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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同家人大吵一架。
我要住到树上去!从此再不下来了,谁叫我都不好使!
说的的确是离家出走。家是乡下的家,树是家门口的树,方圆百里内最高的一颗。有那么点闹着玩的意思。女孩十五岁,一根蒲公英的絮飘到她的肩膀都能让她赋起诗来。爸爸把报纸翻到填字游戏的版面,抖了抖。小孟啊。女儿啊。开始拖长语调。妈妈正在擦掉电话本上的一个名字,她太用力、太着急了些,哗啦,纸皱起来。橡皮屑飞到弟弟的写字桌上,那儿有更多被制造出来的,好像有点回了家的感觉呢。走吧走吧,弟弟冲她做个鬼脸,然后你就哭着鼻子跑回来。
才不会咧!女孩转身走了,几分钟后回到房间,拿了兔子玩偶,走了,几分钟后又回来,拿了水壶,到厨房装了点凉白开,又走了。屋子里仿佛不曾有女孩呆过。应当是呆过的。应当。
女孩遇到精灵,于一个光怪陆离的下午。不止一二根蒲公英絮在女孩肩头固执地安家,但女孩看到阳光透过叶子折射出的不同颜色的光,她突然觉得很好,非常好,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突然间她不再对那些蒲公英生气,也不再想赋诗了。那儿有一个精灵呢,她想。此前她只在绘本上读过他们。她们。祂们。最后两个词由精灵教给女孩,得以补完。但这不重要。精灵有杏仁一样的眼睛,绸缎一样的头发,正好的不高不低的颧骨,正好的不厚不薄的嘴唇,就连语调的高低,都正正好好。这好像才是重要的。你等着我!女孩这样说,我要先回家去,告诉他们,我遇见一个精灵啦!哈!他们以为我离家出走一定全无收获,现在我要告诉他们,我不但有,还是很好很好的一个收获。她太过开心,也全然忘了问,那日精灵为何要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树上。
我遇到一个精灵!如言,那日女孩第三次回家,不在意是否把那句“从此再不下来了”吃进肚里。
你几岁了?接受过唯物主义教育吗?知道已经是建国后了吗?明白不语怪力乱神吗?弟弟这样教育她。
哦。女孩叉起腰。那我纠正一下,那不是精灵,那是我的梦中情人。我可是一见钟情啦!
“梦中情人”一出来,客厅里看报的爸爸似乎手都抖了抖。不是翻到“填字游戏”版面的那种抖。
嗨呀,小孟啊,我的女儿,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梦中情人“哟。
妈妈抬起头来,摘下眼镜(她这时候换了一本杂志在看,不知那擦名字的工程被她完成没有)。爸爸和她对视一眼。
嗨呀,小孟啊,我的女儿,你小小年纪,应该多观察,多思考,不必事事听你爸爸的。
女孩似乎比较满意这个反应,她又去拿了点零食,想了想,又拿了些面包什么的、能实在填饱肚子的东西,满意地出了门。精灵还在那树上,她似乎已在树上住了许久,非常熟练,非常明白地知道怎样坐着或是躺着才是最舒适的。见女孩又来了树上,她坐起来,似乎人前是一副更绷紧的样子,尽管女孩只是女孩而已。你很熟练,精灵评价道。哦,我说的是爬树。哦,原来你自小就爬。树屋?你要建一个树屋吗?
应当有一些木头,有一些绳子,再从我家的仓库里取一些工具。应当可以,应当可以。你那副表情什么意思?别摆出这副表情呀。女孩又开心又有些心里发酸。美丽的姐姐在认真考虑树屋的提议。美丽的姐姐喜欢一些提议。美丽的姐姐不喜欢另一些提议。她惊讶于自己的思绪和其他微妙的小东西能被如此牵动,低头一看,蒲公英的絮仍固执地在她肩膀上当钉子户。你别不信呀。她继续说。别看我这样,我可会劈柴呢。还会挑水。我会很多活计。还认识很多人。大家都很热心。
每个来树上的生灵都活泼、健谈,仿佛有无穷无尽用不完的能量。鸟儿用它的喙亲吻树干,松鼠用尾巴缠住细小的树枝,像在求爱。这一切都和女孩搭。女孩应当生来就注定要到树上去。而精灵是有些孤僻的精灵。她本性如此。一个闷闷的、不爱说话的罢了,与这一切都不相称。
但是搭起树屋,她就不同。她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仿佛那一刻有了宣泄。女孩说,精灵姐姐,你好厉害,真的,嗨呀,你看看我,我没有为了让你开心而夸赞,真的厉害。女孩也学得很快,就像精灵所见过的、从前所有来树上生活的人一般。
搭树屋方有几个诀窍。精灵说。你需要做几个实验。对,实验。比如能否挺过雨季,旱季又如何呢?不单单要考虑那些明显的、狂暴的东西给它的影响,更要考虑那些温和的、看起来无害的东西给它的影响。比如?比如,阳光。对,阳光。你想过吗?面向阳光的角度,阳光带来的温度,阳光对你建构的地基、也就是这棵树的影响。
女孩从未这样想过。对她来说阳光是清晨冒着热气的粿汤,是清茶香味,是假日那个年久失修但仍要和弟弟抢着玩的麻绳吊床,甚至是午后令她昏昏欲睡的学校作业也好。此刻阳光是她作为树居新人理应崇拜的至高之神,她从未想过阳光会有害处。但对于精灵说的话,她全然信。她们很快搭出了一个结实牢固的屋子。她和精灵在树屋里交谈,满心都是快乐,她不但不再在意蒲公英絮,甚至此时燕子要在她头顶筑个巢,她或许都能欣然欢迎(在她头顶拉屎另说)。当然也有不快乐的时候,她还是必须得去上学,接受那个她半明白不明白的唯物主义教育,再把作业带回树屋写。
大部分时候树屋完好且安全,小部分时候让人提心吊胆。它撑过了暴雨,撑过了雷电(她们做了些简单的避雷措施),暂且还不必为森林火灾而担忧。更重要的是,她们度过了最陌生的日子,度过了有新鲜感的日子,更吵过几次。有时候女孩犯傻,精灵就会弹两下她的脑门:听这脑瓜脆脆的,保熟哦?
精灵呆在树屋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日精灵这样跟她分享:有时候我想变成一只虫。对,一只虫。昆虫。是什么种类不重要,不过不要是卫生搞得不周到的厨房能找到的有触须的那种就是了。我会飞,可能这个动词不是很合适,我没有一般意义上的”翅膀“。但是风于我十分地亲切,因而我想去特定的地方,都能乘着它而去。有时候它也生我的气,于是我看到的世界就倒过来啦,譬如此刻我冲着你说话,只能勉强地看着你的上嘴唇。
说了什么女孩再没能听进去。上嘴唇在女孩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是上嘴唇,于是她盯着精灵的上嘴唇,脑子里依旧翻来覆去。这样的情形时有一二,总之所有的一切都在树屋里流逝,所有的苦难好像都被挺过去了。实验成功啦!女孩举起手来,近似要高呼万岁。精灵不言,依旧是那副郁郁样子。但愿吧。她说。
你怎地这样悲观!
精灵不答,只是笑笑。女孩倏地感到自己失去言语,感到那笑已经吸走了她的所有,她再没什么可给的,于是她倾身上前,在那她怎么看怎么满意、不厚不薄的嘴唇上,给了精灵一个不深不浅的吻。
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了。她这样说。
一日女孩突发奇想:我想去镇上看看。精灵讶异:你可不是给自己立了规矩么?如非必要,绝不下树。女孩说:理应如此,理应如此,不过你想啊,镇上一定也有屋子,比森林里的更多,更密集,如果我们只在屋顶活动,如非必要,不下到地面上去,那也不算完全坏了规矩。
你呀你。精灵摇摇头,笑她:你可真是天生的捣蛋鬼,一个钻空子的坏家伙。
我不是坏家伙!女孩拉过她的手。我要去镇上啦!她朝树下的家人报备一声。
什么什么。爸爸、妈妈,和弟弟纷纷出来。分明女孩到树上去时全然不管不问,一听要去镇上,却纷纷担忧起来。
嗨呀,小孟啊,我的女儿,可不要去镇上呀,那儿不好。
镇上怎么了?
看,你们建了一个树屋,很大,很漂亮。又大又漂亮的东西,即使是在最荒无人烟的地方,也会引起注意。何况是镇上的人,那里的人,可是最喜欢打探啦,和我们森林的人可不相同。你们的树屋,应当已成为了镇上口耳相传的名树屋了!
那不好吗?他们都喜欢我们的树屋!
嗨呀,嗨呀。爸爸叹气间,又抬头和妈妈的视线相撞。妈妈摇了摇头,一副“任由她去”的意思。
女孩不再多想。她得到了应允,又满是前往新世界的期待与欣喜,大有“过去的种种譬如昨日死,与过去的世界一刀两断”的英雄启程之感。到新的世界去,到新的地方去,切莫回顾!她们二人结伴在树与树间穿梭,一会儿就见到了一片绛红色的瓦片屋顶,热热闹闹的烟囱,来来往往的人。人,人,人,大人,小孩,老人,男人,女人,不男不女的人,快乐的人,悲伤的人。她们看到个卖垃圾食品的摊子,哦,女孩并不喜欢叫那个垃圾食品,炸鸡怎么能算垃圾食品呢,吃下去让自己脑子里冒起愉快的泡泡,绝不和垃圾二字沾边。为炸鸡下到地面上去,则是万分必要的了。精灵则是一边说着,真是,垃圾食品呀,是垃圾食品呀,一边掏钱,一人手拿着一盒,啃得满嘴油渍。
我爱树居人!这一声吆喝让两人都回头看去,是一位少年冲着她们尖叫,不一会他被一位更年长的中年女性拉走了。那样子,大概是一位母亲。是你们!有人指着她们,好像她们是什么有名人一般;有人冲上来要同她们握手。(“我可是满手的油呀!”女孩愁道。)我知道你们的树屋,树居人里最漂亮、最坚固的一间!
哦,谢谢谢谢。女孩腾不出手来,只好尽可能礼貌地侧身鞠躬回应,心中高兴得仿佛要腾云驾雾。她们被人群拥得回不到屋顶上,只好一路被推搡着走。一路都是人们的赞许、朝她们丢来的鲜花,想亲近她们、亲吻她们,给她们奉献镇上的好东西。
突然间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中窜出来:你们是树居人!应当是轻盈的、美丽的、食露水而活的!你们手里拿着什么?我不乐见!我绝不乐见!
这声音像是给先前人群亲近的声音按上了暂停。片刻后人群中开始出现疑惑的声音:是这样吗?树居人应当是这样吗?原来她们不是好的树居人吗?另一些直接附和起那个声音:你们没有树居人应有的操守!你们是坏的树居人!
这种反对的声音愈演愈烈,人们悉数起她们的坏处来:家里的小孩不勤劳啦,饲养的仓鼠生病啦,雨后不再有彩虹啦,好像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都能怪到树居人头上来了。人们开始扬言要到森林里去,要拆掉她们的树屋,要让她们再做不了树居人,要让她们回到地上来,最好同他们一样,这样才叫人满意。
女孩没能想到这些,她能想到的只是和喜欢的人来一场新奇的冒险,她没能想到镇上的人对她们会怀揣这样多的怒火、还来得这样快。她们本是步履轻盈的,可飞檐走壁的树居人,可那日无论精灵怎样鼓励她,她都没能再一跃而上至房顶,没能再乘着那阵亲切的风回到树屋。镇上的砖头屋子变得又高、又压迫,待她们回到森林再看家门前那树,女孩意识到,她以前也从未觉得,树是那样高耸入云,是站在上面往下看,会让一般人脚软的高度。
树上还略有那儿曾有一个屋子的痕迹。树屋挺过了狂风骤雨,挺过了电闪雷鸣,她曾以为人世间的苦痛就是如此了。这太糟了,女孩说。试验没能成功。我明白你的犹豫了,此刻这树在我眼里这样高,我感到我永远也上不去了。我长大了想要变成你,绝不要变成大人。可是我感到我再也上不去了。
精灵摇摇头。
你长大了一定会变成大人。变成大人,但同时还要做一个很棒的树居人的话,你会时时刻刻在这种苦痛当中,我情愿你永远不遇到这种苦痛。但更情愿你能活下来,这方法不是由你变成我,而是你变成你。你明白吗?
女孩抬头看她,又看看那树。
我会的,我要活下来,还要以很棒的方式活下来。她说。如果我们每年相见,不,每月,只要能见,我就一定来见你。我会变成和你一样了不起的树居人,而绝不是我讨厌的那种大人。
几年过去,女孩成为了女人,精灵也成为了女人。但如当年所愿,女孩没有成为她讨厌的那种大人。她已经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搭出一个漂亮坚固的树屋。一日她带着另一个学徒搭建树屋,聊起曾经她第一次学习搭树屋的事。话毕,学徒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女人问。
老师!您真是一个大傻瓜!
你胆儿肥了啊敢这么口出狂言。
老师!那是您的一见钟情,您又何尝不是对方的呢?那日就是她意识到树和屋子都很高的一日,她登上了她认为最高的那颗树!她遇见您的时候,满是痛苦!但是您说了让她等您。你们都是遵守承诺的人,而这是个爱情叫人活下去的故事。
是吗。女人喃喃。这真美好。精灵遇到了爱情,活下来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让女人有了置身云端的快乐感觉。但真是如此吗?当女人再次遇见对方,她依旧没有勇气问出那句:那一日,你究竟因为什么放弃了坠落?你究竟依靠什么活下来了?她怕那个答案是她不想听的,更怕那个答案是她想听的。
又过了几年,她们被邀请去另一个、搭建更大、更漂亮、也更有挑战性的树屋的工程。那是一个跨越树和树的、把树屋和树屋联结起来的工程。她们的第一个小项目是同另外五个小伙伴一起的。这是她们继第一个后再次被镇上人所熟知的名树屋,但这一次她们守护住了这个屋子。
休憩间隙,年下枕在年上腿上,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头盘旋很久的问题。
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跳下去。我不能说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这样的想法完全未曾有过。但我不会跳的,我不会证明给那些想让我跳下去的人,我认输了。
人没有办法依靠露水、拾来的花瓣,和仙子的眼泪活下来。但正因为不是仙子或是精灵,所以有一点点蘑菇,我就又能活一阵子。不能担保它们的形状和口味,甚至不能担保会不会因为下一个吃到的而倒下、整片森林都变成泡在汽油里一样,但是只要有,就能一点一点地活。
我靠着厌恶的力量活下来了。执拗的厌恶。没错,正是厌恶你这样的人。(此刻年下扑过去抱住她,“嗨呀,姐姐,不要讨厌我呀!”)为什么住到树上的人就一定要是好动的、活泼的、叛逆的呢?为什么就不能是严谨的、寡言的、内敛的呢?甚至还有可能是有点卑贱的呢。如果非说缺什么不可的话,那就是搭一个屋子的力量哎。我已经有这种力量了,剩下的就只是要解决怎么都消磨不下去的害怕而已。
忽然间鸟儿不再用喙亲吻那树干,松鼠也不再和枝叶卿卿我我,底下人家的狗狗也仿佛约定好了似的绝不再叫。没有哪一刻像这一刻一样,让她确信自己就属于树上。即便不再年少,不再步履轻盈,也永远不会坠下去了。只因她已消磨了恐惧,剩下的只是力量。纯粹的,渴望的,不那么美的,也不那么正确的,却让她实在感受到这树屋已全然属于她,她不会再坠下去了。
年下目不转睛地看她,眼中亮晶晶的:我也要依靠这个而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棒的活法。
说着,忽又想起:
啊?精灵呢?爱情故事呢?我的梦中情人呢?说好的一见钟情呢?
年上弹了弹年下的脑瓜邦子。
难道没有吗?
啊?哦,有啊。
但正是因为没有依靠这些活下来,我们才不仅仅成为了很棒的大人,也成为了很棒的树居人,是找到了彼此的、很棒的树居人。
“你怎么了?” 王霏霏看身边的人翻来翻去,难得捞到正常作息,却一副睡不着的样子。
“哦,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爬到树上生活,然后那儿有你,有大碗她们,还有以前的成员伙伴……”
“然后呢?”
“啊?然后,然后……我忘了。”
“……什么东西啊?”
“嗨呀,你打我做什么?只是个梦啦。”
“快睡!”
一般童话故事会说,精灵和女孩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过是否如此,我亦不知。精灵还是那个孤僻的精灵。一个闷闷的、不爱说话的精灵。估计还是固执地、保守地、辩证地说,那不一定是幸福。只是很像罢了。
哦,好吧。女孩想。可是她犯傻时,对方依旧会时不时弹两下她的额头,准要说上一句“保熟哦”,她便捂上脑袋。日复一日,搂着光阴跳舞,乘着时间歌唱,直到她们老得再没力气逗笑,再没精神犯傻。
还有什么能更像的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