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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井秀一啪地一把拍掉叮在后颈的蚊子。
几十个小时前他在能把人蒸熟的哥伦比亚种植园里喂蚊子,结果几十个小时后从南美洲飞到日本他还在喂蚊子。虽说是盛夏晴天的正午,东京也太热了吧。赤井秀一后倾靠在了有“世良”字样的石柱上,后背贴上表面温凉的墙体,总算散掉了一点热气。
他有段时间没来东京了。
黑衣组织成员悉数落网后,他马不停蹄地接了新活跑去了南美洲,在雨林里销声匿迹了几个月后成功在麦德林搭上了线人的门路潜入了当地的黑帮。
等到同DEA的同事联手查封业务遍布拉美的大毒枭的最后一个毒品庄园已经又过了五年。
他把收尾工作一股脑全权交给了他局的同事,并不在意挣不挣得到头等功。一头闷进波哥大机场旁中央恒温空调的酒店标间连睡了十五个小时,他就急匆匆搭了班飞机往日本跑。直到跑到真纯的大学才意识到学校这几日开始放假,她根本不在宿舍。
于是他在真纯在学校注册的家庭住址前喂蚊子。
路上他顺道去了一次银行,从保险柜里取了六年前寄存的私人物件。赤井秀一跨进出租车后座前习惯性地看向四周,在这时意外对上了一个熟悉的目光。
赤井秀一不知道朱蒂在东京。
后者显然也对他的动向毫不知情。她正在用日语打着电话,眼光只粗粗掠过赤井秀一没有停留。这也难怪,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马路,他的棒球帽沿压得很低还戴着墨镜,在南美他的穿衣习惯也入乡随俗。他却又看到她缓缓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的方向,她的嘴张张合合,却没再说话。二人隔着马路远远对视,直到她浅浅一笑打破了静止画面。
她看起来……还不赖。她穿着暖色短袖和同色系的及膝legging,单肩挎着帆布包,看起来只是出门散步的装扮。她的金发大概已经过肩,被全数梳起扎成一个很精神的细马尾。她牵着一条张着大嘴呼着热气的金毛,身边还跟着一个八九岁光景的日裔小男孩。
小孩见大人没有动静,回过头等了几秒才轻轻拉了拉她牵着的牵引绳。她低头看向跑在几步之外摇着大尾巴的金毛,跟着小孩迈进了洒满对街的晨光里。她讲着电话没有挂,只在走过的时候又对他点了点头。
出租车开出一段距离,在红灯前停下。
赤井秀一才后知后觉自己慢慢平静下来的心跳,和从心脏开始随着血流蔓延开来的干涩。昔日的街道上远远站着昔日熟识的人,却上演起陌生的场景。六年时光不痛不痒地流淌过,赤井秀一却对迎面而来的现实无所适从,甚至有点被惹恼。
他摘下墨镜,闭上眼揉了揉鼻梁。
————
说回喂蚊子。
赤井秀一拿出手机翻出和小妹的对话框,想到她风风火火的性子,似乎,来之前是该提前通知一声。语音聊天接通了,无人接听。赤井秀一按灭手机,他摸到了口袋里的烟。他刚到日本还没有找回随身携带放烟蒂的垃圾盒的习惯,环视四周在第二个街角发现了垃圾桶。真纯爽朗的声音在这时从那个方向传来。
他远远地看到妹妹斜举着太阳伞,手边牵着一个还不到她腰高的小豆丁慢悠悠地散着步,眉梢微微一挑。不会是牵扯到什么案子,为了调查拐跑了别人家的小孩吧。亦或者她的帮忙找猫找狗业务生意兴隆。他放回了拿在手里的烟,转过身喊了声小妹的名字。
“啊秀哥!是秀哥吗!”真纯吓了一跳,看清对方后欢快地拎着小孩三步并两步地走到秀一面前,随意地丢下了太阳伞后跳起来抱住了自家大哥,又被掰着手臂扯了下来。秀一难得宠爱地揉了揉真纯被阳光烤得暖烘烘的短发。
“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吗?案子忙完了?”
“还好我们回来得早,你都找到这里来了怎么之前不给我打电话?”
“诶?新发型?不是吧秀哥,丸子头也还要坚持戴帽子吗。”
赤井秀一呼吸有意识的一滞,他略微前倾低下了头,视线简短地略过笑得无比灿烂的真纯后定在了戴着太阳帽穿着幼稚园制服裙的陌生小孩身上。
“真纯。”
“嗯?”
“这孩子姓世良?”
赤井秀一指了指小孩制服上绣的姓氏。
————
“嗯对啊。秀哥要不要猜猜看是谁家的?”真纯笑得灿烂,虎牙也跟着露了出来,她俯下身同小孩眨了眨眼。
“不过嘛,这双眼睛一看就是世良家的孩子啊,是不是?”
她顺带轻拍了拍小孩的发顶,示意她朝秀一的方向看去。小世良刚从地上捡起了太阳伞,正低着头伸长小手想要把它收好,于是任真纯摆弄着自己的头。听到真纯说起自己,认真思考了一番才仰起头试探性地看向他,像是在等他的回答。没有了帽檐的遮挡,这是赤井秀一第一次和这世良家的小孩对视。
仿佛曾经也被这样注视过。
赤井秀一心里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熟悉感。只是像夏夜晚风拂过手臂汗毛那样太细微了,他像是被小猫胡须冷不丁撩了一下,那份似曾相识稍纵即逝。他用眨眼的功夫在脑海里检索,没能找到关于面前这张脸的记忆。要说熟悉也并不算意外,他想,也许来自于一大一小两个世良两双轮廓神似的眼睛吧。
比起真纯,她的脸部线条更接近幼年体的玛丽。眉眼轮廓尚未定型,带着稚气显得圆滚滚的,眉型却不难看出更接近欧美人种。只是这孩子的瞳色在世良家大概算浅的。虽然整体还是墨绿,接近瞳孔的地方却隐约多一圈冰蓝色的纹路。
据他所知,赤井玛丽还没有克隆出兄弟姐妹的本领。相继排除自家幼弟,幺妹和志保对他隐瞒生育的可能性后,只剩下远方表亲的可能选项。近的如宫野家的事他都是从明美那里听说的,他没有无聊到把表亲的关系也查得清清楚楚。如果这么简单,真纯不会如此言辞模糊。原本打算说出口的回答在小孩仔细打量着他的目光里被他咽了下去。
未等秀一接话,真纯直起身又牵过小朋友的手前后晃了晃,“嘛,等她妈妈来你就知道了。”
真纯开了门,小孩才刚解完鞋带走进客厅就被她一蹦一跳地推进浴室,丢下赤井秀一一个人审视起家人的住所。是简约装修的二层民房,里外却装着想必是六处尖端科技的监控系统。两间卧室分别住着玛丽和真纯,剩下一间有秀吉住过的痕迹,地上摊着淡色的小行李箱。除了一间简易的健身房还有间独立书房,地上散落着从玩偶乐高到遥控车的各类玩具,色彩斑澜的风景拼图拼了一小半。
“先洗手啦!还要把你手上的防晒霜卸掉。”
“要不要把制服也换掉?早上出了不少汗吧。咦,好臭哦!”
“那真纯也要换。”
“你衣服呢?怎么不在床上?”
“在床上。”
“我看了不在,是不是被妈妈收进脏衣框了?我再拿一套吧。”
“我要绿色的。”
赤井秀一慢吞吞逛完了房间,在拐角盯着真纯忙进忙出的身影眯起了眼睛,依旧没摸透真纯言语含糊的用意。
她俩回到客厅的时候赤井秀一烧起了水,问了真纯找到了橱柜里的茶包。换了短袖短裤家居服的小世良挣脱开真纯的手,熟门熟路地爬上沙发坐好。冰箱没有剩菜,真纯替唯一没吃过午饭的秀一订了份外卖。兄妹俩简单交流了近况,真纯就迫不及待地问起了这次的卧底经历。他自然有问不答,抑或答非所问。赤井秀一余光里偶尔瞥到在沙发到餐桌间来来回回的小身影。
她发色很浅,却不似赤井玛丽泛着白的淡金色,反而带着点暖色调的黄,像麦穗,靠近发根还带了点深深浅浅的褐色。她也有世良家遗传的自然卷,长度将将卡在头颈,洗脸时被沾湿的几撮碎毛虚搭在额前。
她也在偷偷观察自己。
她一会儿坐在沙发上撑着手臂到处看,一会儿爬到餐桌椅上拿起摊了小半张桌子的蜡笔画上几笔,一会儿拿起玩具小车在茶几上滑来滑去,赤井秀一却不时会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好像在探查哪里是最合适的观测位置。
真纯去卫生间的档口小世良主动走了过来,她整个身子靠在沙发沿左右扭了扭,小手在扶手上无节奏地敲着。她之前和真纯也不多话,表情总是淡淡的,不似真纯小时候哭笑都容易写在脸上。但似乎不怕生,对着不算友善的陌生男人没有显得局促紧张。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赤井秀一。”见小孩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又重复了一遍,“赤——井——,是姓。秀——一——,名字。”
小孩点点头,问道,“我可以叫你秀一吗。”
“……可以。”
“秀一?”
“……嗯。”
虽然赤井秀一很少和这个年纪的小孩互动,大约也清楚被教得会用请字的小孩通常已经学会如何介绍自己。他忽然回想到初次见到少年侦探团的对话,孩子你一言我一句地叫着冲矢先生,那声嗯回得很慢。她问完却没有再说话,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诶几点了?要不要玩马里奥车?”小孩猛一抬头,糯糯地回了一句好的。
大小世良凑到电视机前打开了游戏机,一人一个座垫盘腿坐好就再也没有理过赤井秀一。小孩笑起来嘴角下边会带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是个笑得很漂亮小姑娘,甚至漂亮得有点特别。看来非常信任真纯,真纯也很喜欢她。
跨越整个太平洋没来得及倒的时差伴随着长途旅行的疲惫在此时追上了他,他索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靠上沙发背闭上了眼。
有人回来了。赤井秀一睁了一只眼。
门锁声响起的时候她们都没有听见,小孩那半边屏幕的胖乌龟才刚刚成功对着真纯的碧姬公主扔了乌龟壳。直到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接着传来解除监控系统警报的滴滴声小世良才猛地一跳转过头。“妈妈?”她撑起手臂跳出自己的座垫,带着半个手柄就咚咚咚地往玄关冲去,“妈妈!”
赤井秀一上手扶着睡僵了的脖子微微偏过头,正好瞥见单手捞起小世良另一手还在飞快敲着手机屏幕的赤井玛丽,觉得自己可能继续睡觉比较好。
“妈……妈妈……?”
————
“哦你来了啊。六处有说你们最近打算收网了,是FBI没领到首功所以屁滚尿流地逃回来了?”
赤井秀一坐直了,绷着一张脸,缓缓抬起了食指在玛丽和小世良之间划了划,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被惊讶尴尬然而主要是戏谑的情绪崩坏。
赤井玛丽收起手机,抬头看他活见鬼的面孔也是一愣,看懂了他的用意后咬着牙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你见证了医学奇迹,你都三十好几了还能做小不点的长兄。”
一旁的真纯没等听完就不客气地在沙发上笑得四仰八叉。
“APTX的副作用吗哈哈哈哈哈!”
“玛丽,妈妈什么时候来?”小孩任玛丽抱在怀里,上手圈住她的脖颈,算不上亲昵,却一下轻易地卸掉了玛丽见到长子的凌厉气势。
“她才来电话说临时有工作,今天肯定来不了了,明天我再问问。”
小孩哦了一声耷拉下了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不见失望或是难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赤井秀一瞳孔地震,赤井玛丽自然地揉了揉小孩的金发,手落下时顺带揪了揪她的小耳朵,随后几乎可以说是神色温柔地低下头,往她脸上蹭了蹭。她却并不领情,默不作声地从大人怀里挣脱开,跑回游戏机前坐下。玛丽和真纯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赤井玛丽这才有功夫搭理近乎石化的大儿子。她不客气地从背后一把把人拍醒,赤井秀一接住了她的眼刀,尴尬地咳了一声,跟着她走到了客厅的另一边。
是亲戚家的小孩,玛丽终于在他到家的几小时后提供了有用信息,因为母亲工作特殊,所以暂时借住在家里。
“原来不只有赤井家盛产特殊工种。”秀一开玩笑道。
“孩子的父亲呢?”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下一个问题。
玛丽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小孩,额前卷发滑了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改用英语低声道,“Never in the picture.(从未出现在计划里。)”
赤井秀一挑了挑眉,没有再问下去。电视机喧闹的游戏音乐填满了这一处诡异的沉默。
“你该午睡了哦,小孩。”赤井玛丽抬眼看了时间,走到小孩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来多久?”
“请了两周的年假。”
“住酒店?”赤井秀一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打断,“怎么,就这么几天真当自己观光旅游来了?秀吉的房间————”
“床一定非常舒适,谢谢母亲,”赤井秀一连忙打断,转过身露出一个乖觉的笑,“我这就去酒店搬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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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和真纯没有对他说实话,或者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浴室里小孩专用的洗发露下结了一圈厚厚的肥皂渍,房间墙上贴着美术课的画有一两张已经翘起了边,显然不是暂住那么简单。让赤井秀一奇怪的是,她们大方地留出破绽,根本懒得掩饰。
他洗完澡路过真纯的房间,大世良正抱着小世良一人一个耳机抱着平板打电话,小世良隔着屏幕亲昵地叫着妈妈。
赤井秀一在没有关死的门外听了一会她们的对话,想起白天意外撞见的朱蒂。
生育率创了新低的日本,哪里来的这么多小孩。他搭上了门。
他从寄放在保险柜的文件袋里找出手机卡插上,六年间的应用推送并着信息邮件开始了狂轰滥炸。他关掉了提示音,点开短信一路下滑,点出了一个最后记录是六年前的对话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盯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直到屏幕啪地暗了下去。
他按亮屏幕,选择了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