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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天到来之前穆夏拉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餐桌上爸爸妈妈严肃而小声的讨论他从来不去注意,他满脑子想的是赶紧吃完,好去和贝林厄姆一起踢球,他剩了半杯牛奶,想偷偷溜掉,但是被妈妈抓个正着。
“贾马尔,你的牛奶还没喝完。”妈妈提醒他。
“我喝不下了,”他已经跳下了椅子,跑到了门前,找到自己的帽子,“裘德在等我。”
妈妈在背后叹气,但是穆夏拉已经走出了家门,外面的太阳难得很好,他把帽子戴上,一路跑下台阶,眯起眼睛,在主路的尽头有个棕皮肤的男孩用胳膊半抱着皮球等他。
事实上,谁都能料想到,岛国上的一次以微弱优势胜出的投票会在世界翻起惊涛骇浪,但是这和年轻人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关心的无非是下周要交的历史课论文,这个月底和隔壁校的友谊赛,以及学期末的数学考试。
爸爸告诉穆夏拉他们准备在夏天结束的时候搬回德国的时候穆夏拉眨眨眼睛,并没有理解这件事——他知道自己出生在德国,从小在德国长大,拥有德国国籍,但是他七岁就来到英格兰,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周围的朋友没有一丝分别,三个月前老师还在鼓励他申请剑桥的奖学金,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穆夏拉暂时没有告诉贝林厄姆他要离开的消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他不愿意毁坏他们的友谊,虽然他暂时没有想明白这件事如何会毁坏他们的友谊。但是穆夏拉没有告诉他,在贝林厄姆问他的申请状况的时候——贝林自己申请了LSE,在等待回信——穆夏拉只是说,还好,挺顺利的。
贝林厄姆以为他申请了剑桥,但是他写了一半的个人简述材料被扔到了回收站。他不知道该怎么对裘德说,不,其实我不会去剑桥,是这样的,过完这个夏天,我就要离开了。
不,穆夏拉什么都没有说,他趴在课桌上,等待朱莉老师夹着课本到教室,贝林厄姆坐在他的右手边,他把半边身子探过来,“你找到舞伴了吗?”
“什么?”穆夏拉把头扭过去,额头上出现和他这个年纪不太符合的纹路。
朱莉老师恰好这个时候走进来,贝林厄姆只好把身子收回来,他小声而快速地说,“吃饭的时候再聊。”
午饭的时候人流很多,大家端着盘子挤在过道里,穆夏拉也是,他努力维持自己的平衡,忽视到两旁女生们热热闹闹的笑声,贝林厄姆在他们常用的那张桌子上等他。
仿佛一场十字军东征,穆夏拉筋疲力尽地把餐盘放下来,“hi,裘德。”
“hi, 贾马尔。”他才看到桌子旁还有一个女生,金色的头发和深绿色的眼睛,她和贝林厄姆坐在一起,稍稍歪着头。
穆夏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他们的同学艾米莉,“嗨,”
“你不介意我和你们坐一起吧?”艾米莉问,“我知道你和裘德都是一起吃饭,好得像亲兄弟一样。”
“不,”穆夏拉说,坐下来,和贝林厄姆面对面,他的朋友一开始身子靠后仰着,靠着椅背,现在前倾过来,“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
“没关系。”穆夏拉并没有所谓的异性恐惧症,假如只有一两个女生他还是可以应付的,令人恐惧的是女生集结成女生结合体。他在小时候曾在体育课上被老师要求去女生那边要体育器材,他走过去,还没等张口说话就脸变得通红,结结巴巴好久,引发了女生们的哄笑。这件事被贝林厄姆嘲笑了很久,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害羞了,他可以处理这些事,没问题的,贾马尔。
贝林厄姆和艾米莉聊得很高兴,穆夏拉偶尔也插两句话,女生深绿色的眼睛看过来,笑得咳嗽起来。
有另一个黑头发的女生走过来,拍艾米莉的肩,艾米莉从肩上抓住她的手,依旧笑着,黑发的女生说,“我要征用一下小艾,十分钟。“
“悉听尊便。“贝林厄姆摊手。
两个女生走开之后贝林厄姆才对穆夏拉说,“我邀请了艾米莉参加毕业舞会做舞伴。”
穆夏拉才想起来稍早些时候他说的话,“哦,毕业舞会。”
那意味着夏天开始,并即将结束。他们将会最后一次“模仿”成为大人,在高中的尾巴上,好像今后不会再有机会一样狂欢,穆夏拉当然知道,他应该去邀请一个女生当舞伴,就如同大人的世界的规则一样。
“还没有,”他说,“你怎么邀请艾米莉的?”
“我走到她面前,她那个时候正和五六个女生一起说话,我问她毕业舞会有没有舞伴,她说没有,然后我问她我能不能邀请她做我的舞伴,她答应了。”贝林厄姆一口气说,“你应该提早一点做好准备,贾马尔,否则有落单的风险。”
“我想应该不至于吧。”穆夏拉说,他不想当那个邀请不到女伴的倒霉蛋,那将成为整个高中的笑话,但是他也认真地以为,事情并没有那么快,他完全可以再过两个星期再仔细考虑这件事。
“我只是提醒你。”贝林厄姆说,他递过来纸巾,穆夏拉接受了。
“艾米莉很受欢迎,”过了一会儿穆夏拉说,“会有很多男生嫉妒你。”
贝林厄姆露出一丝微笑,穆夏拉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但应该不是,“下午没有课,你去踢球吗?杰瑞米正在尝试组一个五人制足球的局。”
“好的。”穆夏拉说。
艾米莉回来了,她撩了一下长发,重新坐下来,“你们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贝林厄姆说,穆夏拉在旁边点头。
五人制足球踢得很愉快,穆夏拉和贝林厄姆分属对立的两边,拼抢的时候毫不留情。但穆夏拉仍然会在贝林厄姆进球的时候为他庆祝,他这边的小队长杰瑞米拍打他的头,有点恨铁不成钢,“我知道你俩关系好,但是拜托,裘德是对面的。”
结束的时候感觉口渴,穆夏拉跑去小足球场外的自动售货机去买水,他把硬币投进去,但并没有听到预料中的一声闷响,他看到自己的水卡在滚到取货口的半途,恼怒地摇晃机器,可什么用都没有。
“你在干什么?”贝林厄姆走过来,好奇地张望。
“它卡住了。”穆夏拉指着自动售货机和属于他的那瓶水说,“太糟糕了。”
贝林厄姆观察了一番,“我也来买一瓶,说不定这样可以把你的这瓶挤下来。”
于是穆夏拉看着贝林厄姆无比自信地从包里掏出来纸币,塞到机器里,然后等待两声闷响,但是,穆夏拉眼睁睁地看着新的一瓶水准确地卡在他的那瓶水上方。
两个人都默默地做了个脏话的口型,穆夏拉抓住贝林厄姆的胳膊,“帮我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怎么了?”贝林厄姆也被带着紧张起来,“没有人。”
“好。”穆夏拉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向前冲刺,一脚踢在老旧的机器上,它发出一阵哀鸣,然后他们如愿以偿地听到水瓶掉下来的声音。
他们一人拿着一瓶,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夕阳给站牌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穆夏拉来回踢着小腿,贝林厄姆在喝水,他仰起脖子,穆夏拉看到他喉结在滚动,要不要这个时候告诉他,穆夏拉想,他扭过头去,贝林厄姆正好放下水瓶,把瓶盖拧上,他们视线对视上,“你喝完了吗?我正好去扔垃圾。“
“还没有,不用了。”穆夏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还剩小半瓶的水,摇摇头。
贝林厄姆跑过去找垃圾桶,穆夏拉看着他跑过去的背影,不,还是不要现在说,穆夏拉想,以后会有时间的。
在四年前的夏天,他们一起参加一个足球的夏令营。在南安普顿,两个人住在一间宿舍里,他们不是第一次住一起:小时候在彼此家里过夜,有时候父母带他们一起外出露营,两个男孩挤在一个帐篷里,缩在睡袋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手电筒悬挂在帐篷顶上来回晃,照得两个人的脸也来回晃。
但是长大一点的男孩再住到一起的时候莫名有点羞涩,穆夏拉整理自己球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集合时间是不是要到了,他转过头去问朋友,“裘德,现在几点了?”
“十点一刻。”他回答说。
他在换衣服,把身上那件白T恤脱下来,露出棕色的,光滑的,被饱满肌肉裹着骨头的背,穆夏拉盯着他,背部上的流畅的线条,上午的阳光通过窗子流下来,他的身体处在半明半暗之间,像一张未完成的油画。
这副油画在他的记忆里停留很久,穆夏拉不是第一次见到同龄男生的裸体,上游泳课的时候大家在更衣室里嘻嘻哈哈地换衣服毫无顾忌,但是这次不太一样,穆夏拉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在夏令营快结束的时候,大家相约着去港口看海。穆夏拉和贝林厄姆在前面跑,空气里有股咸味,离着很远的地方就看到巨大的货轮像候鸟一样驻留,五颜六色的集装箱如同马卡龙甜品,天空是灰白色的,海也呈现差不多的颜色。最后他们坐在台阶上,和海隔着一条街相望,大家乱七八糟地聊天,穆夏拉指给贝林厄姆看一只在不远处抢食游客薯条的海鸥。
希望夏天永远不要结束,贝林厄姆突然说,坐在他旁边的本杰明说是啊,但是马上就要开学了。
穆夏拉隐隐觉得贝林厄姆不是这个意思,他看过去,他的朋友没有反驳,只是顺手揉了揉穆夏拉爆炸起来的头发——那个时候他留着一个桀骜不驯的发型,每根头发丝都有自己的想法。穆夏拉不服气地也把他的头发搞乱,两个人快要打起来。
“下雨了。”有人突然说。
早就有预兆,海的尽头有浓郁的乌云笼罩,而这里一年的任何一天都可能突如其来地下雨。穆夏拉感受到雨点打在眼皮上,冰凉好像眼睛吃过薄荷糖,而贝林厄姆拉起他的手,“跑吧,贾马尔。”
贝林厄姆邀请他周末去他家里打游戏,“我爸给我买了新的PS4游戏盘,我还没来得及开封。”贝林说。
“我还有一篇论文没有写。”穆夏拉有点犹豫。
“宗教老师布置的那篇吗?”贝林问,“放轻松啦,下周四才交,你还有很长时间准备。”
穆夏拉答应了。他用力蹬着自行车,顶着迎面而来的风,耳边呼啦呼啦,黑头发的女生跟他打招呼,“贾马尔!”
他想了一下,是那天把艾米莉叫走的女生,梅拉。
“嗨。”他单脚停下车子。
“这么大的风,你要去哪里?”她搂着被风吹得乱飘的头发,问。
“我去裘德家。”穆夏拉老老实实回答。
“你们关系真好,”梅拉眨眨眼睛,继续跟他搭话,“你的那篇关于‘道德与文明’的论文写的怎么样了?”
“我还没有完全完成。”穆夏拉不得不承认,“你写完了?”
“我和小艾约了去图书馆查资料。”梅拉说,指指自己的背包。
穆夏拉点点头,不由得又陷入沉默。梅拉笑着对他挥挥手,“你快走吧,一会儿可能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穆夏拉抬头看看天空,会下雨吗?看上去太阳相当明媚。
到贝林厄姆家的时候,贝林厄姆太太给他开的门,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贾马尔,你好久没有来我们家了。”她让穆夏拉进来,扭头喊到,“裘德,贾马尔来了!”
他的朋友冒了一个头,从楼梯上看他,“稍等,我换身衣服。”
他被安置在客厅,贝林厄姆太太给他倒了橙汁,他握着杯子,等着裘德下来,先听到的却是他弟弟乔布的声音,“贾马尔!”
乔布长得像裘德的翻版,只是个子矮一点,他跑过来,“上次裘德喊你打篮球你怎么没有去啊,他伤心了好久。”
“你胡说什么呢?”裘德正好下来,他不高兴地敲弟弟的头,“一开始我凑不齐人,但是最后我们不是还是凑齐了,我哪有伤心。”
乔布吐舌头,然后偷偷跟穆夏拉说,“裘德一直拉着脸,好像一开始提出来打篮球的不是他一样。”
“乔布你简直像大鹅一样四处乱叫,”他毫不客气地说,“快走开。”
“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乔布理直气壮地说。
“只有两个手柄。”
“没关系,我们可以轮换着来。”穆夏拉说,他知道裘德会同意,他非常疼爱这个弟弟,虽然嘴上会损他,但是他的请求并不会得到拒绝。
于是他们用剪刀石头布决定了顺序,裘德输了,因此他把手柄转交给了乔布和穆夏拉。他坐在穆夏拉身边,盯着电视屏幕,穆夏拉一开始打不好,在怪物刷新出来的时候会手忙脚乱,贝林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小声提示他,“左扳手。”
穆夏拉扣住扳手,装备上武器,长舒一口气,但是贝林没有把头挪开,这让他有点紧张,但是对方似乎只是专心在看游戏画面和人物动作,穆夏拉努力镇定下来操作,和乔布合力完成击杀之后两个人击掌,然后他也对贝林举起手掌。
“为什么要和我击掌啊?”裘德笑着,还是伸出左手。
穆夏拉没回答,只是笑着把手柄塞给他,“你来打下一局吧。”
裘德是一个极其好胜的人,即使在打游戏的时候也不例外。穆夏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着,假如这个时候把那个消息告诉他,他恐怕也不会听进去。当裘德放下手柄,和弟弟一起振臂欢呼的时候,穆夏拉喊他,“裘德.”
贝林厄姆转过头来看他,脸上还带着喜悦的神情,“怎么了?”
“我今天来你家的时候,碰到了梅拉。”话语在嘴边拐了个弯,换了个模样。
裘德露出了然的微笑,“然后呢?”
“我不知道她也住在附近,”穆夏拉匆忙说,“她说她和艾米莉约在图书馆查资料。”
“她今天春天搬过来的。”裘德好像什么都知道。
“哦,是吗?“
“我们在公交站碰到过她好几次,你忘记了吗?”贝林厄姆提醒他,好像确实有这样一个模糊的印象,穆夏拉回忆着。
“你找到舞伴了吗?”贝林厄姆又突然问。
“没有。”
“要是你去邀请梅拉,我想她会答应的。”
穆夏拉有点困惑地看向贝林厄姆,浓黑的眉毛皱起来,“我想还不着急,还有一个月。”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新开了一局,对穆夏拉说,“你想来一局pvp模式吗?”
他们打到天快黑,穆夏拉走到窗户前,发现乌云已经聚集起来了,他担心自己会被淋在半路,提出要回家。“但是看上去马上要下雨了。”
“是的,所以我才想赶紧回去。”
“下雨的话我妈妈可以开车送你回去。”裘德建议说,然后又微微笑了一下,“或者你可以跟小时候一样住在我家里。”
“不……我还是自己骑车回去好了。”他说,“周一见。”
路上果不其然下雨了,并且是一场暴雨,穆夏拉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身上都湿透,回到家的时候打着哆嗦,雨水顺着脸流下来,攥一把衣角,哗啦啦在脚下形成一个小水坑。
他去洗了一个热水澡,出来之后妈妈正在接电话,她捂着话筒,“是裘德,他问你是不是回到家了。”
穆夏拉跑过去接电话,贝林厄姆的声音通过电磁波解码之后听上去有些失真,“你回到家了?是不是被雨淋到了。”
“嗯,不过没关系。”穆夏拉说,“你有什么事吗?”
“倒是没有正事……”贝林厄姆难得听上去有点犹豫,“我只是问问你是不是安全到家,因为雨还挺大的。”
“没关系,我挺好的,刚去洗了热水澡。”
“哦,哦。”他连续说了两声,然后又沉默了小会儿,“你没事就好,那再见吧。”
挂掉电话之后,穆夏拉用毛巾擦着头发,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女王陛下批准了政府的脱欧法案,全国各地有抗议者……他用毛巾包住耳朵,不想继续听下去。
穆夏拉收到了TUM的offer,他想也许是时候告诉裘德他不会去剑桥了,在夏天过去之后他就会离开英国,回到他离开十年的故国,到那个伊萨河穿过心脏,喷泉里淌着啤酒的城市。他把以Congratulation开头的邮件截下图来,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爸爸妈妈对他的这份offer很满意,一开始他们很担心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不能顺利申请到学校,但是穆夏拉担心的另有其事。
他交上了最后一份关于道德和文明的论文,基本课程都要结束了,学生们谈论的更多的是毕业舞会,到哪里都是舞会,舞会,穿什么衣服,请什么舞伴,各种八卦。穆夏拉猛地发现自己还没有邀请舞伴。
“要是你去邀请梅拉,我想她会答应的。”也许他应该试着去问问梅拉,穆夏拉心想。他鼓起勇气在午饭的时候走过去,但是梅拉,艾米莉以及其他三个女生坐在一起,聊得很开心,时不时爆发一阵笑声,穆夏拉生生把脚步拐过去,他决定等到人少一点的时候再去问。
于是他一等就是好几天,最后他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在放学的时候,他看到只有梅拉一个人走向学校门口,他鼓起勇气,拉了一下自己的双肩包背带,小跑过去。
“嗨,梅拉。”
“嗨。”女生看到他很高兴,眼角弯起来。
“我……呃……我想问一下你能在毕业舞会的时候做我的舞伴吗?”
梅拉的表情一下变了,她抿起嘴唇,双手缠到一起,“我很想答应……但是抱歉,贾马尔,就在昨天我已经答应了杰瑞米了。”
“要是你早一点来问我就好了。”她真诚地说。
穆夏拉感到胃有点痉挛,但是他还是坚强地微笑,“没关系的,我——”
“也许你可以去问问其他女孩,比如夏洛特,她昨天还没有找到舞伴。”梅拉友善地说。
“谢谢……”穆夏拉点点头,冲梅拉摆摆手,“明天见,梅拉。”
“明天见。”梅拉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他。
当晚他试着给夏洛特发讯息,问她是否找到了男伴,夏洛特很久没有回复,最后得到了同样的“抱歉”。
看来他要成为可悲的“落单人”了,穆夏拉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低估了同学对毕业舞会的热衷程度,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参加。妈妈高兴地给他准备西装和领带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他根本没邀请到女伴这件悲惨的事,她还提醒穆夏拉记得在去舞会之前去买一枝花送给那位可爱的小姐。穆夏拉不知道去哪里找这位可爱的小姐。
他给贝林厄姆打电话,躲在被子里,我没有找到舞伴,他说。
怎么会呢?我以为你早就邀请梅拉了。贝林厄姆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
我今天去问了梅拉,她已经答应做杰瑞米的女伴了。
哦……你问的太晚了。
是啊,穆夏拉苦笑,我将成为年级的笑话,因为没有女生愿意陪我一起参加舞会。
并不是没有人愿意,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假如你能在我提醒你的时候就去问的话,会有一打女生答应下来。
穆夏拉有点恼怒,那怎么办呢?我不想去参加什么鬼舞会了。
别说气话,贝林厄姆说,你再去试试,无论怎么样还有我陪你呢。
你有艾米莉啊,她可是全年级最漂亮的女生。穆夏拉仍然生气。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穆夏拉觉得自己在最好的朋友身上撒气多少有点过分,他放低声音道歉,对不起,确实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会再努力一下的。
没关系,贝林厄姆的声音也变得很小,祝你好运,兄弟。
穆夏拉在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才想起来,他又没有把那个消息告诉裘德,恐怕要等到毕业舞会当天了,好一场可悲的道别。
穆夏拉最后还是没能找到舞伴,几个关系较好的女同学都非常遗憾地说你要早几天来问就好了,但是为了不让兴冲冲给他打扮的妈妈伤心他还是打算去完成青春的最后一堂课,妈妈给他系上一条墨绿色的领带,然后把他挺括的领子整理好,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我们的贾马尔也长成一个小帅哥啦。”
他不愿意让他爱的人失望,因此他拿着一束白色小雏菊去了学校。贝林厄姆跟他说,舞会上总会有找不到舞伴或是被放鸽子的女孩子,别担心。
真的吗?穆夏拉坐在一边,手里拿着有点蔫掉的花,看着一对对年轻的女孩和男孩滑到舞池里,学校的管弦乐队在乐池演奏,乐符飘散在空气里,穆夏拉嗅到一种末日到来之前的沉静。
“贾马尔。”有人在喊他,穆夏拉转过头去,看到贝林厄姆,他穿着板正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穆夏拉想起来他比自己还要小几个月,但是看上去更像一个大人。“艾米莉呢?”穆夏拉问,那位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并没有挽着他的手臂。
“我跟她说了你的事情。”贝林厄姆坐到他身边。
穆夏拉没有明白,“所以呢?”
“她去找了别的男伴,安德鲁一直很想追求她。”他解释说,但是穆夏拉依然没有听明白。“你是说你放了艾米莉的鸽子?”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吧,”贝林厄姆说,“艾米莉不会缺男伴的,安德鲁也是很好的小伙子。”
穆夏拉有点想哭,他别过头去,小雏菊的茎被他折过去,绿色的汁液流到手上,像是一条旧年的疤。
“别折腾花了。”贝林厄姆把花抢过来,“现在有两个人坐冷板凳,不也挺好的。”
穆夏拉手心里躺着被他折下来的一朵雏菊,很可怜,他把那朵小白花别在贝林厄姆的扣眼上。
“我们去跳舞吧。”穆夏拉突然说,他把手伸过来,贝林厄姆吃惊地被他抓住手。
“但是我不会跳女步。”
“没关系我也不会。”
两个人撞到舞池里,磕磕绊绊跟不上节拍,两个人还会撞到一起,穆夏拉抓着贝林的手,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头靠在他肩膀上,“贾马尔?你怎么了?”贝林厄姆问他。
穆夏拉不说话,只是专注地跳下去,时不时踩到贝林厄姆的脚,当然贝林也会踩到他的,算是扯平。
结束的时候周围人都在看他们,贝林厄姆拉着他的手,跑出大厅,冲到空旷和安静的夏夜里,两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最后贝林厄姆终于放开他的手,他们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贝林厄姆慢慢地靠过来,穆夏拉闭着眼睛,像是在渴求一个亲吻。
但是穆夏拉在最后时刻后退了一步,他睁开眼睛,贝林厄姆有点不解地望着他。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穆夏拉说。
贝林厄姆也后退了一步,现在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我要离开这里了,”穆夏拉坚持直视他的朋友,“在秋天到来之前。”
“我们都要离开这里,”贝林厄姆好像放松了一口气,“但是剑桥距伦敦只有九十公里,开车一个小时。”
“我没有申请剑桥大学。”贝林的表情变得有点困惑。
“我的家人和我会搬回德国,你知道我爸妈都是德国人,秋天我会去慕尼黑读大学。”穆夏拉说出来,好像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来。
贝林厄姆没什么大反应,他点点头,“哦,这样啊。”失去了从前的伶牙俐齿,一句抱怨和责备都没有。
穆夏拉不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过了很久,他开口:“我们还会继续联系的,对吗?”
在这个信息时代,有互联网和电话的存在,并不会存在永远的分别,但是穆夏拉感到一阵非常缓慢,非常沉默,非常巨大的伤感,这个时候贝林厄姆还能笑出来,“当然了,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穆夏拉看着贝林厄姆越笑越大声,然后背过身走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白色的,很小一个,穆夏拉弯下腰,是那朵他别在贝林厄姆扣眼上的小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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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个到LMU交换一年的机会,尽管我几乎不会说德语,但是我还是迈上了去德国的旅程。
慕尼黑是个不大的城市,我是说和伦敦相比。我去安联球场去看了球赛,拜仁的票很难抽,但是我很幸运。我也沿着伊萨河散步,手里捧着一杯很难喝的咖啡,公园里有小情侣坐在长椅上亲吻。
我认识了一个来自挪威的交换生,我们相处的很好,我们还共同作为外援加入了学院的足球队。他也曾在英国生活过一段时间,因为他父亲工作的原因,他能说还算流利的英语,这让我们交流起来没什么问题。
我们一起坐电车去博物馆,他替我拿着书包,我们坐在一起,播报到站的时候他提醒我要下车了,我们一齐下车的时候有人在等待上车,我们擦肩而过,但是我们都认出了彼此。
贾马尔,我喊他的名字。
他圆圆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像看到什么奇迹一样,我们都快要落泪,但是后面也有人在喊他。
斑比!是身后一个黑皮肤的男生,我没反应出来是在叫他,但贾马尔回头了,在那个瞬间,电车的车门关闭了,我们被隔开,隔着模糊的玻璃我看到一个影子,后来电车开走,那个微薄的影子也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