所自己带头开发,在一个又一个无辜之人身上做着实验,循环往复试图找到出口。
陆景和被保护的太好,对发生在家族中的一切毫不知情。直到我告诉他陆景翰的下落,他才发现和印深藏的秘密。可这时他们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太远。陆景和说他当然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可他不能去做。
我沉默,看着陆景和歇斯底里的样子,没由来地想起了田宇。当初在诺斯塔岛陆景和能那样理性的劝解他的田伯伯,现在却又走上了他的老路。
陆景和苦笑。说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劝说别人总是比较容易,可刀子捅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理性就变成一种奢侈。知道父亲病情的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只有一点希望我也要救他,哪怕需要用我的性命来换取他的。
他的眸子里闪着一种异样的狂热。
我知道一直以来陆景和都对父亲和哥哥带有一种超脱寻常的歉疚感。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被支持追梦,对家族事业少有助力,又或许还要更早,更早,早在他诞生之际,早在他以自己的性命换取了母亲的性命之时。
如果能用他的性命换取陆元希的,陆景和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鬼使神差地,我问他,如果是用我的性命来换呢?
陆景和一怔,眼中漾出一抹脆弱。可他拒绝回答,只是失神地喃喃,世间难得两全法。
……
陆景和告诉我,在非洲一个鲜有人知的部落,人们世代信奉一位双面神。双面神不论对错因果,只讲选择。
一念成佛,一念入魔。
他说在他在那个部落中见到过世俗意义上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恶,也见过最无私最高尚的善。这种感觉很奇妙,当善恶毫无芥蒂地交融共存,人对规则的界限感就会变得模糊。
陆景和将手穿过我的发丝,微卷的头发缠绕住他的指尖,他轻轻向外扯,那发丝却纠缠地愈加热烈。
如果已经做错了,唯一的挽救方式是错得更加彻底。
【平旦】
"我不知道除了死亡我还能逃到哪里去。明明路在前方,我却只想往后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被困在陆景和倾力打造的黄金屋中,连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起来。我终日望着头顶一方狭小的、灰蒙蒙的天空。窗外风起云涌,似乎要变天了。
陆景和不肯松口,我却不能就这样过。我试过很多法子,希望能找到渠到同外界联系,可陆景和显然已经考虑到了所有情况,在这个密闭的小房子里,我没法接触任何电子通信设备。窗子架得很高,几乎全密封,只在高处设了几个通风口。我踮起脚远远眺望,只能看到远处的蓝天,却见不到人烟。
我曾经叠了很多纸飞机,将求救的暗号写在飞机上,透过通风口勉强扔出去。等到深夜陆景和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一只纸袋,哗啦啦倒出来一袋飞机。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叠的还不错,但是飞的不够远。陆景和盘腿坐在我面前点评着。他拆开一只纸飞机,又用自己的方法折叠起来递给我。诺,这样子稳定性会好很多。
我呆呆接过来,如鲠在喉。
如果喜欢,你可以继续扔,我会帮你捡回来。
那一天我才知道,虽然未曾出现在我面前,陆景和的确在这房子周围布设了许多守卫。我想起自己做过的努力,在他眼中不知道有多可笑。
不断作死试探陆景和底线的间隙,我也抽空去思考了一下,失踪了那么久,为什么夏彦他们没有试图寻我。他知道我平日与陆景和走得多近,发现我不见了,夏彦一定会率先质问陆景和。
我拒绝去思考NXX的各位在调查中遭遇意外的可能性,唯一的解释就只剩下,在旁人的世界中,我已经死了。
我好像突然猜到了陆景和同他父亲的交易是什么。藏匿一个死人远比保护一个活人要简单的多。
我忍不住去推测,陆景和身上那些不属于他的血迹,有多少是为了掩埋我的存在而产生。
我总是不敢深思,这样的想法让我感到恐惧。
……
当希望一点点被堵上,人心里的那点火苗也慢慢燃尽,成了一缕青烟。
我像是迷路在黑暗蜂箱中的一只小虫,飞呀飞呀,却永远飞不到长夜的尽头。
于是自然而然的,我想到了死。
可我竟连这都做不到。
陆景和在这些方面细心得可怕,屋子里面没有留下任何利器,所有可以用来制造意外的煤电水气都设置了保护装置。
这房子里的摄像头早就过度饱和,陆景和植入在我身上的传感器直接连载着他终端,实时播报着我的所有身体数据,一旦有任何异常就会有人破门而入。
我只有一次机会。
……
我在脑中模拟了很多次,在一个平白无奇的日子,我像往常一样目送陆景和离开,然后抡起椅子砸碎了妆镜。
我挑选了两块锋利的碎片,冲镜子后面的摄像头比了个中指,然后将自己反锁进浴室。喉咙上开的洞似乎带着我疼痛的阙值直线飞升,划开手腕的感觉远没有预想中的疼。我卧进浴缸,将整个人埋进水中。殷红很快蔓延开来,将我包裹在一个温暖而安逸的茧中,我眯起眼睛,恍惚中竟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
可是突然间,茧中出现了一道裂痕,一张歪歪扭扭的脸从缝隙中挤了进来。
是陆景和。
我眼皮重的几乎抬不起来,却还是被他眼中的盛怒震慑到了。我曾在子弹背后见过他这样绝望的目光,可我知道,这次是不同的。
……
阳光久违地映在我的脸上。眼皮一跳一跳,像是止不住地雀跃。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少年俊朗的侧颜绽开在眼前。
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天,我在未名大学撞到了一个人,他笑嘻嘻地拉住我,说小姐姐要注意看路哦。
那个人脸上写着意气风发,笑意中带着狡黠。
或许我早在那一刻就中了蛊,被少年的奕奕神采钉在了往昔。
回忆与现实重叠,那双好看的眉眼从往昔飞到面前,融洽地落在头顶的那张脸庞上。
陆景和抱着我急匆匆向外跑,嘴吧一张一合,像是冲旁人大声招呼着什么。时光仿佛被拉长了,阳光洒在陆景和脸颊上,将他额角的汗滴照得金光闪闪。他的下颚棱角分明,嘴边不知何时冒出了细小的胡茬,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抖来抖去。我依偎在他怀中,被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青草气息笼罩住。
我忽然很希望时间能够停驻,让这场荒唐的闹剧就此停止。
于是我挣扎着抬起手去触摸陆景和的脸颊,费力地开口,咿咿呀呀着告诉他,不要再保护我了,让我走吧。
陆景和踉跄着停下了脚步,抱着我的手收紧了。
几颗水滴落在我脸上。
阳光隐去踪迹,大雨倾盆而至。
……
如果天堂有颜色,我希望它不是白色的。
望着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我知道,自己还是没有死。
陆景和趴在我床边睡着了,头发软哄哄的散落在脸上。我想要撩开他的碎发,手却被捉住了。
我可以救你一次,两次,可我不是每次都能救下你。陆景和没有抬头,哑着嗓子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了,好吗。
他用的是好声好气的商量口吻,可我知道,下一次陆景和或许真的会放开我的手。
上一次直面生死,我是背着正义之名慷慨而行。而这次,我却不惜丢盔卸甲,哪怕是迈向死亡的角落也要从他身边逃走。
这个认知让陆景和一瞬间变得颓然。
我失血过多,一时联系不上血库,是陆景和临时为我输的血。他的血液潺潺流进我的身体,一点点同我残存的生命力汇聚成一股。
脉搏重新跃动起来,空洞,机械,却有力。那脉搏来自我,却不属于我。
我想要丢下陆景和逃到谁也无法到达的远方,陆景和却不依。他踉踉跄跄地追着,在我手腕绑上了一根细长的红绳。我走到三途河,在彼岸栽种下一株又一株曼陀罗。腕上的红线却疯狂颤动起来,我听见了陆景和的祈求,他轻轻唤着,姐姐,我们回家吧。
我摸着手腕上厚重的纱布,终于意识到,我没办法离开他了。
……
陆景和没有将我送回之前的小家,我的新居所变成了这个白色的屋子。干净,无暇,安全,空旷,更像间恰如其分的囚牢。
伤口愈合后,陆景和再也没有出现。除了每天定时有人来送饭,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生命里出现了大片的空白,我一个人呆呆地靠着门席地而坐,望着头顶的天窗,数着偶尔飘过的树叶。
陆景和其实还是会来,只是他总会静静坐在门外,不发一言。可我能听到他的叹息声,隔着门缝传进来。这时候我就会轻轻敲门,然后对着空气咿咿呀呀地絮絮不止。
语言曾是我的利器,是我作为律师赖以生存的根基。我曾经深刻见证过言语的力量,也曾自不量力地以为我能说服所有人。可在陆景和面前我失败了。我失去了我的声音,也失去了我的信念。我只是不停地说着,用风箱一样残破的声线不停向他表白,告诉他我会帮他,祈祷他去做正确的事情。
我知道他听不见也听不懂我说的话。可我需要一个出口,一个支点,一个借口让我正当化自己的处境和选择。
陆景和会在门后坐很久,等到我说完,他也会轻轻敲敲门,然后缓步离开。
我们的距离由负转正,然后又变得更远,更远。可我的心却好像在一点点走近他。
……
我其实从没真的想过寻死。
陆景和知道这一点。
我只是过于迫切的希望找机会离开那个家,希望能与外界产生一丁点的联系。
来到白色囚笼的第四个星期,我在送来的食物中发现了一张纸条。字迹微小却清晰,是我从小就过分熟识的字体。
夏彦在字条中说,他混进了安保,会找机会带我走。
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几乎要从口中逃出来。我将那张字条吞了下去,上面的一字一句落在胃里,绽出蓝天的味道。
那天晚上,陆景和破天荒出现了,还带来了一株昙花。小小的昙花卷在花苞里,像缩在温暖安心的怀抱中。
你敢相信么,已经两年了。陆景和把昙花小心摆好,转头冲我笑,语气轻快。花期到了,这昙花送你。
我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猜测他对夏彦的到来是否知情。
陆景和笑得很甜,像是整个人都沐浴在春风里。他靠过来牵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我腕上的伤口。
姐姐,我想你了,这么久没见,你难道就一点没想我吗?
他说着,把脑袋抵在我额上,撒娇一样冲我扭扭肩膀。
我眨眨眼,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明明是我曾经最熟悉的样子,现在却反常地令人害怕。
陆景和知道我的顾虑,他轻声叹气,懊恼道,原来姐姐已经不喜欢我这幅样子了啊。是我之前做的太过火了,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心里却涌上一阵酸涩。我摇头,冲他挤出个笑容,告诉他我也很想他。
陆景和显出很高兴的样子,兴奋地拉着我坐到一边,说要等着看昙花开放。我没有提出任何质疑,顺着他的意扮演可人亲切的律师姐姐。
那夜陆景和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聊文史,聊艺术,聊他小时候的糗事,聊他的求学经历,聊他的家庭,他的父兄。几个月来陆景和加起来的话都不及这一夜多。
我靠在他的肩头,静静听着他说故事。
有些故事他从前说过,有些则显得很陌生。陆景和倒豆子一样说个不停,就好像有些事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陆元希的评价不对,陆景和从来就是个很会表达的人。他真正想要告诉你的东西,即使绕了很远很远的路也终究会有一天送到你面前。
我不禁想,如果这一切变故没有发生,如果我们的生命可以按照正常轨迹前行,我们会不会在某一刻交心,像现在这样述尽过往生平,然后把未来写在一起。
陆景和不松不紧地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那样坚定而有活力,仿佛他的心跳从未打过折扣,仿佛那些不适合他的悲恸从未出现在他眼底。
我心中一动,回握住他的手,站起身俯视着他。陆景和愣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望向我的目光温暖而热切。我冲他笑起来,捧起他的脸,吻了下去。
这个吻同我们此前任何一个吻都不同,陆景和轻柔地描摹着我口腔的轮廓,动作近乎虔诚,仿佛他在触摸一种不容玷污的神迹。我吻着陆景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与他亲近可以这样快乐,无关生理本能,无关力量立场,只是想要与他相依,想要这一刻无尽延续,想要更多,更多。
直到陆景和哑着嗓子推开我,依依不舍地用手指抵在我的唇上,说姐姐,昙花开了。
我下意识要回头去看,陆景和却扭过我的脑袋不放我走。
姐姐,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带我一起走?
他在学《花样年华》里苏丽珍。
却又不是。
我怔怔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陆景和却笑起来。他轻轻抚摸着我喉间枪伤的疤痕,姐姐我替你回答,如果某一天你拿到了船票,请不要告诉我。
悄悄离开,然后快快跑,跑呀,飞呀,不要收起翅膀,不要停下脚步。要一直走,一直走,去一个连我都找不到的角落,这样我才会死心,不再去奢求拥有你。
我抬手合上陆景和的双眼,不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他知道了。
他知道夏彦来救我。
可他决定放我走。
……
那夜之后陆景和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夏彦在第三天再次偷偷潜来,借送餐的机会与我见到面。
预想中的欣喜并没有出现,我看着夏彦用极快的语速跟我确认逃脱方案,心里想的却是一张无法使用的船票和错过花期的昙花。
自由的味道比想象中来的更轻易,夏彦用设备静默了我脚上的报警器,扶着我我避开巡视,从小道一路脱出,我们几乎没有遇到一点阻碍。
夏彦将我暂时安置在国安部准备的安全屋里,一脸关切地拉着我问东问西,我朝他摆手,指指自己的喉咙,示意他我没法说话了。
夏彦沉默了很久,显然受到了很大打击,然而他很快掩饰好自己的不安,一遍遍安慰我现在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结束了的定义是什么,夏彦递给我一张极小的,被血浸透的绢布条,半是心疼半是庆幸地说多亏了我送出来的求救信号,他才能一步步定位到这里。
我接过绢布,柔滑的质感,上面是我费尽心机写下的暗号。当时我费了很大劲才将它埋进手腕的伤口中。我在赌一个可能性,我在赌陆景和临时找来的医护人员中或许有人怀有一份良知与正义。这是个有趣的实验,赌的是我的性命和陆景和对我的关心。
现在看来,是我赢了。
可是我却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夏彦说,对和印的调查并不顺利。资本是最可怕的敌人。和印的势力太大,每次快要找到点线索总有人抢先一步把障碍清理的干干净净。
几个月前我突然失踪,夏彦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陆景和。他只觉得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多嘴把陆景翰的事情告诉我。还不等他上门质问陆景和,后者却率先登门,一脸颓唐地说姐姐出事了。
夏彦在严队那里见到了我的尸体。穿着我平日通勤的西服套装,脸部因泡水太久而无法辨认。只能看出尸体脖颈上留着一个子弹的贯穿伤。
严队说,尸体是在河里捞出来的,死亡时间推断在几天前,死因是脖子上的弹孔,人当场毙命。法医比对了尸体DNA与律师小姐家提取的DNA,确认是同一人。
夏彦说他花了很多时间才慢慢消化这个事实,而陆景和受到的创伤看起来显然更重。夏彦心中并不信任陆景和,私下里盘问了他很久关于我遇害的事,陆景和只是一遍遍重复他不知道,等他接到消息前往码头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早已不知所踪,只有地上的血迹那样刺眼。于是陆景和联系了严队进行搜救,这才找到了我的尸体。
夏彦问不出端倪,另一边对和印的调查却处处受阻。现在想来,陆景和一直都是个过分优秀的演员,在我中枪后短短时间内安排了这样一出戏。至于DNA比对,从取证到检验,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用资本蛀坏体制中螺丝钉这种事早就屡见不鲜。
我阴谋论地想,陆元希也许正是从他伪造我死亡的事件中看到了陆景和冷酷而杀伐果决的一面,才会同意他留我一命。
我向夏彦询问陆元希近况,夏彦却说,虽然新闻通报中未见端倪,陆元希的身体状况其实很不尽人意。即使是首富,在无解的病魔面前依旧那样无力。
夏彦说,现在好了,救出了你,就能指认他们做的很多事了,即使无法在研究所的事情上立刻定罪,单非法拘禁这一条已经足够撬动那堵密不透风的墙了。
我看着夏彦,没有应声。
……
月色清冷地洒进房间,我抱着陆景和送我的昙花靠在窗沿上,忍不住去想陆景和在做什么。
他一定知道我已经离开了。他会想要找到我么?
陌生的铃声突然响起,是夏彦专门给我配的安全手机。
他再三强调,这个电话除了他自己不会有人知道。然而此刻电话屏幕上却跳动着一个未知号码。
我怔住,一时竟有些不敢靠近。没有理由,我就是知道,电话那端的人是陆景和。
铃声停止,又再次响起,我的心狂跳起来,鬼使神差的接通了电话。
陆景和的声音传来,清澈又辽远,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姐姐,你好么?
我张开嘴,却意识到自己说不了话,只好轻轻敲了敲手机。
陆景和嘿嘿笑起来,清脆的咚咚声顺着话筒传过来。
怪我怪我,都忘了这茬了。我注意到你带走了我的小昙花,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恭喜你恢复自由,我现在也觉得自由的味道真的不错,我好像重新变成陆景和了。
他咯咯笑起来,声音变得很远。
……
姐姐,现在我也是自由鸟了。
……
我的心猛得一紧,下意识高呼他的名字。
话筒中却只剩呼啸风声。
……
我的心从很久以前就离开了胸膛,挂在一个虚浮膨胀的氢气球上飘呀飘呀,漫无目的,没有方向。
她观摩过很多奇异的画面,温情的,破碎的,香艳的,困顿的,像是与我有关,又好像只是远远地在演别人的生活。
情绪变得很模糊,那颗心只是被动地随着风飘动。她似乎一直在等待,等一个契机,等一个晴天,等一场大彻大悟,去张口叫出一个名字,从那个灰色的梦境中醒来,在白日睁开眼。
然后突然之间,天地间绽开一道血色,像是一朵刹那盛开的昙花。
陆景和说,姐姐,现在我也是自由鸟了。
一瞬间,我回到了地面。
【启明】
“天亮了,昙花便不再开。”
夏彦将新身份的护照交给我,看着我欲言又止。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知道再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陆景和变成了自由鸟,从和印楼顶一跃而下,只留给世间一封遗书。
他言明了真相,揽下了所有罪名。根据他留下的书信,国安局很快追缴到剩下的禁药,一举抓获了实验室相关人员。其父兄对陆景和所做的事情毫不知情,丧子之痛对陆元希打击颇深,很快便重病卧床不起。新闻一出,世间哗然,陆景和几乎被钉在羞耻柱上,连续霸榜热搜好几个星期。
我照看着那株小昙花,对外面发生的事充耳不闻。夏彦问过我好几次,要我站出来说出真相,揪出背后的人,还陆景和清白。
我摇头。
现在这个局面是陆景和能设想的最好的结局。他早就说过,世间难得两全法。忠义和孝道,总要给他留一样。
夏彦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茫然陌生,仿佛第一天认识我。
他说,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冲他笑,说没错,夏侦探认识的律师小姐早在几个月前就殒命在码头仓库了。
陆景和在罪己书中洋洋洒洒提到了那么多无关痛痒的事,却只字不提我还活着的事。我知道他希望我能践行我们最后的约定。离开这里,远离他的家庭,远离那份危险。逃到一个无人能找到的地方,把我这颗定时炸弹埋在永远不会爆破的地方。
不久后夏彦接到温辰打来的电话,说他在整理二少爷遗物的时候发现他在一年前曾经以律师小姐的名字拍下过一座南美洲的小岛。温辰说现在两个人都不在了,这岛屿理应归属律师小姐的家人,还情夏侦探代为处理。
夏彦问我,他送你的岛屿,你要去么。
我摸着购岛证书上的烫金大字,Epifanía,是西语里昙花的意思。
原来陆景和从那么早就规划了两个人的故事。只是那时他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独自前往那个小岛,一个去践行他设想中两个人的未来。
坐在飞机上看着云海在脚下堆叠翻涌,我拉好围巾,抱紧怀里的昙花。
曾经我竟以为喉间的疼痛就是极致。
直到后来,我的心空了一块。那颗心脏随着呼啸的风声飞上了天空,然后摔成了千百碎片。
原来有些伤痕比子弹侵袭更加迅猛也更加长久,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愈合,它会一直蔓延,将我的生命系数染成绛色,直到终结的那天。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姐姐,从今后,路要当心走。
我在梦魇中醒来。只身踏入永昼。
窗外晴空无垠。
天亮了。
昙花再不会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