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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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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1-20
Words:
14,65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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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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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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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

【茂灵】影山茂夫的选择

Summary:

告白篇的暴走以后,影山茂夫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在终于找出违和感的根源以后,他被某人要求辨认自己经历的哪一个是真正的现实,哪一个是类似于最上世界的“梦境”……

设定来自神秘博士S5E7“Amy的选择”,告白篇if线,但不真的是if线

Work Text: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
影山茂夫望着窗外的天,想道。温度不冷也不热,阳光在教学楼旁的树的每一根枝丫上跳跃,清凉的风刮得树叶发出阵阵令人愉悦的沙沙声。不过对于中学生来说,每天中午最为悦耳的还是午休的铃声。这代表他们可以从日渐繁重起来了的课业里歇一歇,去小卖部买最爱的炒面面包,投入到感兴趣的课外活动中,或者和相熟的同学聊天。

“哟,mob君!”
影山茂夫转过头,橙发的少女站在他的身后,微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啊,你好,米里同学。”

“这段时间都没见过你……莫非你请假了?”米里微微歪着头 ,一脸探究地盯着他,不愿意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前段时间的那场龙卷风……果然也和mob君有关系吧!”

“诶?”

还不等影山茂夫回答,米里就已经用力点了点头:“我就知道!那样的威力,不会错的……这其中,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故事吧?邪恶的反派卷土重来,于是你赶到现场,和对方用超能力展开了激烈的死斗……”

眼看着米里的想象力就要开始一路狂飙下去,影山茂夫本想纠正她,但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记忆也似乎有些模糊。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和小蕾约好了在公园见面,自己还特意去花店买了花,准备去向小蕾告白……小蕾要搬家了,所以要告白……他捧着花,准备过马路……一阵剧痛……花束落在地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蔓延开来的血液浸透了包装纸,一阵刺眼的白光淹没 了他……

“即使大多数人都去避难了,还是有来不及走的人被牵连到战斗中,所以mob君还得一边战斗一边保护无辜的民众……”

“影山君!”
“影山君!”
“哥哥!”

“……虽然最后彻底击败了敌人,但却极大地透支了体力,所以就请了病假……对吧?”

影山茂夫恍神的功夫,米里已经自顾自拼凑完了她的“故事”,一副对自己的推测很满意的样子。

“的确是请了病假,”影山茂夫说,“但是,米里同学说的那些就……”
他想纠正她,或是至少和她说明一下实际上的情况。无论如何,米里同学在对他表达关心,是一番好意。可是“实际上的情况”究竟是怎么样的,连他好像也……

就在此时,米里摆摆手打断了他:“为难的话,不用说也可以的,我能理解。那么就先这样吧,就不打搅你了。”
走出几步,她顿了顿,又再次翘起了嘴角:“不过,回头要是改主意了的话,我随时都在哦!”

随时都在。
对了,律也是这么说的。

几天前,他在家中的卧室里醒来。
律是第一个发现他醒的,他的父母很快也来到了他的床头。父亲拿手搭上他的额头确认他的体温,母亲则为他端来了刚出锅的热汤。汤闻起来非常美味,从小到大每当他们兄弟生病,妈妈总是会煮汤给他们喝。但是醒来的影山茂夫并没顾得上喝。可能是昏睡太久的缘故,他的身体还不太听使唤,说话时的嗓音也怪怪的,不过才刚开口律就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相当体贴地直入主题道:“已经没事了,哥哥。”

见影山茂夫还满眼担忧地看着自己,律又补充说:“我没事的。没有受伤。”
“其他人也都没有大碍。”

影山茂夫的表情放松了些许,但却还是没有彻底放心的样子。他张开嘴,又紧接着要追问些什么。可他才刚发出一个音节,一阵剧烈的晕眩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硬生生地把他的话头连带着思绪一同掐断了。

“这孩子,果然还没有恢复好……”耳旁的母亲担忧的声音,他还在因为头晕而紧紧捂着头,但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父亲一定也点了点头。

然后又是律的声音:
“没有关系,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慢慢问我。我一直都会在这里的。”

好一阵后,等晕眩感好容易消散了,影山茂夫才勉强又想到另一件想问的事情:“对了……小蕾呢?”

律听起来似乎犹豫了一秒:“她的话……”
这时候父亲把他的话头接了过去:“我早上才刚跟高岭家通过电话,他们不是快搬家了吗?但是因为城际交通还没完全恢复,再加上盐中是最先恢复行课的学校之一,所以他们决定推迟搬家的计划,说是等到什么时候再说来着?”

“……好像是等到这学期结束再看情况,”母亲接道,“小蕾在电话那边还问了几句你的情况,还让我跟你说‘不用放在心上’。”

听了这话,影山律迅速地与自己的兄长对视了一眼——然后有些意外地发现,即使如此影山茂夫也并没有完全地放松下来。他很快就猜到了其中缘由:“还是不放心的话,等去到学校就能亲眼见到大家了。”

“来了啊,mob!”
推开社团活动室的门,锥子林正埋头撕开薯片的包装袋,猿田戴着耳机,后仰着倚靠在椅子上,犬山坐在他平时的位置上捧着游戏机,在对战的间隙抬起眼来对他打了声招呼。就和初二时的每一段课余时光一样——只是缺了已升上高中的小留。这一次,是竹中坐在她从前的位置上。不管嘴上是否承认,泥舟山之行后,竹中桃藏与脑电部成员的关系变近了许多,所以有时候他也会来这里“躲避网球社的训练”。

“看起来精神不错嘛,影山君。”猿田轻轻地把一边耳机拉开,对他说。

“休息好了就太好了!”锥子林一边说着一边抓起一把薯片。

影山茂夫一一回应后,猿田把耳机又重新盖了回去,锥子林把薯片扔进嘴里,犬川也又埋头继续打着游戏。和往常一点也没有不同,看起来,那场差点摧毁了整个调味市的龙卷风对他们并没有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但,这一点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影山茂夫身后的门再一次被拉开,肉体改造部的成员们——也是这间部室使用权的真正拥有者——刚刚结束了例行的自由训练。他们全都汗津津的,鬼瓦还有点气喘吁吁,但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充分运动后的满足感。他们的体型肉眼可见地又结实了不少,但运动背心却也遮不住他们身上还未完全恢复的伤口。擦伤是源于遍地的瓦砾、杂物等等,淤青则大概率是被巨大的外力扔出、撞上坚硬的砖块或水泥墙造成的了。

“大家……还有武藏部长也是,真是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 志村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影山茂夫的肩膀,“谁都会有那种时候嘛……”

“不用放在心上!”隈川点了点头。

山村也说:“肉改部的人都是男子汉,这点小伤根本不足挂齿。”

走在最后的鬼瓦从隈川的肩头探出头来,说:“比起这个,后来听说你昏睡着被人接走了,那才让我们担心呢,还以为没帮上忙……你可是我们盐中的里番啊影山!可不能倒下啊?”

最后是佐川:“比起这个,影山,能搭把手帮我把这些器械放回原位吗?”
影山茂夫连忙伸手去接,然而不知是不是他体力还没完全恢复的缘故,其中一个他原本已经可以单手拿起的小型哑铃从他的手里滑脱了。他下意识地发动了超能力,接住了快速下坠的哑铃。佐川把自己手里的另一个在架子上放好,转回身来,见哑铃被托举着在半空,说了声“谢了”,便直接将手伸进那团五彩的光晕,将哑铃接了过去,“看来你还多需要强化手臂的力量啊!”

“好的,佐川前辈!”影山茂夫点点头,看着佐川等人和往常一样地一边把剩下的健身器械放好,一边随口和脑电部的人打着招呼。作为前不久才因为自己的超能力而受伤的人,在自己无意识地当着他们面使用超能力之后,他们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负面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只是看到有人在吃饭喝水。

影山茂夫记得,当初就在这同一间房间里,他第一次向脑电部的成员展示自己的超能力时,还得到了一系列的大呼小叫。如今这一点改变了,而其他的一切又都和往常一模一样。这种体验很新鲜,但影山茂夫并不讨厌它。算不算得上是高兴呢?

影山茂夫抬起眼,环视着四周,想要进一步地去体会这种感觉。但他和正对着门口坐着的竹中桃藏对上了视线。肉改部的成员们一边闲聊一边捶打着运动后还有些紧绷的肌肉,脑电部的成员们打游戏打得正欢,唯独两者都不是的竹中桃藏直直地朝着他看过来,是这一副平和舒适的画面里唯一不太一样的一点。他看着影山茂夫,几乎像是要对他说什么。但竹中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是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所以,真的没关系吗?”
影山茂夫坐在食堂的桌边,面前摊开着和影山律一模一样的午餐便当。食堂的微波炉没把它热透,他在影山律的建议下用发热的超能力又稍微加热了一下,现在它正冒着令人胃口大开的热气。

“你指什么?”

“超能力的事情。”影山茂夫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一块玉子烧,“上次,造成了那么大的破坏,也牵连到了那么多人。即使刚刚佐川前辈他们都说不怪我,但总归还是觉得,真的就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用担心的,哥哥。铃木他们帮了忙,街道什么的很快就修好了。被波及到的人也都得救了。问题全都处理好了哦。”

“可是,以后呢?”

“你当时那个样子,都一点也没有伤害我,”律对他笑了笑,“所以我相信哥哥已经不一样了。那天不是说了吗,我已经不害怕了。现在的话,你一定有能力控制好超能力的 。”

“可我确实是又伤害到了花泽君吧。”
话音刚落,自己话里的“又”字让影山茂夫突然愣在了那里。
对了,为什么是又?初二的时候,意外被花泽发现有超能力,于是被他逼着对战,但自己始终表示拒绝,直到后面被生生掐晕过去,他的超能力自动发动,伤到了他,对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这次失控,自己也对他做了类似的事……

“花泽君是哥哥的好朋友,在出现危机的时候,他会想阻止你是自然的事,我相信他也不会怪你的。”律顿了顿,又说,“不过,实在是过意不去的话,可以约他见个面,当面聊聊就清楚了。”

“说的是呢,谢谢你,律。”

虽然爽快地答应了邀约,但放学后影山茂夫还是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好一阵,花泽辉气才姗姗来迟。街道的两边有不少种类的零嘴卖,花泽从身后拍他肩膀的时候,影山茂夫正从眼前的小贩手里接过三个硬币的找零。

“影山君,等很久了吧?今天我们老师拖堂了,抱歉啊。”

就连花泽也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整洁的制服,工整系好的领带,即使是头上那顶高度有些夸张的金色假发也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看到那顶金发,花泽被自己暴走的能力击中时的狼狈模样就袭上影山茂夫的心头。

“不,没关系,我这边本来也是要先去社团报道才能过来,”影山茂夫把三个硬币仔仔细细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揣好,“其实今天叫花泽君出来,主要也是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嗯?因为什么?”

“上次的事。我的超能力又失控了……”

“原来是想聊这个吗?”影山茂夫语言组织得有点磕磕绊绊的,但花泽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他笑着摆了摆手,“小事啦小事!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的吧?同样的情况,如果我们角色对调,我相信影山君你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花泽君当时受伤了吧。我又……”

“你当时是特殊情况嘛,是要去找重要的人告白不是吗?会着急也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花泽的语气温和又轻快,“我本来也算是欠影山君人情呢。要不是是遇到你,我可能至今都还会是当初那个样子,以为自己活得很风光,实际上很迷茫。所以,在你痛苦的时候,我当然也愿意帮你忙啊。”

“谢谢你,花泽君。”

“不。” 说着花泽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轻轻吸了一口气,“人不能依赖超能力去生活,更不能因此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多亏了你,我才能及早明白这些。我这边才是要说,谢谢你,影山君。”

告别了花泽以后,影山茂夫继续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已经跟家里打过招呼会晚些回去了,他一边走着,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比如说一个染了金发的私校女高中生正开心地跟朋友展示新买的发卡,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在选购超市货架上的松茸,神神叨叨的小店店主在兜售传说中可以驱邪的念珠,小男孩和母亲一起遛着一只金灿灿的柴犬……和煦的微风依然在吹,影山茂夫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一天下来的种种。同学,社团,家人,还有校外的好友……所有的人都很温柔,都很接纳他和他的超能力,学校生活也一如往常地进行,一切都很安定。

但是,怎么说呢……
好像也不是“一切”。活动室里,竹中那意味深长的注视,以及,总觉得还有一些事说不通,就比如说,花泽说自己也帮助了他,让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滥用超能力的不良。毕竟,超能力只是一种特质,需要像刀具一样谨慎地去使用。所以,确实不应当对着人使用。

律也说,如今自己比起许多年前已经不一样了。当年他深受失控误伤了律的困扰,也一度非常迷茫。那个时候,还没有交到后来的这些好朋友,那么,帮助了迷茫的自己的又是谁呢?

这样的疑问在影山茂夫的脑海里转来转去,始终无法安定下来。他先前买的章鱼烧早就凉了,但他的脑子始终无法安定下来,所以他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用超能力在半空中转着被他吃剩下的一颗章鱼烧。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双脚已经不知不觉带他到了一栋灰色的小楼前。

于是他停下来,抬头去读头顶招牌上的文字——

然后一阵比前一次还要更剧烈的晕眩感袭来,他本能地蜷缩起来,捂住自己的头。半空中的章鱼烧失去超能力的支撑,旋转着向下坠去。影山茂夫自己也向下坠去……

——师匠。

“mob!”
“哥哥!”
“茂夫!”

影山茂夫全身剧烈地一震,然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看见一片被夕阳的余辉染得金黄的朗空。头顶一片云都没有,但也没有风,所以簇拥着他的人们的呼喊声就都格外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他想起身,但如同全身被抽空了一般的疲劳感令他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好在他还能张开嘴,让脑中的声音终于转换成实实在在的话语:“师匠!”

“灵幻那家伙刚刚还在,不过他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什么紧急委托,所以把你交到我们手上就急匆匆地走了。不去管他了,你怎么样,还好吗,茂夫?”

影山茂夫辨认出了那独特的声音和称呼,惊喜道:“小酒窝?你回来了啊。”

“开什么玩笑?本大爷可是上级恶灵!”小酒窝哼哼着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律又道:“现在哥哥醒了,我们会发短信告诉灵幻先生的,他也就能放心了。”

是吗,师父他被委托叫走了,所以不在这里啊。
影山茂夫后知后觉地还想说什么,但他的头连带着他的四肢都沉重得像灌了水泥。他的嘴唇动了动,就又睡了过去。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城市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而是快步朝前走去,像是同样的路线他已经走了成百上千次。他在熟悉的小楼前停下脚步,小楼侧面挂着朴素的白色招牌。他抬头朝着招牌望去,可那招牌上写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内容,而是一家他从没见过的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影山茂夫在震惊中再次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家中卧室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墙面,还有熟悉的窗。窗外夜深人静,只能依稀听见细细密密的雨声,小酒窝就静静地飘在离他头顶不远处的地方。

“小酒窝,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果然又出现这种情况了。”小酒窝似乎对他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好吧,那就轮到本大爷再来说明一下。”

“你还记得你准备去找小蕾告白那次的事吗?你在去的路上出了点意外,超能力失控了,一路破坏了好多建筑物,到后来甚至掀起了一阵好大的风暴……”小酒窝说明着,他的话里没有丝毫进行回忆或是组织语言的痕迹,似乎已经滚瓜烂熟了,“一次性消耗了那种级别的能量以后,茂夫……你的超能力枯竭了,虽然不排除未来恢复的可能性,但这一年多观察下来,如今的你连弯个勺子都做不到。而且,那次的事件对你的精神也造成了一定的冲击,所以你有时候会出现现在这种脑子不清楚的情况,甚至忘记一些事情……真是的,这已经是第九次了。好在对你的学习生活影响不大。”

“那,灵幻师匠怎么样了?”影山茂夫再一次地脱口而出道。那个名字像是卡在喉间的鱼刺,他无论如何也想把它拔出来。

小酒窝撇了撇嘴:“他啊?小留现在在那边给他当秘书,还有芹泽现在也越来越熟练了。前段时间原本那个办公室的租约正好到期了,他就把相谈所搬走了。”

“搬走了?搬到哪里?”

“我哪知道,”小酒窝摊了摊手,那家伙说什么‘新的地址租金便宜,也更适合发展业务’’,听起来挺远的……不过反正现在你也没必要去哪里打工了吧,搬不搬都没差。”

 

小酒窝说得没有错。
如果他现在没有了超能力,那自然就没办法进行除灵了。但即使如此,也……

小酒窝注意到影山茂夫的表情,又补充道:“再说了,你们还是能往来的吧,上个月底他不是还发了邮件问你情况来着?”

于是影山茂夫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收件箱里用发件人搜索了一下,很快就调出了他和灵幻的邮件往来记录。最近的一封,如小酒窝所说,是在上个月的月末发来的。邮件的内容不长,不外乎是些长辈关心后辈的内容,就连措辞的风格都还是影山茂夫熟悉的那样,他完全都能够透过屏幕上的文字,想象出灵幻说那些话时会摆出怎样的表情、做出怎样的手势。他又翻看自己的回复,内容也不外乎是后辈回应长辈的关切时的口吻,认真地、细细地跟灵幻讲述了自己的高中生活。

从他自己的回信里看来,之前的事件平息之后,他就过着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的生活。学习、社团、与家人朋友共度课余时光……就连三言两语提到的烦恼也只是“数学作业越来越难”、“新的同桌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这类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的烦恼。

影山茂夫返回上一级界面,把页面一直拉到底,从头翻阅着他和灵幻的往来邮件。一年多以前,他和灵幻还像以前一样,打电话、发信息联系。到后来,他开始集训备考,他们的联系就变成了邮件为主。

从他和灵幻互发的邮件内容看来,因为没了超能力,也就没了超能力会失控的担忧,所以他对失去了超能力这件事也并没有太过烦恼,反而因此逐渐减少了对自己情绪的压抑,也更多地学会了主动表达自己,于是在新的高中认识了新的朋友,也加入了新的社团。这样看起来,没有超能力的生活,倒也不算糟糕。

再后来,他们发邮件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两三天一次,又变成了一周左右一次,断断续续一直到现下,他们的最后一次邮件往来是十几天以前。他照常给灵幻讲了自己的高中生活。他的高中生活真的好像还不错,在新朋友的帮助和他自己的努力下,他各科的学习成绩蒸蒸日上,没什么大不了的烦恼,所以灵幻看了也就没再特意回一封邮件过来。

就在影山茂夫读完最近的邮件的时候,手机屏幕的最顶端叮的一声跳出来一条信息提示。
点开来一看,是一个备注是“斋藤同学”的人发来的信息:怎么样,影山,明天你到底来不来啊?班长找我确定最终人数呢!

方才他翻看邮件信息的时候,小酒窝就凑在他的脸边一起盯着手机屏幕,所以他自然也看到了这条信息。

“好了,大半夜的别想有的没的了!明天出去好好玩一下,很快你就会记起更多的细节了,”小酒窝刷的一下蹿到他的鼻子底下,挥舞着两只小绿手,“高中生的周末就是要热热闹闹的才算充实嘛!”

说得倒是很对……虽然他现在还有各种疑问,但躺在这里光想也想不出答案来。还是得主动采取行动才行。
这么想着,影山茂夫在信息框里写下“嗯,要去的”,给对面的“斋藤同学”回了过去。

他坐在地铁上。地铁的门开开关关,广播里的女声略带机械地报着站名,他坐在角落里的位置上,头靠在身侧的透明挡板上。他的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地铁一会儿在地面上飞驰,一会儿在地下的隧道里行驶。他的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

深夜发信息邀约他的斋藤同学是个很热情的人,见他露面,大老远地就快步走过来要和他碰拳。陆陆续续到达的其他高中同学也都是很好的人,影山茂夫和他们一一打着招呼,他的脑子如同拼图一样自然而然地就蹦出了相应的信息:他们叫什么,大致是什么样的性格,以及自己的交集,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尴尬或是不适应。他和他们一起穿过市中心的街道,天南海北地聊天说笑,去了游戏厅打电动抓玩偶,又去了卡拉OK唱歌。商量晚饭去哪儿吃的时候,主张吃回转寿司的朋友和主张吃大阪烧的朋友僵持不下,还有一个女生异常坚决地想去吃寿喜锅。影山茂夫无意参与到其中去,于是他就站在一边,看着街道两边的店面,目光掠过服装店、玩具店、纪念品店,停留在一家拉面店上。拉面店的店面不大,里面的顾客也不算多,帘子垂下来,他只能依稀看到坐在吧台边的两位客人的脚。一个穿着白色的运动鞋,一个穿着黑色的皮鞋……

“喂,影山,发什么呆呢!走了!”
“啊,这就来!”
影山茂夫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拉面店的招牌,这才发现原本的那家拉面店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家卖牛丼的店。

于是那顿晚饭他也吃得有些恍惚,回到家小酒窝看出这一点,便问他,怎么了?

“虽然今天过得很开心,但总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像是我还在做梦一样。”

小酒窝露出了然的神情:“你每次出现这种情况,都会有那么几天脑子不太清楚,过一阵子就好了。你看,你不是很好地记起来了谁是谁吗?还有怀疑的话,你刚刚确确实实地是吃了一顿饭下肚吧,梦境是不会有味觉和嗅觉的,这就是证据。”

这倒是没错。
先前也好,这次也好,他体验到的一切都比寻常的梦境要真实和具体多了。这么清晰的非梦境体验,他从前只经历过一次……

影山茂夫还没来得及继续想下去,小酒窝的话就打断了他的思路:“说起来,情人节送你本命巧克力的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高桥?她今天也去了吧?有没有什么发展啊?”

绿色恶灵的脸上挂着八卦意味满满的笑容,影山茂夫愣了一下,说起来,自己的确在其中一封发给灵幻的邮件里提到了自己情人节收到了女生的本命巧克力。但是,高桥?他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一天所有在场的女生的脸,白天还非常流畅地匹配得起来的人名在这时候又不太对得上了。

出于求证的心理,他又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看的却不是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那些高中同学的档案。在他早上出门前,他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不是邮件,而是直接给灵幻发了信息。但是一天过去了,他发给灵幻的信息还没有显示已读。

不对。
这样不对。

影山茂夫盯着屏幕上的“灵幻师匠”这个备注片刻,手指用力地按下了通话键。

“终点站——终点站到了,请全体下车,请勿遗忘自己的随身物品,感谢您的乘坐——”
影山茂夫猛地惊醒,“终点站”这个关键词将他一把从昏睡的状态里拖了出来。车厢里早就已经没有人了,剧烈的晕眩感还在撕扯着他。他的书包被他抱在怀里,但没有凉透了的章鱼烧。他的头昏昏沉沉的。他或许是把章鱼烧吃掉了,或是扔掉了。又或者是他根本就没有买章鱼烧,毕竟父母说了会给他留晚饭。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免不了地挨了母亲一顿抱怨,但律一如往常地及时给他解了围:“哥哥只是太累才会在地铁上睡着的吧。可别勉强自己哦!我上学期复习期末的时候也在地铁上睡着过,还做了噩梦。”
影山茂夫说:“我这次好像也做了个奇怪的梦……啊,不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以说给我听的。”律追问他,“是什么样的梦呢?”

“我也理不太清楚……灵幻师匠把相谈所搬到其他的地方去了,我们好久才发一次邮件联系一次,啊还有小酒窝他回来了……他跟我说,我的超能力没了,因为上次一次性耗掉了太多能量,啊好像还有个叫高桥的女生……”

律看起来完全没怎么听懂的样子,就只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压力太大了吧,早点休息比较好,虽然高年级的功课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明天早上我们可以一起去晨跑?对减压有帮助的。”

“好。”影山茂夫点了点头。
慢跑的确是很好的锻炼,有助于纾解压力是一回事,这一年的马拉松大会也快到了,如果能有人一起练习的话……
影山茂夫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推开房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剧烈的晕眩感再一次吞没了他。

影山茂夫坐在书桌边,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是亮起的,但晕眩感实在是太强烈了,他实在是无力去确认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他的耳旁传来小酒窝担忧的声音:“喂,茂夫?茂夫?你没事吧?”

“小酒窝,我问你一件事。”影山茂夫咬着牙,“你之前有过操纵人的精神的经验对吧?”

小酒窝像是被刺了一下,满脸的意外:“怎、怎么突然提这个?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吧?”

“如果操纵人的精神的话,有可能创造出一种以假乱真的现实吗?”

感受到影山茂夫语气里的不寻常,小酒窝严肃地皱起了眉头:“理论上来说是可以做到的……具体怎么回事?”

“如果说,不像是做梦,又总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是不对……”晕眩感终于又开始减轻了,影山茂夫试着把自己的感受三言两语讲给了小酒窝听。

小酒窝听了以后沉思了半晌,才说:“虽然我是没感觉到你说的这种‘不对’,但是如果你那么肯定不是你的错觉的话,那你说的这些,让我想起了最上启示那家伙……那一次,他想要影响你,把你改造成和他一样的样子,所以把你拖进了他创造的精神世界吧? ”

影山茂夫摇了摇头:“不,不一样。比那要强烈得多。”

小酒窝又认真地想了想,说:“但是,如果要操纵人的精神,基本原理是不会变的。用自己的信念和情绪,去影响、掌控和改变他人的精神。如果你真的确信这个现实有问题,那么,即使没有了超能力,你还能看到我,就说明你至少还有一定程度的感知能力。”

“感知一下看看,茂夫!”

听了小酒窝的话,影山茂夫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用思维把房间里的一切,包括小酒窝都一件一件地暂时从自己的脑海中移除出去,只留下最纯粹的感知。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集中在了感知上。超越物质,超越躯壳,超越表层的五感……

他回想着最上启示那一次和他在精神世界里缠斗的经历,那时候感觉到的对方本体散发出的情绪,听到的他的话语。感知。

他回忆着小酒窝的话。信念和情绪。
自己的精神,被另一个精神的信念和情绪所影响。
来自别处的信念和情绪,通过眼前的现实,想要传达什么,传达出了什么……?

最上启示的那一次,对方既把他当做敌人,又把他当做同类。像是在攻击他,又像是在试图说服他。这一次的感觉也是类似的,只是比最上启示那一次要强烈得多,也纯粹得多。

“他……”过了很久,影山茂夫才喃喃地说话了,“他恨我,也爱我。”

他是谁呢?

是谁既厌恶着我,又牵挂着我呢?
是谁既掌控着我,又被我压制呢?
是谁既排斥着我,又渴望着我呢?

影山茂夫缓缓地睁开眼,看到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是你!”

“是你!”对方学着他的腔调,重复道,“你为什么就不肯乖乖消失呢?”

“你做了什么?”

“不,是你做了什么?”“影山茂夫”再次学着他的腔调,把他的话又丢回给他,“龙套,你只是龙套而已。我才是真正的影山茂夫。我要做我想做的事情,为了我自己而存在。没有人可以控制我。”

“那你就可以操纵现实来控制我吗?”

“又要否定我了吗?你否定不了我的,龙套,你再也不能压制我。只要你消失,我就可以获得自由,获得幸福了。”“影山茂夫”说,“可是你就是不肯完全消失……明明都碎成这样了,你还是要否定我。”

“就算你否定了我,又怎么样?继续被区别对待、压抑自己的生活里去吗?继续当‘龙套’吗?继续被那个人利用吗?”“影山茂夫”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接着说下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看不清楚,你不明白。所以我要让你看清楚。”

“即使你也是我,你认为的对我好的也不见得就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影山茂夫提高了声音,“我有能力把握我自己的人生!”

这一次,“影山茂夫”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说话。
他的脸上带着笑,有些嘲弄,又有些好奇。明明有着和影山茂夫一样的脸和身材,此刻的“影山茂夫”看起来却像个天真又顽皮的孩子。

“既然你这么确信自己有能力做出正确的判断,那就来试试看吧。”

“两个现实,哪边是我捏造的‘梦境’,哪边又是真实的世界呢?如果连这都判断不出来的话,以后,就彻底是我说了算了。”

“选择吧。龙套。”

 

“嘟嘟——”
“嘟嘟——”
“嘟嘟——”
再度回神的时候,影山茂夫已经又回到了他的书桌座椅上。手旁的手机屏幕还是亮着,明明没有开免提,单调的嘟嘟声却仿佛一声比一声响,在他的耳边反复拉长。但真正将他的意识彻底重新固定回来的,还是屏幕上显示的“灵幻师匠”这个备注。

电话已经响了好多声了,但灵幻还是没有接电话。

灵幻师父是从来都不会不接他的电话的。为了随时都能联络到对方,灵幻专门给了他一个特制的翻盖机。许多年来,不论是灵幻需要叫他除灵,还是他有事需要告知或询问灵幻,他们都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他们的手机上,甚至有互相配对的GPS实时定位。但方才影山茂夫试着查了一下灵幻的方位,却没有成功。灵幻的手机明明开着,电话能拨出去,就不会是电池没电或者手机损坏了的情况。明明能拨出去,灵幻却没有接。

是在忙吧。
影山茂夫坐着等了一会儿,又再次把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声再次响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但影山茂夫一点也没有挂断的意思,所以好长的一段时间后,电话总算是被接通了。

“喂?龙套?”
不管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即使似乎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灵幻还是影山茂夫记得的那个样子。还是一样的声音,还是用一模一样的口吻叫着他龙套。意识到这一点,影山茂夫无意识地抓紧了手机,把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耳边。

“师父。”

“这么晚了突然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就连说话时的尾音也一点都没有改变。

“因为有想问师父的事情。”影山茂夫老老实实地说。

“问什么?”

“师父把相谈所搬走了,”影山茂夫几乎是停下来想了想,但对面是灵幻新隆,所以他的犹豫只有忽略不计的一瞬间而已,“为什么呢?”

“哈?”灵幻听上去很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因为这边的租金更便宜啊,而且目标客户人群也更密集,适合进一步发展业务。”

和小酒窝之前复述的一样,还带着副影山茂夫听得半懂不懂的腔调。虽然对于其中的原因算不上吃惊,但亲耳听见这些话从灵幻的嘴里说出来,影山茂夫还是不由得有点失落。到目前为止他心里积攒的那些细细密密的负面感受,在他的胸口鼓起一个小小的水气球,但他一直好好地端着这个水气球,因为他之前每次失控都是因为他让未经妥善处理的情绪炸到了自己,也炸到了他人。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在哪一边,他都还没来得及和灵幻新隆说上话。现在他总算和灵幻新隆说上话了,水气球却还是破了,没有炸开,更像是被扎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孔,水从那个孔里流出来,打湿了他的手掌。

“明明之前那么多年都一直在那里?”

“这个嘛,”电话那一头的灵幻说,“正好芹泽上夜校的地方对面楼有地方空出来了,离小留家也不远,我就果断租下来了。搬来这里的话,方便他们在不上课的时候随叫随到,可以省下不少时间。”

影山茂夫又说:“所以师父就搬走了是吗?”

灵幻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结束一天的工作后的疲惫,但还是接着对他说:“听好了,龙套,人生很长,人都是会不断去到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圈子的。每个时期身边的人都不一样,这很正常。你的超能力没了,但你在学校也还是有很好的生活,我很为你高兴。”
“我和师父是在我小学的时候认识的。小学,初一,初二,初三,我换了学校,也换了班级。但一直都和师父一起。”

“现在你高上中了,又有新的学校,新的班级了。谁的生活也不是围着另一个人转的吧?我们是自己人生的主角。”灵幻的语气又柔和了几度,“就拿我来说,也许我以后哪天就不做除灵,转行了也说不定。改变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吧?”

不愧是灵幻师父,还是那么能说会道。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听上去很有道理。是没有错,尤其是“人生的主角是自己”这句话,他老早就对自己说过,对当时的自己起到了很大的点拨作用。但即使如此,灵幻师父把灵之类相谈所搬到了另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地方。

似乎同步猜到了影山茂夫在想什么,灵幻又说:“再说了,我们这不还是还在联系吗?上个月末不是才发了邮件吗?”

虽然也确实是这样没错……
影山茂夫再一次无意识握紧了手机。他向来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摆出让人难以反驳的道理,以说服他人,那一直是师父擅长的领域。可是,即使是灵幻师父,也不是永远是正确的。

听他迟迟没有回应,灵幻又说:“明天你还要上学吧?迟到了可就不好了。早点睡吧,龙套。”

听到灵幻的最后一句话,影山茂夫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下沉……

然后他原地猛地一个踉跄,勉勉强强地稳住了身体的平衡。但也仅仅是身体的平衡而已,他的双手还捂着头。旋转的章鱼烧掉在了地上,又随着惯性在地面上朝前滚去。影山茂夫本能地朝着它追了过去,想伸手去把它捡起来。可被超能力裹着转来转去的章鱼烧滚得飞快,他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了它的速度。章鱼烧一路翻滚着,酱汁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的的印记,一直到撞上几步以外的楼梯角才停下来。

影山茂夫也跟着在楼梯下停下来,抬头,看到了刚锁完门正要下楼的灵幻新隆。

“这不是……龙套吗?”
见到他,灵幻新隆也无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窗外霓虹灯的色彩打在他的身上,照亮了那张和影山茂夫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但他们隔着整整半层楼的台阶,影山茂夫看不清灵幻新隆的表情。他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地叫着影山茂夫的外号,语气却一点也算不上惊喜,这一点影山茂夫能非常确定地听出来。

是灵幻新隆先一步打破了沉默:“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您在说什么,我来这里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我的意思是,现在你不来这里也行的吧。”灵幻新隆还是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影山茂夫却朝着他的方向跨了一大步:“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啊,你已经不需要往这里跑了吧?”灵幻新隆还是没有动,他的语气几乎是轻快的,“上次的事情圆满地解决了,对超能力的控制也更得心应手了……对了,初三以后学业也要忙起来了吧?那当然是那边重要了,用不着我这边了。”

影山茂夫联想起他“刚才”打的那一通电话,感觉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您的意思是说,现在有芹泽先生帮您除灵就足够了是吗?”

“和芹泽没关系吧?可别小看了我这灵能界的新星啊!”灵幻新隆像是被冒犯到了似的抱起手臂,“我说的是你啊是你!上次以后,朋友和家人都很理解,超能力也不需要藏着了……多圆满的人生新篇章啊!你已经不需要靠我教也能好好学习生活了吧?”

对了,这下子影山茂夫总算确定灵幻新隆到底有哪里不一样了。他的语气、表情,乃至用词都和平日里相差不大,但他的肢体动作和表情却传达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他还站在楼梯的高处,还在继续说着话,但灵幻新隆不靠近他。

“来这里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是我自己选择的。”

“你来这里,是因为你害怕你的能力会失控,不知道怎么办,很害怕。但是,”灵幻新隆还站在那里,“这些现在都不是问题了吧?毕竟,你可是成长了不少啊。”

又开始了。
灵幻师父总是很擅长说话。他记忆力很好,也总是很会观察细节,每次都能流畅地说出相当难以否认的道理。

“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在不同的人面前会扮演不同的角色,等到特定的阶段结束了,那个角色就不复存在了。这个时候,昂首挺胸地迎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才是最明智的判断,”灵幻新隆竖起一根手指,“我这些年扮演你师父的角色,你扮演我弟子的角色,如今你已经成长成出色的男子汉了,身边也有了那么多能帮助你支持你的人,我们的师徒关系就算圆满结束了。你专心走好自己接下来的路就好了。”

影山茂夫又朝前迈了一步:“可是,那师父你呢?”

“我当然也就继续走好我自己接下来的路啊!这很正常吧,这样的事对成年人来说是家常便饭吧,”灵幻新隆对他笑了笑,“等到mob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我说的话的。”

不。不是这样的。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灵幻师父灵活地应对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客户,和不同性格的恶灵对话,甚至把穷凶极恶的秘密组织干部训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师父最厉害的地方之一。但是自己不一样。他不是灵幻新隆的客户,和他一起除灵过数不清的恶灵,对他倾诉过数不清的烦恼,一起度过了数不清的时光。所以当灵幻新隆侃侃而谈起来的时候,他看到的也和客户、恶灵、秘密组织的干部等等都不一样。

“师父是真心希望我这么做吗?”

“所以说已经不用叫我师父啦……”灵幻新隆显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他终于动了,在影山茂夫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那串台阶的时候。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窗外光影的变幻也就打在他的身上,虚虚实实地几乎和他融为了一体。他朝着影山茂夫走来,脸上还挂着那副轻快的笑容。

他和影山茂夫对上了目光:“ 我当然真心觉得这样是最合适的啊。”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啦,”他从影山茂夫的身侧走过,继续朝前走去,“不早了,快回家吧,龙套。”

 

“那么,就这样,我挂断咯。”
手机还贴在他的脸上。即使他全程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自己耳边,手机也还是原本那样有点凉凉的。电话的那一头,灵幻新隆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想必手指已经悬空在了挂断键的上方。

他回过头,灵幻新隆还在继续往外走去,头也没回。

还是有哪里不对。

在这一边,他失去了为师父除灵的这一关键“价值”,唯一仅剩下的能帮忙打理事务所这件一“功能”也有了小留来处理。灵幻师父说得对,没有谁的人生是围绕着另一个人转的。另一个地址的租金更低,有更好的发展机会,还离芹泽的夜校和小留的住处更近,对他们三个来说都是更加便利的选择,这说得通,也似乎合乎常理。但是这并不代表大家就是陌生人了,有事还是可以发邮件。更何况,没有了超能力,自己也就没有了担忧,不再打除灵这份工以后,自己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去发展自己的社交圈子,并且果然交到了比初中时更多的朋友。新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小酒窝也回来了。灵幻师父不再需要自己了,但自己也的确展开了一段精彩的高中生活。学习、锻炼、爱好等等方面,可以想象,也都会继续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

在另一边,他的超能力,即使引起了那么大的风波、伤到了身边的人,他也还是被那么多的人完全地接纳了。用超能力也好,不用超能力也好。儿子也好,兄长也好,相熟的同学也好,社团成员也好,好友也好……他是作为影山茂夫这一个整体被所有人接纳的,这让他感到非常的开心。在这样的环境中,是否会被区别对待甚至排斥疏远的焦虑也就消失了,他可以自由地做自己,也做他人的家人和朋友。自己不再是那个遇事需要灵幻师父指点迷津才能想通的小孩了,即使还有什么不顺,也不是非要大老远跑去灵之类相谈所才能得到倾听和帮助才行了。初三以后要专心准备大考,上了高中以后还要思考再往后的人生,就像灵幻师父说的一样,人生有着不同的阶段,人有不同的角色需要扮演。而自己无疑已经比以前成长了许多了,不用抓着那一根救命稻草不放手也能行。

可是,不对。
就是不对。

灵幻新隆马上要挂断和他的电话。
灵幻新隆即将要走出他的视线。

“影山茂夫”对他说,他需要选出哪个是真正的现实,哪个是他创造出来的精神世界。

可是,就是不对。哪里都不对。
那么多年放学后去相谈所打工,真正遇到需要用超能力除灵的情况是少数中的少数。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绝大多数都是由许多更加平凡却也更加细微的东西组成的。是灵幻时不时买来给他吃的章鱼烧。是办公室的柜子里永远都会有库存的零食。是灵幻为了方便他写作业给他换的更宽敞、也更适合他身高的前台桌。是藏着松茸的山坡,盛夏时期的向日葵田,挤满了人的水族馆。是下雨天的雨伞,热腾腾的披萨和薯条,阳光透过的百叶窗。回头看去,他和灵幻新隆一起走过的那么多年的时光,真正与超能力直接相关的部分很少很少,反而更多的是这样五颜六色的相互陪伴的时光,像是万花筒里不断变幻的彩色玻璃,将各种各样鲜艳的色彩洒进他的眼里,又像是雨水一样绵延看来,渗透进他生命里所有的角落。

那么多年来,无论他遇到怎样的事情,灵幻新隆总是在他的身边。即使没能一开始就在,但他回首自己多年来遇到的压力和困境,都总会看到灵幻新隆的影子。有时候是事后的温言劝慰,有时候是循循善诱的鼓励和引导,还有的时候是他感到难以应对时及时的救场。还远远不止如此。还有被利刃劈烂的西装,将他从被杀意裹挟的危险状态中拉出来的双手,相信他一定会成功从精神世界回来的新年,他陷入昏睡时的不离不弃,以及毅然决然指向当今世上最危险的激进超能力者的枪口。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灵幻新隆都总是在他的身边,也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朝着他走去。

是长辈,也是朋友。是师匠,是他的师匠,是他青春里最温暖的色彩,也是他生命里最刻骨铭心的唯一的存在。
——那他怎么可能放任他走呢?

 

“影山茂夫”让他在两个现实之间做出选择。
小酒窝说,要对他人的精神进行影响,需要灌注自己的情绪和观念。“影山茂夫”究竟是想向他传达什么呢?无论是哪个世界,他都拥有着很好的社交圈,过着很好的学习生活,都在自己的超能力这方面主动或被动地找到了内心的平和。在第一个现实中,灵幻新隆的存在在一开始几乎被完全地淡化掉了。在第二个现实中,他又格外强烈地感受到了灵幻新隆来说的“作用”是什么。

他说他“看不清楚”,具体是指什么呢?
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灵幻新隆的存在,的确给他造成了许多的不安和焦虑。于是这一次灵幻新隆主动把第二只靴子扔到了地上,愈发地去淡出他的生活。如果没有他,如果他再也不在自己的生活里,自己就不再会痛苦了吗?

他说他“看清楚了就会明白了”,又指什么?
即使在和灵幻新隆进行了直接的交流,两边的灵幻新隆都在以各自的的角度跟他强调,他们的师徒关系不复存在了也没有关系,他还是可以过得很好。

可是,说不通。
没有了灵幻新隆他也会过得很好,但那远远不是全部。无论周末的聚餐,为了马拉松而练习的晨跑,还是凉掉的章鱼烧,或是深夜的电话,他的生活早就全是灵幻新隆的影子。他成长了,变得成熟,变得勇敢,交到更多的朋友,也更能清晰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他这一路点点滴滴的成长,到处都带着灵幻新隆的痕迹。如果没有他,他不会是如今的影山茂夫。反过来说,灵幻新隆也不会是如今的灵幻新隆。

 

这样子的他的师匠,又怎么可能不需要他了呢?
这样子的灵幻新隆,他又怎么可能不再需要呢?

无论是哪边,都说不通。
为什么“影山茂夫”也好,“灵幻新隆”也好,都要自说自话地替自己做决定呢?不是要为了自己而存在吗?不是说人生的主角是自己吗?

“不,不是这样的!”
“请等一下!”

他不可能放任灵幻新隆挂断电话,也不可能放任灵幻新隆离开。师匠对他来说、他对师匠来说,绝不可能是那么简单就收场的。还有接下来那么多年的人生,还有那么多的阶段,那么多的事情要经历,所有的那些可能性,影山茂夫和灵幻新隆都一定会是紧紧地连接在一起的。

这,才是他的选择。
而除此之外的、与此背离的“现实”,他不承认,也不允许。他还要原来的世界,还要他的师匠,还是要和灵幻新隆在一起。无论是哪个世界,这都是他的心声。

所以影山茂夫继续提高声音,将自己的心绪和意愿整理起来,对电话那头、视线对面的灵幻新隆大声地喊了出来。而“影山茂夫”创造出的虚假的精神世界,也就在这样的喊声中,双双崩裂开来,化作了虚空中亿万片翻滚着的粉尘。

“灵幻师父,我有话要对你说!”
影山茂夫的呼唤被封存在只有他和“影山茂夫”存在的精神空间里,没有人能听见。但这声呼唤,却和精神空间以外的,来自另一个人的呼唤,严丝合缝地重叠了起来。

——mob,我有话要对你说!

于是,调味市龙卷风肆虐的街道上,手持着残缺的花束,不管不顾地一路破坏着向前走着的少年,终于第一次回过了头。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