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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有品味的小别墅。这是跨进门后狙击手的第一个想法。在吉姆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他慢慢拾起了差点被遗忘的技能,那就是通过衣着打扮看人。出身于贵族的塞巴斯蒂安莫兰品味一点都不差,差只差在他如今对这些事情不再上心,有吉姆在,吉姆让他穿什么就穿什么。
房子的气氛阴沉了点,但是老板肯定会喜欢。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彼时他的老板脱下大衣一边抚平银灰色的新西装,于是他接过大衣和帽子搭在手臂上。在他望着主色调为灰和红的维多利亚式住宅门廊上涡形的花纹发呆时,前门打开了。
“费尔博士。”
“理查。”
房子的主人让出半个身子,吉姆走进去,狙击手紧跟其后,但是那人又侧了侧身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是?”
阻击手抬起蓝眼睛。
“他是我的人,费尔博士。”吉姆停下脚步,他任由身子被门里黑暗的走廊吞噬,探出的脑袋却恰好又被门外的天光照亮,狙击手没有漏过他脸上促狭的笑容,“让他进来。”
“如果你要多带一个人,理查,应该提早和我说一声。”博士把身从门口移开。
吉姆耸耸肩,他们往里面走,走廊里一盏灯都没有开,小前厅的门半掩着,莫兰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厅里的凡是看得见街景的窗帘都拉着,一组颇具现代感的小沙发依然残留着旧时代的影子,布艺繁复华丽。离地六英尺处的画上有两个清晰的洞眼,在破碎的玻璃画框下,瓷瓶里的一组插花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绰绰看不真切,连香味都几乎淡不可闻。在散落满地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白纸间,碎玻璃像黑夜里的群星闪闪烁烁。但这些画面都是一瞬间的事情,然后他们就走进了博士大而宽敞的客厅。
沙发上歪着一个人。吉姆皱起了眉头。这可也没有提早说。
室内装潢的色调由那坡里黄和生赭糅合,如同某种动物华贵皮毛上截取的精华。光洁水亮的深色地板上倒映出家具的影子。巨大的壁炉干干净净,还未到使用的季节,墙上挂着模糊不清的画,厚实的窗帘布很不情愿的拉起一半,让光线得以通过白色的窗纱透进来。暗沉沉的长沙发能容纳五个人平坐,上面堆着一串滑溜溜的皮毛靠垫,长着小脚的单人椅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大块繁复的手工地毯和空空如也的茶几,搁脚凳的摆放十分随意。
那人看上去是躺了有一段时间了,他占了半条长沙发,姿势放松,如同一只茶杯犬。他和整个房间的高雅格调格格不入。吉姆的余光注意到他的领口已经被汗浸湿,而廉价线衫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他有一头湿漉漉的深色的卷发。
并没有表示出任何想解释的意思,相反房子的主人示意狙击手将手上的衣帽交给他。等他端着茶具回来时吉姆已经毫不客气的占据了一张单人椅,正眯起眼睛打量长沙发上的不速之客。博士在他对面坐下后他又将目光落回了博士身上。
“他是个警察。”吉姆开口。“我就不问为何警察会出现在这里,除非他有‘你的病人’以外的原因。”
博士哼了一声表示赞同,他瞟了眼笔直地站在吉姆身后的狙击手。
“我以为这次见面会像以往那样是私人的。私人的意思是单独,费尔博士。我记得我的确是预约了的。”
“真遗憾,我也以为我们一直是单独会面。茶?”博士又瞟了狙击手一眼,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别在意,塞巴斯蒂安每次都和我在一起。”吉姆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听了这话博士微微皱起眉,但他决定暂时不深究。
“塞比你能找个地方坐下来吗?像木头一样杵在那里作什么?”吉姆抱怨。
“塞巴斯蒂安……?”博士捏着杯碟将热茶端给吉姆。
“莫兰。”狙击手闷闷地接道。他小心翼翼坐到长沙发的一头,努力和毫无生气歪在另一头的家伙保持距离。
“茶?”
“我不喝,谢谢。”
该死的,他心里这么想。刚才在门口他老板表明了捉弄他:就像拿个棍子去逗狗,看狗跳不跳起来咬人。他才不咬人呢。给博士捎个口信并不是不方便,相反预约这活一直是他干的呢,老板是故意不把他的名字放在预约单上,然后看他被拦住那窘困的样子,再来得意洋洋地解围。但是如果他老板要装腔作势的演戏,他可以跟着装的更像一点。
“来一点吧塞比。”吉姆对他露出一个表示安抚的笑容,“你会喜欢博士家的东西的,他总是有最特别的收藏。是不是,费尔博士?”
博士微微一笑。
于是,将“我真的不想”咽入肚子,狙击手听话地接过了茶杯。
“他这是死了吗?”吉姆抿了一小口,扬扬下巴,明知故问。
“有些人虽然并没有死过,但是却见过死神。”面对不屈不挠将话题扯回到小警察身上的吉姆,博士回答的婉转又保守,熟悉他讲话风格的人得大吃一惊。
“哈。我以为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是因为见过了更可怕的东西呢。”吉姆盯着博士露出一个笑容。
博士坦坦荡荡的将杯子放回茶几上,并不避讳吉姆的目光。“他是我最重要的病人之一。”博士这么开口。他俯身过去,伸出两只手轻轻搭在年轻人的眼皮上。年轻人丝毫不觉,若不是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旁人定会以为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之一。”吉姆重复,目光转向了天花板上的吊灯。
“才能是种天赋,我们只能选择用或者不用。而威尔选择将它用在救死扶伤上,在刑侦处的人看来没人能比他做的更好了。”
“啊,很是有趣。”吉姆移回目光,他翻翻眼珠,“你介意我给茶加点牛奶吗?”
那天晌午博士被意料之外的门铃声惊扰,打开门口迎接他的是直挺挺摔进怀里的威尔——如果不接住就摔到地上了。在热巧克力的和水果派的安抚下,威尔裹着毛巾哆哆嗦嗦的坐在小前厅的沙发上,这情形不免让博士觉得自己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我在恩奇花园过了一夜。他们已经将尸体搬走了,这是对死人的尊敬,其实这对我的工作来说无关紧要。杰克不允许我在夜里一个人上那儿去,不过昨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那儿了。我大概是梦游了,我梦游吗?我不知道……”
梦游很多次。博士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他坐在小沙发上,倾着身子倾听。威尔情绪激动,根本就坐不住。
“这个案子没有暴力的痕迹,但我肯定和之前五个案子一样是同一个,同一批人干的。或者是某个组织。我不确定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他连珠炮似的说,然后突然停顿,话音的末梢颤抖。在博士的注视下,他站起来,腿上的瓷杯哗啦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但他丝毫未觉。
“恩奇先生在经过窗子的时候被子弹一枪毙命,太太也一样,子弹贯穿了她的脑袋。”威尔抬起胳膊,笔直伸向前方,“凶手是个神枪手,他在暗处干掉了恩奇夫妇后摸进院子,撬开房门,将他们拖进书房,在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楼梯上全是……然后书房……”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装了消音器的枪发出低吼,在一片碎裂声中他低头并再次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血,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不是他,不是那个人,是两个不同的人。
博士在威尔失控的瞬间拉开茶几的暗柜,他掏出注射器后从容的绕到后面抱住威尔的腰。
“真暴力。把你那前厅搞得乱七八糟的是他啰?”
“我的确还没来得及收拾,把他弄到这儿来躺着也费了一番功夫。”博士这么说,但吉姆显然并没有信这个“费了一番功夫”。
“他是患了什么毛病?”狙击手问。
谈话没能再继续。沙发上的人发出一句呻吟,随后几乎在同时蹭地立起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狙击手和博士一下子转头看他,只有吉姆像没事儿似的把茶托放到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威尔整个人像被雨淋过似的,衬衫黏在身上,额头上全是薄汗。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用手揉眼睛,目光落到了吉姆身上。“汉……”他的嗓音嘶哑。
“理查德布鲁克,特别探员威尔格雷厄姆。”博士跨一步扶住他,抢先介绍。
“噢。探员。”吉姆站起身,表情仿佛是在为自己之前用词不精确而感到可惜。
“幸会。”威尔表情茫然地握住他的手。
“如果你有一天想卖自己的故事,可以找我。看你这样子……”吉姆的黑眼睛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一定是有很多有趣的经历可以和大家分享。”
“什么?”
“我是个电视节目主持人。”吉姆露出白白的牙。
“不用。”威尔立马松开手。他站在那里紧皱眉头环顾四周,脸上的神色就像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似的。博士抿着薄唇没有讲话。而吉姆肆无忌惮地端详着威尔,一边把手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威尔在寻找一样东西,而后者的目光在移到狙击手身上后停住了。莫兰扁扁嘴,在威尔的注视下满不情愿地向他伸出手,正要开口问候的当儿却见威尔的表情猛然凝固。
然而下一秒特别探员就突然伸手往腰上的皮枪套摸去。狙击手像遭电击一样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威尔!”
博士的大喝仿佛当头一棒,使得特别探员一下子从梦中清醒过来。他匆匆为自己的失礼道歉,最后望了狙击手一眼,就抄起自己的外套夺路而逃。他与博士点头致意,却没有再看吉姆,仿佛他早就和空气融为了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