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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桦林中,天上下着漫天大雪,天空是又白又明亮的,在地平线一角隐隐约约有晨星闪烁,散发着钻石的光芒。西伯利亚冷冽的空气钻进了他的肺,他抬起脚想要逃离,但是他已经身在其中,没有后路了。他心里有声音告诉他有些东西不对劲,一股被他抛在脑后几十年的痛楚和愤怒同时涌了上来:他不该在这里,他身上仿佛被凛冽的寒风顿时割得到处都是口子,带着恶意的疼痛慢慢地从外部折磨他,逼着他就范。他下意识地去摸后背上的疤,但是隔着衣服他什么也摸不到,平滑的布料刺痛了他的手;雪落在他的肩头,悄无声息地融化,他的靴子陷进了松软的雪地中,走路时发出嘎吱的轻响。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套上,帽子上,围巾上已经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走在西伯利亚永恒的冻土与坚冰之上,洁白的雪地上只留下他固执而孤单的一串脚印。渐渐地,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抽噎声,是一个孩童的声音,在旷野中没有比一只小鸟的鸣叫声大。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哭声一下又一下,十分的难过,每一下都像一把锥子打向他,并且又离他近了一些。他忽略了那声音,继续往前走。哭泣声越来越近了,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跑。他抬头看向远处等待着他的白桦树,然后他的裤管被拽住了。他不情愿地低头,看到了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咬着牙看着他,男孩看起来六七岁,只有他半个人高。他穿着一件被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衣,一条露出毛线边的军绿色的裤子,脸颊被冻得通红,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的脚是光裸的,没有穿鞋。
“你有饼干吗?”男孩问他,“你有饼干吗?”
他没回答男孩,急于摆脱这个缠绕他的幻想,但是男孩紧紧地抓住了他,一言不发地仰头看着他,沉默而固执。“我没有。我从来不喜欢吃饼干。”他只好从嘴里挤出一句。
雪越下越大了,男孩一头暗淡的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洁白的纱;他个子又瘦又小,像一颗一吹就倒的豆芽菜。男孩对他的回答没有什么反应,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睛充满了忧郁。“我的日子过得不好,”男孩说,“我不开心。我应该很开心的,我已经有了我想要的一切,可是我总想着你。”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雪落在他们俩的肩头,像是无声的安慰。“别想着我了,”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他不确定其中的真实性,但就算相同的对话重复了一百遍,他还是会对男孩这么说。
男孩的笑像是在哭,他张开嘴,发出的哀嚎就像风的呼啸声,他宽大的裤管被风吹得卷起来,露出青色的脚踝。“我知道,”他说,“我后悔了。我不该放你走的,我告诉自己我不在乎你,但是我撒谎了。我宁愿不去城市,我宁愿一辈子待在这块不毛之地,我和你永远在一起,直到我们老去。”他叙说自己的故事,就好像一个孩子在描述他对未来的憧憬,人生对他而言还是一个非常新鲜的事情。
他转身想跑,面对着无边无际的白桦林。雪地上除了他的还有另一串小小的脚印。霎时间狂风大作,漫天的大雪迷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眼前的路,有人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回来,手臂紧紧地揽住他的后腰,风吹过他们的身体,发出空洞的响声。拽住他的男人的身体散发着苍白的微光,像是天空的颜色被磨碎了撒在他的身上,男人穿着深色的军大衣,戴着一条毛线织成的围巾,上面绣了五颗红色的星星。有水滴在他的脚下晕开来,沾湿了雪地,留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坑。他有脚印,却没有影子。
“阿廖沙……”发着光的人影说。他看不清他的脸,这个拥抱绝望而有力,但是男人的身体冷得像冰块,他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刺骨的寒意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身体,扎得他千疮百孔,让他在鹅毛大雪中溺死。在绝望中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双灰色的岩石般的眼睛,他在很多情况下见过这双眼睛,在逆境中,在濒死之际,在床第之间;它们跨越了无尽的时光,却像新生婴儿一般天真而赤裸,眼角微微下垂,难过地回视着他。
施瓦伯格从床上醒来。
真是一个奇怪的梦,他想。
四十年后,他又做了相同的梦。他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白桦林,大雪纷飞,打湿了他的大衣的领子。他不觉得冷,反而感觉自己被温暖包围,远处一只鸟儿唱着歌,它在唱:
一个男孩在棺材边哭泣
他想要叫醒他的母亲
妈妈,你的裙子如雪一般洁白
不像往常
陌生人在读悼词
蜡烛黯淡地燃烧
爸爸,请不要哭
我们用钢琴弹首歌
妈妈很快就会醒来
然后我们就又在一起了
妈妈很快就会醒来
然后我们就又在一起了
他往前走去。他知道有人正在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