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鸟见影清楚地记得,从囚禁了自己十六年的家逃出去过后,半路她被一个粉色长发的人挽住了手臂,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无力地攥着他的衣袖,喃喃着连自己都快听不见的话语。意识剥离之前,鸟见影隐约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请安心”,像对她施了魔法,让她紧绷的弦在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舒缓了下来。
睁开眼时眼前一切都是黑暗,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猜测自己是在梦中,直到耳边传来母亲对她的恶毒咒骂声,她才能确定,这确实是梦。
因为出生时便拥有异色的双眼,而那之后围绕着她又发生了几起离奇的死亡事件,村里的人便将“不祥”这一名号盖在了她的头上,连带着她的名字“影”都成了不祥的代名词。她被关在家里,仿佛成为了愤怒的发泄口,曾经维护她的母亲后来也被逼疯成为了加害者。纵然她能无视所有人恶毒的话语,但对于母亲,鸟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话语穿透她内心的防线,狠狠扎在心脏的肉壁上。
她见过晨间的雾气,朦胧的,模糊了一切,而那山岚像被框在了她的眼睛里,化作了晨露。他们说她是怪物,不仅是因为眼睛,还因为她悲伤了从不会流泪。于是从他人的话语里,鸟见懂得了何为悲伤。
她像是漂浮在海上的一叶孤舟,正在寻找指引方向的灯塔。每个被囚禁在家里的夜晚,睡不着的她总拖着沉重的身体趴在床上靠着窗,望着被黑夜拥在怀中的星,抛开一切杂念,近乎虔诚地许下心愿,想要逃离这座囚牢,永不再返回。
梦境中亮起了一颗星,像海上指引方向的明灯,鸟见挡了挡眼睛,朝着那颗星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阵亮光之后,她睁开了眼,听到一个略带惊喜的女声传来:“你终于醒了,请安心,这里是阿卡夏之民,你已经脱离危险了。”
“阿卡夏……?是您带我回来的吗?”鸟见闭着左眼摇摇头,算是回答了面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绿色短发女性的问题,假装自己看不见她欲言又止的姿态。
“是初鸟大人和宇津木大人。对了,我叫矶井来,我们年龄相仿的样子,平时可以省去一些敬语的。初次见面,你叫什么呢?”矶井来看了一眼她闭着的左眼,但识趣地没有问。
“鸟见影。”
“好的,影小姐。那么我先去向宇津木大人报告了,请你好好休息吧,之后会有人亲自带你去见初鸟大人的。新的衣服,就放在床边了。”
“是的,我知道了,谢谢。”她点点头,看着门被关上,房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被子下抓着床单的手才一点点放开。
环视四周,她发现这是简单但整齐的房间,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摆着一本封面画着十字像是《圣经》的书籍,墙壁上也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是基督教徒的地方吗,那应该是真的脱离危险了吧,她抚摸着自己的左眼,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有些焦躁。
这里的人会不会也和他们是一样的?如果只是言语上的凌辱那她早已习惯,只是不想失去难得的自由,再回到牢笼里做他们口中的“怪物”。她想着,觉得自己身上消退的淤痕开始隐隐作痛。
逃脱出来似乎很没有实感,鸟见穿上这里准备的类似信徒一样的衣服坐在窗边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了矶井来口中的“宇津木大人”亲自找上门,说要带她去见初鸟大人。
说是“大人”,但实际上看上去也比她大不了几岁,于是鸟见不小心多看了他几眼。
“咳……请问,我的仪表有什么不妥吗?”
“不,没什么……”
两个人似乎都不是爱说话的人,路上只是零零碎碎地说了几句,诸如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及初鸟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之类的,在提到初鸟的时候,宇津木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让她更加好奇了。
“到了,创就在花园里等着您,请您去吧。”
花园还没有建设完成,留下了一地的废弃物,但是她记忆里那个粉色长发的人坐在完整的另外一边,丝毫不在意地拿着杯子,像是欣赏着面前如废墟一般的景象似的面带微笑,注意到她来了,便朝她笑笑,示意她过来。
“我听德幸说鸟见小姐醒了,就让他叫鸟见小姐过来了。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
空气中飘来了热可可的香气。
从靠近他的那一刻起,斑驳的过去被撕裂开来暴露在夜幕之下,而被明星照耀着的鸟见又在喘息间重新寻得了温暖。目光所及之处,星星降落在人间。
她忍不住再靠近他一些,听他说更多的话。
他们的话题从阿卡夏之民到神之爱再到这里的各个人,最后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她身上——关于她的眼睛。
“鸟见小姐愿意相信我吗?”
如果是初鸟大人的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是的,初鸟大人。”
鸟见睁开了左眼,强烈的光线让她忍不住将眼睛闭了回去,眨了好几下终于适应了之后,她抬头面朝着初鸟,与对方不知何时睁开的红色双眼对上。
鲜红的,如罪恶一般的颜色,但却那样美丽。
“铜的颜色吗,和你的右眼一样,都是很漂亮的颜色。”他又重新闭上了双眼,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微笑了起来。
“谢谢您。”她对初鸟的反应有些疑惑,但听了他的话内心像是拨云见日了一般。
“呵呵,鸟见小姐之后就住在这里吧,请安心。”
鸟见点了点头。她将视线落在一边的废弃物上,想着,原来自己真的从牢笼里逃出来了。
又看了一眼初鸟,她的视线扫过了他闭着的双眼。
初鸟大人,或许我们是同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