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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
公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迹部闻声转过脸去,看见忍足正解下脖子上缠绕的围巾,一边脱掉皮鞋,换上浅色的棉拖。
“她走了?”迹部的视线跟着忍足一路从玄关到身旁的沙发。男人端起矮桌上不再滚烫的红茶喝了一口,坐下来望向正播放着《爱乐之城》的电视荧幕。
他相信忍足的注意力不在眼前亲昵交谈的两位主人公身上。从男人没有血色的脸颊和嘴唇能感觉到来自室外的寒气,十二月中旬的纽约刮着冷风,今晚还下着小雨,忍足的发梢被雨水浸湿了。
“嗯。”忍足侧过脸来看了窝在沙发里的迹部一眼,对方已经将二十分钟前穿的那身浴袍换成了柔软的居家服。他赤裸的双脚踩在沙发边缘,脚趾干净圆润,白皙的脚背能看到浅色的血管。
“抱歉。”迹部抿了抿嘴唇。
忍足没有询问他为何道歉。男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把它戴上。
“没事。”
“去洗澡吧。”迹部站起身,将正在播放的影片按了暂停,“牛肉凉了,我去热一热。红酒也开一瓶?”
“嗯。”忍足点点头,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十月末收到迹部发来的消息时,忍足正在赶往大学医学院的地铁上。短信提醒声在列车停靠的间隙响起,点进页面等待加载又花了好几分钟。他在注意到发信人姓名的瞬间感到一阵无端的焦躁,早起的低血压加上封闭车厢内混沌污浊的空气让忍足头晕脑胀,直到短信显示完全,他草草浏览了一遍,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阅读。
「听那群家伙说你一个人在纽约住,可以的话,能让我过来待到年底吗?我要在纽约出差两个月。」
短信的内容很少,忍足却翻来覆去拆成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直到地铁停靠在第34街的站台,他不得不穿过拥挤的人潮去往地面乘坐公交。迹部发来的信息被他暂时搁置到一旁。
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连新年问候都只停留在上个年初。一开始是刻意回避,后来逐渐麻木,接着便没了联系的念头。回避的原因简单,谈论起来却并不轻松。因为迹部结婚了。
三年前的那场婚礼虽然没有高调举办,却依然被多家媒体作为重磅新闻登载发布,受到关注不仅因为迹部的身份——他的结婚对象同样是男性,而且是英国籍的商业精英。
这样的结合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一些内幕交易,但偷拍的婚礼照片中迹部的笑容看起来很幸福。至于双方不合、分居伦敦和东京两地,又是后话了。
忍足那天忙得没有空闲再掏出手机,临近下班的傍晚,一周没有见面的女友打来了电话。
「你在忙吗?」「没有,马上结束了。」.....
直子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说自己刚在机场落地,问他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她是美籍日裔,小学在大阪待过几年又回到纽约,现在在大学读当代艺术,上周去洛杉矶参加一项研讨会,具体内容忍足记不清,他也并不关心。六月初他和直子在一场聚会上认识,女孩当晚要到他的电话号码。在对方的强烈攻势下,忍足与她约会过几次,不久便开始交往。
他短暂地思考过自己与直子的关系。首先,去参加许多陌生人在场的派对不是他的喜好;其次,答应只见过一次面的人外出约会不合他的性格;再三,直子不是他中意的类型。而当这些事件一一发生,他却一再任由自己往心意不合的方向走去。
当晚他们约在离医学院不远的一间日料店。忍足对纽约的日料不感兴趣,直子喜欢去这些地方,他也不愿扫兴。
嘈杂的店铺里大多是当地面孔,尽管穿插着几桌亚洲人,却都用忍足陌生的语言交流。他听直子讲在研讨会上发生的事,女孩的日语讲得不错,偶尔遇到不会表述的词汇仍然使用英文代替。忍足一边微笑回应,一边因为疲惫和喧闹的环境而头痛。他突然想起早上收到的短信,迹部问他可不可以前来同住。他并不觉得以迹部的身份和有钱程度在曼哈顿中心的高级酒店租住一间顶级套房是多困难的事情,但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自然有另外的原因。
忍足从不过多追问。旁人的事他不关心,迹部的事他不干涉。忍足掏出手机,在直子与服务生交谈的空隙,在输入框快速回复到:「可以。你确定了具体日期联系我,之后把地址发你。」
「工作的事吗?」直子问他。
「不是。」忍足把手机放回衣兜,想了想后开口,「过段时间有位朋友来纽约出差,要在我的公寓借住一段时间。」
「是吗?那我们就不能在你的家里约会了。」直子有些遗憾地说。
「是啊。抱歉。」忍足带有歉意地笑笑,得到女孩大度的理解。
迹部到达的当天,直子执意要开车带忍足去机场接那位「好友」。尽管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迹部推着行李车出现在航站楼的一刻,忍足还是乱了阵脚。
男人穿着黑色的卫衣,灰色的运动裤,稍厚的夹克衫外套搭在腕间。长途飞行让他有些疲惫,眼下的青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明显。他还是那么吸引旁人目光,远比忍足这两年在专栏采访的照片里看到的更精致漂亮。
忍足踌躇了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迎上前去,迹部的态度倒是平常,只是在看见跟过来打招呼的直子时微微挑起眉毛:「啊嗯?女朋友?」
「是。」忍足抿了抿嘴唇。他没把这份关系告诉这里以外的任何人,迹部当然不会知道。
回去路上忍足驾驶,直子坐在副座转身去跟迹部搭话。他紧紧攥着方向盘的样子应该很滑稽,好几次从后视镜窥到迹部投过来的含笑的目光,忍足匆匆收回视线,望向正在行驶的道路。
那晚与直子告别的时候,女孩问他和迹部认识了多久、是怎样的好友关系。忍足只回答说中学就相识。直子没有追问。或许当时直子已经感觉到某种不寻常的氛围。他与迹部并不是表面上的普通好友。
回到公寓,只剩他们两人共处一室,忍足觉得手足无措。
「愣着干嘛,来帮我一起收拾东西。」迹部站在房间中央,毫不客气地冲他发号施令,忍足只好老老实实替对方开行李箱。他注意到迹部的左手无名指,先前缀着一枚白金戒指,这时却空空荡荡。忍足只当他嫌碍事摘掉了。
迹部虽然来纽约出差,却还要飞西海岸和客户见面,晚上远程处理东京和伦敦的公司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忍足的任务也重,交流学者并不好当,一场学术会折腾得他连续十几天在学院办公室忙到凌晨。
前两周他们真像两位作息各异的室友,碰面的时间很少,交流尽是「外卖点多了给你留了夜宵」、「沙发上的衣服能帮我送去干洗店吗」这样琐碎的日常。回公寓的路上,忍足拎着迹部洗好的外套,突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忙碌地相处到年末迹部离开,好过空闲下来自己胡思乱想。毕竟他清楚过去三年、甚至是过去的二十年,自己为什么而执拗、为什么没有放下希冀、或者妄想。
感恩节前一天,忍足难得在睁眼时看见迹部出现在客厅。男人穿着睡袍,坐在沙发靠近暖气的那侧。高至天顶的玻璃窗外是对面楼宇暗红色的外墙、以及清晨灰白色的天空,他在映入的朦胧天光里喝咖啡,用的是忍足从学院新生活动上薅来的印着学院缩写的马克杯。
「你今晚有空吗?」迹部看着他从冰箱拿出纸盒装的牛奶。
「有,怎么了?」听到他肯定的回答,迹部似乎心情大好。
「我定了八点的餐厅,记得把直子也叫上。」
因为赶在放假前处理事务,忍足快到七点半才下班,迹部已经开车接了直子。走出大楼时,穿着黑色长裙、精心打扮的女孩等在一辆深灰色轿车旁,看到忍足时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你忘记穿正装了吗?」
他这才想起应该查看餐厅的类型和着装要求,正犹豫不知如何是好,迹部摇下了车窗:「没关系,先上车吧。」
「今天也很忙吗?」坐在车内,直子很关心地问他。
「嗯。」忍足点点头,考虑怎么解决眼下问题,迹部却突然开口:「右侧座椅背后有套西服,现在换上吧。」
他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驾驶位置的迹部。
「本来就打算给你,下午才去店里取的。补送你的生日礼物。」男人望着笔直街道上成串的红色尾灯,又抬眼从后视镜瞥了眼忍足,「怎么,不好意思在车上换吗?」他勾起嘴角,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这车里另外两人谁没看过你的裸体?」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直子就笑起来:「没有啦,我们还没有进展到那种程度。」女孩主动伸手去取挂在后方的防尘套 ,递给忍足时眼神在烫金的花体店名上停滞了几秒。「我尽量不偷看。」直子侧过身去,语气轻松地开玩笑说。
西服的质感很棒,剪裁也相当合身,不得不说迹部的眼光很好,尺码也恰好合适。「深蓝色和他很搭,对吧?」直子转过来看到穿着西服的忍足时迹部问道。女孩愉快地应声,忍足却觉得气氛微妙。
用餐结束、将直子送回家后,两人单独坐在车内。
「谢谢。」忍足对迹部开口。
「没什么。」迹部看着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斑斓的夜色映着他的脸庞,看上去迷离而梦幻。
美国人会因为感恩节放假,欧洲人和日本人可不会。第二天迹部早起在房间开会,忍足准备完早餐去超市采购,满满当当拎了两手,走到公寓楼下接到直子打来的电话,问他要不要参加自己的家庭聚会,忍足拒绝了。
「你跟迹部一起过吗?」
「他在屋里开会。他不过感恩节。」忍足的手指被沉重的购物袋勒得充血肿胀,他感到莫名的烦躁,语气也不是很好。
「......他经常送你那样的礼物吗?」女孩问出这个问题时有些迟疑。忍足没在意,只说那家伙送东西不会考虑价格。「我不是指钱,那身衣服不是随便能买的、光制作周期都要至少一个月,还要提前排期...你知道那家店吗?」对方突然停顿,接着转开话题说到:「迹部是有丈夫的吧?」
「所以?」忍足皱起眉,冷冰冰地回到。
短暂的通话不欢而散,忍足不想与直子谈论关于迹部的事情。那天之后直子变得很敏感,多次在他提及迹部时垮下脸来,甚至直接询问对方何时离开。幸好很快到了期末周,直子的注意力被考试和论文转移,她问忍足要不要在圣诞节之前同自己去DC见朋友,忍足拒绝了。
他不是不能理解直子的转变,但对方紧逼的态度让他不能接受。相反地,他与迹部不再像最初两周那样尴尬生疏,两人的工作进入松缓期,可以约着下班后去餐厅吃饭,然后去商店买酒回公寓喝。他们讨论最近流行的影视或产品、交流彼此的工作状态,对过去的经历只字不提。
这天迹部在家休息,说晚上要做炖牛肉。忍足跟他去了超市,傍晚却因为临时接到电话去学院加班,快八点才往回赶。他到公寓前给迹部发消息却没得到回复,到屋门前掏出钥匙,却听到里面传来迹部与另外一人的激烈交谈声。忍足认出那是直子的声音,正奇怪女孩为何突然到访,拧开门只看到对方满脸怒气地站在餐桌前,面前是只穿了浴袍、头发还湿漉漉的迹部。
“Beautiful night, uh-huh?”直子露出讽刺的微笑,越过站在门边的忍足,径直乘上下行的电梯。
他赶紧向屋内的迹部说了声“我去看看”,追出大门时直子已经站在路边拦车。
“他不是你的朋友,他是你忘不掉的男友。”直子抓紧自己被风吹起来的外套,愤怒地用英文冲忍足控诉,“我向你询问了那么多次你和他的关系,你却没有一次诚实地回答过。每一次你都欺骗了我!”
一辆空车向路边靠近,直子转过脸来:“‘谁没看过你的裸体’,哦是啊,你也把他的看了个够吧!”
忍足稍蹙起眉,正想对这句过分的话作出反驳,女孩已经关上车门,明黄色的出租车驶离了狭窄的街道。
忍足关掉花洒,拿过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雾气氤氲的浴室中,镜子蒙满细密的水雾,只映出忍足模糊的轮廓。直子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忍足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隐瞒不住的事情,尽管他从未打算隐瞒,却也不肯直白回应。他与迹部本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道清的关系。
从厨房传来微波炉结束运作的滴滴声,还有迹部趿拉着拖鞋走动的声音。忍足搌干发尾的水珠,穿好衣服走出浴室。迹部正将重新热好的牛肉端上餐桌,他的手指沾到一点酱汁,忍足适时递过去一张纸巾。迹部接过手去,抬头望了他一眼,突然勾起嘴角笑了。
“怎么了?”忍足有些疑惑。
“只是觉得这场景很熟悉。我念大学的时候,冬天你去伦敦,我们总会炖牛肉吃。”
似乎是陷入一种回忆里,迹部的眼神很温柔。他端起一旁的酒杯,将醒好的红酒倒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忍足用叉子将再次加热后粘成一团的宽意面搅散,又从橱柜里取出两个白瓷盘。
“是啊,你还用坏过一个珐琅锅。”他坐到餐桌前,同迹部碰了碰杯,酒液馥郁的香气在口中漫开。
“那毕竟是第一次!”迹部皱着眉反驳,他的脸颊被暖气烘得泛红,衬上现在这副又羞又怒的表情,忍足看一眼便迅速挪开视线。
“练习的时候塔莉会帮我记时间,我自己做的时候记不清。”
塔莉是迹部祖父家女佣的名字,忍足还没忘记。他只是对另外一部分内容表示惊讶:“你还专门练习过?”
“啊。”迹部戳着炖得软烂的牛肉,头也不抬地说,“毕竟我不太会做菜,你知道的。那是我们交往后的第一次见面,你只能待四天时间,我想让你开心。”
忍足不说话了。他的心情很复杂。他一边思考与女友争执后无事人般在这闲谈是不是不太礼貌,又一边不受控制地被迹部的话拽回过去。
二十到二十五岁的那五年,忍足和迹部曾经交往过。
高中毕业后,迹部离开日本去英国念商科,忍足却留在东京进了偏差值顶尖的大学。他们倒着时差用聊天软件交流,时间和空间的阻隔让暧昧和旖旎都变成折磨。忍足偶尔想到自己从未说出口的告白,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也只是发去一句平淡的问候。然而迹部二十岁生日的那天,青年向忍足讨要一份礼物。
「我什么都会给的。」忍足毫不犹豫地输入这句话。
「你什么都会给的,是吗?」
他盯着对方发来的回信,突然感到些许犹豫:「我尽量。」
「那我要你和我交往。」
忍足在看清那句话时只觉得一阵眩晕,不正常的热度迅速从耳根漫延到整张脸庞,他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消息又紧接着发来:「你不会根本就不喜欢我?」
「不是。」意想不到的发展让他的心脏跳动异常,忍足一边后悔不是由自己讲出这句告白,一边因为过度的欣喜、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我当然喜欢你。我喜欢你八年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害怕。」忍足的脸颊燃烧得厉害,身体也滚烫得不正常,他感觉自己的喉咙灼烧得发痛、像高烧般连咽唾沫都难受,「我害怕连跟你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
「笨蛋。」他仿佛在耳边听到了迹部的声音,稍微拖长第一个字、语气中带着笑意和一点无奈的......“バーカ。”
东大的新年假期只有短短一周时间,忍足仍然乘上了飞往英国的航班。伦敦阴雨绵绵的深冬夜晚,他和迹部拥抱着,在能看到泰晤士河的公寓里度过了新年。之后的五年间,他们持续着单程飞行时长将近十五小时的异国恋情,随着学业和实习工作逐渐繁重,一年中两人面对面的日子连三十天都凑不够。
“那时候能见面的机会太少了......”忍足假装忙碌地用叉子从盘子里舀意面出来,不想抬头面对迹部。
他很不愿意回忆这些。其实一开始迹部回英国的时候他就隐约感觉到了——迹部不太可能回日本了。而选择了金融和医学这两个专业更意味着这段恋情会很艰难——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见面、没有那么多闲暇消耗在来回超过一天的旅程上。日本和英国的学制也不太相同,一年中两人同时放假的日子只有一个月,而他们还要用来实习或者工作。
“所以这就是我们分手的原因吗?”
“不完全是。”忍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面前摆放的美食也丝毫吸引不了他。
“很大一部分原因......”男人停顿了话语,而后轻轻叹了口气,“是我没有勇气。”
尽管当时迹部毫不在意见面机会少的问题,对于忍足来说,他已经在漫长的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中逐渐失去了最初对两人关系的憧憬、以及对未来的向往——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和迹部有「以后」了。
“我真的很恨你。”迹部深吸了一口气,“你甚至没有给我打电话,只是留言说要跟我分开,那时候我很想质问你为什么,想到你那段时间冷淡的态度,突然觉得搭理你的话太蠢了,所以晾着没有回复。”
“可是我忍不住。我很想你。”他握着银色餐叉的手攥紧了,“而且我依然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向我提分手,几个月后有机会回日本,我立刻回去了。”
“等等。”听到这里,忍足不禁抬头望向迹部,“所以你并不是同学会上说的‘刚回日本不久’,而是很早就回东京了吗?”
“嗯。”就像忍足把很多话藏在心底,其实迹部也有许多事情没告诉忍足。当初那些不论是因为赌气还是自以为是的贴心而没有坦白的一切,在今晚的餐桌上好像都能说出口了。
“我秋天就回去了,同学会是第二年的三月吧。”
“二月二十九号。”忍足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闰年,二月二十九是星期二,岳人打电话来通知日期时显得格外兴奋。
「工作日啊......」忍足边算着夜班排期边询问到,「有哪些人?」
「就是在东京和附近地区的这些。」
那就不会有迹部了。忍足想,毕竟他在英国。然而当他赶到预订的饭店,被服务生引导着走进宴会大厅时,却看到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迹部。那一瞬间忍足很想离开,却被眼尖的凤和岳人叫住。
“看到你的时候只觉得——果然还是喜欢啊......我不想计较分手的原因了,只想要快点跟你说上话。”迹部的微笑带着些自嘲的意味,他盯着盛在红色深盘里的意面,表层焗烤的芝士已经凝固。
“我也......没办法放下你。”忍足的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不是怀着同样的心情,他不会在重逢的第二天给迹部发消息,两个人不会很快又开始熟络地联系,也不会一个月不到又上了床,并且维持微妙的亲密的关系。
忍足的手机这时突然发出一声简短的提醒。他向迹部说了句“抱歉”,翻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放回衣兜。
“直子?”
“是。”忍足无奈地笑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哼,”男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嗤声,“她跟你说分手。”
忍足不可置否。而迹部继续说下去:“虽然很多人都说你扑克脸、心思难以揣摩,但我都清楚。”没等对方发言,他忽然转变话题:“她不适合你,你们怎么认识的?”
“不算很熟的人组织的聚会,她找朋友要到我的电话号码。”
“你也会主动去聚会啊......”迹部挑了挑眉毛,“你们没做过吗?”
“没有......我们一定要谈这个话题吗?”忍足无可奈何地看向迹部。
“啊,因为我跟你做过啊,做过很多次。”男人坦然地说,“跟你做爱很舒服,我觉得在床上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但我们没有在一起。”听到这里,忍足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他说这句话时语速很快,意识到这点后,他又放缓语气,“你结婚了。”
“当初我告诉过你,但你没有阻止我。”迹部也有些不快,回忆到两人都不愿面对的事情,彼此都无法平静交流。
忍足盯着他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开口:“我从来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迹部。”
“所以你就那么看着我走开?”迹部皱起眉头反问。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盖的愤怒,忍足注意到他放在餐桌上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他选择不去回答对方的这个问题。一时间,房间里只有陈旧的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响。
“我们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糟糕的人。”过了一会儿,迹部冷静下来,他给自己倒了杯水,转移了话题,“中学时代的我们知道的话会很失望。”
“我不会。”忍足抬起眼皮,视线飞快扫过迹部的脸庞,“但你可能更在意以后的自己会喜欢我。”
“确实。”迹部同意了他的观点,“毕竟我快到三年级都还觉得你很臭屁,装出一副风花雪月又自命清高的样子,被那么多女生追捧着......她们知道你耳机里都是昭和女偶像的歌、会对着爱情电影流眼泪吗?”
忍足对迹部的这段发言不作评价,他伸直手臂去够放在对方右手边的玻璃水壶,也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直到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部堆积的酒精带来的沉重才稍被冲散。他眨眨眼,缓缓开口道:“那你是怎么发现我喜欢你的?”
听到这个问题,迹部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他似乎并不愿意回答,眼神不安地扫向别处:“U17决定S3的那场对打......”
眼看忍足稍稍挑高了眉毛,迹部突然感到些许慌乱:“我知道你很早就注意到我——按你的说法——但中学三年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我根本没有考虑这些。”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也不明白自己的心跳为什么和语速一同加快:“所谓「太阳和月亮」、所谓「网球的起点」,谁会想那么多...应该说你比较奇怪吧,突然讲一些不清不楚的话......我问你后不后悔,你却说‘只是无意中看到就选了’。无意看到就一定要选吗,我搞不懂你,但觉得你肯定有别的意思,不然为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球场......”
“真是......”忍足无奈地笑笑,“不过我知道你很迟钝,所以中学时也只是觉得能够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就很好了。”
“但我害怕你突然对别人开窍。”忍足耸耸肩,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视线转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高中时我不是有回应了吗?”迹部蹙起眉,抱着手臂看向眼前的男人。
“是啊......”忍足轻声应到。
升学那年的春天,父亲在东京的工作即将结束,在被问及是否要转学回大阪时,一贯回答「随你们就好」的忍足第一次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留在东京。」他认真地对父母说。
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环境、冰帝大多数学生是直升、以后想去东大......他细数了种种理由,唯独没讲出最重要的那条:迹部也会留在冰帝。这是最根本、也最直接的原因。
升上高中后,他们同样加入了网球社,原本中学部的那帮人又在高中部聚到了一起;迹部毫无疑问地竞选上了学生会会长,而忍足作为附属工作部的一员依然为他帮忙。
日子仿佛中学时代的延长,然而某些变化忍足注意到了——迹部与他变得更亲密了。这份亲密不仅体现在每日电话粥时间的延长,还有讨论话题的改变:迹部开始询问他详细的喜好,在他介绍自己喜欢的各位上世纪女偶像的歌曲时露出轻笑,隔天告诉他自己听完之后的感想,邀请他周末一起去家里看忍足喜欢的电影,甚至某天开始询问下午对他告白的女孩是谁。
忍足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端迹部的声音,面不改色但心跳怦怦地回答着对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被惠理奈吐槽说手机快要长身上也不还嘴。
他们增加了周末一起出行的频率,目的地从单调的街头网球场变为忍足喜欢的各种小店和迹部常去的歌剧院,东京迪士尼乐园也是两人一起去的。在他们把当时都内可去的所有地方逛遍之后,迹部甚至拜托家里的司机送他们去东京附近的景区,住一晚后再回家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两人独处的时候,忍足感觉到迹部的视线会长时间地在自己身上停留,他望着说话的自己露出的微笑,和忍足在中学时期见过的不同。
尽管如此,却没有一个人问出那个问题或者说出那句话。他们藏在每一场对视、每一句对话、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碰触下的旖旎和暧昧,没有一个人开口挑明。回头去看,忍足觉得当时的自己和迹部好像站在一扇轻薄的纸门边,借着烛火看到对方的轮廓,心中有了朦胧的答案,却不愿意开门确认。哪怕中途他们伸出了手将掌心相贴,哪怕隔着和纸将嘴唇摩挲,感受到对方体温的时刻也依旧缄口不言。
“那时候为什么没告白呢?”迹部的手指搭在高脚杯细长的杯脚,他轻轻晃荡着杯中深红的酒液,看它们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
“不知道。”忍足也看着旋转的酒杯,诚实地回答,“可能我们有所顾虑,也有可能乐在其中。毕竟牵手、接吻都做过了。”
忍足记得很清楚,最初的亲吻是在十六岁的秋天,在能够看见富士山的温泉旅馆的房间。那是为了庆祝他和迹部的生日去的,中学开始就保持着紧密关系的好友都在,正好期中考结束,一群男孩凑在一起便闹得格外疯,枕头大战结束后大家躺成一排,熄了灯在黑暗里天花乱坠地闲谈。
忍足睡在最外侧,迹部躺在他身旁,右手边是宍户。当岳人讲起都市怪谈,宍户饶有兴味地撑起胳膊,望着岳人那方认真地听,没一会儿就因为一个微小的矛盾点和对方争论起来。他支起的身体挡住了身后的两人,对这类话题没兴趣的迹部干脆转身侧躺,看着与自己距离不过一尺的忍足。
「想睡觉了吗?」在一片吵闹中,忍足用自己都不确定迹部能否听见的声音询问。而少年敏锐地捕捉到了。
「嗯。」迹部缓慢地眨眨眼睛,带着困意的鼻音听起来又黏又软,白皙的脸颊被柔软的被褥裹着,蓬松的金发散在枕间。
「睡吧。」忍足往后空出更多床褥,示意对方靠近,「这样会不会舒服点?」
迹部没应声,只是顺从地往他那边挪了挪,额头几乎快要贴到忍足颈侧。忍足屏住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脏因为过分的欢喜和紧张发出的聒噪鼓动。那一瞬间,四周的交谈声变得模糊,他和迹部被另一种空气包裹,那片空间里唯有他们二人。
月亮从被风吹散的云层后显露,浅淡如水的月光幽幽映进湖畔的房间,落在少年的身上。忍足看着迹部纤长浓密的睫毛,和他的发丝一样的金褐色,被朦胧的月光抹上一层柔和的滤镜。他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小心地凑近再凑近,直到能够感觉到对方的鼻息的一刻,迹部突然睁开眼,稍稍扬起脸庞,将嘴唇贴在了忍足的唇角。
回过神时迹部已经放开了他,像是不满他的反应似的蹙起眉头,直直盯向忍足的眼睛。
他已经没有余力思考,左手攥住被角向上一拽、遮挡住两人半边脸颊,低头吻上了迹部的嘴唇。
温热柔软的触感只持续了五秒。他们离开彼此,却心照不宣地在被窝里勾住了对方的手指。
“很奇怪不是吗?我们二十岁才开始交往。”迹部自顾自地拿过酒瓶,又给喝空的杯子斟上半杯红酒。
“有些事情发生了,并不一定代表什么......”忍足艰难地开口,他的喉间干涩疼痛,发出每个音节都像用尖刀在喉咙里刮刺,“就像我们之后也做过。”
迹部知道他谈论的部分。当他们在同学会上重逢,褪去了暧昧对象和恋人的身份,连朋友的角色都无法肯定、只能握着旧日同窗这个称呼,却依然在如梦的夜色中拥抱纠缠。
迹部的声音变得冰冷:“所以你和我做爱,并不能代表什么,是吗?”
“不,我当然是因为对你......”忍足觉得脑袋很沉,他无法抬头看向迹部,只下意识地否认了对方。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留下?”
他的话语被男人激动的质问打断,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夜雨的势头变大,密集的雨点拍打在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过了许久,迹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轻轻响起:“虽然那是家里的安排,但只要你开口,我就会拒绝。”
忍足抬起头,却看到迹部泛红的双眼。男人抿着嘴唇,微微蹙起眉头,前额的发丝颓然地散下几缕,神情中是无法形容的悲伤。忍足觉得自己的心一下被揪紧了,愧疚与难过如潮水般漫过胸腔,他感觉自己难以呼吸、快要沉没。
像是不愿自己再度失控,迹部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光,幽幽地说到:“只要你说‘不行’,没有人能逼我结婚。”
“你记得吗?那天晚上在我的公寓,我告诉你我要订婚了,很快就会举行婚礼......”迹部再次看向忍足,他的目光像一把利刃剜开忍足的大脑,把他逃避了一千多个日夜的记忆从最深最暗的底端挖了出来。
「明天我要回趟伦敦。」迹部坐在床边,浴袍下是他裸露的双腿。男人撑着床沿,湿漉漉的发尾贴在后颈,他仰着头,对刚拆完床单正在喝水的忍足说到。
「嗯,注意安全。」忍足如往日般叮嘱了一句,却发现迹部一直注视着自己。「怎么了?」
「忍足......」迹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落寞,他停顿了十几秒才开口:「我要订婚了。」
忍足在那瞬间只感到一阵震颤,他险些没站稳脚跟,握着水杯的手捏紧了,脑袋像是被棒球棍狠抡了一把,疼痛而晕眩。
「有决定婚礼时间吗?」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可脑子里已是一团乱麻。
「我生日那天。」迹部回答。
「好。」忍足放下水杯,背对着迹部缓慢俯身拾起地上的床单,像是对迹部讲话又像是对自己喃喃,「那很快了。」
那天怎样离开迹部的公寓,忍足已经不记得了。直到关上那扇屋门,他都没敢回头看卧室里的迹部一眼。八月初的夏夜,蝉虫在黑暗的树木间发出断续的呜鸣。忍足恍惚地坐进车内,漫无目的地绕上高速湾岸线,顺着东京湾一路向下,沿途是深夜里浪潮汹涌的海。
最后他停在镰仓的海岸边,夏日祭的余韵还未散去,有逗留在沙滩上的青年开始点燃焰火。紫色橙色红色的烟花冲上夜空又簌地坠落,远处人们的欢笑声模糊不清,忍足在车里看着,眼底一阵刺痛。
“你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直到正式婚礼的那天,你都没有出现。”
“我不想去,我......太难受了......”忍足难以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光是想到你结婚就感觉窒息。我什么话都讲不出,因为不知道什么可讲,我做不到祝福你、也没办法保持平静,要你留下来...我哪有底气说这种话。”他苦笑着望着迹部:“日本待不下去,所以我才申请来了美国。”
“你在这边快乐吗?”迹部与他对视,深呼吸后放缓了语气。
一瞬间许多场景在忍足脑海中浮现,他想起刚到纽约总是坐错的地铁,深夜在大街咒骂亚裔的流浪汉,聚会上格格不入的自己,仿佛要把人吹走的暴雪天,通宵后楼宇缝隙间的日出,四百米大厦外璀璨如繁星的曼哈顿夜晚......然而这些幻灯片飞快放映后只剩下空白一片,那是无尽的、无数的、深夜里被噩梦惊醒后深深意识到的、名为「寂寞」的东西。
忍足开口,恍惚地回答说:“我不知道。”
“你不快乐。”迹部的语气笃定,“你还记得自己跟我打过电话吗?”
“记得。”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他在朋友家喝光了一整瓶红酒、又迅速灌下同等分量的啤酒兑伏特加,在卫生间里吐到胃部抽搐时忍足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下意识地用手机拨出了那个烂记于心的号码。“那天我喝了很多的酒。”
“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迹部注视着他,蔚蓝色的眼眸中有无数情绪翻卷涌动。
忍足失声。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在听到迹部在电话那端开口的一刻就止不住地掉下眼泪。
“你一直问我为什么要结婚,你说你想回日本。”迹部边说边勾起唇角,却不似愉快的模样:“所以我决定,一定要再见你一面。因为你还爱我。”
“迹部......”忍足垂下肩,他感觉自己无话可说。
“忍足,你还记得当初写给我的信吗?”迹部的提问还在逼近。
“我记不太清内容了......”
“你说今天想和我在一起,明天也想和我在一起,明天的明天还要和我在一起。”
金褐色头发的男人露出一个漂亮的微笑,却有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坠在搭在桌沿的白皙手背。
“可是明天在哪里呢?今天...是昨天的明天吗?”
“......”忍足快要不能呼吸,他翕动着发白的嘴唇,尾音淹没在一声叹息里:
“小景......”
第二天忍足醒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沉,远处大楼悬挂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他捏了捏胀痛的太阳穴,昨晚的对话再次在脑海浮现,忍足觉得胸口发紧。他强制自己把那些翻滚的情绪压下去,起身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漱,路过原封不动摆着吃剩的食物和脏乱的餐盘的餐桌。
顾及到迹部还在休息,忍足没有打开厨余处理器,他把已经凝固成块的意面和被酱汁浸透的沙拉倒进黑色垃圾袋,再将冲水后的碗碟放进洗碗机,用清洁布擦拭桌面时,卧室门被迹部打开了。
“早上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脸颊稍带着熬夜喝酒后的浮肿。男人径直走进厨房,从冰箱拿出忍足刚放进去的瓶装水,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瓶。“你今天还要去学校吗?”
“不用。”忍足拧开水龙头,清洗着手中的抹布。
“那和我去逛街。”迹部说得理所应当,“先去吃brunch。”
坐在餐厅里切班尼迪克蛋的时候忍足还有些恍惚。迹部坐在他对面,正用餐叉将一小块松饼送入口中。男人用漂亮的手指勾起白色瓷杯的杯柄,抿了一口热咖啡后,用餐巾轻轻碰了碰湿润的嘴唇。
“一会儿去挑件冬天的外套,还有皮靴。”
“嗯。”忍足随口应到,余光却瞄见迹部的指尖在桌沿敲了敲。
“喂,”迹部的语气透露着些许不耐,“我是在对你说。”
“是要给我买吗?”忍足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敢相信地确认到。
“废话。”迹部蹙起眉,又像是解释般添上一句,“毕竟麻烦了你一个多月。”
忍足已经记不清上次花这么多时间给自己选衣服是在什么时候了,说不定当时也和迹部在一起。他开着迹部的车,被男人指挥着在中城绕来绕去,跟在对方身后走进一间又一间品牌店,其中不乏那些需要提前预约才能看到当季新品的高级店铺。他怀疑迹部早就做好安排。
“这件好像还行,不过还是换个颜色吧。”迹部坐在深蓝色的丝绒沙发里,右手撑着下巴,边打量刚从更衣室里出来的忍足,边要求店员取来另外几套衣服。
不知道进行多少遍这样的流程、不知道究竟走了多少家店铺之后,迹部终于为忍足挑选到一件满意的大衣。他欣赏着忍足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端详了一会儿后起身走上前去,撩开男人垂在颈间的发丝,给他整理好内衬的衣领。
“这样好多了。”迹部站在离忍足不到半米的位置,甚至能看清彼此瞳孔中倒映的人影,“接下来去买鞋吧。”
等他们从最后一家店走出来,天空已经彻底变暗。曼哈顿的天际线被明亮的城市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忍足拎着的纸袋内还多了一件风衣,那是迹部一眼相中的,他没来得及拒绝,男人已经掏卡付好账单。
晚餐在下城区的高层餐厅,有很好的私人空间,自然是迹部之前预订好的。餐桌上两人都没再提起昨晚的话题,迹部问起忍足最近在医学院研究的项目,关心了进程和预计完成的时间、以及可能的成果。
结束用餐回公寓的路上,曼岛的大街又开始堵车。他们行驶得缓慢,忍足看着前方连贯的车流,被车内过足的暖气熏得有些昏昏欲睡。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迹部却在这时开口:“明天我要回伦敦,早上八点的航班。”
忍足转过脸去看他,刚想问怎么这么突然,却被迹部接下来的话打消了所有困意。
“圣诞节之后,我会和那个人离婚。”男人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我认为我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迹部直视着前方的街道,霓虹灯牌的光线在他脸上映出斑斓的色彩,他却没什么表情。
“你现在的项目很重要,做好了是个很好的机会。但我不可能长期留在美国。”迹部顿了顿,“但我也不可能满足于这样的关系。如果你觉得无所谓,那就这样吧。”
地图导航传出机械冷漠的女声,提示忍足错过了应当拐弯的路口。他已经无法思考,只僵硬地跟随重新规划的路线转动方向盘,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直到到达公寓楼下的停车场,迹部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忍足终于开口:“我......”
但迹部打断了他。
“不要讲。”男人侧着身子,让人看不见他的脸,“当初你没有说出口,现在也没必要。”
他推开车门。夜晚的风很大,卷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发丝,差点将他放轻的声音也吹散:“你没有想好,就不要讲。”
回到屋里,迹部开始着手整理明天的行李。他在忍足租住的公寓待了快五十天,带来的东西占了整间卧室,收拾起来并不容易。忍足站在门边,说我来帮你。
一个多小时里,他们几乎没有交流。装好两个托运箱和一个手提包之后,迹部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谢谢。”他看起来很疲惫,因此想要快点洗漱休息。拿着睡衣进浴室前,迹部对忍足说:“明早不麻烦你了,会有司机来送我,今天就先晚安吧。”
“...好。”忍足点点头,退出了卧室。他礼貌地关上房间门,走到只亮着一盏地灯的客厅,这一个多月来他睡的那张折叠床还别扭地放在墙边。忍足叹了口气,坐进迹部常待的靠近暖气的那侧沙发。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对面公寓楼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隔着薄纱帘能看到那些住户的家具摆饰。忍足盯着某一间窗格里的橙红色沙发发呆,脑袋被许多东西塞满。他想起今天迹部为他挑选衣服时的神情,想起昨晚迹部泛红的眼角,想起迹部提到的那封信。
那封信......忍足记起来了,那是二十岁坐在飞往伦敦的飞机上写的,那时他还年轻,还沉浸在与迹部心意相通的甜蜜里。他挤在经济舱狭窄的座位,周围的人都裹着毛毯睡着了,他拧开阅读灯,垫着小桌板,埋头用从空姐那里借来的圆珠笔在撕下的便签本上写字。
「亲爱的小景,」他写,「现在是东京时间凌晨2点58分,伦敦是下午时间5点58分,你还没有吃晚餐吧......」
「比起语言,我更喜欢用文字表达我的想法。这是认识你的第八年,从第一次在冰帝的网球场握着球拍与你对打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一直期待、或者说妄想能和你在一起,但我却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对你说出那句话......直到确定你与我有同样的想法,我便期望着你能成为我未来一生的伴侣。我希望能够与名叫迹部景吾的男人走完人生接下来的旅程......
今天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明天也想要和你在一起,明天的明天依然要和你在一起......
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忍足的心底泛起一阵苦涩。原来他都忘了。当初信誓旦旦写下的那些,到头来自己先全部忘个干净,不怪迹部叫他“不要讲”。
可是啊……迹部是他留在冰帝的原因,是他留在东京的原因,是他飞去伦敦又逃回日本、最后狼狈躲来美国的原因。忍足清楚自己的心意从来没有改变,无论如何他都有话要对迹部说,而迹部......真的希望他什么都不要讲吗?
浴室的水流声早已停止,迹部应该已经上床休息。忍足从沙发起身,走到卧室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迹部,你睡了吗?”
“怎么?”迹部的声音很快从室内传来。
“明天...让我送你去机场好吗?”他犹疑着小心地询问,为了避免被对方拒绝而补充道,“之后我会把车还到你公司。”
“嗯。”对方的回应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有,”忍足的口腔发干得厉害,心脏跳动得仿佛要从胸腔蹦出来。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紧张,逼得自己只能做个吞咽的动作来压下心底的忐忑:“我想了很多事情......”
他努力冷静,边整理刚才理清的思绪边缓慢开口:“我想了你今天说的话,和你昨晚说的那些。我想了以前我们每一次靠近和分离的原因。”
“有时候我也很困惑,为什么我们没有在一起。但我知道,因为我太懦弱了。”忍足望着被摸得光滑的门把手露出苦笑,“我很懦弱,没有勇气向你坦诚、让你留在我身边。我十几二十岁时的毛病,到了今天也依然没有长进。”
“对不起。”他叹了口气,松开自己被指甲掐出月牙印迹的掌心,“但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的想法。”
“过去我想和你在一起,今天我想和你在一起,未来也依然想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明天会在哪个时候截止,但我时时刻刻都想要和你在一起。我从十二岁开始做的梦,到现在三十二岁了也依然在做。”
“小景。”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因刚才的告白而碎成一瓣一瓣,连呼吸都变得疼痛,“你应该已经对我失望了,但我恳求你再给我半年时间。等我结束了这边的工作,我一定回日本找你。那时候…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屋内的寂静像要将他吞噬。忍足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挪动不了步子,也没有力气抬手推开这扇门。
而锁扣突然发出清脆的响声。陈旧的木门被人拉开,迹部站在他跟前,冷漠地撇着嘴角:“我为什么还要等你?”
忍足愣神,身体却先于大脑反应地抵住迹部作势要再次关上的屋门。
“拜托你…”他的语气变得焦急,手足无措只恨自己没办法把心掏出来给迹部看,“如果你再离开我,我会受不了。我巴不得现在就和你结婚,求你把我铐起来。”
“是吗?”迹部关门的动作停住了,他高傲地抬起一点下巴,问道:“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下一秒,他的嘴唇被人莽撞地吻住。忍足捧着他的脸颊,深深地亲吻他柔软的嘴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迹部感觉到忍足的身体在颤抖,过近的距离让他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失焦,而后他看清了对方的眼睛,那里面潮湿的、莹亮的、打着转随时都要溢出来的,是忍足的眼泪。
“说我勾搭你,是我对你纠缠不清。”他搂住迹部的肩膀,害怕他挣脱似的用力,“收到起诉书也没关系,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白痴,你赔不起的。”迹部勾起嘴角,伸手回应了忍足的拥抱。
“…把车停到地下车库,钥匙留在前台说给Joe。”
“好。”忍足一一答应,陪迹部走出托运柜台,将男人送到安检处。
这天的最高温只有3℃,出门前忍足给迹部裹上自己的围巾,现在有机场内的中央系统控制温度,迹部的脸被捂得有些发红。
“昨晚跟你聊太久了,飞机上好好休息。”他心疼地看着对方泛着浅青色的眼圈,抑制住了想要伸手抚摸的冲动。
迹部点点头,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忍足自己打算在机上办公。“我走了。”他接过男人手中的提包,转身走进安检口。
忍足看着迹部的背影。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两人并肩躺在卧室的床上,电子闹钟的时间显示快凌晨三点,迹部讲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忍足催他睡觉,男人侧过身来靠着他的手臂,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过去的数年间,他们曾有很多夜晚像这样依偎在一起,却有更多的数不尽的长夜靠独自熬过。在即将陷入睡眠的前一秒,忍足听到迹部在他耳畔的呢喃。
「不要再放开我了。」他说。
忍足感到一阵鼻酸。
他感觉自己快要流出眼泪。当迹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旅客通道,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他掏出手机,却看到屏幕上正好显示的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
忍足接起来,听到那端迹部的轻笑。
“笨蛋。”迹部稍微拖长第一个音节,语气温柔又有些无奈,“我会等你的。”
“所以不要哭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