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发觉时间像加了漂白剂一样变得越来越淡时,谢安琪意识到自己开始衰老了。人老了记忆也迷迷糊糊,我是谁?我在爱着谁?我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即使是想到这些问题,她却从来不去深入思考,或许是出于一种恐惧,她冥冥中知道那下面埋着很深的东西,一牵扯便要伤筋动骨,她害怕疼,她怕自己受不起。
她还在唱歌,作为一根与真实生活连接的坚固纽带,几十年的修炼让她得心应手,已经熟练地学会让嗓子独当一面,自己轻松地躲进某个空空如也的地方——是的,在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主动封闭大脑,不让来势汹汹的歌词和记忆侵入大脑,掀起一些不必要的情天恨海。驯服身体多年,她游刃有余。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她也不记得了。
可是记忆就是这么不服管教的东西,总会偷偷地露出危险的罅隙,让记忆碎片顺着思绪滑入她的世界。她开始害怕,她好像意识到有些神秘的东西覆于生活之上,偶尔露出一角,点着她的脑袋嘲弄她:你看呀,你看呀,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我们都替你记着呢。
她越来越容易疲倦,而闪回的片段也越来越多。她知道有恐怖的东西在吸引着她,碰了就会心碎,碰了就会万劫不复,可是碰不碰的选择权不在她。她战胜身体这么多年,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于本能意志。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二十年前唱过的歌,十年前见过的人。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时香港尚在一个时代落幕的前夕,偶尔还有上个世纪的回声震荡,落霞照得人温暖而恍惚。
街头巷尾的人谈论着两个名字,董折,浦铭心。
那的确是一个很浪漫的故事,浪漫到她事到如今,还是会恍惚想起那时的街头霸王,一些作古的约定和一处叫切尔诺贝利的远方。麦浚龙是她的搭档,和他站在一起,像挂着一块响当当的招牌,她仰慕他,后悔没早点遇到他,在采访话筒前开心的说合作好愉快,我好欣赏麦生,我们还要合作三十年。
后来就不对了。他们开始在暗处接吻,在目光交接时慌乱地移开眼睛,面对采访镜头时在身后悄悄勾手,什么都乱套了。她想没关系,没关系的,是自己太入戏了,她在三十多年的生命中看到了时间的力量,她相信时间,时间能抚平一切,把感情变成过去,把过去变成回忆,把回忆变成冷硬的石头,井然有序、不容置疑。
拍一场戏,他从头指挥到尾,忙来忙去,哪里都要修改,哪里都要协调。她就站在反光板前面歪着头,眼睛跟着他全场跑,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称得上快乐了。末了在片尾署上他的名字,Directed By 麦浚龙,好像他是雕刻师,而自己是被他捏出的陶瓷娃娃,于是心里涌上一层酥酥麻麻的感觉,像小猫抓痒,像春天一瓣瓣打开花朵,她也被温柔地打开。
那时一起在台上唱了好多歌,舞台刺目灯光打下来,除了他谁都看不到,歌声交叠,像雪覆盖清泉,可是置身其中的人不像雪倒像火山,一首歌唱下来,她总觉得半边脸热辣辣的,一边裸露的手臂也蜡般的融化了。排练演唱会的时候可以明目张胆整天单独待在一起,谢安琪那几天被从天而降的幸福砸得头晕眼花,走路都像踏在软绵绵的云朵上,简直有点……措手不及了。
戏里演夫妻,戏外总不免有些尴尬,她出戏缓过来后脸总是红红的,不知有几分是不好意思几分是不可言说的快乐。人一想多就容易走神,NG好多次,最后还是麦浚龙走过来,整理好她腰上的衣服褶皱,叫她放松,按计划来就没问题的。众目睽睽下谢安琪有点紧张,辩解得口不择言——只是因为喜欢在戏里的感觉,在戏里什么都光明正大,不像……她突然停下了。没说出口的话,他们心知肚明,于是一致选择了闭口不言。沉默像一颗惊雷,把周围烧起火圈,将他们与人群隔绝开来。
是的,有一些恐怖的东西伴生在他们的关系里,那是各执一词的、让神也束手无策的恐怖。
但痛苦和快感也是伴生的,她常在濒临窒息的时刻感受到末顶的快乐。就像在刀刃上行走,一想到有人和你一起,对生的渴望总能取代对死的恐惧。
总之还是感激他。在那个告别年轻、即将叩开中年大门的年纪,麦浚龙把她从溺水般的生活中打捞出来,让她有机会做梦,在别人的故事里浮沉,在一个不用考虑家庭和镜头的世界里只做她自己。那两三年时间,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舔血,血的味道又苦又甜,夹杂着荒唐的宿命感纷至沓来。
梦不能一直做,他们心里都清楚。
她说不清事情怎么会变成后来的样子,只是觉得命运对自己开了个大大的玩笑,避不开的谶语,躲不掉的浦铭心的命运,戏里戏外竟成了奇妙的互文。他们开始有意回避,拒绝回忆,拒绝见面。或许是对未来未知的恐惧,或许是安定有序的生活在远方遥遥的呼唤,或许他们……只是累了。她在戏里拥有过因长久而苦闷的爱情,她什么都知道。
人总要失去什么,用来换取什么。秤砣的两边,一边是她此刻拥有的一切,一边是欺世盗名般的爱。你愿意放下那些丰厚的、平静温馨的赐予,而去选择一段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没有现在的感情吗?
她发现自己不是浦铭心。她远远比不上浦铭心。
于是开始试着把自己摘出去,面对天裂般庞大的抉择,她选择了怨恨,选择恨那个曾经给予她欢欣、如今又把赤裸确凿的现实硬生生摆在他面前的人。怨他无情,怨他冷血,怨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让她来自己面对。她恨得咬牙切齿,恨得肝肠寸断。
她想,把一个不相干的人用诱惑的方式拖入一个故事,让她痛够了、血都流干了,然后再告诉她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发生不起眼的、每天都会上演无数次的普通故事。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
她常常恶毒地想,麦浚龙也一定不好受吧,一起唱过的歌会不会像锋利刀刃一样,每唱一句就在他心脏上划出细细的血痕?歌迷和媒体会不会反复在他面前提起她,让他沉默着不可自抑地想起自己?他会不会在写剧本时、散步时、活着的每一个时刻陷入莫名其妙不可言说的悲伤中?会不会在万籁俱寂里听到她气声四溢的耳语?会不会在将手探入空中时摸到她手掌的温度?
你问她为什么这么清楚?
她不想承认。
再后来,不知怎么就又遇到了。其实香港娱乐圈就那么大,再躲能躲到哪里去。一个代言商的酒会同时请到两个人,挽着各自的亲密伴侣,装作视而不见地擦肩而过,余光却在作痛。推门走进更衣室,发现麦浚龙已经在那里等她。这种默契让她觉得可耻,可是没有办法。
他们面对面站着,神色都有些局促,手不知道放哪里,索性放到对方身上,做之前麦浚龙替她摘下戒指,无名指上一圈细细的红印,像一个经年累世的伤痕。他们熟悉彼此的身体,可从来没迎接过这样粗暴的狂风骤雨。太痛了,好像要用眼下的狠辣向他们证明,什么是爱,什么是懦弱的代价,什么又是重逢的意义。她在泪眼朦胧中释放了。
他声音还是哑的,拿过她的手,问,戒指戴在哪里?我帮你戴上。左手无名指,她的声音声音中有一些欺骗的意味。
不是的,不是的,你明明知道,不在那里。
他戴了整整一分钟。
再送一程吧,最后一程。坐上他的车,司机僵住的手宣告对新乘客的不可思议。两人坐在后座的两边各自无言,中间有沉默湍急的江水流过。当初也是这样,为了讨论剧本对谈到深夜,只剩下工作室朦朦胧胧昏黄灯光作伴,两人谈到兴头上停不下来,索性带上帽子墨镜口罩,猫着腰拉着手逃出公司,坐在他拉风的跑车上,飞驰出去,离开这里,冲向想象中的切尔诺贝利——那时的他们多明媚,闪电般的幸福一阵接着一阵,也许时空不能交叠,可是那时两人却仿佛真的感受到1986年4月26日的月光落在身上时的甜蜜和温暖。
已经物是人非。此时傍晚的香港华灯初上,乌云沉沉似欲落雨,望向车窗外,玻璃隐隐映出对方的轮廓,以及那个人在镜子另一侧望向自己的眼睛,一瞬间雷鸣震彻大地——这一刻心照不宣,竟双双没有移开脸,放任目光越界,为对方最后饯行。送她下车的时候麦浚龙笑着说,以后有机会来我家玩啊。他们心里都知道,不会再有以后了。
雨开始毛毛地落下,模糊了视线,眼前都是混沌,直到她的背影再也消失不见。
你走后,我的世界开始下雨。
她知道她的的人生再也拧不干了。
谢安琪记得最后一次合唱,穿着华丽的燕尾服,唱彼此都烂熟于心的罗生门,最后的尾音像前尘一样茫茫落下,是爱的余烬。她不愿意流泪,于是拼命仰头,让眼泪逆流回眼睛,就好像可以把她还给她自己,不去想也无需去恨。她不知道自己那时的歌声像一句长长的叹息,让台下的听众竟不约而同流下眼泪。
突然摁下中止键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爱的惯性这么沉重,被甩出去原来会血肉模糊。自那以后她都携废墟活着,一部分朽坏附着在身上,洗不掉也拆不下,像一场旷日持久的酷刑。
她丢掉碟片,划烂衣服,练习封闭大脑,不让回忆在唱歌时趁虚而入,与口中的歌词发生令人难以招架的化学反应。她骗自己,不过是一个故事,董折和浦铭心是,她和麦浚龙也是。人总要有几个故事,在睡前讲给自己的孩子们吧?还是会偶尔梦到手拖手走在漫长的街灯下,两人都是老了之后的样子,谁也不说话,一秒钟拉到一辈子那么长。她总是惊醒,坐起身来大口喘气,身边的丈夫在睡眠里迷迷糊糊地问她,你怎么了?没事的,没事的,只是个梦。只是个梦。什么是梦?我活在梦里吗?
梦里的回忆还在逐帧显现,一切都郁郁苍苍,充满了沉默的隐喻。梦里白灰飞铺千里,天和地都混沌不堪,她端坐中央,好像在等着什么人在遍地射线中发现她,捡起她,带她走或是留在此地都没关系,只要是那个人就好。就这样等着,毫无指望地等着,十年乃至一生,她孤独地,孤独地坐在那里。
钝钝地活着,直到如今。天光乍破,谢安琪睁开眼。
离开麦浚龙的第十七年,她开始怀疑她才是浦铭心,而眼前这个谢安琪,不过是浦铭心的一场大梦。
怎么会忘记他呢。她骗了周围人一生,最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麦浚龙,董折,麦浚龙,董折……她低声唤道。那一年的雪缓缓渐渐地落下,有人被永远困在了那个电油味道铺天盖地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