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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文文十六岁的时候剃了一个特别短的头发。倒不是她故意的。那日到理发店去,她给托尼老师形容需要的那种……那种造型。彼时英语还磕磕巴巴。旁边座位的托尼老师正给客人吹头发。隆隆隆地。
接待于文文的托尼老师坚持自己中文很好,硬要中文沟通。
于文文也没听清楚师傅喊的是啥,略不耐烦,心说:管他呢,剪吧剪吧。师傅开剪,剪着剪着于文文甚至还睡过去了。醒来之后看一眼镜子,头发都支棱着,有点像赛亚人。她想:可能我是还没醒。看第二眼,知道坏事了。最后她还是掏了钱。至今于文文不知道那位托尼老师把Yuki Uchita听成了什么人。
顶着这个造型,乐队伙伴都来摸她脑袋。Kelly!你看起来像个badass!
于文文道:谢谢。心想:badass总比dumbass好。
头发再蓄长一点点,倒是看起来非常帅。于文文一直都帅得很有自觉。一次表演结束,一个女孩来送花,说:你好帅哦!然后抱上来亲她。脸上一时间多了好几个口红印子。不过最后这个女孩没有和于文文在一起。不多久这位女粉丝的兴趣转移到了别的乐队上。于文文还专门去查了。一看,是挺强的乐队,比她现在的乐队强许多。这样一来好像转移兴趣本身就变得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之后真的和于文文在一起的是个更内向的女孩。告白的时候对方把她的手掌翻过来。写了一句:I fancy you。她觉得怪新奇的,于是翻过手来,拉住对方。两人没有在一起太久。分手时女孩说:Kelly,你和我呆在一起很舒服,但没有我也不打紧。
女孩后来给她的信里写:Kelly,你有点像是一种西伯利亚的野生的黍,长大的过程总是横生枝节,刺穿其他植物的果实而活。据说一个探险者为了找这种珍贵的黍去到北地。食物快吃完了也不想打道回府,因为他想:快了,那可是黍子啊,找到的话,也能活命。于是继续找啊找啊,最后死在暴雪里。比起这种死法,好像仅仅是饿死、冻死、被野兽撕裂而死,都变得更可以接受起来。我不能接受为了找一种黍子而死。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坠入爱河的傻子的全部了。
于文文看完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很认真。十六岁的于文文同意粮食很重要,不可浪费,遇难的驴友也很不幸,但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去和一个苦兮兮的西伯利亚高粱共情。但同时她又不完全是个魔鬼,她能感觉到这封信字里行间的心碎,她把信保存好,想:总有一天我能弄明白。
然而很快于文文就把这个西伯利亚高粱抛诸脑后。她的英语变得很流利,开始接戏,但制片人显然无心让她做Yuki Uchita,并不让她剪一个酷酷的短发。Kelly,长发 is better!keep 长发!
这就是我的糗事。她总结道。多年后这件事在宿舍夜聊时和同僚们提起。刘恋评价:西伯利亚没有这种高粱!但是你确实伤了人家女孩的心啦!
于文文回呛: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一个很发自内心的、但至今是个秘密的评价是,于文文认为刘恋是个很不合适的蕾丝边。更具体些,是个很不合适活在二零二二年的蕾丝边,因为时髦的蕾丝边不喜欢有男子气概的女孩子和双性恋。这两种不属于二零二二年的婆罗门。但是刘恋只会说:我为什么他妈的在乎这些?我就喜欢头发短的。我就喜欢帅的。我就喜欢……恣意间于文文想到了冲上台抱住她亲吻的那个女孩。眉眼弯下来,唇珠又翘翘的,一副和言语性格不匹配的样貌,强调: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刘恋又是个很古怪的蕾丝边。她可以fancy身边看得顺眼的每一个人。对每一个身边的女孩子说出“我喜欢你”,这是顺直女性拥有的特权。这种特权被刘恋大用特用。不过也许不是每一个,至少她没对于文文说过。于文文也认为自己是个很古怪的蕾丝边,因为下一秒她拉住刘恋挠起胳肢窝,说:“原来你不喜欢我啊?”
刘恋笑得快躺到地板上:于老师,于老师,手下留情!刘某甘拜下风!最终刘恋没有应回答她的问题,于文文心想:一定是我头发太长了的缘故。
轮到刘恋聊自己的倒霉事。她很爽快地形容起自己很倒霉很倒霉的那次经历,描述起排山倒海的瓦砾,半夜在帐篷里做数学题。觉得不过瘾,又说:那天起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就算被抛进海中,怎样都可以跃出水面呼吸。果实?谁他妈的在乎果实?没有横冲直撞的高粱,都死过去啦,还说个嘚儿哦。没有摄像机!我想说什么说什么!那时已经有点醉了,因为她下一句又说:请把我种在西伯利亚平原上,用赤道附近的光照来关爱我!虽然并没有这种高粱!
那天刘恋喝了很多,非常多,于文文不知道她是否清醒,或者清醒与否对她来说不曾有两样。刘恋倒在她身上唱歌,好像还说了什么。“有三件事。”她记得是以这四个字开头。后面什么,记不清了。但是于文文记得自己之后的回应,她说了句:你再也不是一个很古怪的蕾丝边了。
喝完酒后刘恋去收拾行李,其他人去外头吹风。她在屋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他妈的要坐在这该死的台阶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并不和其他人去散那该死的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该死地不进去。她抹了把脸,回到屋内,上楼,在过道上看到刘恋走过去。
回来啦。对方招呼一声,手里捏着一个叠好的丝巾。于文文看到她把丝巾塞进行李箱。结果还是散成一团,叠是白叠了。
咔。门又开了。散步的同僚们回来。刘恋下楼,和每一个她说过她喜欢的、可爱的人拥抱,重复她们是她喜欢的、是她眼里可爱的人这件事。最后她拉出行李箱拉杆、转头看了于文文一眼。没怎么很热情,也没怎么很激动。于文文有些紧张,和以往面对这个人一样,使劲搓手。搓搓搓。心说:我还是能得一个拥抱的吧。
结果刘恋伸出手来,和她握手。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于文文只好说服自己再不济也没有被讨厌。再不济。只是好像没时日让她再发挥一下不被讨厌之后的事情。于是她鼓足勇气抬头,看到对方朝她笑笑。眉眼弯下来,是天生的笑相。也因此只要笑了,就会让人觉得笑得很真、很确切、很发自内心。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那个被高粱刺破的果实、和那个倒霉的死翘翘的驴友,于是也笑了。笑着笑着不觉眼眶发酸,但不是因为高粱、果实,或是驴友,而是她想起刚刚过去不久、最醉的、两人都不太清醒的时候。不太清醒,亦不太端正,不太雅观。那人嘴唇怼到她耳边轻语,什么西伯利亚平原,什么赤道光照,反正都种不出来健康的高粱,还说了一些让她没能记住的话,现在她想起来,那人说的是:
有三件事:长发也很好。西伯利亚的高粱也不错。我喜欢你。
有那么一瞬间她情愿自己不要想起来,因为好像下一秒那人就会摆着一副令人恼火的聪明面孔处刑她:看,你已经丧失了一种特权,你再也不是一个很古怪的蕾丝边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