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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你又去slum了?”黄铉辰听到方灿进门的脚步声机械性地质疑着,双眼紧紧盯着墙上的控制屏幕,厌恶地皱起鼻头和一边的眉角,仿佛是在嫌弃来人把不受欢迎的脏东西带到了自己的工作室来。
方灿一边掀起自己的大衣领子假装闻着一边和认真工作的黄铉辰打着过场玩笑,“真的,你应该去多见见那帮住在slum的人,还挺有意思的。”他一把将中控屏旁像个雕塑一般的黄铉辰拽到高大的落地窗旁边,工作室位于中心城核心地带的最高楼,处在近千米的位置能将全城的风光尽收眼底。
灰尘飘不到这么高的地方,从这扇窗望出去可以一眼看到城市的尽头。黄铉辰的目光随着方灿手指的方向,穿过闪着能将夜空照亮霓虹灯的elite区,后面是黑发贱民居住的slum。他从未屈尊涉足过那里,用绝对致死的高压电网和铁荆棘与城市隔开的荒芜之地,由百年前卫国战争中被驱逐的罪民和这座城市排出的垃圾们组成,次等种族没有接受身体改造的资格,永恒地困在生老病死的低劣循环中。
“渣滓有什么可看的,反正过不了多久他们连尸体都不会剩下”黄铉辰嗤笑一声背身离开,关闭的自动门把方灿一个人关在工作室,他仍然看着面前的景色,玻璃窗上留下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
十二月的冷风带着凛冽而干燥的气势不断灌入房内,李龙馥裹着厚厚的毛毯吸着鼻子走到客厅对着正在看电视的人抱怨着“哥你能不能给我重新装个窗户啊,贴胶带都不管用了!”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发呆的人没有感情地回了句“嗯,好”,李旻浩双手插在躺在他腿上睡觉的那只大白猫的厚厚背毛中摩挲着,破旧电视发出的滋滋啦啦声音像是将死之人沉重的呼吸。李龙馥叹了口气,这个哥什么都好,就是陷入个人世界的时候完全无视其他生物啊。
李龙馥换上厚厚的棉衣外套拉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大量冷空气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喂,接着这个”李旻浩头也不回地将沙发旁新织好的毛线帽子抛给大门口的弟弟,黑色的粗毛线纠缠成好看的线条,边缘还有白线精致走出的小猫头像。戴上正好能盖住李龙馥容易冻伤的额头和耳朵,“哥,谢啦!”
北风卷起灰尘,把路边的铝制广告牌吹得哗哗作响,李龙馥双手抄在口袋里往教堂方向小跑着,冷空气灌倒喉咙里面能尝到一丝血腥的味道。远远就看到身材颀长的男人在向他挥手。 “别跑呀,别跑呀”对面的男人看着自己的话没法让李龙馥停下脚步,不由得迈开腿也朝他跑了过去。
“Joseph等很久了吗”,漂亮男人将及肩的黑发挽起一半扎在脑后,颧骨附近的皮肤被冷风吹得泛红,却只是对着李龙馥眯着眼睛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Joseph摇摇头,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用旧报纸包着的烤红薯递给李龙馥,“天太冷了,吃点东西垫下肚子”。李龙馥接过烤红薯隔着袋子将它掰成两半递出去,咧着嘴对他笑着,星星点点的雀斑顺着笑容的方向翘起来,Joseph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好吵。
两个人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步子迈的很慢。
“我哥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在发呆了”
“怎么,他昨天又见了那个blondy?”
“嗯....还麻烦你暂时保密”李龙馥知道自己哥哥和中心区的blondy接触不是什么好事,何况这个月他已经来了四次,不安的情绪莫名从心中生出。
“下次再不理你,就把顺儿从他身上赶下去试试” Joseph见势不妙连忙切了话题,李龙馥果真被逗得一扫脸上阴霾,“你去试试好了,我哥这次一定会打断你的腿”,小小的手掌随着语调凭空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他很享受和Joseph相处的时间,明明是同龄的邻居,却比亲兄长更像一个会照顾他的哥哥。
教堂是那次大战后为数不多保留完好建筑,高耸而锐利的尖顶仿佛划破天空,浅灰色充满裂纹的石砖像一具具干枯的骨架,是硝烟枪炮存在过的证据。Joseph推开沉重的铁门让李龙馥先进去,礼拜马上开始。
不锈钢制文件夹被大力摔到玻璃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方灿抬起头看着闯进他办公室准备大肆喧闹的黄铉辰,摔在他桌面上的是最新的通知——黄铉辰立即跟随Chris至slum进行能源废料去向的调查。
“你是故意的吧,明明知道我恶心slum那个地方恶心得厉害!”
黄铉辰不耐烦地向后揉着他那头如金丝线一般的半长发丝,看着沉默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的方灿一股无名之火突然冒了上来,猛地走上前抓住方灿纯白色的制服衣领,“为什么不回答?”
一向微笑的方灿微微皱起眉头,以对方意识不到的速度将左手放在了黄铉辰的肩膀上,虎口靠着他的脖颈,拇指顶端正对着改造人唯一脆弱的位置,“铉辰,别太看得起自己了。”
对于没有寿命和病痛忧虑的改造人来说,他们自誉为超越所有生物的精英,拥有高速运转的处理能力和坚不可摧的强壮躯干,掌握了这块土地90%以上的资源和全部的科技成果。然而这些身上并未流淌着鲜血的生物却最讲究“血统”的尊卑,黄铉辰常以金发blondy的身份蔑视其他非金发群体,自持可以接受Jupiter这一城市统治者最纯正的洗礼而对一切外界信息嗤之以鼻。但是他必须承认,虽然方灿是他的朋友、同事,同时也是比他更值得尊重的存在。
黄铉辰像个蔫了的茄子一样默默跟着方灿下了停车场,准备先行一步给这位刚刚发了脾气的上级打开车门,却看到方灿露出了个好像什么矛盾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微笑,他摇着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启动了藏在角落里的车,居然是黄铉辰上次喝醉了酒还碰上自动驾驶系统失灵一头撞上立交桥柱子的那辆。车头明显凹陷,叶子板被磨得只剩一半,同侧车门上巨大的擦痕是自己急刹车猛扭方向盘的证据。
方灿一把拉开车门把满脸菜色的黄铉辰揪起来塞进车里,点火、解除手刹、踩油门,黄铉辰颤着嗓子方灿Chris灿哥leader喊个不停,特别是发现自动驾驶和导航系统都被拆掉,只能手动操控车辆这一刻他选择彻底在胸口画起了十字,算是彻底放弃求救,他选择闭上眼睛祈祷jupiter没有把他今天的死亡写入预案,系统一定会把我的命运指向唯一光明的方向.......
表面被撞得破破烂烂的车性能却意外的好,方灿把大摇大摆踩着油门冲过了隔开elite和slum之间的铁荆棘关卡,智能系统隔着500米就用摄像头捕捉到了他从车窗中伸出的那颗格外开心的脑袋——代表等级与身份的、如金属编织一般的白金色卷发。黄铉辰嘴上说着对slum没有半点兴趣希望这个地方早点变成历史遗迹,实际一直扭着头看窗外的景色。
说不上是景色,低矮的砖瓦房、尘土飞扬的街道、瘦骨嶙峋夹着尾巴在垃圾桶翻找食物的流浪狗,甚至还有只在历史纪录片里面见过的农田与河流,无数陷在自然轮回中衰败的原始产物给这片天地都增上了一份哀伤的色彩。Elite的城市没有这些,作为blondy的他们甚至不需要进食和呼吸,仿佛一切旧人类时代的遗留品都可以被代替,包括生活,包括情感。
车停在大教堂门口,黄铉辰单手推开沉重而厚实的雕花木门,侧身请方灿先进去。
“来吧铉辰,看看不一样的礼拜”
没有低语的神父,没有虔诚祈祷的信徒,没有管风琴宏伟而庄严的乐声。年轻的黑发贱民们围坐在一起认真观看着投影仪在浅灰色砖墙上投出的,已被elite都市淘汰的能源回收再生系统操作指南,笨重而硕大的转换器被认真放置在三角钢琴旁边,仿佛在这里信仰机器才是宗教,链条转动才是艺术。
“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方灿整理着自己宽大的兜帽走出教堂,暂时不能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为了能顺利走到自己设定的终点,其中路程必要万无一失。简单拍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尘土,轻敲这栋不起眼平房的木门。
“旻浩啊,你在家的吧”
李旻浩拍了拍正在膝盖上睡懒觉的胖猫屁股,待它起身之后慢悠悠地去开门。顺儿被强行从睡梦中吵醒的感觉非常不爽,无奈地伸了个懒腰过后决定贴着主人,亦步亦趋地缠着他跟到门口,用毛茸茸的大尾巴圈着主人宽松的牛仔裤喵喵叫着,李旻浩拉开门让这位熟悉的不速之客进来,关上门后略带敌意地将黄铉辰拦在玄关处。
“方灿先生啊,怎么这次任务一个人处理不了还需要带个帮手吗?”他丝毫不顾和对方的身份差异直接掀开了黄铉辰戴的深色兜帽。
“怎么会......”
除了金色的短发之外,无论是高挑挺拔的身材还是俊俏显眼的面容,这人和Joseph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李旻浩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方灿会连续两天光临自己这片贫瘠之地。
“放松点,这就是我昨天说要给你看的人,先让大家坐下说话好吗”方灿毫不见外地坐在了沙发中间,率先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尴尬局面。
明明自己是更为优秀的种族,黄铉辰却感觉在这破旧的布艺沙发坐着宛如上刑,名叫李旻浩的男人长着一张比都市里面的人还优越的漂亮脸蛋,圆而上挑的杏眼中偶尔流出几丝打量自己的眼光让他深感如芒在背,就连那条乖乖趴在他大腿上的胖猫也朝自己不怀好意地哈了几次气。黄铉辰腹诽这该死的方灿根本不是来带调查什么废弃能源回收的,他明显就是扯了个幌子来看小情人吧,竟然他这种工作狂魔都要找宠物来消遣了吗,口味还真够奇特的。
做好了听二人调情准备的黄铉辰已经认定自己就是个高级贵族来贫民窟尝鲜的添头,认命地从口袋掏出移动终端准备看看昨晚存好的旧时代言情小说,这种东西虽然设定老了点,还是很适合看着打发时间的。
“你今天来就是给我看这小子的?”李旻浩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调笑和讽刺的味道。
“这也很重要啦,带他来是想让你相信我之前说过的话。”方灿低下头用手撑住额头,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我发现最近情况更严重了,就连我自己...也时常感觉自己失去了思考和感知的能力”。方灿手在脑后轻轻一扯,将一根浅金色的卷发放在李旻浩手中,“我开始感受不到痛了”。
“开什么玩笑呢,你本来就不是人怎么会痛”李旻浩不着痕迹地蜷起手掌将这根纤维触感的发丝收入上衣口袋,方灿只能苦笑。
“哥!你怎么回事??”黄铉辰一把将终端屏幕拍在沙发上,惊得又要进入安睡的猫子炸了一尾巴的猫,冲着他露出尖锐小牙齿叫了起来。
Blondy的身体构造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秘密,也是他们屹立于所有生物顶端的依仗。方灿不应该失去感知啊,以他的权限明明可以通过系统修改自己的感受阈值。
“你是不是需要把痛觉认知调高一点?”黄铉辰疑惑地问着,这最好是方灿用来吸引黑发宠物的手段,可是回答他的只有几声苦笑。
“哥我回来了!”李龙馥带着阵阵冷空气开门进来,第一眼惊讶于他这不喜生人的哥哥居然邀请了不认识的客人来家里玩,第二眼仔细看后完全震惊,怎么会有blondy坐在沙发上?难道是来剿灭我们的吗?
又一次陷入沉默的三人闻声回头,看着门口这个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少年。黄铉辰自认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完美的艺术品,但是仍然震惊于和这位少年的初见,如果不是毛线帽下露出的那几丝黑发,他一定会认为这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天使降临到了现实世界。
看着黑发少年也紧紧盯着他,黄铉辰不禁感到有些脸红羞赧,转过身低下头心想不愧是我,能有这种程度的帅脸真的是无敌。
李旻浩起身招呼弟弟过来为他们做互相介绍,这是李龙馥第一次见到blondy,其中还有一位长得和自己的好友Joseph一模一样,他礼貌地鞠躬后好奇地看着他们,褐色的眼瞳像极了已经躲在沙发角落睡着的顺儿。
李旻浩猛地把黄铉辰推了出去,把钱包掏出来扔给李龙馥,“你俩出去买块玻璃回来修窗户,别去人多的地方,把这个金毛傻子藏好点!”
赶走不懂事的小孩,大人之间的会议从现在开始了。
黄铉辰百无聊赖地踩扁街边的散落的易拉罐,第一次和黑发人类单独相处,不知道从何开口。萧瑟的冬风把黑发少年吹得发抖,他的半张脸都埋在毛茸茸的大衣领子下面,露出像猫儿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穿着白色制服的金发男人。
为了友好地开启对话,李龙馥从口袋里掏出教堂里拿的柠檬味软糖,伸手戳了戳黄铉辰的手臂,blondy的制服面料硬挺而不染一尘,是从未有过的陌生触感。黄铉辰半含疑惑地接过糖果,虽然被改造成了不需要进食的样子,但是拿着少量食物尝尝味道还是可以的。
柠檬清新而酸涩的气味爆发在他口中,经有高级的电子信号传导至他的大脑中,这是唯一留存的人类器官,被稳稳包裹在钛合金制成的头骨中。李龙馥笑着看他被柠檬软糖酸的眯起了一边的眼睛,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
“有那么酸吗?”李龙馥撕开糖纸又塞了一个进自己口中,一边嘴角鼓鼓囊囊的像只松鼠。
黄铉辰喜欢这个味道,咬着糖果吐字不清,他和李龙馥开始了你一句我两句的奇怪对话。原来slum们可以如此没有负担地进食,这点属实让贪恋美食味道的黄铉辰有点羡慕。
“所以说……铉辰不能吃东西?”
“不是不能吃,是不能随意吃,我们又没有消化系统很难排掉食物残渣的,唉谁让你这样叫我!”才认识半小时的黑发男孩全然没有对他的敬畏,大大咧咧的样子宛如两人是邻家好友。
李龙馥咧着嘴笑,说你哥和我哥关系那么好,你以后也可以叫我龙馥咯,下次来玩再给你找点草莓糖吃。
黄铉辰一脸无语,伸手把对方怀里抱着的一大块玻璃捏了过来,小小人类,可笑可笑。
进门之前二人不约而同地准备听一听两位哥哥的墙角,一人以为有桃色信息可以拿去揶揄,一人以为有家族秘密可以用来研究,可惜在寒风中杵了几分钟愣是没听到房里有一点动静。
黄铉辰心想,该不会死里面了吧。
人正要钻到门缝里,厚实的木门从里面一下拉开,闪得他差点就带着刚买的玻璃摔倒在地,坐在沙发上的李旻浩不由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思索自己冒着巨大的风险和blondy见面怎么来的是这种货色,挥了挥手指示李龙馥带着这金发小子去房里修窗户,大人说话小孩别听。
大脑作为唯一危机改造的器官确实不灵光了点,但是黄铉辰精密机械一样的身体还是很好用的。李龙馥看着他下手极稳,没几下就将废料裁掉修好了困扰他已久的旧窗户。
泡了一杯热牛奶可可递到他面前,却看到对方眼角垂下来露出了遗憾又委屈的表情,黄铉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法喝,但极为享受地把鼻子埋到大大的杯口上嗅了几下。李龙馥一边喝着热可可,感受热气从胃袋蔓延到全身的舒适感,一边暗自感慨黄铉辰如果是人类一定是远近闻名的嘴馋鬼。
哥哥们的话题持续了很久,久到牛奶在李龙馥的身体里发挥了催眠的效用,他穿着厚厚的绒衣直接睡倒在小床上,坐在一旁正在旧时代言情小说里徜徉的黄铉辰被突然响起的微微鼾声吓了一跳,他看着李龙馥长而微卷的睫毛随着呼吸而起伏,对着他星芒一样的雀斑有些失神。
嘴角还留着一点点可可粉的痕迹,黄铉辰轻轻地用大拇指蹭上去帮他揩掉,少年的嘴唇干燥,皮肤却却格外柔软。
房门被轻轻推开,方灿示意该返程了,黄铉辰看这位的表情像是谈妥了许多话题,脸上挂着全然不隐藏的笑容。
“slum和你想象的差别大吗?”方灿打破了返程路上持续很久的沉默
“有点……不一样”黄铉辰一边想着那几缕延伸到脖颈的黑色发丝,一边将大拇指放到牙间轻轻咬着,直至指尖残余的可可味道完全消失。
从第一次被带去slum开始,黄铉辰开始不再抗拒做那什么废弃能源料体的去向调查研究,反正每次都能乱忽悠出一个报告来敷衍下面的人。第二次是欲拒还迎,第三次就变成了翘首以待,第四次、第五次……方灿在工作室直拍脑袋,嘲讽他说你直接搬张床住旻浩家客厅里去算了!
“哥说什么呢?龙馥才不会让我睡外面,他上周还约好了这次要和我晚上一起看漫画书”
“呵呵,没听说过什么漫画要在床上才能看。”
出土文物级别的的破车引擎轰轰而起,方灿把哼着小调一路得意的黄铉辰扔到了李龙馥房里,自觉提起李旻浩放在门口的行李包,他们准备出个远门。
“就带这么少东西?至少要三天呢”方灿疑惑地问着在沙发旁穿起羊驼色大衣的李旻浩,他面无表情地把胸前的羊角扣扣到最上方的一颗,甩出一句平淡的“嗯,哥嫌少的话可以给我再买几件”。
李旻浩转身拉开龙馥房间的门,白了一眼倒在床上举着古早漫画书乐呵呵的黄铉辰,叮嘱龙馥这几天尽量别出门食材已经分好放在冰箱了随便拿出来炒着吃吧,反正那个傻子是太阳能的。
踏上这次短途旅行的不只有两个各怀心事的大人,要同行的另外两个人正站在小巷尽头朝着他们挥手,凛冽的北风中带着毫不客气的寒气,把两位少年的头发吹得凌乱。
李旻浩看着对面两人被吹得发红的脸蛋和冲着他高高挥起的手不由得紧了脚下步伐,寡淡的表情一瞬间就温柔了许多。
“旻浩哥——等你好久啦!”少年兴奋地和他打着招呼,微圆的眼睛配上略鼓起的脸颊像极了在森林里四处觅食的啮齿类小动物。李旻浩难得地眯着眼睛露齿笑了起来,用比和龙馥相处更像哥哥的语气回应他的热情,方灿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着这幅光景,肯定是韩知城没错了。
方灿走过去对另一位更显青涩羞赧的少年打招呼,“精寅,你们久等了。”
眼裂狭长的漂亮男孩略有局促地朝他鞠了一躬,他知道这名带着兜帽且身形并不算高大的男子是来自最中心位置的blondy,接下来的任务对于一个16岁的少年来说还是太重了,压得他好多天都睡不好,既期待着离开slum去新的环境,又害怕自己无法完成任务去回报一直照顾他的哥哥们。
饶是心事重重,第一次离开家的滋味总是激动的。视野中的景色从落魄的街道和窄小的田地到连亘成片的深褐色山丘与原野,不算清澈的河里面飘着从elite都市里面流出的废料,越到上游的地方风景越好,临近elite都市的部分已有满眼的翠绿,精心挑选的花卉种类排出各异的图案,处处宣扬着这片岛最核心的实力。
随着方灿脱下兜帽风衣露出镶嵌着身份登记铭牌的纯白色blondy制服和微卷的浅金色头发,路上的行人开始自觉为这一行人让路,就算不得已擦肩而过也会保持低头的姿势。韩知城一直躲在他身后和李旻浩小声交谈着,多数是韩知城不停左右扭头去分享有意思的新事物给李旻浩,而李旻浩只是笑着点头。
这次出差的目的地安排在了一个僻静小巷中的餐厅,离方灿常居的中心高楼很远,离区分市民与贱种的边境界墙很近。梁精寅偷偷问为什么这里的人头发颜色都不一样,方灿一脸无奈地解释说越是治安不好的地方染发剂卖得越好。
约好来见面的人已经在包间久等了,其中一人一见方灿那明晃晃的金发从门缝里露出来就毫不客气地朝他大声招呼着,嫌弃地说这人像是拖家带口出来旅游也不看下时间。好脾气的高等blondy一向不在乎彼此之间阶级的差距,晃了晃一头卷发尽数接受了朋友的调侃。在这次会面之前双方已经做了许多次事前的努力和沟通,毫无阻力地为三位来自另一个环境的友人介绍了徐彰彬和金昇玟——elite都市的资源和资产管理者。
金昇玟径自走出包间买了三杯柠檬气泡水回来,颇有深意地将饮料托盘推给李旻浩,这人的眼睛像极了危险又珍贵的猫科动物,包间中暧昧而昏暗的淡紫色灯光反射在他玻璃弹珠一样的瞳孔里,显得这个对他来说陌生又熟悉的黑发男人身份比他还要高上一等。李旻浩自然地接过并为身边的两位少年的杯子中插好吸管,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物就皱起眉头,“你们的味觉系统是用脚调的吗,一点糖都不放?”
“龙馥呀,砂糖在哪里”黄铉辰纯白色的制服外面套着一件画了小猫睡觉的围裙,正在厨房笨手笨脚地翻找着。
“在你左手边上的柜子第二层呀,白色盒子装的。”李龙馥看着冰箱里被整整齐齐码好的保鲜盒,准备晚上给自己做一份有菜有肉的美味拌饭,从不知下厨是何滋味的黄铉辰偏要过来凑热闹,怕把他那身白的显眼的大衣粘上污渍只能贡献出家里唯一一件围裙。
刚刚正好的大米饭透着淡淡甘甜气味,李龙馥盛出满满一碗,再把旻浩哥切号的蔬菜丝和自己刚刚搞定的煎蛋摆好铺平,接下来只用调一个鲜甜咸香带着微辣的拌饭料汁加到里面就好。一抬头却看到黄铉辰哭丧个脸,不怎么精致的五官在小小的脸上皱成一片,撇着嘴说龙馥我拿的白色盒子里面怎么是盐。
陪着龙馥吃饱喝足后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老旧的动画光碟,这里没有遍布各个角落的无线信号,人与人的沟通方式如同史书上记载的那样古老,黄铉辰在来之前认为他们落后而无知,现在只觉得这样慢腾腾地生活着也挺好。电视上猫和老鼠正在进行百玩不厌的追逐战,闪烁的屏幕lcd光照在李龙馥脸上,他一直有食困的毛病,靠在沙发背上就睡着了。黄铉辰发现动画片鲜艳的各色光斑包围在他有点凌乱的雀斑周围,像是一片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独一无二的星空。
他关了电视轻轻把人抱到小床上,盖好毛毯后黄铉辰本想看一会白天那本让他乐个不停的漫画书,不知为何那机械做的身体却产生了些许困意,他顺势躺在身子小小的龙馥旁边闭上了眼睛。
“喂,怎么睡着了”李旻浩戳了戳韩知城圆鼓鼓的脸颊把他弄醒,看着旁边的精寅的脑袋也上上下下点个不停,无论他们要面对的困难之壁有多高,这两人总归还是孩子啊。
徐彰彬手一挥决定就此休会,叫了辆又长又宽的黑色高级轿车把所有人都带到自己家去休息。李旻浩看着他家金碧辉煌的装饰以及客厅里显眼到让人无法不去注目的巨型水晶吊灯,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仅仅在心里腹诽一句狗大户。两个slum出身的小孩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四处摸摸看看,徐彰彬完全没有摆出资本家的架子,领着一扫困意的孩子们进了餐厅。
精致丝绸制作的料子接触肌肤时完全没有家里睡衣的摩擦感,格外柔软又有支撑力的宽阔床铺与充满动物羽毛的柔软枕头让李旻浩有点想要一秒钟睡着的冲动,他望着陌生的天花板上设计简约而材料奢侈的吸顶灯深深叹了一口气——必须要复盘一下。
把知城和精寅留在这里是第一步——在黑发群体中最富才华的两个天才少年,唯有他们有机会突破jupiter对这座城市所做的技术封锁。人民们所给予的期望带着沉甸甸的量感,也让他们的存在充满了危机。李旻浩无意识地捏着手指的关节,让这两个孩子留在这里无异于一场豪赌,然而他们开出的条件很有诱惑力——方灿承诺会在事成后给每一个黑发人以平等的市民权,并在这段时间内由徐彰彬和金昇玟来保证社区的生活资源供给。
长着黑色头发一身脆弱血肉的自然人类正在这片土地上逐渐走向集体死亡的结局——战败后被剥夺市民权,elite都市的掌权者为防止这些孱弱如虫子又坚定如树根的人类再次成长起来,以接种疫苗为借口强行给所有人注射了可以控制新生儿性别比的药物。
随着处在育龄的女性逐渐消失,种族灭绝的大字已像是太阳,每日悬在所有人头顶炙烤着。
越是在存亡之际,人类越是会遵循抱团取暖的本能,slum社区的孩子们不分姓氏全都是兄弟,年长的大人们不看血缘倾力抚养每一个存活的希望。李旻浩最尊敬的女士已经年迈的不怎么能说出话了,小时候在她怀里撒着娇听历史故事,她和朋友们在战火里用生命保护下来的基础科研素材是沙漠中长出的希望之绿芽,以此为基础才了和有着不坏之身的blondy们做交易的筹码。
李旻浩脑子里乱乱的,揭开厚重的窗帘是灯火通明的不夜城,天幕的黑色被各色的灯光投射着,光怪陆离的厚重雾气把星与月挡了个严实。他暗自嘲笑着这里的“人”确实不需为生活低头,也永远失去了抬头遥望星辰的浪漫与自由。如果不是这样,方灿哪里会想到来slum社区帮助,一具机器哪里来的人道主义呢。
心里的烦躁情绪像是十一月的一团干枯杂草,被点燃后便自顾自燃了起来,不到整个烧成灰都不会罢休。他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在黑暗中小口抿着,抬头对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球发呆,都市的灯光穿过宽大明净的落地窗打到水晶的磨面上,像是星星落了进来。
“哥的眼睛真的没有改造过吗,在角落里放着光我还以为是什么野兽跑进来了。”
李旻浩闻声转过身,靠着墙角的是双手抱于胸前的金昇玟,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制服,长裤上仅有一件有些松垮的白色衬衫,标新立异的染成褐色的头发让他整个人有着非常松弛的氛围,像极了邻居家的弟弟。
“没人告诉你这是很拙劣的搭讪技巧吗”李旻浩不客气地呛他。
“原来是吊灯反射的光,彰彬哥买的这水晶真的有够透”金昇玟装没听到旻浩带刺的回应,走到他身旁站着自说自话了起来,“本以为黑头发的人都像你一样难搞,知城和精寅真是难得的好孩子,好久没遇到他们这样能做朋友的同龄人了。”
李旻浩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和这个四处不对付的奇怪年轻人聊完后突然迎来了久违的困意,丢下一句“让我发现他们受欺负你肯定会非自然死亡”就回了卧室。金昇玟倚靠在落地窗旁边看着这个像猫一样的漂亮男人伸着懒腰,浅色上衣随着手臂的运动浅浅撩开,露出一段白皙而紧实的腰线,他机械做的眼睛在黑夜中浅浅闪着绿光,像野生世界中的顶级猎食者。
初升的太阳光穿过卧室窗户,柔柔地搭在李龙馥睫毛上把他唤醒,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的是黄铉辰不甚美好的睡姿和微张的嘴唇。龙馥坏心思地学动画片里开启蓝色机器猫的方法去按他的鼻子,摸起来是和自己一样的手感。
“嗷...好痛”黄铉辰皱起脸假装吃痛,对面的少年人被逗得笑的格外开心,眯得眼角都堆起来了小小的纹路。龙馥望着他眼眶中填着的人造晶体发愣,忍不住伸手上去摸,黄铉辰也不躲开。这是龙馥第一次感受眼球的触感,湿润中带着一点弹性,有点像刚打捞出来的鱼肚皮。
“你也摸摸我的……?”龙馥试探着问。
对方小心翼翼地伸手过来,在碰到他长长睫毛的那一刻李龙馥就生理性的紧闭上眼睛求饶说还是算了感觉会很痛,黄铉辰用食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眼皮,像刚才唤醒他的阳光一样和煦里带了一点温柔。
两个小孩像是被兄长呵护地很好的幼兽,对外面正在准备迎接何等的风暴全然不知,但是他们也在这段时间不同寻常的生活轨迹中嗅到了不对劲。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看漫画书的李龙馥泄了气一般把书扣在自己脸上问黄铉辰知不知道灿哥和旻浩哥去哪里了,好像还把教会里的两个天才弟弟也一起带了走,明明是亲哥怎么什么事情都不和自己说呢,好像我这个弟弟一点忙都帮不上似的。
黄铉辰故意咬牙切齿地说这俩人度蜜月还度上瘾了哈,结果看李龙馥突然站起身来一拍手,非常严肃地握着自己的肩膀,“我们自己进城去找!”
黄铉辰表示确实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坐在副驾驶上的龙馥两只手扒着摇到一半的车窗玻璃,时速45码的风把他额前的黑色长发全部吹散到脑后,第一次离开家的少年人紧张又兴奋地看着两侧飞驰而过的景色,一旁开着比来时更破旧的老式手动挡汽油车的黄铉辰把座位调的靠前,双手握紧表面已经有些开裂的方向盘,生怕自己蹩脚的驾驶技术破坏了李龙馥的人生初体验。
这辆开起来嘎吱响的车还是找Joseph借的,在出门前特地给黄铉辰带上了墨镜和口罩,还把自己的褐色毛绒围巾在他头上绕了三圈,看到他为了系好围巾而轻轻踮起脚尖的样子黄铉辰赶忙弯下腰,乖乖让龙馥把自己武装成一个盖着黑色罩衣的神秘人。
对住在隔壁这位竹马的小小嫉妒心在见到他本人时被极度的震撼而替代,同时也明白了龙馥为何把自己包裹的如此严实,黄铉辰感觉自己现在心情极度分裂——一边为能带龙馥出来玩而略感庆幸,一边准备冒着被打一顿的风险去揪着方灿的领子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自己到底和Joseph什么关系,难道龙馥对我的好感只是来自于对邻居哥哥的移情?
咬牙切齿地踩紧了一点油门,冷风的猛烈灌入把黄铉辰的金色长发全部吹散,他一扭这没有助力的沉重方向盘,调转车头直奔金昇玟家,在这里应该能最快找到答案。
在金昇玟这个狗东西家里确实不止能找到答案。
燃料即将耗尽的老爷车战战巍巍地驶入金家的庄园,油门都不敢踩的黄铉辰只得靠着离合器滑行的速度强行让李龙馥欣赏了这片大宅子里面的景色。金昇玟这小子一直很喜欢旧人类社会的东西,不仅要把自己的头发染成褐的,还在家里以“保护生物多样性”为理由养殖了不少种类的动植物,龙馥听着黄铉辰吐槽自己的有钱任性同龄人竟然还跟着点起了头,更加期待这次的短途旅行了。
随着黑烟突突突地从排气管里冒出,这辆在宅邸喷泉旁停的歪歪扭扭的老爷车完成了他的使命。黄铉辰大声嚷嚷着要金昇玟赶紧滚出来接他,特地比平时还抬高了几个音调,自然是为了向李龙馥炫耀一下自己制服上纯金的徽章在这个城市里到底有多大的特权。
随着那扇由深海中打捞出的名贵木材所雕刻而成的对开门被猛的推开,怒气冲天的李旻浩冲了出来。不过是在这边多耽搁了几天,好不容易让知城和精寅安顿好,这天杀的狗崽子居然把自己最大的私心给带到了这里来让人一网打尽。李龙馥见势不妙,在哥哥要伸手去推搡黄铉辰之前赶忙咧出个笑脸迎了上去,一头雾水的大冤种趁着李家哥哥被拦下的空隙连忙钻到闻声跑出来的方灿身后。
庭院中仅有水流从喷泉中涌出的清脆声和在远方园林中偶然冒出的鸟鸣,几个成年男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方灿偷偷把黄铉辰推进门免得遭皮肉之苦,此人竟一点不懂兄长的照料一边 身子还强行挤出门外惨惨地喊着,“龙馥啊!”
龙馥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和他一般高的哥哥有着巨人一样的气场,李旻浩的眼角本就尖锐,日常无表情时也有不怒自威的气势更别说他看到自己费尽心思留下的宝贝弟弟被带来了这种虎狼之地,一时间不知道是想掐死黄铉辰这个莽夫还是怀疑这是方灿为了逼自己而特地做的局。
“哥.....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小孩”龙馥有时说话声音很低沉,不看脸的话常有人误会他才是这个家年长的那位,李旻浩感觉自己的胸腔也在随着弟弟的声音而轻轻震动着,一直以来都没有让唯一的血亲加入计划之中无非是那一点点人类的私心在作祟。这是殊死一搏的冒险,需要承受过多的压力和道德谴责,他更希望弟弟能拥有一个相对快乐的青春期。
方灿一赶过来就看到这样的场景,李旻浩和他弟弟两个人都憋着嘴,眼角发红泛着水汽。他果断充当了一个其实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一手揽住一个李氏兄弟把这两只无声炸毛的猫咪搂回客厅里,李旻浩拉住他的衣服要和他单独谈谈。
金昇玟撇撇嘴让他俩有架去楼上吵,看着灿哥和这个黑发漂亮男人靠近了就窝火,他决定多捉弄几下黄铉辰来缓解。
李旻浩的一肚子问题在望着大狗一样微笑的方灿时有种被哽住的感觉,就像顺儿一直想揍街角那几只流浪狗一样,他决定顺从本心照着方灿的肚子上狠狠来了一拳。
“哦我们旻浩真好,又在测试我的痛觉了是吗,很可惜哦还是没有好转”方灿捉住他的拳头,两人不仅身高相仿、手掌也是差不多大小,四季常温的仿生皮肤包住有些冰冷干燥的拳头。方灿借机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几丝白金色的卷发因为静电和李旻浩的黑色短发纠缠了起来,黑白对抗的颜色正如他们的主人一样,在不同的立场上泾渭分明。
方灿一敛平日里爱说笑的口吻,温柔而认真的告诉他自己从未隐瞒过计划的内容,对友方合作伙伴的足够尊敬是我们共事的基础。只是他们同样有资格知晓真相。
有只白肚皮的燕子恰巧从窗外飞过,李旻浩的目光跟着飞鸟一起投入远处的林子中。他的表情也略微缓和了下来,卸了气一般把头轻轻搭在象征方灿身份的制服肩章旁,他身上有着淡淡的木质香味,让几天都高度紧张的李旻浩忍不住靠在他脖子旁打了个哈欠。
“那就把这两个毛头小子关在这里当作给知城他们的减压玩具好了”
“遵命,李旻浩……大人!”
龙馥很听话地没有再出过庄园。这里下了有像厚厚绒花一样的雪,融化后变成门口大理石台阶中的一道小小河流。胆子大的小动物跑来中央喷泉旁边喝水,他会叫着黄铉辰一起去捏一点面包碎去投喂它们,白天不冷的时间跑到有着层层铁门关卡守护的研究室门口按响可视门铃提醒知城和精寅出来散心。
他们三个人靠在一起吃饼干的时候像毛茸茸的小动物家族,黄铉辰门后面拿着老式的胶片相机偷拍,结果被正好出来透气的李旻浩冷笑着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抢过相机让他也滚过去一起合照。李龙馥伸手接住被踢的踉跄两步正假装哭哭的黄铉辰,两个人坐在旁边抱着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而略显疲惫的知城和精寅,旻浩哥哥浅浅笑着帮他们拍了好多张。
天气转暖,研究室的大门却开的越来越少,偶尔借着送饭的理由跑进去,看到的是知城眼下的青黑和精寅瘦到有些嶙峋的脸蛋。灿哥说他们确实帮不上忙,Jupiter早就为巩固统治而给改造人设置了思维的禁区,blondy的大脑无法进行任何有关个体分析与人工智能研究的运算。
多亏了知城前段时间创新地将blondy的改造历史和当前的感官退行研究联系到一起,早期部分改造人的精神状态会随着机体的不断增强而逐渐崩溃,Jupiter借增强系统稳定性的借口为所有人强行植入了会令无感和情感处理逐渐退化的程序。如果不是借助人类不受桎梏的智慧和思维方式,20年后这片土地会变成一座彻底的机械巢穴。
春风化雨,掉入石头缝隙的种子也可以顶着坚不可摧的屏障萌发出来。
李旻浩端着一杯没什么味道的麦茶,望着研究室的方向叹了口气。越是清闲的日子他越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内疚,这座院子里的主角是忙到看不见人影的弟弟们还有身上布满缝合痕迹的方灿。这个拿自己当小白鼠的人像个疯子,甚至剃除了一部分头发想要去接受脑部实验。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是仍然坚持顶着一头褐色的狗毛的金昇玟。这人特地把椅子往侧向挪动了几厘米才坐下,保证自己和李旻浩之间的距离不要太近。他调侃着问哥怎么在这里伤春悲秋,难不成是对被迫寄人篱下的猫咪太过思念,李旻浩说肯定的啊我的猫绝对每天都在思念李旻浩大人怎么没来摸他脑袋。
“哥又不是猫怎么确定猫难过,说不定现在的饭吃的更顺口呢”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猫难过?”
“我当然不是你,你也当然不是猫……”李旻浩踢了他凳子一脚打断了他的奇妙发言,金昇玟这小子有着一开口就能让自己想翻白眼冲动的能力,他嘲笑着说什么你知道我知道的,既然你那么懂猫你倒是说说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这还不简单,无非是东儿或者多儿啊”
李旻浩一拳打在他手臂位置,“说了多少次是顺儿!”
躲在高层旋转楼梯扶手后面偷看的李龙馥要刻意捂住嘴才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黄铉辰疑惑地看他乐出满脸小皱纹的样子,这小孩没理由的很爱看自己家哥哥和金昇玟这个怪人互怼的场景,本来拉着自己准备商量逃跑计划,听到动静鞋都没穿光脚跑出来看。
看楼下的情景剧已经结束,黄铉辰赶忙把手伸到龙馥腋下把人托了起来放回床上,踩地板还是挺凉的。他认真地盯着龙馥和他小声密谋今晚咱俩就跑,直接去灿哥的办公室找,东西肯定就在那里。黄铉辰眼睛总是一副肿肿的样子,配合丰满的嘴唇和有些滑稽的粗眉毛,这个家里只有龙馥能做到和他严肃对话。
龙馥猛猛点头,掏出衣柜里的黑色长衫说今晚就穿这个趁着夜色好作案,黄铉辰反驳他说你是笨蛋肯定要和大家一样穿白色制服才能达到瞒天过海的程度,随即有点骄傲的说自己偷拿了金昇玟这边多余的衣服,你穿我的就行了,龙馥看他这么兴奋,一句“你的衣服会不会有点大啊”噎在了口里。
“铉辰喜欢看星星吗”,两个准备逃跑的小人儿在天台等所有人都去睡觉,李龙馥正在喝一杯黄铉辰特调的焦糖玛奇朵,有毛茸茸的奶油顶和额外的两大泵枫糖浆。黄铉辰坐在他旁边抬头极力望着远处的天穹,人造眼球中的取景装置随着他的视线而进行对焦,靠的极近的李龙馥能看到他的瞳孔像野兽一样缩小,在黑夜中发出浅绿色的光。
“喜欢看呀,但是偶尔会对天空和黑夜感到害怕”
龙馥不解,“你明明已经有这么强壮的身体和用不完的资源,又会在怕什么呢?”
黄铉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里能看的很远,但是我们看到的东西对天空来说只是极小极小的一部分,剩下的都是未知的秘密。”
他沉默了一下,把头搭在旁边李龙馥小小的肩膀上说,“我感觉我能理解Jupiter”,他把手贴在对方胸膛感受着少年人稳而有力的心跳,“一开始我认为人类就像普通动物一样可以被圈养,现在我知道你们像这片天空,行动虽然可以被预见,但思维是深不见底捉摸不透的。”
“什么呀,铉辰好少说这样感性的话。”李龙馥笑了笑,气息带动胸腔震动起来,让黄铉辰感觉自己身体里也有一颗这样人类的心脏。
这片庄园在黑暗中显得更广阔了,elite都市里看不清星星,他们就跟着城市中心的最高楼发出的霓虹灯而在树林中穿行。很早之前黄铉辰在附近的车行里还定了一辆新车,但是因为发生过车祸就没告诉方灿,正好这次方便他们溜出去。
两人都穿着同样的纯白制服,黄铉辰甚至从车里变戏法一样拿出一款金色长假发强行让龙馥带上,金色头发衬的脸颊上的雀斑更加明显,配上他清瘦的脸颊与深深雕刻的五官,黄铉辰恍惚之间觉得龙馥比他更像机械制品,是可以居住在教堂里的神。
道路顺畅,久违的自动驾驶体验令黄铉辰倍感轻松,他问龙馥对这里印象如何,龙馥摇着头笑笑说楼太高一直要抬着头实在脖子好酸。修建这样的高楼需要同样深入的地基,扎根地底又撕裂天空的都市像是一把上满子弹的枪,除了Jupiter计算出的“最优解”之外什么都不需要了。
方灿许久未开启的办公室一打开被夜风带出一阵阵灰尘,黄铉辰用袖子捂着嘴咳了两声,他们要抓紧把藏在某个角落里的实验资料找出来,一定有他和Joseph身世之谜的答案。一个个被方灿用心归纳好的资料箱被胡乱摆放了一地,内容太多使黄铉辰无法通过索引来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无论通过首字母还是全名都检索不出。苦恼之时龙馥把头从文海中扭过来说铉辰我找到啦,你看看0320这本是不是你们的!
“0320是什么代号?”
“是生日呀,Joseph的生日”
没有死亡的blondy自然不会有“出生”的概念,就像机器出厂和开机的时间均有不同。黄铉辰带着疑惑翻开了这本厚厚的资料夹,迎面而来的几行字却想让他后悔今天壮着胆子跑出来。
-新历46年3月20日,实验体1号存活,身体状况良好,准备进行克隆手术
-新历55年10月1日,成功摘除实验体2号大脑,移植手术成功
-新历55年10月3日,实验体2号大脑适配情况良好,同时销毁1号体全部数据
……
黄铉辰不禁思考,我是什么?
原来我看不到的不止有终点,还有被抹杀在无声黑暗里的起点。
他痛苦地蹲下,抱着头却无法像人类一样哭泣。自己只是Joseph的一个复制品,明明他比自己先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之间有着比双生子还要紧密勾连的命运之链,甚至会喜欢上同一个人…… 他不敢再去深思了,原来他们这一代blondy都是以克隆体大脑作为核心,原来人类的肉体对于都市来说只是耗材,虽然不知道方灿因为什么原因把本应该被销毁的Joseph送出去抚养长大,但事实是有数不尽的儿童的尸体埋在城市周围,以他们的尸骨为养分供给出一片片装饰性的森林和鲜花,用着他们克隆大脑的“假货”们披着仿制的人皮和昂贵的衣装去挥霍所有资源。
一双小而温暖的手轻轻托起他的脸颊,龙馥轻轻摩挲着他本该流出眼泪的位置,来自人类少年安静而诚挚的吻落在金发仿生人永不干燥的唇上,黄铉辰感谢他们拥有几乎一样的脑组织,才能如此切身地体会到了这细腻触感背后稚嫩又深沉的温柔。
一吻终了,黄铉辰略有委屈地坐在地上,像个羽翼未满的小鸭子。
“你不会是因为我和Joseph一样才喜……”
带着金色长假发的李龙馥一把将问出无用话语的他扑倒,发尾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线,黄铉辰心中警铃大作,正担心自己会不会今晚就交代在这的时候办公室墙上的巨大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同时整座大楼中回响着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是战备的信号。
黄铉辰紧忙从地上爬起来去检查办公室的门是否有好好上锁,然后转身拉着龙馥躲到办公桌下监视摄像头的视觉盲区。就算是因为空间狭小而被迫叠坐在一起的两个人也全然没有了旖旎暧昧的气氛。为防止被兄长们追踪而深夜逃出的二人特地把通讯器放在了卧室枕头下面,现在却没了手段去联系他们。幸好黄铉辰视力极佳,在缝隙中也能看清楚显示屏上面的集合信息——打击目标正是金昇玟的庄园。
金昇玟并非坐以待毙。他们在大楼中的内应第一时间汇报了进攻的信息,第一件事是对研究室所有数据进行离线备份,并把装满珍贵成果的磁盘运送至地底酒窖深处的保险柜中。方灿认真的把防弹衣罩在李旻浩身上,并在他怀里塞了一把重量适中的突击步枪。
空气中布满了硝烟与血的味道,李旻浩曾想过Jupiter会选择先蛰伏再将他们一网打尽,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两小时前精寅才兴奋的冲出实验室告诉大家对感知消退的对抗算法已经有了阶段性成果,整齐划一的钢铁军队现在就冲到门口。
身体战栗,手心止不住地出汗,李旻浩要用出比平时更大的力量才能握紧这把并不算沉重的枪,他守在研究室门口,在无法比拟的火力优势面前只有将目标引到这里才能拖出一丝胜望。
正如他们计划,所有火力集中在由加固混凝土和反应装甲构筑而成的研究所周围,就连韩知城也自告奋勇留在实验室中,守着一群假意运转的机器为独自一人藏在地下的精寅弟弟做掩护。
从冬天来到这里开始计算已经过去了五个月之久,李旻浩对射击训练的坚持与固执在今晚派上了用场。金昇玟有次假装走错路而进入射击场,看到人形靶子上心脏和头部深刻的弹痕,他指着自己的喉结位置告诉旻浩,这里是机械连接的位置最为脆弱。李旻浩果断玩笑一般拿枪抵着他,金昇玟而是不慌不乱地握住枪管轻轻挪开,“哥可不要对同伴走火啊”。
链接处断裂开来会流出少许浅褐色的液体,是只会只会跟从命令的仿生人身上唯一一的冷血,现在已是满地狼藉。
李旻浩正躲在所剩无几的掩体后面换弹,长时间扣动扳机的劳累和极度的紧张使他的上肢开始了生理性的颤抖,滑了好多次才将弹匣装好。抬头却看到一条红色射线正在自己身前,书上总说“命运的红线”“姻缘的红线”,只有身临战场的人才会知道这是死亡的象征。
短短瞬间,枪响。
blondy的强壮躯干基本不会收到后作用力影响,李旻浩选择坦诚接受自己的死亡——直到有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闪到他面前。
巨大的声响爆炸开来,远处的狙击手同时被方灿手中的12.7mm子弹一枪静默,一向乐观而坚定的他此时像一个破旧的风筝一般躺在墙角,往日一尘不染的整洁制服变得千疮百孔,同时坏掉的还有他的身体,正中腰部的重型弹头使他的机体呈爆炸状裂开,李旻浩看着和自己一般高的方灿像个被恶犬撕裂的玩偶一般狼狈,恐慌而痛苦的眼泪止不住溢出眼眶,对面的人却还能扯出一个安慰性的微笑,“我们旻浩呀,我又找回一点痛了。”
方灿在着手黄铉辰的制作工作之后时常在反思。
他们初代改造人自然没有生育能力,而大脑又无法通过现在的科技复刻,为了增加新的blondy数量只有偷窃人类这一条路可走。
Joseph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他少语而温柔,天生就会去照顾实验室里其他面临同样命运的人类幼崽,甚至喜欢用稚嫩的手指在留有雾气的窗玻璃上绘画。留下的孩子越来越少,而从事此项目的blondy却能一直保持平和而高雅的生活方式,方灿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异类——也许是改造手术出了问题,管他呢。
在使用特殊频段的电流将孩子记忆清除后,他在一个晚上带着陷入深度睡眠的Joseph逃到了城外。他只想随便找个slum人家把孩子塞进窗里而游荡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却看到街角有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在仅有的路灯下读书。方灿实在诧异,女性应该早就全部消失了才对,他试探着以“小姐晚上好”为首来打招呼,却不想对方将一本厚厚的大部头朝他直接丢了过来。
每次想到和旻浩的初遇都会笑起来,最后一刻也不例外,方灿进入静默状态。
深色的树林被大火点燃,游鸟齐齐升上布满硝烟的天空,在激烈战火的掩饰下,一枚高功率的电磁脉冲炸弹终于被徐彰彬从城外山中带出并引爆在Jupiter所在的城市中心大楼上。
所有灯光瞬时消失,身处影响范围内的黄铉辰同时身体僵硬无法行动。李龙馥知道这是不可错失的机会,他必须抢在Jupiter重新启动之前将真相和研究成果通过集体通讯装置传达给所有人,这不是一场应该由我们刀剑相向的战争。
他用尽全力跑起来,金色的假发被甩掉在地上,距离电力恢复只有四分钟,而他必须要从备用楼梯再继续上行6层。
一边跑,一边在心中继续打腹稿。幸好Jupiter在电力恢复后需要时间重新加载,这是他唯一掌控主导权的机会,不能有一字多余,不能有一字出错。
哈……哈……李龙馥极力压制肺部对氧气的渴求,果断拿起刚刚亮起的红灯的集体通讯话筒。
随着一阵滋滋的电流通过,全城仍因电磁武器冲击而有些行动不便blondy耳中响起李龙馥低沉的声音,他把肚子里过了十遍的话忍着孤注一掷的紧张尽力陈述了出来。
黄铉辰尽力顶着机体激烈的震颤扶着墙站起,龙馥把他们一起准备的事实向这座城市全盘托出。面对两方如此悬殊的武力差距,呼吁停止冲突似乎是唯一的方法了。
龙馥儿,他真的做的很好。
李龙馥回头,来到通讯室门口的不只有满脸欣慰的黄铉辰,还有许多面带疑惑神色的blondy。庄园中也是如此,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他们各自拖着僵硬的步伐聚集到一起,向站在庭院中央的金昇玟来问一个真相——因为人一旦尝过思考的滋味,便无法接受做被肆意驱使的奴隶。
与Jupiter的谈判定在了次日,本应做人类立场代表的方灿在新躯体准备好之前只能沉睡在冷冻仓中,金昇玟自告奋勇顶上这个位置,他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黑色西装,在落地穿衣镜前将领带认真系好,把自己完全打扮成了一副人类的模样。
人是目的不是手段,但进化出思考能力的Jupiter同样声称自己拥有“人权”,它向所有参会者乞求不要关掉供能电源,同时愿意解禁躯体改造在内的所有研究资料,并会参与到反情感退化的算法研究中。金昇玟则向blondy们提出给予人类市民权和资源互市等要求,以绝对多数通过了表决。
以全票通过的议题仅有一个,在城市中为每一具曾为实验而横死的儿童尸体立碑,并设立群体哀悼日。
黄铉辰选择离开之前的工作,他现在靠着在徐彰彬主持的自由市场上做体力活赚钱,他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一点赎罪,也偶尔会拉上Joseph一起在街头免费给行人画画,他们俩乐在其中,并常常当着客人的面互相嘲笑对方画技蹩脚。
下了班拉着龙馥去河边的辣炒鱼饼摊子前吃饭,他把头埋在双臂里盯着一旁大快朵颐到嘴唇周边全部染成红色的龙馥,忍不住偷笑出来。李龙馥不客气地戳他脑门,让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黄铉辰抬起头笑的很灿烂。
“有件事一直告诉你”
“啥?”龙馥往嘴里塞进一大块鱼饼,像个小啮齿动物一样咀嚼着。
……
“你留长头发的样子特别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