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平素是不太好写文字的,小时候只上过几年村里的学堂,跟先生咿咿呀呀念些诗文,认得几个字不至于做睁眼瞎罢了——嗐,乱世,活着就是顶天的幸事了,但当时的我确实没考虑这么多,十六岁听闻曹督军起兵,直接就跟着去了,也没想到就变了这一生,现在在这油尽灯枯的时候,想到如今而立之年居然也在曹督军手底下任了个中将,也是很满足了。但我还是想写点东西,这几年在儁乂兄的熏陶下也好歹有了些长进——他大概是曹督军手下这些上等军官里最雅的人了,闲来无事就爱听雅乐,倒也乐意带我们这群兄弟牛嚼牡丹,赶个前朝投壶曲水流觞的意趣。更何况我最亲密的友人——写到这里我才发现手上握住的这支钢笔就是他早些年送给我的。我没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对这支笔也宝贵得很,不常拿来用,果不其然现在写的有些出水不太顺畅,写字和我的思绪一样的断断续续,好像认识这位友人之后的记忆也一样,我想写点关于他的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笔,那支出水不太好的钢笔停在白纸上,洇开一小片墨渍。
我第一次见到李典,是跟曹督军在苏北那边准备打吕布带的苏军的时候。我刚跟督军汇报完近况,准备回自己的寓所,刚出门就看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门口,后门推开,是一个穿淡蓝色长衫的年轻人,看起来和我年龄相仿。我从没见过他,却见他面色凝重忧心忡忡,步子踏得很大,跨进总督府的时候又慢下来,看见我舒展了一点眉头,对我微微颔首,明明身上还是书卷气,却对我敬了个军礼,见我肩章道声中校。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回一句先生,和他错过身让他先走。我走出总督府,还是想着这个不知是军官还是文职的人,总觉得这人气质奇绝捉摸不透。翌日我却在总督府又见到了他,李典李曼成,和我一样的军衔,接下来的一战也要和我一同去的。他不似昨日的面色凝重,反倒是轻松的模样,也未再穿着蓝色长衫,换了中校的军服。也是奇得很,昨日长衫衬他一身书卷气,今日军装又是另一番模样。
我说,乐进乐文谦,见过李中校。
曹督军听了一挑眉,我说昨日李中校来见督军的时候恰好打了个照面。
曹督军抚掌而笑,说这倒是缘分。
后来我才知道,曼成父母去得早,从小养在伯父家,就前些日子才从美利坚留学回来。他伯父也是曹督军手下的校官,却就在前日被吕布带的苏军杀得家里没留下一个人。那日他代了伯父的军职,星夜兼程来见曹督军。那日所见他眉头上化不开的心绪,终于是有了个令人悲伤的解释。他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们在生擒吕布并将他枭首后的庆功宴上,曹督军亲自给我们敬酒,还有其他立了功的军官们。我在兴头上,跟曹督军举杯的时候差点踉跄一步,他没像我和其他人一样抢着去与曹督军碰杯,站在后方就顺手扶了我一下。倒是督军亲自走到他面前说曼成这次也立了大功,就不要谦让,明天给你们几个都要晋衔的。他也举杯道谢。后来我跟他攀谈起来,我对他的一切都很感兴趣,问他留洋的经历等等。他说乐校官好心急,我这才意识到都是我一个劲地打探人家的生活,这才有些不好意思。他慢慢讲,没讲多少留洋的故事,草草讲到他从美利坚回来,又讲到他伯父一家,面庞又是如当日的悲伤。我自知笨嘴拙舌,不太会安慰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曹督军手下年轻的军官不多,大都是和文远兄一样沉淀下来的长辈,要么就是和郭参谋一样不用亲自拿枪的智囊。我和李典年龄相仿,还经常一起出生入死,一来二去也熟络亲近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便以表字相称。那日我们从总督府出来,交了近期一仗的汇报。这场打的久也打的累,但结果却是相当好的,中原这边安稳下来,估计是眼下数月都不需要再碰枪了。我一时间心情颇好,踏出大门口瞧着天上的云和路旁的梧桐都是可爱的,正好眼下也无事,便尝试着邀李典去街角小店一坐。他估摸着更是高兴,这么段时间下来大家都晓得他虽是上阵敢冲杀,枪法也准,打心底其实是不喜欢动粗的,反倒是更喜欢和几个参谋官一起分析形势和读书。他答应的也爽快,说恰好没事。
那家店我先前去过几回,掌柜的一手好方子,酒香都飘到巷子口,坊间说的不错,酒香不怕巷子深倒是大实话。我喜欢喝,倒也没想到他也爱喝,不是像我一样动作快,小口小口抿着也说不上是在品酒,倒也被他喝出一种不疾不徐的架势,就那样喝着居然一下也添过好几碗。
我笑说,李校官好酒量。
他笑着看我一眼,说这都小巷子里酒座相会了,叫军衔岂不是太生分。
我确实发现这姓氏加个军衔在如今叫得别扭,但对人哪有直唤大名的,一个名字出去恐怕我还会再加个大人或者学洋人叫声阁下,这更是要叫人笑话。我实在不敢直接以曼成相称,虽晓得他留过洋估计也沾了点美利坚的奔放,但又怕其实没熟悉到那地步,支支吾吾半天仿若那二字是什么卡喉咙的东西,含在嘴里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他那还含着笑意的不知是不是调侃还凝在这小方桌上,我赶忙顺势问他,那你在美利坚那边的时候,洋人怎么叫你?
他也顺着这话回,说一般是叫密斯托李,要不就把我们这汉字拿洋舌头来叫。他给我学了一下洋人的叫法,我感觉洋人的舌头怎么也捋不直,姓还好,名就奇怪了,被他一学笑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说我在那边还见着些日本人,叫得更是古怪。他的表字里头成字被他学的既像神又像曾,总归是怪里怪气。
我问说不是说日本人也用些汉字么,怎么读出来就这么奇怪。
他挑挑眉毛,突然想到什么般说,若是学日本话叫你呢,这个乐就更是另一个音。他读了一遍,像是“噶苦”的音,比他自己那名字还怪。我又笑起来,好不容易停下细细回味那个读音,明明我们这边总是能联想到喜悦的一个字,在那边感觉又是苦又是哭的,显得不大舒服。我说那你还是叫回汉字吧,我没喝过洋墨水,实在受不来这个。
他面上笑意未减:那就直接叫咯,文谦兄?
我被他这直来直去的吓一跳,没想到他倒是爽快地唤了我的表字,反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连忙回道曼成兄我再敬你一杯,他又向我举杯,把我那点犹豫与喜悦都冲进了杯盏里。他一直没问我的生辰,我估摸着他留洋的经历推出其实我比他年纪稍长那么些,但所有知晓我年纪的人都说我一副娃娃脸,且不是很高,就是再减个五岁也有人信。他约摸是忘了问,反倒是他大概是吹了异国的海风,显得有些饱尝人世的成熟,凭长相大概都觉得我会比他年少些。反正一个表字加个兄,叫谁都不赖,互相叫来叫去,那些年纪的相差多少也无人且没必要再在意了。
后来我去他寓所寻他,他本是住在一个小小的独栋楼里,后来我们是一同升了将官,曹督军奖了许多,见他还住在那小楼,当即叫了人把近来刚建好的一个公馆给了他,他拒绝几次没办法,还是搬去了公馆。乔迁的时候我被派到外地,没能去赴宴,只是回来的时候听儁乂兄赞不绝口,说有什么松竹芭蕉小桥流水,待有闲了他也要仿着添些。我存心和他玩笑,没告诉他会去找他,叫了司机开轿车去了李公馆。守在门口的管家认得我,我叫他不用去报告,自己寻了院里头的路便准备去找他。
那院里确实和儁乂兄所说的一样,独栋公馆前前后后栽了好多花花草草,曲径通幽处似乎还有些隐隐的水榭楼阁,真真是有主人的一贯作风。我想到儁乂兄常在自家张公馆那边的院落小楼内搞些文士聚会,明明是个拿枪的上将却和这边的文人真心相熟,我不懂如何品诗,光看他写的文墨却也觉动人,绝非附庸风雅之人。然后转念便想到,曼成似乎在美利坚也会些乐器,起码看他平日跟儁乂兄和小郭参谋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也确实比我雅而又雅,他会不会一时兴起在月下亭台间读书拉琴?
我不知道我怎么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却突然见一小姑娘跑来,估摸着八九岁的光景,见了生人也不怕,稚嫩童音叫着大哥哥陪我玩。我没穿军装,她大概是把我当成了新来的佣人或是曼成的什么其他友人,伸手要拉我去那小片竹林间。我也一时兴起,反正也没告知曼成说我要来,索性陪小姑娘玩会儿。她如数家珍地给我讲她在这方小天地间寻得的宝贝,干枯的花啊草啊能被她用来搞个盛大的家家酒,十分热情,没问我是谁,我也没寻着空档问她是谁,只想着曼成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个这般岁数的女儿。她说上次叔叔搬家做酒的时候有个一只眼睛的叔叔虽然长得很凶,但可喜欢跟我玩呢,他旁边那个矮些的叔叔也是,都愿意陪我玩儿。原来她是曼成故去的堂兄的女儿,那两位叔叔莫不是说的夏侯上将,我一想到元让兄和妙才兄陪小姑娘玩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一时间噗嗤一声笑出来。忽闻竹叶作响,有脚步声来,先是熟悉的声音唤着那小姑娘的小名说小淑你功课温了没,不是和教书先生约好下午三点就回去吗——文谦?
我转头见曼成立于竹叶之下,看见我的表情颇为惊讶。我笑嘻嘻地回道来看看你新家呀。他叹口气道我就预料今天有人要来。他向来预感敏锐,只是如今这话未免有些诓人。我笑说当真?他揽了我的肩向小楼走去,那小姑娘刚好看到无人再管她,吐了吐舌头就跑回去了。
我说这里果然跟儁乂兄说的一样好。
他随口一问,你喜欢?
我说当然,这里确实好得很,我也确实喜欢。
他偏过头来看我,笑得很高兴,搭在我肩上的手拍了拍我。不知怎的我心倒是跳得有些快。
他带我参观他的新寓所,果不其然有一整个房间来放书。我震撼于那些书籍之多,想到他孤灯月下独自伏案夜看书,一时心中有些动容。我略略扫过那些书的名字,除了些古籍,武的到孙子兵法,文的到诗经风雅颂,就连些时下流行的文集他也有收藏。更有些烫着金的大部头,题目是西文,我看不懂,也没去管,问他说洋人写书都写些什么,不像我们这样写诗的吧?
他说确实,他们没这五言七言绝句律诗,但别有一番趣味。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是个长着白胡子的外国老头的油画,他说这是个英吉利著名的戏曲家,写的诗也好,现在还没翻译过来,只得买了原版的带回来自己看。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惋惜之意,我说曼成你从美利坚留学回来应该颇有造诣,干嘛不自己来做个先锋。他笑说自己才疏学浅,翻译出来要被人笑的。我说那你要不翻给我看,反正我更是没你们有文化,刚好让我也看看洋人怎么写诗。
他不肯,还是说自己没水平。
我央告道,图个新奇罢了,我哪是什么懂诗的人,随便挑两段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嘛,好哥哥,曼成哥哥?
着样的称呼一出口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方才虽说只是玩闹,也不知怎的就喊了这一出,他也愣了一下,又跟往日一样松散且漫不经心般道:文谦都这样说了,我岂有不给的理?
后来我在自己的寓所里收到同城的信件,本来我都有些忘了,我上次向他借了几本书,也算是滋润一下我久久不学的脑袋。那封信工工整整署名李曼成,打开是用钢笔抄的诗句,还有一些写在信里的寒暄。
——
威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其一
当我潦倒穷途,遭世俗白眼,
独自哀伤见弃于人间的处境,
天也昏聩,我空自仰天呼喊,
反身自顾,则埋怨命运不幸,
但愿能像别人那样前途无量,
那样美姿容,那样高朋满座,
羡这人才华,那人机缘在望,
而我不稀罕什么偏偏有什么;
即使这埋怨我也能抛开万里,
一旦想起你便觉得处境改变,
像云雀黎明从阴沉大地飞起,
飞上天门把颂扬的歌声唱遍;
因为一想起你对我甜蜜的友情,
就便是这逆境也强似帝苑龙廷。
——曼成拙译擅录 赠友文谦
我听过这个洋人的名字,前些时日在报亭看过说梁任公把前朝禁烟的林大人翻译《四洲志》里的沙士比阿改成了莎士比亚,是个大文豪。但我更震撼于这洋人写的诗句,也忒胆大,虽是明着写了友情,写的也太过于直白,叫人读两句就心口滚烫。我也知古时候的大诗人写过什么一片冰心在玉壶,什么相逢意气为君饮,都是些顶顶好的诗句,万万是没想过洋人写的都这么直抒胸臆。我想象不出曼成在我面前念这些诗句的光景,又想到他第一次读这种诗的时候也会惊异么,有没有想过日后会把一笺滚烫的诗篇交给谁?他给我抄录的时候,还是像他平日一般风轻云淡?
我不敢再多看两眼,忙不迭折了收好。
后来我再见到曼成,没提他那封信,他也没说,估计是不好意思问我翻译的怎么样,但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信寄来,我倒是逐渐习惯了洋人过于直抒的胸臆,有时也小声吟诵两句,舌尖滚了两遭又开始感叹洋人的奔放。曼成有次突然问我,怎么他写的信从来不回。我这才意识到他在信之外确实附了点跟平常的信一样的话语,只是我被那几句诗震慑地忘了应有的礼节。我开始一封封地回,从最早有那个“甜蜜的友谊”的信开始,一口气写了五封回信。他再次见到我的时候笑的很促狭,说文谦你也真的是,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傻,叫你回信又不是干什么,哪有人用一年前的情景把一年前的信也给回了啊。
我每次得闲的时候找他都不告诉他,看他灵敏的预感能到哪一步。我乐得享受这样的把戏,看每次去的时候他会备些什么茶点,乐此不疲。有次我去的时候临近傍晚,刚吃完晚膳,权当消食散步。到李公馆的时候是七点的光景,但在秋季天色已黑,路旁有电灯点起来了。我在院子里又遇到小淑,她没继续在竹林里找宝贝,见到我反而说小乐哥哥快来,小叔叔在拉琴。
我心中一动,随着小淑一起走向深处的楼阁。李公馆修得清雅,有个小小的池塘,夏天里有荷花,秋天只剩得残荷,灰秃秃地凋敝在池水中。但我听闻古人也赞这残荷能听雨,也是另一番雅趣。如今我随小淑向池上小桥走去,老远就听见一阵绵绵不绝的音乐声。不同于儁乂兄平日里鸣的筝或者街巷里听的二胡,我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抬眼却见曼成站在桥上,歪着头脖颈夹着一极为新奇的琴,用弓不像弓、锯不像锯的东西在上面划着,琴弦相碰又是一阵乐声。我知道那新鲜玩意儿是洋人的琴,叫什么梵阿玲。曼成穿一身西礼服,闭着眼,跟平日一样杂乱翘起的发梢沾染一片月光。小淑平日里好动不喜静,如今也呆呆站在原地不往前,在这乐声里同我一样丢了魂。我还沉浸在乐声余韵里,忽然间见曼成把琴放下,颇有些无奈叫我们:小淑、文谦,站在这里做什么?
小淑被他一唤,乐颠颠地挣了我的手跑过去扑他怀里,说小叔叔拉琴好好听。曼成一手提琴一手握弓,见小淑闷头奔来左右不好放,怕小淑不留神跌着,也怕碰坏了琴。我把小淑从他身上扒拉下来,他这才有余裕收好了琴。
我说,曼成,好厉害。
他笑了:也就只能在这里展示拙技,和洋人差远了。
曼成老是这么谦虚,我学小淑说:曼成拉琴好好听。特意掐尖了嗓子逗他。
他这才白我一眼,说前些日子满指挥听说他会拉梵阿玲,高兴得不得了,万般央告说给他看看。他们约的今日八点,满指挥忙得抽不开身,只好让他屈尊送过去。满指挥姓满名宠字伯宁,原是参谋官,又改了指挥官,对精巧器械一概相当感兴趣,在军中甚至改良了些装备相当有效。我心想这琴怕不是要被他拆开来瞧,但倒也相信他能装回去,既然曼成愿意送,那我也不必再挂心。
我陪他把琴送过去,还是坐的曼成的小轿车。他一贯不喜奢侈,跟那年我在总督府初见他还是同一型号,这么久没变。车开到满公馆,满公馆在英租界,管家领我们进去,也是独栋小楼,瞧过去只觉暗处定有众多门门道道,符合他行事作风。我们在客房等他,陈设不多,就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些中西兼有的画儿。我好奇去看一西洋油画,感觉那上面日头红得太鲜艳,似乎有些突起来。我瞧着好奇,索性伸手一摁,突然间书架轰鸣,我和曼成避之不及,被一大堆不算很重但绝对数量够多的书压在了下头。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连我这般迟钝的人都能意识到大概是误触了伯宁兄奇思妙想下搞出来的机关,这大概是对我毛手毛脚的惩罚。我尝试了几次没能从书堆里挣扎爬起来,曼成也是,还好得那梵阿玲放在椅子上幸免于难。我们索性倒在地上等伯宁来救,曼成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眼睛晶亮,对我开玩笑道:想不到我和文谦有一天会被困在这样的陷阱里啊。
他好整以暇,我却在此刻感觉到他那气息拌着方才的月光,悉数轻轻喷在我脸上。我突然间想到了方才月下拉琴的颀长身影,堪堪挠在我心上。
可怕的想法呵,唉!时间的好宝贝,
哪儿能避免进入时间的万宝箱?
哪只巨手能拖住时间这飞毛腿?
谁能禁止他把美容丽质一抢光?
我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他某封信上翻译的这首诗。只能怪洋人太奔放,一点也不含蓄,好好的友谊写的这么让人能够遐想。
曼成完全猜不着我现在的心思,唤我道:文谦,被砸傻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
然后是匆匆赶来的脚步声,伯宁兄一边说着来了来了一边推开房门,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哎哟二位祖宗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书堆下努力向他露出抱歉的笑容说:你的西洋画,机关。
他扶住了额头,三步并作两步上来把压在我们身上的书捡起来。待我们爬起来,他对我们不住地说抱歉,我也道歉说是我毛手毛脚乱动。他看到完好的梵阿玲后眼睛放光喜笑颜开,连声道谢后把我们送了出去。
我心有戚戚然,问曼成这个陷阱你有没有预料到。他摇头叹气:我还以为那个预感来源于我的琴……
我们坐上小轿车,他叫司机把我送回去。到了我的寓所前他把我送下车,到了公馆大门口,我问他:曼成,你在美利坚留学的时候,他们是怎么道别的?
他眼皮一抬,似乎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向我凑近了些,张开双臂将我抱住,在我面颊一侧很轻地留下一个吻。他马上放开了我,转身离去,我在惊愕间看见他的背影朝我挥挥手,留下一句“拜拜”。
我晓得那句英文是说再见的意思,公馆的大门就在我眼前,但我抬不起腿走不进去。他走进黑色小轿车,甚至走的时候没有摇下车窗来与我进行一个遥远的、中式的道别。
我都不知道怎么走进我的房间的。管家后来说我的脸色如同在梦里,很古怪,看不透。那日夜里久久睡不着,洋人的奔放我着实领略到,说实话那些诗句给了我一定的准备,但我想到的是曼成在美利坚的时候,莫不是也同许多少爷小姐们行过这贴面礼。他就真这般坦荡?后来我终于还是睡着,梦里是不绝的琴声,还有在月下独立的身影。
我在翌日收到了曼成的又一封信。他这回没把诗抄在正文的前头,像是怕我误会什么般解释了昨天的道别。他说文谦要是冒犯着你了抱歉。然后附诗一首。
撇开了人间名利,爱上这广阔天地;
亲手觅食忙,吃来分外香;
到这来、到这来、到这来:
冬寒岁底,风雪侵袭,
除此外再没有敌祸仇灾。
他近来所录的诗内容偏于人生感慨。我回信说没事的曼成,不必因此抱歉,我理解这是他们洋人的行事作风。
后来曹督军派我们和文远兄一起去打皖中,说文谦和曼成配合无间,定能打好这一仗。我在临行前一日又去找曼成,小淑已经成了大姑娘,有些扭扭捏捏叫我小乐哥哥。我说其实我和你小叔叔差不多年龄。小淑眼睛睁得老大,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曼成留我吃饭,饭后给我一个小包裹,打开是一条浅蓝色的围巾。我有些吃惊,他说这是小淑织的。小淑马上要去金陵读女校,恰好我和曼成也得去皖中,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正面对上孙督军的浙军的一仗不好打。小淑估计早把曼成这位对他来说挺年轻的小叔叔视若父兄,姑娘家家怕是挂念也不太好开口,得知我们要去皖中后星夜给我们两个都织了条围巾作饯别礼。那针脚细细的,料子也舒服。
曼成把自己的那条拿出来,跟我这条居然一模一样。我说带上战场文远兄怕是要说我们排挤他,用这同一样式的围巾没他一份。曼成白了我一眼。
我望着那条蓝围巾,我自己的,和曼成脖颈上同我一模一样的蓝围巾。不知为何我心里涌上不踏实的忐忑,我向来不像曼成一样依赖预感,我也不愿信预感,但这种不踏实的感觉本身搅得我心慌。我说,曼成,我其实有些怕。
他轻轻叹一口气说,哪有人上阵前不怕的。我平素就不爱上阵厮杀,倒是你,一到阵前跟什么也不怕的模样,急吼吼往对面枪眼前冲。
我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总有人得冲在前面,不然怎么给曹督军把这东三省跟胶东给打下来。我又没什么长处,这一马当先算是我最大的能耐了。
曼成久久没说话,叹口气忽然小声说,我会担心。
这四个字比洋诗人的十四行诗更要摄人心魄。他揽住我的背,轻轻拍了拍道:没事的,我的预感说这次是大捷。
那夜他留我同寝,我贪他这块地方给我的安心,反正戎马数载,军旅也是共枕过。曼成虽独身至今,床还算宽敞,堪堪够我和他挤一挤。梦里是乌泱泱一片浙军,看不清脸的浙军督军和将官骑马而来,子弹横飞。我被惊醒,心悸间下意识扯着什么,等好歹平复了些发现竟是曼成的手。他还是熟睡未醒,意识迷蒙间唤着我的字说文谦莫怕,我在。
此时天有些破晓的架势,透过仍有些暗暗的光我瞧见床头的座钟是五点左右,我到底是再睡不着了,曲着身子,枕在他的心跳里看天明。我握着他的手整整两钟头,我没意识,他也没发现。
后来皖中凯旋这倒是我没想到的。文远兄一骑当千,威震合肥,我和曼成也确实配合默契,把浙军杀退回江东许久没出来。庆功宴上他向我眨眨眼:说了我的预感很准吧。
我收到曼成的最后一封信是悲伤的。他给我附了最后一段诗文。
你该看到我生命的季节萧索,
那枝头原是歌场,好鸟啼鸣,
如今却枝杈战栗,寒风瑟瑟,
黄叶似有若无,已凋残飘零。
你该看到我白日行将近昏暮,
太阳已落山,西方天色阴暗,
渐次渐次地黑夜把白天驱逐,
夜是死亡化身,把一切吞遍。
你该看到我那一度闪光的火,
已倒在自己青春的灰烬之上,
即将咽气,像在停尸床躺卧,
和供它燃烧的材料一齐耗光。
明知如此,你的爱却更加深,
更加爱这个你即将失去的人。
还是曼成拙译,赠友文谦。他说他能感觉自从皖中时疫爆发后身子也一天天下去,虽是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信这个黄昏的预感。他已经不再带兵,按照督军的意思在从前线退下去从了政。
他死的那天我未能去吊丧,同他乔迁那天我未能及时赴宴一样。浙军卷土重来,我在和那边高马尾的上校交战时有人在后面开枪从我额前堪堪擦过。我捡回一条命,还继续随曹督军征战,却也晓得此时自己也要生命至尽头了。我最后一次去李公馆,小淑从金陵女校回来奔丧,看见我眼眶红红的。我连一句死者长已矣也说不出,大概内心同她一般苦痛。那些花花草草还开得正好,在深秋也不太显萧索。小淑找了一个小箱子给我,说是小叔叔留下的,嘱托一定要送到我手上。我向小淑道谢,慢慢地走回去,路上一片梧桐叶落下来,悠悠停在了那小箱子上。
我到寓所打开,是一本烫金的莎士比亚诗集,上面还是那个白胡子英吉利老人的油画像。他在给我抄录过的诗上都做了标记,兴许是期待若我哪天真的开窍或是请了先生,能真正好好看一眼那传说中精妙至极的诗篇。只可惜我恐怕是没机会了。还有一个信封,我打开,没有附录任何一首诗,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觉得你会把我活着的证明,我的愿望,全部带到乱世的尽头。”
“预感……倒不如说,我是这么相信的。”
“所以,请允许我道谢——”
“谢谢你能与我相遇,然后——”
“万望珍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