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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凌晨一点的连弩
简介:空城计被敌军识破,丞相被俘身死之后的地府au,一个关于悔恨和赎罪的故事。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以下正文:
刘备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白帝城身殒后仅仅四年,他的丞相就紧随其后地下了地府。
还沉浸在重逢喜悦之中的刘关张三人均是大惊失色,难道夷陵一败,季汉便就此一蹶不振,以至国破而丞相身死乎?
刘备等人匆匆奔至门口,还未来得及询问前因后果,那个身着白衣手执羽扇,与隆中初见时别无二致的身影就浑身颤抖地跪倒下去,声音沉痛嘶哑不似人声:“罪臣诸葛亮……叩见陛下。”
“丞相何出此言?!快快请起。”刘备赶忙伸手去拉诸葛亮,后者的身体却依旧纹丝不动地钉在地上,刘备从未发觉他的丞相有这么大的力气。
“臣犯下死罪。臣不听陛下告诫,重用马谡,致使街亭失守,北伐功亏一篑;魏军直逼西城,臣空城迎敌妄图骗过敌军,然计策为魏将司马懿识破,最终西城失守而臣亦被俘身死……”
“这……”听闻如此惨败,饶是一生经历过多少胜败起落的季汉皇帝和身旁的关张两位将军,也不禁面面相觑,失却了声音。
“臣刚愎自用,置汉军将士存亡于不顾,身在相位,却未尽分毫责任,实是有负陛下临终之重托,唯愿陛下降重罪于臣……臣纵万死也难辞其咎。”诸葛亮的声音哽住了,他重重叩首,两行泪水滑落脸庞。
刘备沉默了许久,诸葛亮便一丝不苟地长跪在地府汉宫冰冷的阶前。他垂着头不敢去看帝王的目光,一颗心在愧疚痛悔的煎熬之中逐渐由滚烫变得冰冷。他的陛下生前就从未让他跪过这么久的时间,即使是东征前夕,他顶着陛下的盛怒为秦宓求情,陛下也是只看他跪了片刻就软了心肠。
是了,这次他终究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责,再不值得陛下的宽容和原谅。
他的膝盖旧伤处开始隐隐作痛,阳间所受的伤痛在长跪之中逐一重新暴露出来,先是膝伤,随后是胃疾,最后是他在狱中所受的鞭伤、极刑,诸葛亮只觉得身上每一处都泛着剜心钻骨的疼痛,但即使是这样的疼痛,也不及他心中之痛万一。
“罢了……你先起来吧。”刘备最终叹息道,声音听上去十分苍凉,“北伐之事,你已尽力,终究是天不佑我季汉……”
“如今,就看那些后辈们的造化了。”
刘备没有说半句责怪的话,只是无奈地叹息着,诸葛亮听罢却反倒更觉心痛如绞。他宁愿陛下能够细数他的罪状,狠狠地责骂、惩处他,而不是……这样彻底的失望。
见诸葛亮依旧木然跪伏在地,没有起身的意思,刘备俯身虚握住他的手臂,却最终没有用力,而是叹了口气,收回了手,转身回了殿内。
被后主下令斩首的马谡也紧随其后地到来,见诸葛亮跪于殿前,也一声不吭地自己缚了双手伏跪在旁,刘备再次出门查看诸葛亮状态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
季汉皇帝沉着脸走到马谡面前,满腔怒火地一脚将他踢翻在地:“马谡,你可知罪?”
刚受了枭首极刑的马谡惨白着脸,没有丝毫反抗和辩驳:“臣知罪。臣不听丞相之言,致使汉军大败,败后不敢担责止损,致使汉军溃不成军,丞相北伐大业付之一炬,连自己也身死殉国……臣愧对陛下,愧对丞相……”说罢以头抢地,叩首不止,额上渐渐渗出血痕。
“好了。”刘备见他悔过,脸色稍霁,制止道“你既已认罪伏法,朕再加责怪也无意义。”
刘备的问责和怒火虽然句句都落在马谡身上,却也尽数扎进诸葛亮心里。诸葛亮明白他的陛下对他一向宽仁到极致,即使他犯下如此大错也不忍心责罚他,但心中到底还是对他有怨,只能借由马谡发泄出来。
“扶你师父起来,随朕进宫吧。”帝王对马谡下令道。
“丞相。”马谡解开自己手上的束缚,伸手扶住诸葛亮的手臂,“丞相?丞相请起来吧……陛下叫我们进去了。”
站着的帝王和跪着的参军都觑着丞相的神色,只见那跪得像一尊木雕一样的人拒绝了马谡的搀扶,自己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来,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腹侧,一口忍了许久的鲜血终于淋漓地洒在汉宫阶前的青砖上。
“丞相!”“孔明!”
马谡和刘备同时失声叫道,两人手忙脚乱地扶住差点委顿在地的诸葛亮,大声呼喊着医官,季汉皇帝眼见怀中那人挣扎着,又偏头呕出好几口鲜血,却硬是不肯安稳躺下,还要撑着身子重新爬起来跪好。在几近昏迷的边缘,他仍倔强地盯着刘备担忧的面孔,兀自喃喃道:“陛下……对不起陛下……”
“罪臣,有负陛下所托……”
——
之后的几年在季汉众人沉重和忐忑的心情之中度过。丞相生前带来的胃疾和伤病总是时好时坏,好时尚能起身执笔书写,坏时往往一连数日疼痛难忍、卧床不起。刘备一直派人悉心照料,不时亲往探视。只是每次前去时,诸葛亮似乎都在昏睡之中,刘备虽然心下略微疑惑,却也从来不会勉强他,只会默默地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着那人瘦削的背脊出神,然后叹一口气独自离开了。
与此同时,泉下的汉宫也接二连三地迎来了季汉的诸位将领,先是赵云、魏延,后来关兴、张苞这些小辈也接连殒命于战场,当丞相的独子诸葛瞻带着绵竹失守的消息到来时,众人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季汉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这是大家未说出口却心知肚明的事实。
一年后,姜维复国失败逝世,众人皆是忐忑地等待着后主刘禅及其兄弟的到来,然而迟迟没等来刘禅刘永,却突然有人发现长期卧病在床的季汉丞相,竟在此时失踪了。
有人开始揣测,是否是丞相觉得未尽辅佐之责,愧对后主,这才选在此时不告而别,不愿与之相见。
看到数十年基业转瞬归于尘土,季汉皇帝的心绪本就已经差到了极点,再听闻这等传言,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们与其在此窃窃私语,揣度丞相意图,不如各自分散开来,前往地府各处找寻丞相下落,确认丞相安危!”
众人纷纷噤声,依言照做,但大多数人心里并不真正焦急。毕竟大家都已经是地府的魂灵,丞相即使失踪,也断不会有性命之忧,找到人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然而刘备却直觉地觉得不对。凭经验而言,他丞相的每一次不告而别,都有必须瞒着他的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做,并且时常置他自己的安危于不顾,怎能不令他心急如焚。
——
幸运的是,几个时辰过后,有此担忧的终于不止刘备一人。
彼时季汉皇帝正焦头烂额地走在地府中的益州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一边左顾右盼地搜寻丞相的身影,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其他可能的去处。就在这时,那个刚入地府几日,与他在阳间素未谋面的后辈——姜维,从身后追上了他:“陛下留步!”
“…伯约?”刘备思索了半晌才想起孔明对那个后辈的称呼,“可是丞相有消息了?”
姜维远远跑来,额上带着一层薄汗,惭愧地摇了摇头:“回陛下…尚未。”
刘备脸上失望的神色几乎难以掩藏,然而姜维却走到陛下身前,颇为坚定地指了一个方向:“陛下请随末将来。”
刘备惊讶地望着他,心中濒临熄灭的希望之火重新点燃起来:“伯约所指何处?”
“忘川边上的三生石。末将听闻那里记载着地府魂灵的前尘往事,说不定在那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刘备皱眉,脚步却未停歇:“丞相自出山之后,所历之事朕也几乎全都一同经历过,三生石上竟还记载着朕所不知之事吗?”
“末将冒犯,”姜维恭敬一礼,刘备摆手示意无碍,“然陛下可知,丞相西城被俘后所经劫难?”
刘备的瞳孔猛地紧缩了:“朕以为……丞相兵败后便遭魏军毒手……”
姜维摇了摇头:“末将从前也是这样认为的。建兴六年,丞相被俘后时隔一月,遗体自魏国送回成都,随后丞相夫人便将数十册兵法秘籍,包括连弩弩机的制作工艺都整理造册交予后主陛下,然而臣后来才得知,除了这些兵法兵器的秘籍,还有一封临终遗表,同样被交到了陛下手中。”
刘备听着,愈发觉得心惊:“若遗表为丞相被俘之后所写,魏军定然不会让它回到成都,若是出征前所写……难道丞相出兵北伐之前,就料到自己会败?”
姜维再次摇了摇头:“末将当时刚刚自魏国投至丞相麾下,此间种种因果,末将亦不得知晓,故而想到求诸三生石来找寻答案——前边便是忘川了,还请陛下随末将前去一观。”
——
建兴六年,魏营监牢。
司马懿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踏着暮色下至阴湿的地牢之中,缓缓踱步到狱卒跟前:“今日还是没有松口?”
“回大将军,尚未。”狱卒低头抱拳道。
司马懿也不着恼,面色平静地吩咐道:“无妨,替我开门。”
“我要亲自去审。”
狱中之人听到铁门开启的声音,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他想要抬头看清来人的模样,脖颈却似悬了千斤之重一般,动弹不得,眼前亦是混杂着血污和汗水,明明灭灭的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那双写得一笔好字,弹得动听琴曲的手被粗糙的麻绳高高吊起,不仅手腕处被绳结磨破,涓涓渗出血来,十指指尖更是被银针一根一根地刺穿过去,鲜血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着。
这已是汉丞相在魏营监牢中度过的第十个日夜,曾经那个风清骨俊,谪仙一般的人狼狈地重重喘息着,浑身上下竟已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清瘦的身子上血红的鞭伤一层叠着一层,结痂之后又重新被撕裂开来,衣衫地面尽染血污。本就有旧伤的膝盖处更是被魏人生生折断,两条失去知觉的双腿仅由皮肉相连,空布袋一般摇摇晃晃地悬在空中。
这样的酷刑,即使大秦商君在世也要叹一声好手段,诸葛亮此时又已年近五旬,加之常年操劳,担季汉举国之重于一身,身体状况早已大不如往日。随着鲜血的不断流失,他的生命也在一点一滴地流逝着,此刻全凭一口气支撑才没有彻底昏厥。
但即便如此,汉丞相的脊梁自始至终都没有弯曲过。
司马懿见诸葛亮神识昏沉,下令士卒一瓢水把他浇醒过来。
“诸葛丞相,你可真是好忍耐,好骨气。在下佩服!”司马懿抱拳假作敬佩之态,眼里却尽是冰冷,“大魏的刑罚显然不能奈你何,然而你可曾想过,你若坚持不肯透露我们要的东西,惹恼了陛下,对你们蜀国可没有半分好处。”
诸葛亮咳呛着,身上仅存的热量也因为那瓢冰水尽数散失,声音虚弱却坚定地回道:“但在尔等,与我季汉后辈之中,我自然选择……相信后者。想要出兵一举吞蜀,恐怕没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你现在可没有选择相信谁的权力。“司马懿的眼睛鹰隼一般死死盯住诸葛亮的脸,试图从他的神情中剥离出每一丝动摇的迹象,“你的命在我们手里,你除了相信我们别无选择。”
诸葛亮偏过头,呕出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黑血,再次抬眼时,眼神却依旧清明:“如果我仍要说不呢?你们还有什么筹码,大可拿出来谈谈。”
“魏国灭蜀虽然不易,但时局之下不过是早晚的事。你若是不想昭烈帝的祠堂为人毁迹,坟墓被人掘开鞭笞尸体,最好还是不要和我们闹得太僵。“
“你们!”诸葛亮的双手猛地拉紧了绳索,声音嘶哑地怒吼道,“只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吗?真是无耻!”
司马懿哈哈大笑:“是了,鄙人不比诸葛丞相谦谦君子,我这等无耻小人为达目的,自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诸葛亮看着洋洋得意的对手,逐渐冷静下来,眼神变得冰冷:“你既已经不择手段,我又如何能对你有半分信任?司马懿,你的野心恐怕不止于灭蜀吧?魏帝年少多病,又子嗣单薄,只怕不出十年,曹魏便要改姓司马了呢?”
司马懿瞳孔猛缩,怒道:“闭嘴!”他疾步上前,一把掐住诸葛亮的脖子,“我对先帝与陛下的忠心,岂是你一个外人能够妄加揣度的?我打的每一仗,算过的每一计,何曾不是是为了我大魏繁荣昌盛,国祚永延!”
诸葛亮呼吸一滞,挣扎着试图掰开司马懿死死掐住他脖颈的手指,好在司马懿迅速恢复了理智,记起自己留着诸葛亮还有用处,在诸葛亮彻底闭气之前松开了手指,将他的头狠狠地甩到一边。
诸葛亮半垂着头,撕心裂肺地吸气、咳喘着,又接连呕出几口黑血,身体上的疼痛已经达到了忍受的极限,他近乎渴望地期待着下一次昏厥的到来。
然而恍惚间,他却听得司马懿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也知道,要让你同时交出八阵图和连弩图纸是不可能的,咱们做个交易,你选其一默写下来交给我,我允你的尸身回到成都,并且谏言陛下签下盟约,与蜀国十年互不侵犯,如何?”
诸葛亮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司马懿的脸,却没有答话。
司马懿补充道:“你大可以相信盟约的诚意,毕竟过快地攻克蜀国,司马家功高震主,于我们而言也没有益处。”
诸葛亮沉吟良久,最终垂下头轻声答道:“我要见到季汉的使者。”
司马懿大喜,这就意味着诸葛亮终于答应了。他即刻命人取来笔墨竹简送到狱中,又传信给到驻扎汉中的季汉军营,让他们速派使者签订盟约。
诸葛亮双手十指均受过刑,方一执笔,暗红的血水便自指尖淌下,沾满了书简。狱卒只得为他送来更多的书简,方才在血迹的空隙处写下连弩弩机的制法。
然而在夜深人静,待到门外的狱卒昏昏瞌睡之时,气息奄奄的汉丞相便撑着身子爬到监牢墙边,从墙缝中抽出几支白日里偷藏起来的,沾血的竹简,拾起墙角的尖石,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凿起来。无需笔墨,仅仅是刻凿过程中从他指尖流下的鲜血,就足以让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显得清晰到刺目。
晨光熹微,前来轮值的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诸葛亮双目一闭,没有半分犹豫地,将折成两断的竹简一根接一根地吞入腹中。
十日之后,盟约终成,司马懿带着季汉的使者,以及给诸葛亮送行的一樽鸩酒,来到了狱中。
此时诸葛亮已经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未经治疗的鞭伤已经感染导致高烧,加之十日以来几乎水米未进,这具身体已然消瘦的如同空壳,仿佛下一秒,就要归于满地的尘土之中。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司马懿身边的季汉使臣之时重新明亮起来,像不熄的灯火一般,燃尽了他最后的生命。
“诸葛孔明,盟约已经签订,这位使臣会将你的尸身带回,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诸葛亮摇了摇头,他的嗓子经过竹简的刮擦,已经满是鲜血,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嘴角淌着殷红的鲜血,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份遗表,递到使臣的手中。
随后他转动眼睛,示意使臣可以将毒酒取来。司马懿见状终究还是不放心,不等使臣起身,便沉着脸亲自取了毒酒,尽数灌进诸葛亮口中。
诸葛亮没有挣扎,顺从地仰头饮下,疼痛很快席卷而来,诸葛亮蜷着身子,嘴角流出的鲜血愈来愈多。季汉使臣流着眼泪跪在一旁,紧紧攥住丞相颤抖着,逐渐变得冰冷的手,却听得对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耳边郑重地嘱托说道:“请将我的尸身……交给吾妻月英。”
诸葛亮注视着眼前的虚空,眼里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主公……对不起…“
使者没有听得声音,只看见丞相的嘴唇仿佛微微翕张,方要凑近再问,却见丞相委顿在地,抓着他的手也随之划落在地上,已然没了气息。
司马懿派来医官确定诸葛亮已死之后,命人替诸葛亮换去狱服,借此上上下下地搜查了诸葛亮的尸身,随后犹嫌不足似的,夺走了诸葛亮交给使臣地竹简,任凭使臣如何哀求辱骂也不交还。使臣身在敌营,寡不敌众,无奈只得带着丞相伤痕累累的尸身,自魏营启程回到汉中。
碧血丹心为季汉,英雄马革裹尸还。
建兴六年冬,季汉丞相的尸身在使者护送之下回到成都。
诸葛亮的妻子黄月英见到丈夫残破的尸体之后,不禁失声痛哭。良久之后,她擦干眼泪问起使臣,她的夫君死前是否留下遗言,使臣便原封不动地将那句话复述了出来。
黄月英虽悲痛万分,却也觉察出了端倪。她直觉丈夫的最后一句、也是唯一一句遗言不该是一句可有可无的废话。于是她强忍悲痛思索了一夜,终于决定在天明时找来医官,剖开汉丞相残破的遗体,取出了三十余根,刻着文字,沾满鲜血的竹简。
——
刘备看着三生石上的字句,诸葛亮所遭受的全部苦难仿佛都历历在目。他情不自禁地跪在石前,用指尖去描摹上面的每一个字句,想象着诸葛亮在狱中,在他一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光当中,借着一丝微弱的月光,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竹简上一字一句地刻下他毕生所创,同时将残破的身躯作为最后的筹码,义无反顾地奔向着自己惨烈结局。
然而即便如此,他在临死前、在地府中还在对他说,对不起……
“陛下……陛下?”姜维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刘备转过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面颊上已经满是泪水,他张了张口,泪水却再次先于声音滚落在地。
“伯约……是朕对不住丞相,是朕对不住他……”
姜维忙道:“陛下不必为此自责,丞相所做的一切为了季汉、为了陛下,却也都是丞相心甘情愿。”
“不,不是这样的。”刘备依旧跪在地上,双手几乎抠进忘川河畔尖利的沙石之中,“朕也曾在心里责怪过丞相……不,也不能说责怪,是朕怒而兴兵导致夷陵惨败,留下如此残局待丞相挽救,朕本就没有任何理由责怪丞相……朕只是隐隐期待着,丞相能够带领季汉走向一个比目前更好的结局,听闻北伐惨败至此,朕还是没有忍住露出震惊和惋惜的神情。”
刘备毫不顾忌手上尖锐的疼痛,因为内里早已痛彻心扉。
“朕早应该猜到,北伐大败,丞相心中的懊悔自责之痛,定是朕心中之痛千倍万倍。他觉得背弃了誓言,觉得愧对于朕,于是不惜自伤自毁也要竭力偿还……”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旋即惊恐地看着姜维,两人面面相觑,心中皆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丞相此次失踪,只怕又是要背着皇帝牺牲自己,偿还他在阳间其实早已还清的债……
而鬼魂若还要拿出什么东西作为牺牲的筹码,那便只剩下不入轮回,抑或是,魂飞魄散。
刘备和姜维瞬间一跃而起,在地府错综复杂的街道上狂奔起来。丞相的去处已经不言自明:他定是去了阎王殿,押上自己的魂魄,与掌管生死的鬼王做交易。
“诸葛亮,你是已死之人,本就不该也不能够影响生人的寿数。”阎罗王看着手中的生死簿,皱眉拒绝道。
“亮愿承担任何代价,只求您能够保后主刘禅一世平安。”生前那样骄傲的人,死后已经是第二次长跪在地。
“你若执意逆天而行,轻则魂魄受损,世世短命而亡,重则魂飞魄散,再也无从挽回,为了一个人几十年的寿数付出如此代价,你可觉得值得?”
诸葛亮依旧笔直地跪着,神色没有丝毫动容:“亮以为,值得。到底是亮背诺在先,即使魂飞魄散也必须偿还。”
阎王见他如此固执,敲着笔杆沉思了半晌,道:“你在阳间功德颇深,深受蜀地百姓爱戴,若是就此魂陨,未免有悖于善恶因果、人心向背。然逆天而行必有代价,不如这样,我可命你成为忘川之上的摆渡人,代价就是——你将会失去原本的外形、声音乃至好恶悲喜,你不能离开忘川,也不能与故人相认,你将无差别地摆渡每一个灵魂,直到下一个接班人出现为止。你可愿意。”
诸葛亮几乎没有迟疑地沉声道:“我接受。”
下一秒,他的青丝褪去颜色,如同流水般透明,刀削斧刻般凌厉的五官变得普通而柔和,如同一粒尘埃落入大海,从此再也找寻不见属于诸葛亮的特征。
当刘备和姜维二人匆匆赶到阎王殿之时,诸葛亮已经离去,二人问起鬼王,汉丞相是否来过此处,鬼王摇头道,没有,刚才来的只有忘川之上的摆渡人。
——
刘备灰心丧气地回到地府汉宫,却有人急急来报,在丞相卧榻枕下发现了一封丞相走前留下的书信。刘备急忙拆开,信中却没有半分提及那人的去向,而是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二人曾经共同经历的旧事,从新野练兵到出使东吴,从入川治蜀到进兵汉中……不论是波澜壮阔的变革,还是鸡毛蒜皮的日常,都事无巨细地涵盖在了书信里。诸葛亮似乎写的很急,字迹潦草,言语也随心而动,未经雕琢,和刘备记忆中那人工工整整、一丝不苟的表文有着千差万别。
刘备读着这封饱含感情的书信,眼眶越来越湿,心也越来越沉。他已经渐渐明白,这是他的丞相在与他诀别,从今往后,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先生、军师、丞相,那个将所有的忠诚、信任与深沉的爱意都交托于自己的人了。
“亮不才,未能辅佐后主成就大业,反使季汉深陷水火,致使国家覆灭。亮自兵败被俘以来便心如刀割,自感深愧于陛下,故启程求诸鬼王,愿以己身换后主一世平安。”
“亮写下生前与陛下共历种种,原本是私心想要陛下长久地记住亮,而今提笔落字,更觉陛下待亮已然恩重如山,亮实不宜再有贪念。亮只愿陛下早日忘却前尘,不可自苦。若亮还有来世……若陛下来世还愿与亮再为君臣,亮自当尽心谨慎、恪尽职守,不再重蹈今世之覆辙,助陛下重兴伟业,使百姓安居乐业,看天下海晏河清。”
……
刘备将自己关在寝宫里,关了整整一月。
就当季汉众人屡次劝说无果,以为他们的皇帝陛下要在卧榻上生根的时候,刘备突然自己推门走了出来。
他说:“丞相走了,朕也要听他的话投胎去了,你们若是没有其他牵挂的话,便随朕一起吧。”
渡过忘川之前,众人再次路过三生石,季汉皇帝径直走到石前,跪了下去。众人大惊,纷纷随之跪倒,刘备却言:“你们不用等我,都先过河吧,我想和丞相再说会儿话。”
船桨悠悠,川水流淌,摆渡人带着第一波季汉人赤诚的灵魂驶向对岸。
刘备从怀中掏出一只草编的人偶,鞠了一捧三生石旁的土,将那人偶细细掩埋起来。
“孔明,你说的对。备确实是无有远志,又拖你后腿了。”
“你总是那样,雷厉风行的,一旦想到了什么就必然要去完成。你决定去救我儿子的命,于是便割舍了前尘往事,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让我忘却前尘,早日投胎,我听了你的,所以来到了这里。”
“只是我……只是那一月里,我实在是想你想的心里发慌,想着想着手上便不自觉地编小人,编出来的都是你的模样……”刘备哽住了,泪水止不住地滑落脸颊,滴进埋着小人的泥土里。
“你不要怪我来的太慢。这一世,你为长者,为君王,我为辅佐,为臣子,你我依旧是君臣一体,但是我来奉献给你,好不好?”
送完其他人魂魄的摆渡人停船靠岸,听到跪在地上的君王的诉说,原本古井无波的胸口仿佛被他眼中滴下的热泪砸中,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滚烫。
他强行扼制着声音中的颤抖,平静地开口问道:“客官可要上船?”
刘备恍惚地点点头,眼神却依旧恋恋不舍地停留在河岸边的三生石上。
——如果他亦远离,那么那人的刚毅果敢、忠心耿耿,那人的绝伦才智、音容笑貌,那人所建立的功业、所经受的苦难、所追寻的理想,又有何人能够完整地记得呢?
摆渡人看出刘备的犹疑,温言劝道:“也许您所在意的人,正好也在忘川对岸等你呢。”
“走吧,别让他久等了。”
刘备听着摆渡人温和但有说服力的话语,便不由自主地踏上了小舟,就像他生前无数次听从他军师的建议而妥协一样。
小舟在忘川清冽的波涛中迅速穿梭着,刘备转身回望,转眼此岸已成彼岸。
他不禁想起创业之初被曹军追逐,被迫渡过汉水之时的情形。当时看到对岸未能渡江的百姓望着他们招手呼号,推搡上船的人流甚至有不少落入江水之中,他心痛地问孔明,“先生,如果我连保护百姓的能力都没有,又有何脸面成为他们所追随的对象?”
孔明在帮忙运送百姓的时候也是累的满身汗水尘土,一身飘逸的白衣尽染脏污,就连手中羽扇也在逃亡中遗失,他的眼睛却亮若星辰地注视着他:“那么亮便让主公有这样的能力。”
“孔明,委屈你了。”当时的刘备看着随他四处颠沛流离的军师,不禁心疼又惭愧地感叹道。而此时此刻,忘川之上的刘备想到诸葛亮为了季汉一生颠沛坎坷,就连魂魄也要拿做最后的筹码,不禁再次喃喃道,
“孔明……委屈你了。”
摆渡人闻言身体一僵,双手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装作无事地荡着船桨。
亮不觉委屈,主公是亮认定的明主,亮愿誓死追随,直至生命尽头。
他在心中默念着当时的回答,那个千回百转,历经多少岁月洗涤,也依旧铭刻于心头的答案。
——
汉亡一载,魏都洛阳。
当司马昭故意叫人叫表演蜀国的歌舞,随后不怀好意地问出:“安乐公,颇思蜀否?”之时,刘禅的神色突然凝结了,他忘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只是呆滞地笑道:“此间乐,不思蜀也。”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