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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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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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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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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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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葱头

Summary:

后采问:“参加这个节目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刘恋:“能认识各行各业的姐姐,而且带薪参加,很开心。”

其实她想的是——尽管此前已有思量,但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她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要失去性生活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刘恋十五岁,刚升入高中。班主任满意她的成绩,叫她当班长,不出几日反悔。刘恋没什么为民服务的精神,事务处理起来也净是消极怠工。叫她竞选学生会,不去;主持学校活动,也漫不经心。每样事情都做到平均地可以,成日坐在位子上发呆。

班主任见过大世面,不至于被气到,还非常有商有量,把刘恋叫到办公室。

正当午休,刘恋肚子饿得咕咕叫,惦记食堂今日要出台的酸辣粉。昏头脑胀间,就零星听到前后不着的一句:“……本来就是仓促,那下周我重新弄票选啦……”

刘恋已经饿得对班主任桌子上开封的3+2饼干眼放绿光,积极点头,“当然,当然。”

 

选举后,新班长是个十分文静、成绩也很好的女生,姓钟。刘恋一看,几乎想不起班上有这号人物。五官寡淡,皮肤不黑不白,有点微胖,缄默少言。票选结果一个个出来,一班人交头接耳,对政治活动表现得一派积极热闹。刘恋也很积极,因为不用写作业,还没有一个人选她,于是一直笑一直笑,看还有什么选出来的人是自己根本不认识的。

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她被选成了学习委员。

她掐了会儿人中,但马上又开始忽悠自己:其实也还好。学习委员尚可尸位素餐,是如梦似幻的职位,求都求不来呢!如果人一辈子就这样的话,还有什么值得不开心、值得生气的。

 

刘恋负责给她坐的一整条座位的收作业。钟班长坐在刘恋后面,一手字写得板板正正。对此刘恋很高兴,不想写的题可以对着抄抄。不久东窗事发。她看对方神色严肃,只得讨好笑笑,告饶道:

“大钟,昨日家里临时有事……”

理由编得敷衍了些,刘恋以为班长这就要去打小报告了,没成想对方叹口气,说:“你别给别人添麻烦就行。”

刘恋从善如流道:“哎,不会。”

 

后来刘恋就一直叫她大钟,两人渐渐熟络。大钟看上去温和好说话,实际上性格较真而敏感。少年时期的刘恋还尚欠些边界感,险些给大钟弄哭几次。刘恋便开始嫌她麻烦,但鬼使神差地,二人关系越来越好。

有时刘恋感到不可思议:她难以想象自己和看上去这样寡淡的人产生联系……事实上大钟此人内里并不寡淡,反倒熟络起来后有很多话可说,刘恋和她都爱看书、听音乐,一聊起来,竟是常常难刹住车。一次夕阳都沉了,两人才堪堪不舍在校门前十字路口挥别。再下一次,刘恋干脆厚着脸皮到大钟家,吃她做的可乐鸡翅。鸡翅有八个,刘恋一个人吃了六个。吃玩抹抹嘴,“哎呀”一声,再没心没肺地道歉。大钟摇头,没说什么,只再把一碗排骨汤推到她面前。

 

两人常也有分歧,譬如大钟看她豆瓣评论,总是不由得苦笑叹气,说她是干净、清爽、片叶不沾身的后现代女生。刘恋听出来挖苦味道,心道:且看那样子,就怕下一句出口“少年狂气”——现在的话叫中二病。

而大钟总能超出她的预判,说得更老气横秋些:“算了,让你多看书也是无用。”

刘恋说:“怎么,你想当我的伊纹姐啦。要倚老卖老啦。”

 

高一快结束的时候大钟开始读陀思妥也夫斯基,每日皱着个眉头,严肃寡淡的脸又添几分老气。

刘恋本就很有些孩子气的残忍在身上。她说:“别皱眉了,可实在是太丑了。”说着去抚平她的眉间。

大钟打开她的手,“你要是看了……也会皱眉。”

刘恋适时发挥摆烂精神,口吐六字真言:“我不看。这么长。”

当晚刘恋写完作业,无事可做,想到大钟,在kindle上下载了荣如德的译本看起来。一边看,一边心里反省道:我这样子怎么行呢?老是这样,岂不是大钟以后不相信我的胡言乱语了?那日子还有何趣味?

 

第二日早读前大钟仍在看。刘恋拱过去,“借我抄……啊不,对对作业吧。”

大钟看她一眼,也不理她。刘恋抽一本大钟的文件夹,找出里面的卷子、习题本各类。大钟眉毛也没抬一下。

刘恋一边刷刷发挥拷贝巨匠的手艺,一边听大钟翻书声音,明明教室吵闹,她竟还有些福至心灵了。大钟每看几页,就要翻到前面去查阅人名。名、姓、昵称,俄罗斯人搞得何其复杂!刘恋凑过去看,提醒她说:“这是米嘉。”

大钟转过头看她一眼,像是在说“这你倒是记得住。”

刘恋突然心情轻快起来,生出些作弄人的淘气,“米嘉。伊万。阿列克谢。”

大钟不再看她。刘恋把对方的脸掰过来,又说一句,“米嘉。伊万。阿列克谢。”

大钟的圆脸被她捏得整个都鼓起来,嘟囔道:“放开我……”

刘恋不轻易放过她,恶狠狠地捏了两个手印子。她讲不清楚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怎么这样地邪恶,也讲不清楚大钟为何要大发善心找答应做自己的朋友……即便有时候她把大钟喜欢的文字批评得一文不值。

 

刘恋高三时历经了第一个、也是比较大的难题。她处于人生中从未有过的饥寒交迫,还发低烧……但是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大钟还没被找到。她没有焦虑,没有流泪,只是想,大钟一定要被挖出来,如果被挖出来,就再也不嘲笑大钟了……要是真的末世,她还要吃大钟做的可乐鸡翅,要抱着大钟的腿过活呢。

末世持续的时日不长,她们早晚回到钢筋水泥的文明社会。只要是文明社会,刘恋又获得了莫大的生存勇气,继续做她后现代主义的、逍遥的女高学生。

 

大钟最后好像被挖出来了,好像又没有,刘恋有点点忘了。她觉得其实是挖出来了,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高中毕业的时候大钟还叮嘱她要写信。

大钟当时要去另一个人城市读大学,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学校,闲聊间,问刘恋有一天会不会出国。刘恋说:“考托福,考sat,烦。”能不能考、考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但是她烦。

大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给我写信。”

刘恋笑了,“谁还写信,你有我qq。”

大钟说:“你不及时回复……和写信也没什么区别。”

 

补足一般,大钟离开她的生活后,刘恋常梦到中学时期。梦着梦着,还常能笑出声来。笑出声来是后来的室友告诉她的。

刘恋好奇,问:“是什么样的笑声呢?”

室友想了想,摸摸胳膊,“怪渗人的。”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们不如定一个进寝室暗号,强化一下安防。你每次晚上一笑,我总觉得怪女人进了屋……”

 

刘恋当晚又梦到大钟。梦里对方递给她一本书,说:“看看吧。”

她撇撇嘴,不屑一顾。

大钟又说:“罢了,当一辈子的后现代女孩,也是很幸福的。”

听这句话,又不甘心了。刘恋把那书抢过来,封面上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浮现出一行字:

阿列克谢·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我县地主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个儿子。

刘恋再一抬头,看到大钟手上出现了个葱头,像是北方能长出来的那种形状,就好像……就好像那个故事里的女人想去拽的葱头。

刘恋看她支棱出来的葱穗出了神,心道:这是给我设的陷阱……叫我成为一个隐含的“落入陷阱者”。我这就来了。

她下意识去抓,就好像这样就能把大钟一并带回她的生活。

但没能抓住,便还醒过来。

 

醒来后刘恋有些蒙,一翻身,枕头上都是泪痕。室友给她惊醒了,问:“起这么早啊?”

刘恋转过脑袋,尽力不显现自己的不自然,说:“我给我们寝室想了个暗号。”

当晚四个人坐下来,另外三个开始检讨她:“这暗号是挺安全的……”

刘恋嘴快,得意洋洋道:“是吧。”

后半句便溜出来:“……安全得我们四个都进不去。”

“……”

 

刘恋把这些讲给赵梦听,赵梦很捧场地哈哈大笑。刘恋觉得此人有个极大的好处,就是无论多琐碎的事情,都听得极认真,或许她话很少,最多也只是笑几下,但很认真。这叫刘恋想起大钟。她从没告诉过赵女士的是,在大钟和她无法见面的年年岁岁里,她把赵女士当作她的大钟代餐其二。她们特别像的一点是,说话紧张的时候,都结巴。从前刘恋对口条不利索的人深恶痛绝,现在她学会了撑着下巴享受这种别样的好处来。

 

这是刘恋式的对朋友真诚的褒扬,对此,代餐其一杜凯说:

“这还褒扬……那你何不当着她的面说……”

刘恋对于杜凯质问养成常年答辩的自信,道:“我是有真感情,但我又不傻。”

“什么歪理。”而后杜凯嚅嗫,“那你为啥就当着我的面说……”

刘恋:“你说什么?说大声点!”

杜凯继续蚊子叫:“没什么没什么……”

 

而于文文……第一次见面,刘恋怎么看于文文,怎么都觉得对方真是做作,像是非要强调自己不做指甲的铁T。许多世上的人是一眼看穿的做作或真诚,于文文恐怕是别扭地真诚,要不就是熟练地做作……

做作版于文文和刘恋打招呼,说:“我听过你们的曲子。”

刘恋其实也听过于文文自己的曲子,觉得一部分质量尚可,难说什么特别喜欢。但既然对方提到了,转话题太硬,只好说:“哦,有喜欢的吗?”

于文文开口,刘恋当即后悔问这个问题,而且觉得自己怎么不把嘴封死。

“‘我已经仁至义尽,是你要死不改悔……’很好,特别好。“

周围几个女明星看着她唱,还频频微笑点头,旁边本来在寒暄的好像都停下了。

“……你太有才华了。“

刘恋一抹笑僵在嘴边,想:原来渴望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是这个感觉。

这下她知道于文文既不是别扭地真诚,也不是熟练地做作。她是截然不同的,有时直接得毫无根据,那残忍的直觉就硬生生地扎进来了。刘恋警惕地想:不能让于文文知道大钟和那个葱头的存在……西伯利亚大葱,于文文这样直来直去的脑袋,是万不能理解的。

 

赵梦说:“我好像懂了你的意思,又好像没懂……说明这人实诚啊,这不是挺好?是这意思吧?哎,我不懂,能不能用简单直白的方式解释给我听。”

刘恋想了想,悲从中来道:“她玩尬的,我应付不来。”

 

 

很久之后刘恋知道了一件事……其实这个道理她老早知道,但没有太放在心上,这件事就是,她应当早些问于文文是不是喜欢浪漫团圆的电影,要是老早知道回答可能是“喜欢”,她也能对尴尬的场面有个心理建设。

虽然于文文玩尬的,还当众唱她特别文艺小清新的歌,叫她社死,刘恋也原谅她了。此刻一个摄像机正怼着她拍,她没整容,脸不够僵,因此要心底十二分地原谅她,才不致于面貌扭曲。

其他艺人陆陆续续进来,一种老鼠掉进米缸的欢愉重新占据她……她开始享用起这种朴素的好来,并视为她蕾丝边人生中胜利的时刻,重新变回了她的后现代女孩。既是后现代的女孩,若不能感受这种朴素的猥琐,那将毫无乐趣可言……

她先是看到的张天爱,对方打招呼。

刘恋拾回她没心没肺的时刻,张口:“哇哦。”

张:“?”

 

几分钟后,室内聚集的女艺人愈来愈多。刘恋想:我吃水果去,吃水果总行了吧。少说少错。边吃边开始观察起来,譬如有张的纤细精致,有谭的颀长利落,有薛的优雅娇憨。啊,薛凯琪,薛凯琪是美好的少女……刘恋一边直着眼睛看得津津有味,一边七八颗草莓已经下肚了。

往嘴巴里再塞一颗,一抬头,于文文朝她走过来。于文文呢?于文文是朴素的女同性恋罢了——尽管她其实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于文文是好看的,十分好看,然而朴素的女同性恋这一吊牌实在让吸引力大打折扣,她目光重新回到挂着直女吊牌的另一些人……于文文却越走越近,一边走还一边努下巴。刘恋顺着她示意方向看去,是场务举着快牌子:

不要吃了,去和姐姐们说话。

怎么吃都不让吃了。刘恋朝场务挤出一个笑,重新回到女人中间去。

 

这其实让刘恋意识到了一件事。直到节目开始时的后采,她还一直在想这件事。

后采问:“参加这个节目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刘恋:“能认识各行各业的姐姐,而且带薪参加,很开心。”

其实她想的是——尽管此前已有思量,但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她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要失去性生活了。来参加节目前已经忙得有一阵子完全没有性伴侣了,结果干涸的视觉一下子接触大鱼大肉,刘恋甚至前几天有种说不出的眩晕来。好友群里听说她要上节目,好不羡慕,前一晚,刘恋失眠了,在群里发了一条:这个工作将剥夺老娘几个月寻找性伴侣的权利。

好晚了,其实人都睡了,等了半天,只等到一条杜凯的:难得上节目啊,别老想这些。

看有人搭理她(虽然只是杜凯),刘恋来劲,又愤愤发了一条:二十一世纪的进步女性依然缺乏人权。

当然她没办法在后采的时候说出来……事情就是这样的,她可以说很累、很辛苦,总有话术能尽力补足;但她不能说,这像个集中营,老娘没法做爱,好像什么话术都补足不了。

 

那阵子于文文在写新歌,时不时来问她和赵梦的意见。有时唐诗逸也在。几人年龄相仿,正经讨论时常变成闲聊或者疯聊,几个年纪大的受不住,有时候她们半夜偷偷跑到房子外面台阶上聊。刘恋说这好鬼鬼祟祟,像在干见不得人的事情;于文文说还缺几根烟,不然就能像是Shane,Bette,Jenny在家门口那样……说这话的时候刘恋目光灼灼地看她。

赵梦有些懵,“缺烟?我有啊,维维姐也有,给你们拿……?”

刘恋马上把自己摘干净:“我没有这个意思。”

于文文:“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赵梦:“你们左一个‘意思’、右一个‘意思’,弄得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又闲聊一会儿,刘恋问:“你们喝点儿吗?”

于文文没回答,只说:“我好久没去蹦迪了……”

赵梦:“我们来了还没几天吧。”

刘恋不搭理她,佯装崩溃地捂脑袋:“我要小姐姐!我要性交!”

赵梦面无表情道:“谢谢,闭嘴可以吗?我还要点脸。”

于文文则很真诚地:“你可别在这里对同事犯罪啊,这些不是你的大学同学,小心把你‘弄死’。”

“要不一公完了去唱K。”

一个不属于三个人中任何一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吓得刘恋一激灵。

 

唐诗逸都提议去唱K,三人自然是六手六脚地说好。也不知道为什么,正因她们三个是破戒惯犯,逃出去唱K就像是要写检讨的事情,还带点少儿不宜味儿;然而加了个好学生唐诗逸,就变成了辛苦过后的、十分正常健康的放松了。

……可能也不尽然。刘恋也不记得为啥那日就正好是她和于文文一块儿从KTV走出来,像是两个加班应酬到深夜的中年人,总有种很落魄的样子。晃荡了一会儿,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一句:“做吗?”于文文答一句“行啊”,下一秒她们嘴唇黏在一起,什么“朴素的蕾丝边”、什么“别对同事犯罪”的保证都吃到狗肚子里。

 

其实刘恋明白自己是有点被酒精冲昏头脑了,第二日两人也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此事。何止没有提及,于文文几次想找她说话,刘恋甚至都有点绕着于文文走。几次过后,于文文见着她,也不主动凑上来了。两个人眼对着眼,鼻憋着鼻……像是小学生赌气。

赶巧那阵子她和薛凯琪又有说不完的话,薛凯琪答应陪她做骄傲月的主题,叫她雀跃万分,于是一腔柔情都倾注在优雅娇憨的女明星上,成日不能够自拔,实在是要耐心太多太多……便也并不觉得躲着于文文是多难的事情。

刘恋想起自己曾振振有词地说,单身人士去KTV的话,就是在场有自己感兴趣的人。她想对天发一百个誓,当时答应去的时候,她是绝没有龌龊的想法的,但不知是因为酒、曲子、身体接触,还是和平日夏天不太一样的、有点清凉的惬意,反正她有了过失。

刘恋打定主意不把这事情抖露出来——至少清醒的时候不抖露吧!不然她的狐朋狗友定要嘲笑她、说她是个图方便的蕾丝边了。

 

这期间于文文又来找她一次,给了个拨片,说自己正要去后采。刘恋翻来覆去地看了会儿拨片,打定主意不如偷偷去看看后采。其中的提问大多无趣,除了一条——
“你对宁静怎么看?”

于文文说:“挺好的……”然后像是瞥到了场务举起的小板子。刘恋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猜测是要她拣些冲突刺激的说。

于是于文文表情开始僵硬别扭,仿佛是便秘憋了三天三夜,憋出一句:“我会尊重我的……长辈”。

长辈一词出来,刘恋一口水喷到了PD正看的屏幕上。

PD:“……”

工作人员:“……”

于文文:“……”

刘恋边道歉边帮忙擦水,一边心里庆幸没弄坏天价设备。

 

一派缄默间,于文文突然捧腹大笑。她笑得夸张,笑到肚子抽搐不得不用手扶扶,笑到整张脸挤成一块乳白色的抹布,笑到眼角逼出眼泪。

那一刻刘恋突然释怀了。即使有一个晚上的意外,她们也无缘由地和好了。

 

 

为了给她们自己的苟且之事多行方便,俩人什么奇葩的主意都想了一遍。刘恋率先想怎么把赵梦踢出小集体。

于文文说她好生残忍,然后问:“所以呢?有什么具体方案吗。”

最后两人决定高低还是做个人,老老实实告诉了赵梦,还一派纯真,指望地说:“帮我们保密!”

赵梦龇牙咧嘴地:“你们疯了吧你们。”

 

当晚赵梦抱着被子溜出去,一副壮士就义的样子。

于文文:“别这样,你在这儿睡吧。”

刘恋:“放心,我们不会在宿舍大搞特搞的。”

赵梦朝她们翻个白眼,毅然决然地溜了。

两人相对耸耸肩,躲一个被窝里,共用一个耳机看一个电影。肩接着肩,脚贴着脚。没看两下,刘恋拿嘴唇蹭于文文的侧脖颈,于文文说“你小心点”,但也没推开她。然后一个声音在门边响起来:

“你俩干嘛呢?”

是宁静。

俩人一咕噜爬起来。刘恋想死的心也有。于文文道:“静姐,你要吓死我们。”宁静继续说:“我看赵梦抱着被子出来了,以为你们欺负她……”

于文文:“哪有。”刘恋跟着点头如捣蒜。

宁静像是一件事训完了总还要找件事训训的老母亲,又说:“躲被窝里看手机,小心眼睛瞎了我告诉你们。”

她们只好又坐起来,两脸不情不愿,以相对健康的姿势看电影。电影里头有个军事小团体,领头的人很有战略眼光,确实是带兵的材料;旁边有个助手,带着幅眼镜,看上去亦男亦女,成日疯疯癫癫,很有些末世科学家的刻板印象;还有另一个战斗力极强的二把手,寡言少语,常在科学家嘴贫的时候,默默把事情收拾好。

刘恋看着看着笑出来,心底浮现一种难得的与人为善的柔情蜜意。于文文问她笑什么,刘恋指指她、指指自己、指指门外:

“你。我。赵梦。“

于文文想了想,突然打了个寒颤。

“还是算了吧,我可不会打仗。“

 

剧情里最后仗赢没赢她俩忘了。刘恋和于文文就这么斜倚着一同打起了鼾,叫她们的颈椎第二日如何,也不消去管了。

刘恋梦到大学,是她有第一次性体验的时候。那时她还没有蕾丝边的身份,甚至对这个词都还一知半解。充满懵懂、青春的玩世不恭、破碎,和一点点所剩不多的朝气,绝不会在大街上说出一句“做吗”。她小时候喜欢梁朝伟……这看起来很假,因为超过半数的顺直女都喜欢梁朝伟。后来她觉得女明星张雨绮很美。但也仅是如此,好像带一些色欲,好像什么都没有。睡前在被窝里捣鼓,脑子里也不会浮现什么很清晰的样子。再后来学会引用Judy Foster来振振有词,说这是独欣赏雄性生物身上的脆弱,和雌性生物的疯癫。

她第一次找女生做爱是为了安全。她为她长期滥交,啊不,收集样本,制定严密计划。大部分是女性,一些男性还是未定。如果有谁跟她说安全套就够用了,她就现场打开一个,灌满水蹦他脑门儿上。
工作之后这种任性成为奢侈。她想,和于文文睡未尝不是一种甜头,尽管她一直没搞清楚于文文是不是她的type。两人愈来愈猖狂。拍三公选人,只要对上话,就笑得跟被电过似的神经。她笑过一两次,总能憋住;

于文文拍那个拿着戒指晃悠到她身边的效果,一直笑一直笑,笑得PD直接忍不住提醒:

“笑笑笑,就知道笑!于文文,说词!“

要不就是导演组和工作人员来找她们开会,阿Kenn老师在和赵梦讨论怎么表现女性气质,刘恋先开起小差,拿膝盖去蹭于文文的。

于文文本听得认真,本意是叫刘恋不要烦她,于是拿着个笔反击回去。刘恋也拿笔开始戳戳。桌子底下好不热闹。

直到旁边宁静咳嗽一声。两人才停下胡闹。于文文桌子底下偷偷发短信给她:晚上去吃大排档。

 

“去吃大排档”,说的就是要去干那档子事,且指的是利用录制节目的间隙十分潦草地做一次。再譬如“去买奶茶”,说的是接下来三天休息,要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做好几次……诸如此类。刘恋看到消息受用至极,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晚上欣然赴约大排档。

两人还没走出别墅区,一拐弯,冒出来宁静幽幽的声音——是活人声儿,但把她俩吓得险些魂飞魄散。

“大晚上的你俩散步呢?”

刘恋心中擦汗,大喊“大钟救我”,笑道:“是啊,散……”

旁边于文文直接劈头盖脸道:“我们去吃大排档。”

刘恋心里忍不住骂:大姐!我们只是假装去吃大排档,不是真的去吃大排档!

宁静愣了一下,私下里这种愣神很有些邻居老太太的亲切,然后她笑了,又换回那副护狐狸似的表情:“走,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刚好有点饿。”

于文文终于有些后知后觉的僵,“不用,静姐,您回去吧,我们出去溜达一圈就回去。”

宁静佯怒,“你已经会赶你前辈了是不是……我是要跟你们去吃饭,又不是吃了你们……”

点菜时候两人左怼右推,只点了一小盘烤豆皮,还分着吃。宁静倒是惬意,还要她们一起喝酒。刘恋直觉得晚饭要顶到嗓子眼儿了,再不能吃了,不能吃了……yue……

宁静淡定地放下手中嗦干净的虾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心理素质确实不太好,我还什么都没问呢,想姐当年和男人——当然我也不是说这有多么光彩——你们这儿才哪儿到哪儿……”

于文文一边给刘恋拍背,一边讨饶:“静姐我们知道错了,您可千万别说出去。”

宁静说:“我不稀罕传八卦呢。”接着吃完最后一只虾,“不过这顿封口费还是要的吧。”

说罢,跟个修了数百年的通天女坤道似的,迤迤然飘走了。

 

自那之后两人老实了几日,也因为于文文开始无预兆地发烧。

刘恋天生不太会照顾人,只能记得一些顺手带个药的事情。自己组内的人都比较关照她,宁静和隔壁几组的人也来轮流看过。张天爱还带了自己做的雪梨汤。看得刘恋啧啧称奇。

白天于文文仍勤勉练习。晚上死死拽住刘恋的胳膊,“完蛋了,你不准走,你要丢下我去找别的女人了。”

刘恋把冷毛巾扔她脸上:“没病吧你!哪儿有女人?”

于文文道:“一屋子女人!”

见她如此,刘恋恶向胆边生,那晚上一点点歪掉颈椎的柔情蜜意都抛到脑后了,道:“趁你病了,我就要去找别的女人……”

于文文可怜巴巴道: “你陪我说说话总行吧。”

“我说话可难听,等会儿给你气得病情加重。”

 

刘恋真的开始想气人话,主要针对于文文对某种油腻男子气概的执着。不过因为不是真的男人,不至于做爱做到一半想让刘恋把她扔出窗外……她侧躺到一边,问:“你是不是小时候被男的欺负?”

于文文想了想,说:“主要是我欺负他们。”

“你小时候肯定像个小男孩儿。”

于文文道:“我可不以此自满啊……但是当时确实一气之下剃了个寸头。”

“什么时候?”

“父母离婚的时候。”于文文捋着刘恋的鼻梁骨,看上去漫不经心,“我爸不想要我的抚养权。我妈成日哭哭啼啼……那时我总觉得家里需要男人。只要有男人,我妈就开心起来了。”

刘恋想,原来不止我一人试图去拽那个葱头。

“……就开始剪头发,绝不穿裙子,和男孩子玩,粗着嗓音说话……最关键的是,我再不继续表达感情了……这其实不好,很不好,但我也拥抱这种东西过下来了……”

刘恋道:“葱头。”

“葱头?”

“这是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一生坏事做尽的女人死后,神决断她要上天堂,要是下地狱,便交给天使去调查这个女人。天使恪尽职守,查啊查啊、终于发现,女人做过一件十分微不足道的善事,就是给出过一颗葱头。或许女人根本无心为善,或许葱头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天使想给女人一个机会。她同神报告此事,神说:好吧,我就叫这女人去拽一颗葱头。如果她能从罪人坑中爬出,那便叫她上天堂;如果不能,那

便叫她下地狱。”

“后来呢?”

“女人看到天降葱头,当然使劲拽住,但很不幸地,其他罪人也想借力一同上去。女人便甩开下面的人,说:这是我的葱头!给我一个人的!说这话时,拽着的葱头尾巴的穗突然断了,女人就重新落回坑里了。”

“……”

“我在想,你的父母,就是那颗须须很脆的葱头吧。”

“……”于文文怔了一会儿,生气起来,“你在骂我是个坏女人!”说着朝她额头给了一记佯拳。

刘恋知道自己嘴巴毒,一记吃下,也不觉得太亏,拉过那手,说:“不怕,我也是坏女人。”

于文文笑道:“你好会占便宜啊,明明你比我恶毒多了。”这回正眼看她,问:“那你的葱头呢?”

这回刘恋没再说话,而是凑过去,轻轻吻过她的山根。

 

三公之后刘恋被淘汰,是早知道的事情。她没有多伤心,还有种莫名的解脱:只要这份工作结束,只要不再有交集,就不用花费任何精力解释她自己的那颗葱头。

 

前一晚于文文找她喝酒。微醺之际,刘恋问她:“你到底是不是女同性恋?”

严格来说,她们睡了一觉,当没有这个疑问。但不知道怎地,她实在很想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回答。

于文文说:“不行,不能说,不能说……” 一边食指乱晃当,刘恋还以为她在指谁,结果发现她在神志不清地找摄像头。

刘恋哭笑不得:“我们现在又不在录节目……” 便换个问题,“静姐怎么样?”

“很喜欢。”

“天爱怎么样?”

“很喜欢。”

“我怎么样?”

“……”

“……你倒是说话啊!”刘恋气得掐她脖子,想:怎的现在做个哑巴了。

于文文毫不反抗,再一看,竟是已经睡了过去。

刘恋捋了一把脸,觉得自己真是好没意思。起身打算给她去拿个什么东西盖盖。

于文文突然开口,语气迷迷瞪瞪,但刘恋听清楚了,她说:

“刘恋,你是喜欢我吗?”

刘恋想,我只是正儿八经地在跟你举行性交,于是说:“喜欢个屁,这是我伟大的友谊。”并莫名有些期待于文文给她一个大耳刮子。

然而对方只是喃喃道:“‘那劳驾你过来,我要就着亮儿,研究一下你的结构。’”

刘恋轻轻凑过去,想:这真他妈的奇异。

 

当晚二人约好了录制时绝不哭鼻子。结果到时候了,于文文哭啊哭啊,简直要哭到山崩地裂,是不多见的彻底放弃刻板印象里男子气概的时刻。刘恋这种一贯狠心的也被她哭倒,动容得不得了。她本没有伤心到那份上,结果看于文文伤心得饭也吃不下,她想,那我表示性地哭一下吧。

结果于文文边哭还要边安慰她:“你别难过了。”

刘恋给她擦眼泪,自己脸上还挂着泪花,张口就来:“我难过啊……我走了,上哪儿去找这么方便的人搞蕾丝边……”

“……”于文文最后一滴眼泪就将将卡在眼眶边,掉不下来了。

相传婴儿啼哭,父母即以杨树黄叶而语之言:“莫啼莫啼!我与汝金。”

刘恋不知死活,仍得意道:“我可是要比真金白银还厉害百倍吧。”

于文文:“你滚吧,走好不送。”

刘恋从善如流地走了。回到下榻酒店,她一抻腰,感觉浑身神清气爽,觉得自己难得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然而最后刘恋也没能如愿溜出长沙呼吸她以为更新鲜的空气。在酒店待命几日,就又被叫回去开会。瞧见于文文,对方冲她傻笑,眼圈一红,将将要开始哭的样子。刘恋已经怕了她了。这大妹子一哭,叫她这个邪恶之辈也多愁善感得很。

叫回去是为了商量让她成团夜登台,商量后续的团综。开会时于文文当即就在一阵阵地变脸,一会儿听说是团综,耷拉下表情;一会儿听说其实没成团的也有综艺机会,又笑开。

刘恋看她丢脸样子,忍不住想:你搁这儿表演国粹呢是吧。

 

录制的部分结束后,一日长沙骤然降温。刘恋去光顾了几次的臭豆腐摊,看到于文文,手里拎着个纸袋,正指挥老板少放辣。

老板为难道:“美女啊,这不能少辣了,已经是微微辣了。”

于文文:“你瞎说!上次在你这儿吃,第二天都拉不出来!”

刘恋心道:好不想上前说我认识这个人……

不幸地,于文文瞧见她,同她打招呼。说新节目好像和餐厅有关,她来学习一下。

刘恋吸一口气,满鼻满腔的臭豆腐味鱼腥味,说:“我难以想象节目组会允许我们开臭豆腐店,感觉前途岌岌可危……”

店主管起烧烤灶,离她们近些,道:“你这个小姑娘,模样倒是好好的,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们这店开了几十多年了,生意好滴狠!”

于文文推她进去,“老板,对不起!”边说,“你这开了光了的嘴,就少说两句吧。”

 

吃到半当中,于文文终于去掏那个纸袋,掏出一小盆洋葱,还有……

刘恋拎出来一个指套盒子。于文文义正言辞地,“我觉得你的指甲有点尖。”

刘恋不理她,转去看那盆小小的植物,“我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种在小花盆里。跟肉球植物很像……”

“送你了。”

“啊?”

“你对着它可以开始讲了。”

“……”

“我们接下来还要录节目,你又要有好长时间不能有性生活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于文文不认真看她,专心炫饭。刘恋想,她节目结束后抽身离去的想法是不是终究要化为泡影了……她想起那一晚于文文同她讲了一个和西伯利亚高粱有关的故事。刘恋想,怎的她们的精神幻梦里,都是苦寒之地的农作物的馈赠。

要说吗,要全部说出来吗……要是这样,她也成了个和盘托出的煮饭婆了……她也永远不会再是那个古怪的蕾丝边了。或许要说我高中的时候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成日自言自语,一度我的班主任以为我有癔症。要说你是我搞过的第十二个女人。要说我确实是个比你要恶毒得多的家伙。

她想:我绝不需要任何温柔的话语。昙花一现也好,一夜风流也行,桃色新闻也罢……转瞬即逝的爱意已然足够,这是她无法背叛的每一个时刻,是任何一种抽象的爱意都无法概括的时刻。这已然足够。后现代女权主义者们说,我们不激进,不拥抱文化气质,不需要工会,不需要社会主义……需要性解放,可能有赛博格最好。 所以,所以,一夜风流也可以是复数的。不但复数,也可以是复调的。在她特别想念大钟的时候,一觉醒来,米嘉,伊万,阿列克谢,都没什么分别,甚至是三兄弟或是三姐妹都不重要,或许他们的前世根本就是一个人,加上斯乜尔加科夫,是四手四脚的、奇异的人……这也是可以的。

这是她悲观的自我解放。

 

她识时务地举起杯子,碰了下于文文的,一饮而尽,“敬伟大的友谊。”又轻轻去抚平对方的眉间,掐掐脸颊,说:“米嘉。伊万。阿列克谢。”

于文文问:“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让人不再伤心的法宝。”也叫我克服令我恐惧的一切……这是我的那颗葱头。大钟的声音仿佛还在昨日,告诉她说,终有一日,她要洗去她的干净、清爽、片叶不沾身的一切……到俗世中去,定要到俗世中去!一朝醒来,左手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右手端着满是质疑的大脑,口吐一只翠翠的蚂蚱,扑簌簌道:

“言不至意,方能至心。“

这正是她邪恶的、不足道的私心……是她给伟大友谊一次小小的回报。

这样想着,不觉笑至眉梢;笑着笑着,不觉又湿润了眼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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