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秦中和神酒送了纸小狗过来。“封锁时,我们拿出纸箱子纸盒子,裁作四脚的狗的形状,画上眼睛、鼻子、嘴。老师想不想要一只?”
“都说‘物似主人形’。”兰丸伸手接过,“这是什么品种的狗?黑眼圈点得像熊猫似的,耳朵像独角兽的角。”
“再画一张好了。”
“那倒成了面具了。”
芦屋忙剪断了话头。“这是做什么用的?好多学生都有一只纸小狗。”
“打发心情。”
“社交。”
“不觉得很无聊吗?”
“整天待在宿舍才无聊呢。”
“我记得你们牵着它们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兰丸饧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向窗外,“真是如巫似蛊的一幕。我第一次看见时,简直吓了一跳。我那天正巧改完民俗学试卷。”
教学楼是回字式的,开口的一面朝北,天一黑就有点烟柳漠漠的。远远地游着一簇人影,似往而回,怎么都不分散开去,细看时每人身后都跟随有一只木肤肤的小兽,不像是活着,却在动,紧紧地依着各自的主人而行。一颠一颠的,仿佛腿被损坏了。
“真是触目惊心。”
“有些地方以鸟行祭祀,一定要铩过羽的鸟。”
“物的形貌可以换算到人事上。民俗学就是这么一回事。”
“有的小狗配了轮子,走起来平滑一些。”
“我们就把它放在这里了?”
“好。”
“祝你们教师节快乐啊!”
秦中和神酒走远了。“他们倒还知道去值日。”兰丸笑道,端详着纸小狗。
“你倒还知道来上班。”
“我认真地批改了民俗学试卷呢。说起来,犬是金兽。”
“此话怎讲?”
“‘戌狗’,狗于时属秋,于五行属金。”
“鸟也是秉金气而生的。”
“对。秋天是‘白’,是鸟之言。传说中的哑巴皇子睹见了自西方飞来的白鸟,再拜而起,突然开口说话了。”
“他是被火烧成哑巴的。”
“就有人说火克金嘛。火克金,金克木。春天是木气的盛时。古中国有磔犬之礼,可以抑金扶木、杀阴气,换句话说就是迎春。”
“日本人做小狗饼干。”
“小狗饼干也是克犬的意思。”
“可是做饼干的人不吃饼干,由它们晾在屋檐下。”
“他们可以吃。‘可以’是关键,这是势差,是压制的力量。何况做成饼干的狗已不能为害于人了。”
“那么纸小狗真是不吉利了。”
“我第一次看到纸小狗就觉得了。以木气的纸作金犬,上色也是青施诸白。结队溜这样的纸小狗,怎么想都是送冬迎春时才会有的事情吧。”
“看来今年的庄稼不能丰收了。好在这里是城市,影响不到。”
“这是畜狸畜蛇的城市,”兰丸笑道,“说是平安朝的飞地还更合适一点。”
“那可不是一般的狸和蛇。”
“不过,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
“没错。”
“你倒是毫不留恋。”
芦屋不响。兰丸滟滟地笑着,眼睛撇成长长的一条。“你可以摘面具了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留恋过。”
芦屋戴的是翁面,表示正直、和善。明黄色和紫色的头发是太直率的对照。眼睛开得极窄,眼纹牵下去,绕出一张滚圆的粉团脸,显得稚气,然而是老人的稚气。额角缀着两个毛绒球,倒像是丑小鸭。
“又年轻又老的脸谱。”
“什么?”
“你的面具。你是不愿让别人揭疮疤——”他将手拂过芦屋脸上红瘢的所在,“还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你不会明白的。”
“因为对有的人来说,他的疮疤就是他的真面目。是不是这样?”
芦屋感觉到脑后有什么东西疾快地一跳。面具挂绳已经被解开了,他眼前骤然亮了起来。
“已经五百年过去了。”
很奇怪地,兰丸想起自己束发辫的生涯。手臂折向后,兜住一大缕子玄黑的头发,从上至下绕一圈布条,顶端扎一个吉祥结。不挽发髻。早晨开奁启镜总有一种奇异的疼怜的感觉,因为束发的手是弓着的,不像行法术时顺当地向前指着,如臂使指。“这是朱雀的翎,”他总是这么说,即使他自己看不到,“少了它就找不到方向了。”然而他终于舍弃了它,来到这个世界。
“但是,印迹还在。”
面具下,芦屋的右半边面孔结着一大片赭色的瘢,像干涸了的血污,虽然完全和皮肤化而为一了,到底不是先天的,看去令人心折。右眼翳于其下,褪成了状似无神的白色,左眼却是红的。整张脸是一幅太极图,时时刻刻昭示着他以前的职事。
“古代的美人哭泣,泪凝为血。”兰丸道。
“这不是泪也不是血。”
“那么就是宿醉了。”
“别说笑了。”
“有一个人总是红着脸来见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涨红了脸,因为他很生气,说不出话。”
“是吗。”
“这就是你说的‘火克金’嘛。”
兰丸笑了。“现在是旧历八月,是金气最旺的酉月。克金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懂了,”芦屋仿佛一下子踏实了,“原来纸小狗是派这个用场的。在金气之月克杀金气,只要仪式办得足够多,总可以杀将下去。”
“可惜封锁解除了,没有人替你聚众溜狗了。”
“下午我把纸小狗带到讲台上作法。”
“那是我的狗,你得付钱。”
“你怎知是给你的?”
学生总是把芦屋和兰丸连在一起叫,二位一体。学校并没有多少老师,他们常常隔着一堵墙授课,办公桌也挨着。
“那就归你了。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不过,”兰丸作出很神秘的样子,“此等法力,需得谨慎使用。在金气之月克杀金气,如果成功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感觉也是这样。”
“一般的季节性的巫术,总是送旧迎新的意思。除非预知将有兵戈之事,要压制金气,安国抚人。阴阳五行各有其约束,轮转不息,以成岁用,如果同一种气不断重叠,就像以水济水、以火济火,徒生灾害而已。”
“民间信仰里,自然之理被默认是周行不废的。”
“是这样。”
“如果这个循环被中断了,那便是世界的毁灭吧。”
“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午餐过后,兰丸送了一只纸钟给芦屋。他在圆纸板的圆心穿了一个孔,系住两根指针。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为了让你记住现在的时间。”
芦屋信手拨着钟的指针。“哪有什么现在的时间。我说是几点几分就是几点几分,你瞧。”
“因为我没钱了嘛。”
“而且,”他板正了面孔,郑重其事道,“‘送钟’是很不好的。”
“为什么?”
“谐音的缘故。”
“你还信这种事?那么你买下它吧。”
“你是为了让我付钱给你才想到送钟的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
“纸钟。这倒和纸小狗是一套。”
“按先民的观点,它们都象征木气。时间是草木之物。”
“‘春风吹又生’。”
“只是人能看到的春天是有限的。”
“人不能永远活下去。有作为季节的金秋,也有生命之秋。”
“长生果倒是‘金果’。”
“是吗?吃了金果倒会不死。我以为金是肃杀之物。”
“金也是刚健之物。”
“金还是金币。你喜欢金气是不是因为这一点?”
“我不喜欢金气。”
“不是有一个桃太郎的故事?”芦屋茫茫之中想到,“他得了很多金币。”
“我又不是桃太郎。童话英雄都是这样的。有传奇的出身,为百姓和朋友们除害,迎战外族人,克敌制胜,最后获得了极大的荣耀,金玉满屋。”
“他是秉金气而生的。”
“其实这只是正反话来回说罢了。他能赢得他的财富,到底是因为他的善良、正直、勇敢,不是因为他的生辰。至少这个故事的寓意在此。”
“我小时候很喜欢桃太郎。”
“我能想象,”兰丸眯着眼,“中国也有一个桃子的故事。”
“西王母的蟠桃?”
“对。那是联翩的一串故事,说不清情节是什么。”
“西游记长篇累牍地写了有关这种桃子的事。”
“长寿桃三千年结一次果实,生长在遥不可及的西方。更早的汉时,有一个皇帝寻仙访道,终于访着西王母,王母屏退了皇帝左右的人,与其对坐,不料东方朔从朱鸟窗中窥看她。她望见东方朔,对皇帝说:这个小子曾三次来我这里,偷走我的桃子。从此人们都说他是神仙。”
“东方朔是谁?”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
“和你一样才对吧,”芦屋展颜道,“‘朱鸟窗’。”
“朱鸟窗就是南窗。以四神兽配给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南方是朱雀。”
“听起来很亲切。”
“但是,我不在那里。‘窗’是缺如之物。透过它看到了什么才重要。”
“东方朔果真是神仙吗?”
“是一个可爱的凡人。他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谁都有不知道的事情。”
“神没有。至少人们相信,总有一个无所不知者辐照着这个世界。不然他们简直无法活下去。”
“如果做错了事,会遭到神的惩罚。”
“人不能不相信这一点。他本可以自己去认识什么是对的事情、错的事情,现在,只是别人来告诉他:你‘犯了忌讳’。这恰恰隐藏了生活的意义。”
“我能理解。”
“‘忌’就是‘意味’,不是吗?那被遮盖的,那令我们鹏游于人间,无往而不复的,是比金戈更强的力量。甚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芦屋沉吟了一会。最后他笑道:“就像送钟给别人本没有什么不好的。是人自己要给它安一个寓意。”
“其实人们发明钟和表,是为了在生活中忘记时间。知道现在是早还是晚,便可以安然地做自己要做的事。至于死亡,那是永远的遗忘之渊,可在它枯尽后,也总还有点东西在,那是最后的执迷,也是人的最后的道路。千万亿劫,以此连绵。”
“你又在说些不着调的话了。”
“我总觉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芦屋直着眼,看着那只奇怪的纸钟。“明年是癸卯年。”
“原来你在算这个?”
“卯是……”
“卯是木气的旺时,癸卯是水生木之象。明年的春天会是一个青郁郁的春天,一个好春天。”
“兔子跑在草地上。”
“有一个童话里,兔子总是担心自己要迟到。它不住地撇眼看着怀表上的刻度,嚷道,‘太晚了,太晚了!’一边跑得飞快。”
“希望它在兔年可以不用这么紧张了。”
“你会回乡下吗?还是我们在学校过年?”
“有哪些人在学校?”
兰丸一声呼哨。“秦中和神酒都在学校。老实说,所有学生都在学校过年吧,这毕竟是办校的第一年。”
秦中和神酒没听见他。他们一做完值日生的工作就跑远了。
新年夜,他们四人租来一张红檀木供桌,盛了一大碗酒菜,摆在桌上。上首尸位里坐着一只纸小狗、一只纸钟,下首点着红浓的新年蜡烛。烛影摇红,烛烟雾沌沌地飘作一团,在柔软的光线下纹缕丝丝可见,却不散开;飘到齐人高的空气里,终于瘦得脱了相,变成灰色的一线。看着令人想到“生魂出窍”。
芦屋道:“‘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古人说,人死后分作魂、魄、精三气,精要有一个坚固神圣的收藏所。这就是宗庙的起源。”
“神事和人事幽明道别,不通消息。可是,思念达到一定的强度,可以起死回生、生死相继。你们该明白这个道理吧?”兰丸转身向秦中、神酒,“‘人而有情,百身莫赎’。”
他暗指秦中和神酒喜欢同一个女孩子的事。
“但你们得知道,事情是分对错的。虽然,最终的答案,各人放在心里就好,而且只能放在各自的心里。”
他向上首拜了一拜,道:“时间之神,请来受飨!”他撇在脸颊两边的两缕长头发在桌上勾留了一会,细细贴恋着那木头的温暖。“今天,我们在此举办民俗学的结业仪式。我,羽人之国、不死之民,以我的方式进行迎春咒术,因为我曾见过世界终尽之时,我知道那并不是枯槁。有一种人是没有死地的。不要怪罪我,这是纯洁的逆反之心。”
他将纸小狗和纸钟搬到窗前,烧毁了。芦屋看见一片鎏金似的金红的火焰摇动在天影下,令人感到平静。窗台上,很快便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灰,钟变成了达利的流动的钟,时间流动起来了。有人牵着兔子灯从楼下走过。灯心也点着火,是寂灭的安神火。那人却很喜悦地唱着新年歌,不住地拍手,火光照在他的白色长衣上,变成较浅的长春花的颜色,从衣摆一直照到前胸。
“这是火鸟的骏烈的心地。”他记得兰丸说过。那火曾经是遍及京都,一路延烧到人所不知的绝境的。当时他年轻,不知道火烧后有余烬,今天他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