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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2022/12/14】
终场哨响起后，巴西队开启了疯狂的庆祝，几乎点燃了卢塞尔球场。对面的阿根廷人则有些失神，泛红的眼眶里蕴满泪水。
此时他们的队长反而十分冷静，无论这种冷静是否只是表象。他仍在给队友们打气，让他们站起来，去向球迷们谢场。
“祝贺你们，”混乱中，他绕了两圈才找到加时赛打入了制胜球的那个巴西人，“也祝贺你的进球。我想和你交换球衣，请问你愿意吗？”
“可以。”
他们快速地交换了球衣，互相击掌、打道回府，一套流程即将走完。但就在此时，阿根廷人叫住了巴西人。
“我猜，如果不是命运将你推向了我的反面，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巴西人干笑了两声。“真的吗？但是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有的，有意义。”
「爱会在凌晨惦起
跳跃了时空差距」
【梅菲斯特的独白①】
人间高尚的努力、所谓纯洁的爱、创造的事业，皆为虚无。
我曾为此与上帝打赌，赌注是浮士德的灵魂。但如今，这赌约也没什么意义，一是因为赌约本身也是虚无，二是因为如今人世间已经没多少值得打赌的灵魂了。偶尔冒出来几个，还不如拿来认真做好引诱的本职工作，能带走几个算几个。多目标、大批量的流水线作业才是地狱工作的主流。
这年头，养家糊口也不容易啊！几百年前，只需要做仆人就能完成不少工作，再不济化身成塔罗灵、预言书也能凑合；如今非得逼着我这把老胳膊老腿塞进金钱、美色、甚至电子产品里才能完成一些绩效。就这，能诱来的也大多只是些平庸的灵魂，无趣得很。再这样下去，待到末日审判之时，怕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罢了，罢了！终是虚无！就当工作也只是打发时间吧！
【2025/05/19】
今天的伯纳乌座无虚席。
这场比赛是本赛季西甲联赛的收官战，由皇家马德里主场迎战毕尔巴鄂竞技。比赛本身没什么可说的——皇马已经提前赢下了联赛冠军，甚至捧杯仪式都结束了；巴斯克球队也没有太为难榜首，他们已经锁定了下赛季欧联资格，这场比赛干脆进行大面积轮换，让主队毫不费力地拿下了2-0的胜利。
大家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给俱乐部的传奇球星内马尔送别。
这名33岁的边锋球员为皇马奉献了戎马半生。他在14岁时便来到了皇马青训营，此后一路跳级，18岁便完成了一线队首秀。13/14赛季，安切洛蒂带领他的天之骄子登上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峰；这个赛季，内马尔以无懈可击的表现征服了全世界的观众，完美地击败了死敌巴萨和马竞，夺得了国王杯和欧冠冠军。尽管还是丢掉了联赛冠军，伯纳乌的球迷们却有理由开始相信，他们也有自己的梅西了。
后来的故事人尽皆知——皇马与巴萨互有胜负，他与梅西则几乎统治了近十年的金球奖王座。球王之争不再属于不同时代的贝利与马拉多纳，而是属于同一片天空下的梅西与内马尔。巴西与阿根廷的同场竞技成为了稳居全球收视率第二高的比赛（仅次于西班牙国家德比），两国场上场下的交锋也变得白热化，处于舆论场中心的他们也被无数次放大观察，经典对决数不胜数。
他们的伟大无需赘述。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绝代双骄时代——与他们同行，是每一位球迷之共幸。
但是，足球总要向前，生活总会继续。
时间，慢慢地带走了两位传奇的青春。两年前，35岁的梅西在世界杯结束后宣布从国家队退役，半年后以自由球员的身份加盟国际米兰；两年后，33岁的内马尔为了更稳定的出场时间婉拒了皇马的续约邀请，即将转投切尔西，以寻求新的挑战。西甲的双娇盛世，就此落下帷幕。
就在今天。
内马尔看着大屏幕上的生涯回顾短片，数次落泪。他为这家俱乐部奉献了整个青春，他当然可以在这片纯白色的海洋里留下一点泪水，这无伤大雅。他的职业生涯足够完美——俱乐部大满贯自不必说，五夺欧洲金靴、四夺金球与一座金灿灿的大力神杯，足以让他在足球历史中刻上自己的名字。
——大力神杯。
他看着自己在屏幕中举起它的样子，有一刻晃神。就是在三年前的那场半决赛上，他坚信自己是被命运垂青的幸运儿。那是巴西与阿根廷、他与梅西在世界杯赛场上的史诗级对决。那场比赛赢得并不轻松，常规时间内双方互相肉搏、互有攻守，然而比分始终未变，一直是0-0。虽没有人染红下场，但各6张黄牌也反映了比赛的激烈程度。加时赛的鏖战中，他以一己之力凿穿了阿根廷的第一道防线，在禁区弧顶处极小的空间里与理查利森进行了一次撞墙配合，一脚抽射洞穿了达米安·马丁内斯的十指关。1-0，这个比分保持到了终场。
巴西队晋级了。他们成功复仇了一年前的美洲杯决赛，当时他们0-1输给了阿根廷。
没有美洲杯有什么关系？如今他们是世界冠军！
短片做得足够精致，让人几乎相信了伯纳乌也有温情。全场球迷们齐声高呼着内马尔的名字，高呼着他们的王，用人声为他献上了伯纳乌有史以来最辉煌的一次谢幕，祝福他踏上新的征程。
【2040/07/09】
内马尔因注射可卡因，第三次进了戒毒所。
上一次，他还在尝试自救，选择了风景宜人、管理宽松的马来西亚作为自己的戒毒地点；这一次，他更深刻地意识到了意志在化学品面前多么不堪一击，因此回到巴西自首，申请进了一间管理最严格的、几乎过着监狱般生活的戒毒中心。
快到熄灯时间了，他想。他躺在他的军用折叠床上，默默忍受着白炽灯的刺眼。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他缩在被窝里还是觉得不太暖和。他想起来，似乎一周前（或是一个月前？他记不清了）是父亲的祭日。父亲已经走了五六年了吧，他对这个老男人的印象已经逐渐虚化了。但他还隐约记得最初尝试蘑菇时父亲的劝诫，也记得当初在蘑菇的帮助下创造出的不少绘画和音乐作品。
之后的事情一团乱麻。他所有的记忆都是混乱的，时间成了无意义的数字，和任何记忆都无法关联起来。
他还能断断续续地想起一些以前的日子，一些足球还能带给他快乐的日子。那时，他将其视为“健康的娱乐活动”。可惜，足球给他带来了一切，名利、荣誉、金钱、美人，但唯独没给他带来朋友。年近五十仍孤身一人是一件悲哀的事情，至少他自认为如此。
他是有过婚姻的，前妻是个模特。但她由于忍受不了他的终日享乐的人生态度、快速衰老的容貌和日渐空虚的钱包，选择了出轨。噢！此时内马尔倒是想回归正常生活了，可惜已经没有异性瞧得上他了。
好吧，好吧！这倒也不是犯错的理由。能混成今天这个样子，纯属自己作的。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未来还剩多少人生，他还是决心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好好过，慢慢过。
“啪”地一声，灯熄了。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选吗？”
“是谁？！”内马尔被吓得一激灵，弹坐起来，环顾四周。
漆黑一片。
冷，彻骨的冷，但是没有人。
“躺下，躺下。冷静，兄弟，没人想害你。我今天现身是想和你完成一次交易，或者说是给我自己找点乐子。”
“你是谁？在哪？”
梅菲斯特叹了口气，化成人形。这家伙太紧张了，他心想。还是来早了，该等到晚上他做梦的时候再来。啧，本以为这种瘾君子很好搞定的。
“鄙人名曰梅菲斯特，是个魔鬼。其实你早就认识我了，不然你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但别担心，我不是死神，你今晚死不了；而且我是个古板的家伙，讲文明讲信用，与人合作时恪守契约精神，绝不会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看！我带来了纸和笔。”
梅菲斯特花了好大力气才让内马尔冷静下来，开始谈正事。他感觉自己若要在人间谋个职位，幼师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大概明白了。”内马尔说到，“所以，你可以满足我此生最大的欲望，如果我满足于这个欲望而死去，或是因欲望犯下罪行，就将随你堕入地狱；如果我始终不满足，或是战胜了欲望，灵魂将归于上帝。”
“是的。至于上帝要不要你，不归我管。”
“你和浮士德谈判的时候，灵魂可不是这个价。”
“噢我的天，伙计，看看你自己。说实话，如果你的生命现在终止，你猜你的灵魂归上帝还是归我？这个价格已经很良心了。”
内马尔不敢妄言。他付出过很多努力，但也犯下过很多错误，他并不坚信自己的灵魂将归于上帝。
实际上梅菲斯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确，内马尔犯过很多错误，但也没犯下什么滔天大罪。这年头，灵魂是个稀罕玩意儿，更何况这人的本心很纯洁。上帝大概率不会拒绝他。
内马尔对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久到梅菲斯特快没有耐心的时候，他终于给出了答案。
“爱与被爱。”
“什么？”
“爱与被爱。这是我最大的欲望。”
“这么说你同意了？”
“嗯，我同意了。”
梅菲斯特很满意。凡人，终究是跳不开这些情情爱爱的。他忽然对最终收走这个灵魂有了充足的信心。
“爱人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几乎只受欲望支配。你确定要换吗？”
“我确定。”
“而被爱几乎是无法被满足的欲望，许多人因此犯下滔天罪行。满足这项欲望是很困难的，你的灵魂还不够。如果拿你足球生涯的全部荣誉来换呢？你愿意换吗？”
“愿意。”
足球，对于此时的内马尔来说，只是个名词而已。
“那么，好办了。可以成交。”
梅菲斯特快速地拟定着契约。
“我还想加一个小的附加条款，我猜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请讲。”
“我想回到过去，重活这一生。此外我想忘掉这一生发生的所有事情——我这一辈子实在没什么可回忆的。”
“没问题，小菜一碟，就当是我附赠给你的小礼物。你甚至不会记得我。你会从睡梦中醒来，以为这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很快就忘了。”
“谢谢你。”
梅菲斯特的手迹非常漂亮，看似潦草却不失古典的美感。内马尔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在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梅菲斯特笑着评论道：“这张纸不过是给我枯燥的工作里增添一些乐趣罢了。在我看来你们追求的这些东西毫无意义。”
“有的，有意义。对我来说爱和荣誉都有意义。只不过荣誉不比爱重要，毕竟足球只是足球，生活大于足球。”
“生活？哈，也不重要。生活不过是一堆刺激感官的娱乐行为。那你的灵魂呢？也不重要？”
“重要。但我坚信真正的爱可以战胜欲望，我的灵魂仍将归于天堂。”
“哈哈，走着瞧。”
语毕，梅菲斯特穿墙而去。
【梅菲斯特的独白②】
我要他的荣誉根本没用，主要是上帝喜欢用这东西来彰显他的“正义”。不如还他老人家一点荣誉，我只要那个终将归入我麾下的灵魂。反正这帮教徒也信那些“荣耀归与上帝”的鬼话。
希望那个老掉渣的东西喜欢收集这些小玩意儿，然后把这份灵魂让给我。
「我只为你 点亮眼睛
虽然双手紧握还是空气
却因为你 深信不疑」
【2005/03/29】*
凌晨四点半，内马尔从睡梦中惊醒。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还在平稳呼吸着的父亲，感到十分疑惑。
他感觉自己明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大限将至，好像还干了一件重要的事。什么事？想不起来了。
梦而已，忘了就忘了吧，无所谓。
他还想接着睡会儿，毕竟今天的训练课会很累。昨天下课前教练告诉他们，过几天就是MIC杯了，需要进行一次体能训练，防止肌肉拉伤。
但他睡不着了，脑子太清醒。
来想想进球的庆祝吧。前两天他被带去看了一线队的比赛，巴西人进了五个球！这五个球每一个都值得大肆庆祝。也许可以设计一些舞蹈……不，这样会招致对手不满的。前两天他在训练进球中庆祝，教练就说不能这样。
“进球是全队共同的努力，庆祝不要太招摇。”
“可是队友们可以和我一起跳舞呀！我可以教他们。我们在桑托斯就是这样庆祝的。”
“也许这种事在巴西没问题，但是在这里，在欧洲，会让对手感到不被尊重。”
不尊重？内马尔心想，哪有的事。跳舞纯粹就是为了快乐，观众们也喜欢看。但是他没有再反驳。好吧。来了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但是，这边的规矩真是奇奇怪怪的。
比如他们对鳄梨的使用。鳄梨明明是水果，他们却喜欢涂在面包上、夹在汉堡里，吃起来一股怪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喜欢。
还有很多内马尔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某些过人动作是“违规的”，某些突破是什么“不合理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规矩，但是内马尔不喜欢。
他想家了。在他登上来这里的飞机之前，就有人提醒过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很容易想家的，记得从家里带些小东西过去。也有人因此送了他很多小礼物，让他带去欧洲，他都收下了。他猜到自己会想家，甚至在飞机上就想好了对策——想卡洛斯了，就戴几天他送的彩绳；想拉斐尔了，就攒钱给ta打个电话……
妈妈告诉他，要广交益友，不要总是太腼腆、不说话。其实他不是不想交朋友的，只是现在名气大了，交朋友时别人只会用崇敬的眼神看他，弄得他很不自在。他想要平等的小伙伴们，可以互相开玩笑、一起找乐子的伙伴们，就像他童年时的那些朋友一样。可惜大家都只会把他当成“那个内马尔”。内马尔这个名字已经属于球场上的天才少年了，不属于他自己了。
他来到皇马，也有部分原因是想找到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一起努力，向着职业足球努力。在这里，大家都是世界各地聚集而来的天才少年，没有谁高人一等。
但他唯独没料到自己会在凌晨四点半想家，想得还不只是家乡，而是那些可以自由跳舞和踢球的时光。在巴西，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庆祝，他可以在街上靠颠水瓶子就吸引来一堆小伙伴，他可以任性地盘带、过人而不遭到批评和质疑。这些是皇马给不了他的，也是整个欧洲都给不了他的。
我是巴西人，内马尔想，而巴西是足球王国。我为什么要对欧洲人卑躬屈膝呢？
他决定了，他不想待在这里。马德里很好，一切都好，唯一的问题是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还会有很多机会登录欧洲，但是通向回家的路，只有一条。
他的家在大洋彼岸。那里有很多人爱他，也有他爱的人们。
*作者表示：内马尔在皇马试训的具体时间我实在没查出来，根据MIC杯的举办时间随手反推了一个，将就吧。
【2013/09/24】*
赛前热身。
莱奥感觉今天的身体状态挺稳定的，但愿接下来比赛的时候不会干呕。他向助教要了几个球，准备练练射门的感觉。
“我好喜欢你，莱奥。”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在人声鼎沸的诺坎普球场听清内马尔的咕哝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事。莱奥回过头，好奇地盯着内马尔。
“没什么。”内马尔连忙摇头，“没什么！不重要。”接着一溜烟跑到达尼那边去了。
莱奥笑了。内马尔的西语还很不熟练，总是在绞尽脑汁地往外蹦词，没什么章法。莱奥觉得很可爱。
“莱奥！分我两个球。”桑切斯**大喊。莱奥踢给了他。
所有人的热身重回正轨，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13/14赛季西甲联赛第六轮，巴塞罗那4-1皇家社会，两人均首发登场，各一球一助。
**智利前锋，彼时为巴萨9号。
【2014/04/26】*
“我对他不是很熟悉，莱奥。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他是个怎样的人吗？我很想了解他。”
莱奥已经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关了快一天了。蒂亚戈因为见不到爸爸而闹了一个下午，但是莱奥实在没有任何心情打开房门。
他会补偿安东的。但是过几天再说吧。
电话是内马尔打来的。莱奥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我需要时间”，但是没挂断；对面的内就一直说个不停。莱奥干脆打开了扬声器，把手机放在床上。
直接挂断显得有些不礼貌，何况他确实需要一些声音来帮助自己回归现实。
“对不起，莱奥。要是我脚踝没伤，我一定会去找你的。过几天的葬礼我一定去。”
有时莱奥很羡慕内马尔这样的性子——任凭天塌下来，他只要大哭一场，找朋友聊一会天，睡一觉，事情就过去了。第二天他又会带着笑返回训练场，和达尼嘻嘻哈哈的。
他说这是他们巴西的人生哲学：快乐是一天，悲伤也是一天；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让快乐的时间多一点，再多一点。
这个赛季混乱得不成样子，莱奥数次感到球队快要散架了。但是只要内马尔还在，他就总觉得还有一点希望，训练的日子还有一点阳光。
下个赛季。下个赛季一定会好起来的。
“莱奥，你说说话。说说话就好了。你回答我呀，莱奥。不说话会憋坏的。终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到上帝身边的，这没什么。我们留在凡间的工作就是去纪念他，去怀念他，去爱他，这样他在我们的心里就不会消亡。”
“内……”
莱奥想要开口，但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内马尔在听到他说话的那一刻就闭上了嘴，静静地等着。
墙上时钟的秒针慢慢悠悠地，又转了一圈。
“蒂托是个好人。”莱奥终于止不住泪水，“是个很好的、特别特别好的人。他帮助了我很多。”
“慢慢说，不着急，莱奥。我会一直听着。”
……
“没能在他最后的时光里多去看望他会是我终生的遗憾。
“他总是叫我多传球，少盘带，我不听。后来他就随我去了。
“他教会了我很多人生道理。有时我没控制住脾气，他就会拉住我，叫我要做个好人，对手也只是想赢。
“他让我完整地认识了加泰罗尼亚。巴塞罗那是一座很美的城市，对不对？
“上赛季他还告诉我们他的病不严重……我愚蠢地相信了。
“我还记得他战术板上的笔记。很工整，一看就明白，不像佩普的。
“内，我很想他。如果你和他共事过，你也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
莱奥断断续续地叙说着这些被揉碎的记忆，开始意识到内马尔是对的。只有说出来才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一团乱麻的思绪逐渐被捋顺了，莱奥也终于止住了眼泪，感觉有勇气走出房间了。
“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莱奥，谢谢你。我很荣幸今天认识了他，他值得所有的爱。我相信他的灵魂会在上帝身边安息。”
“嗯，一定会。”
“莱奥，你愿意和我一起祈祷吗？”
“好。”
……
莱奥决定接受巴萨的续约邀请。
他想，蒂托也会喜欢这个少年的。
*巴萨前主帅蒂托·比拉诺瓦于2014/04/25因腮腺癌不幸去世，享年45岁。去世前6天曾挽留梅西不要离开巴萨。
「喃喃自语 在黑夜里
你不明白你细微的呼吸
都夺走我 血液里的氧气」
【2014/07/15】
战胜荷兰之后，莱奥知道自己会很忙，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消息涌进手机，于是干脆关掉了手机私信，专心备战决赛。
等到他再次打开手机时，已经是决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凌晨。信箱果然爆满了。
在所有人之中，内马尔发来的消息是最多的。虽然每条都不长。
“抱歉，莱奥，昨天我的背太疼了，没看完半决赛的直播。”
“好疼啊！疼得我止不住地哭。妈妈以为是我看比赛看的，不让我接着看了。我不想让她太担心，就没告诉她。”
“今天早上看了点球大战的回放，你们很棒。”
“看来我们不会在季军赛相遇了。挺好的。”
“半决赛他们踢得跟屎一样。”
“我还得去基地安慰这帮人！难以置信。”
“好吧！还是要去的，他们都是我的队友。”
“对了，你们踢得挺好的，值得晋级。”
“要不干脆捧杯吧！”
“我会不会是全巴西唯一一个在决赛支持阿根廷的人啊，哈哈哈。”
“不对，我不支持阿根廷，我支持你。”
“莱奥你手机坏掉了吗，怎么不回我消息。”
“测试。”
“测试。”
“测试。”
“莱奥，你手机真的坏掉了。”
“或者，你真的忍心不回我消息吗？:(”
“莱奥，你会看我们的季军赛吗？”
“好吧，你没看。确实，没什么必要看。”
“别看了，莱奥，他们踢得依旧跟屎一样。”
“难以置信。自己家门口能踢成这样，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莱奥加油！”
“莱奥必胜！”
“莱奥是世界冠军！”
“你以为我下一句会是什么，阿根廷加油吗？嘿嘿，我不会说的。”
“好吧，这是决赛。这是世界杯决赛！”
“阿根廷加油。”
“就这一句哦！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除非你们再进一次决赛，且对手不是我们。”
“噢对，你手机坏了，你看不到我消息。”
“看得到吗？”
“哈喽哈喽！”
“诶，你要是看不到，我是不是可以随便表白了？”
“嘿嘿，莱奥我爱你~！亲亲”
“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一直爱你的。”
“……你还好吗？”
“你还是我心目中的最佳球员。不只是最佳球员，还是最好的、最美丽的、最善良的人。是我一辈子的偶像。”
“你现在是不是有很多电话要接啊，那我不打扰你了。”
“照顾好自己，莱奥。”
“我们巴塞罗那见，亲爱的。”
“我发誓，下个赛季，我们会在一起赢得一切。”
【2015/01/11】*
“……好了，我要提醒你们的就是这些。行，都去准备比赛吧。”
恩里克一声应下，球员们四散开来。换衣服的换衣服，找球袜的找球袜。达尼戴着耳机摇头晃脑的，拉菲尼亚在和伊万讨论刚刚恩里克布置的战术细节，路易斯则拿起手机和家人通电话。**
内马尔则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两颗糖，靠了靠莱奥的肩膀，眼神示意他拿走一颗。
莱奥皱起眉头，“你从哪里整来的，内？”
内马尔压低声音答道，“别管了，快吃。”他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胖子，确认他还在专心和索菲亚聊天，松了口气。“快点，一会儿胖子发现了还好，教练发现了就完了。”
“谢谢，我不吃，我得控制饮食。”
“一颗无所谓的，拿着吧。”
内马尔见莱奥迟迟不动作，十分着急，干脆自己先吃了一颗。随后直接剥开了第二颗糖的包装纸，递到莱奥嘴边，命令道：“来，快点，张嘴。”
“我真的不吃。”
“啊——”
“内……唔。”
内马尔不由分说地把糖塞进了莱奥嘴里。
棉花糖入口即化，很甜，而且不粘牙。一滩糖水在舌尖化开，一张阳光般的笑脸则在眼前展开，照进了莱奥的心里。
“很好吃吧？嘿嘿。”
莱奥点点头。
得承认，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很喜欢吃糖的。
“你是这个星球上最棒的运动员，是我永远的偶像。这是你应得的。喜欢吗？”
莱奥又点点头。有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男孩的热烈。也许这就是巴西人吧，他默默地想着。
“嘿嘿，莱奥，我爱你。”
内马尔说着，吻上了莱奥的耳尖。
*14/15赛季联赛第十八轮，巴塞罗那3-1马德里竞技，MSN横空出世。
**达尼：阿尔维斯，时任巴萨主力右后卫；拉菲尼亚：时任巴萨中场，昵称“小公主”；伊万：拉基蒂奇，时任巴萨主力中场。
【2015/05/06】*
“莱奥·梅西，我需要认真地问你一个问题。你每天会不会听到很多祷告？”
莱奥皱起眉，不知道内想问什么。
“我是说，”内缓缓补充道，“你是神吗？”
莱奥“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我是认真的，莱奥。告诉我：你是神吗？”
“我不是啊，”莱奥的脸红到了耳根子，“我是人。”
“你不是人。你可以是任何生物，但不是人。”内直勾勾地盯着莱奥的眼睛说，“没有人类可以踢出你今晚的表现，没有。除非你是耶稣转世。”
“这样的话我负担不起，内。我只是个在巴萨踢球的阿根廷人。”
“好吧，好吧。但是，今晚你踢得实在太好了。如果你不是神，你就是足球之神。我不管。我喜欢的人是足球之神，我骄傲。”
莱奥在心里默默地为内的僭越行为祈祷——他祈祷，无论上帝在哪，无论祂是否听到了刚刚的对话，都请赦免这个孩子吧，他是无心之失。
*14/15赛季欧冠，巴塞罗那3-0拜仁慕尼黑。
【2016/07/05】
“嘿，路易斯，你怎么样？”
“挺好的，莱奥。你呢？”
“我也还好。”
“没有什么阿根廷人来找你麻烦吧？我说你身边的那些，不是互联网上的疯子。”
“倒是没有。他们都在劝我留队，但我现在不想想这个。我打电话来主要是想告诉你，佩普不是去曼城了吗？他想让我也去。我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挺好的。对我们大家都好。”
“什么？等等，你要去曼城？英格兰？曼彻斯特？你确定吗？”
“还在考虑。反正现在一切都乱七八糟的。去一个新的地方，就当是新的开始吧。”
“我们刚刚在一起创造了足球历史以来最伟大的三叉戟，然后你就告诉我你要走？不行吧，莱奥，这不道德。”
“我不知道……现在我的思绪还是很乱。上次国家队一团乱麻的时候就是佩普帮助了我……他有信心也有能力再帮我一次。”
“那我们呢？莱奥，我们也可以帮你。不只是我和内，还有恩里克、温苏埃、马斯切、安德烈……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可以帮你的。”
“……我回头再考虑吧。这几天还是先安心度假。安东要是知道我还在跟你打电话聊足球，一定会杀了我的。”
“那是你活该，你压根离不开足球。行了，你再仔细想想吧，我是觉得为了佩普就跑去英格兰，不值得。你知道那边一年下多少雨吗？我都待不下去。”
一天后，内马尔也得到了消息。他发短信问莱奥，想去曼城的事是不是真的。莱奥说是。内没有回消息。
又过了几个小时他才回了一大段话，里面尽是陈词滥调的土味情话和无脑表白，中心主旨就是“我不想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才刚续约啊我的偶像”、“我想一辈子和你踢球啊我的超级英雄”，最后又峰回路转表示“好吧你要走我也拦不住你但是我会很想很想你而你以后也要常回来看看我”。
莱奥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内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
随后是两个大哭的表情包。
莱奥哭笑不得，问他哪里找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内回答说，是找拉菲尼亚要的。他为此赌了一个纹身呢。
莱奥无奈，回复说，活该你俩都单身。
「爱会在凌晨惦起
跳跃了时空差距
为何要束缚自己
让彼此不能呼吸」
【2017/04/23】*
“这是谁的手机！”约尔迪**看着群里的大合照惊呼。
“什么？”“捡到手机了？我的！”“他说的是合照里的手机！”“噢，操。”“我刚刚都没穿好裤子……”“是莱奥的，他刚刚在和内马尔视频。”“哦嘞哦嘞哦嘞哦嘞——呜呼！”
莱奥的拍摄技巧很差劲，内马尔在家里看得晕头转向的。但也无所谓，高兴就行。
“是我的手机，约尔迪。我只是……”莱奥的信号还断断续续的，内压根听不清，“……团队的一员，今天的胜利也有他一份，大合照里应该有他。”
“得了吧，你就是……”约尔迪说的话内又听不清了。
“今年我们团队很有信念感……对巴黎的比赛……”
更衣室实在是太吵了，吵得内都觉得头脑发昏。
“莱奥！”内试图把莱奥的注意力吸引回自己身上，“莱奥，听得见我吗莱奥？”
视频画面从卡画面不卡声音逐渐退化成了卡成残影，内放弃了。他只能挂断电话发了条文字消息：“太卡啦，我先挂啦。训练场见！晚安！”随即放下手机去和朋友们庆祝去了。
莱奥在文字框里输入：“训练场见兄弟。”然后又把“兄弟”两个字删了，加上了“亲爱的”。
“训练场见亲爱的。”
*16/17赛季联赛第33轮，皇家马德里2-3巴塞罗那，著名的“伯纳乌晾衣场”。
**约尔迪：阿尔巴，时任巴萨主力左后卫。
【2017/07/30】
内马尔知道他完全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巴黎那边已经一切谈妥，就差最后的交易和签字环节了。
他尽一切可能享受最后留在队里的日子。虽然那个叫塞梅多的新援让他没忍住火气，但总得来说，他认为这些天自己对巴萨问心无愧。
直到莱奥来到了他的房间。
他之前一直和拉菲尼亚住一起，但他在训练场上打了塞梅多之后就被喜提单间了。内马尔心里清楚，他们说单间是让他冷静冷静，实际上……不说也罢。
其实一周前他就和莱奥谈过了。那次他开玩笑说，莱奥，你说你爱我，我就不走了。莱奥说，你别闹了。于是他回答，那我就走了哦。
莱奥气得三天没和他说话，直到打尤文时自己进了两个球。
他记得当时莱奥抱他抱得很紧。
“内，我们需要谈谈。”莱奥总是这么开诚布公。
“进来吧，这里有椅子。”
内马尔今天又跟高层进行了一次谈话，现在他十分烦躁。但他在尝试冷静下来，毕竟莱奥说得对，自己该和他谈谈了。
“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内？”
“什么的理由？”
“你的选择。”
“我没得选。”
“内，”莱奥皱着眉头，想摸内的头发，被内躲开了，“对不起，前几天我不该那么对你。我只是……就当我是为了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吧。”
冷静不了，去他妈的冷静。
“不必道歉，莱奥。我的选择与你无关。但是我想提醒你：高层全是婊子养的东西。另外新来的那个头子很喜欢你，虽然他嘴上说着不希望我离队，但实际上他根本就他妈的不在乎。”
莱奥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但是大俱乐部就是这样的……我猜他们不是主要原因，是吗？高层和教练团队只是导火索。”
内沉默地咬着下唇。他内心的那道铜墙铁壁被腐蚀了一点点。
“巴黎会给你核心和高工资，我知道。但我不相信你会被这些打动，毕竟这些年来追求你的俱乐部不少。我想不明白，内。哪怕你真的想要离开，为什么不选择英格兰呢？那边有很多优秀的球队和教练能帮助你更进一步。”
“所以连你也不了解我，是吗，莱奥？你也看不明白？”内的眼眶红了一片，“你也像他们一样，想来批评我，是吗？”
“不是的，内。我只是觉得你的去向还有可以讨论的空间……”
莱奥的冷静让内更加发狂。“‘可以讨论的空间’？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莱奥，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巴塞罗那更好的去处了，你明白吗？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俱乐部，没有之一。”
莱奥更加疑惑了。“所以你为什么要离开？”
内含着泪苦笑，反问道：“你去年为什么想走？”
“那时的我一团乱麻，且心灰意冷，想寻求新的挑战。”
“对，这就是现在的我。我想寻求新的挑战了，而只有巴黎买得起。就这样。明白了吗？”
“内，但是……”
“没有‘但是’了。我过两天就走。资金、合约，一切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只待执行。莱奥，祝我前程似锦吧。”
莱奥知道再说下去都是徒劳了。沉重的呼吸声占据了他们之间的全部空气。
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莱奥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好。”
内几乎想赶人了，毕竟莱奥再不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
“我会……我会为你祈祷。祝你的未来……一切顺利。”
莱奥站起身，准备离开。
内叫住了他。
“代我向安东问好。另外，新婚快乐。”
内扯起脸部肌肉，补上一个笑。
“婚礼那天忘跟你说了。”
莱奥感到一阵深刻的痛楚。并非来自心脏，也不来自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是灵魂深处发出的疼痛。
但他表面上风平浪静，只云淡风轻地回答了一句：“谢谢。”
【梅菲斯特的独白③】
有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问题，却没人愿意承认。
什么样的关系之间谎言最多？相爱的人之间撒谎最多。
我说过，爱人是一项痛苦的差事，它要求无所保留又无所欲求。这本身就是相互矛盾的，是不可能发生的。
欲望，欲望才是人类存续的本源。没有任何人逃离得开欲望。即使那些进天堂的灵魂也多多少少带着欲望——也许是催他们向阳向善的欲望，也许是渴望进天堂的欲望。总之，人，逃不开欲望。
爱又怎么会例外呢？
夏娃因欲望偷食禁果而被逐出伊甸园。
故，人诞生于欲望，也终将为欲望所毁灭。
「我想要和你一起
数了满天的星星
最后躺在我怀里
唱着那最美的旋律」
【2019/05/07】*
“想什么呢，莱奥？”
“哦，下午好，路易斯。没什么。”
“想他了？”
“没有。”
路易斯挑眉。
“好吧，有一点。”
“训练结束后给他打个电话吧，我都快看不下去了。真是搞不懂你们俩，一天天的。呐。”路易斯把刚泡好的马黛茶递给莱奥。
莱奥顺手接过，略带歉意地笑笑。“你这样说得好像我们在故意孤立你似的。”
“本来就是嘛！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
“不至于，胖子。”
路易斯翻了个白眼。
“路易斯，问你个问题。”
“讲。”
“他有告诉过你他当初为什么走吗？”
“没有。不过……我挺能理解他的。”
“所以，如果你处在他的位置，你也会选择走。”
“嗯，是的。也许更极端，比如去皇马，只要他们愿意出钱。”
“好，”莱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18/19赛季，巴塞罗那正在备战欧冠对阵利物浦次回合。
【2019/8/31】
“今晚熬夜吗，莱奥？到0点就行:)”
“什么事，内？”
“看转会窗关闭。”
“……”
“来嘛！”
“有什么好看的啊？你傻不傻。”
“我傻。好啦，时间都快到啦莱奥，打两局FIFA就好了。”
“……没意义的，内。”
“有的，有意义。也许奇迹就出现了呢！比如某个黑客黑进了巴萨的邮箱，给PSG发了对我的报价，然后PSG手滑点了同意，这时再黑一下官方推特，事情就成啦！记得吗，1%的机会和99%的希望。”
“……好吧。不如我们联机打会儿游戏？”
……
“5，4，3，2，1，转会窗关闭啦。谢谢莱奥，但我们只能明年再重聚了:(”
“明年我们一起努力吧。”
“看来要比今年更努力一点点。”
“嗯，是的。”
“我想明年我也会更爱你一点，我的历史最佳。晚安，莱奥。”
“晚安，内。”
【2020/08/19】
“我们打进了欧冠决赛！莱奥！决赛！！你真的确定不来巴黎吗？你有看比赛吗？昨天面条踢得太棒了！”
“内，我已经学了半年英语了。”
“来巴黎不用学法语的！我，面条，莱亚*都能给你做翻译。免费！”
“不如你考虑一下来曼城？佩普和我谈过你，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我的观点，那就是你也可以成为他战术拼图的一部分。”
“呜呜呜呜呜呜不要嘛。他那么爱你，到时你们俩就要孤立我了。”
“怎么会呢？”莱奥被逗笑了，“你那么优秀，他会看到的。”
“哼，他就是表面奉承你，回头又会在背后说我坏话。他不会喜欢我的。至少不会像你一样喜欢我！”
“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佩普分得开。”
“他分得开就不会老惦记着你了！算了，不说这些没用的了。你去那边挺好的，就是记得多关注一下天气预报。希望你一切顺利吧。”
“谢谢你，内。也祝你们决赛顺利。”
*面条：迪马利亚，时任巴黎右边锋。莱亚：帕雷德斯，时任巴黎中场。
「我想要和你一起
站在地平线遼望天地
朝最远的地方看去
阳光洒落在 我朝你奔跑的心里」
【2021/08/07】
“我收到了十一份报价。”豪尔赫在餐桌上宣布，“我列了一张表，是各队报价的对比，还有一些备注，包括合约年限和他们给出的附加条款之类的。你看看吧，初步筛选一下。”
“曼城有消息吗？”莱奥放下餐具，接过那张A4纸。
“没有。需要我给他们发份邮件吗？”
“不用了。那就巴黎。这份表不用看了，谢谢你。”
“不看了？不用这么急着决定吧，还有时间可以考虑。”
“他是不着急，内马尔急死了。”安东内拉在旁补充道，“今天他至少打来十个电话了。”
“朋友只是一方面，儿子。曼城团队的工作严谨得多，再等两天也许报价就来了。”
“不等了，我们去巴黎。”莱奥笑着说，“我今年34岁了，父亲。请允许我叛逆一回吧。”
“好吧。”豪尔赫自然是尊重他本人意见的，“让我看看，纳赛尔……他们愿意跟你签五年。”
莱奥哈哈大笑，“那倒不必。三年差不多了。算了，跟他们说两年吧。”
“年薪呢？”
“他们报多少，就再往上报两次。”
“行。”
“尽快谈妥，”莱奥拿起手帕，帮马特奥把脸上的番茄酱擦掉，“告诉他们我已经准备好了。”
【2022/11/13】*
“内，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更衣室？我有东西送给你。”
“好呀！走，去跟若昂说一声。”
“现在就走？”
“走呀！为啥不走。难道你想坐替补席看他们踢？”
“不想。”
……
“是什么东西呀，莱奥？”
“你打开看看。”
“红绳！这不是你们阿根廷人都有的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它保佑我们拿了36连胜，我想他也能保佑你。”
“保佑我进决赛，然后击败你们夺冠！哈哈哈哈哈哈谢谢莱奥！”
“哼，巴西队只有你有，但是我们全队都有。所以夺冠的是我们。”
“怎么，赢比赛还要靠红绳了？你不懂什么叫绝对实力的碾压！”
“先碰上我们再说吧。”
“真的，莱奥，我有一种预感，很强烈的预感，那就是我们会在世界杯上见面。而且我们会赢，1-0绝杀。”
“我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上帝最终一定会将大力神杯赐予我。”
“我们算不算玄学上的火星撞地球啊？”
“算吧，哈哈哈哈。”
*2022卡塔尔世界杯前，巴黎的最后一场比赛。内马尔和梅西被替换下场后，一同提前返回更衣室。
【2022/12/09】
大家今天穿戴装备十分迅速，换好了衣服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手机看另一场1/4决赛的赛况。
也有些人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看同一个屏幕的，比如罗德里和巴布，莱亚和面条，利查、库蒂和莫利纳*。
所以，出结果的一瞬间是莱亚在大喊就毫不稀奇了——“马尔基尼奥斯！我的队长！我爱你！喔噢噢噢噢噢噢噢！！”
更衣室开始欢作一团，唱唱跳跳，尽情庆祝。
“受着吧，拿来吧，谁不跳舞谁就是巴西人！”**
莱奥则坐在角落里看他们闹。他面带着微笑——以证明自己“不是巴西人”，但思绪早已飘到了遥远的教育城球场。他很难止住不去想他和内在几周前的约定，很难不去想念他耳朵上的钻石、手臂上的纹身和脚踝上的伤。
他在犹豫要不要发消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以何种身份发消息。身为阿根廷队长的他即将要上场了，虽带着必胜的信念，但结果仍是未知的。他不想在赛前想输球的事——他从不这样做，哪怕对手实力强劲——但如果赢了，那么，他就比内多走一步了。
来自胜利者的消息会让他更加崩溃吗？莱奥不知道。
他唯一确定的是，如果阿根廷输球，巴西人也会像这样庆祝。而内马尔会在其中，就像自己一样。
他们是死敌呀！莱奥都差点忘了。
简短的载歌载舞逐渐结束，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热身。莱奥看着忙碌的队友们，有几分恍惚。
内现在在做什么呢？在想什么呢？他记得美洲杯决赛后，内承诺会在世界杯上再和莱亚交换球衣，那么现在，这个承诺还作数吗？
莱亚跳得那么欢，大约是不作数了吧。
他能理解内马尔的感受。自己35岁了，内也30岁了。自己也曾在相似的年纪里体会过同样的心碎。迷茫、痛苦、对未来的极度悲观和对自己的极度失望。
——他突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内，我看了比赛。实际上你的重要比赛我都有看。今晚你踢得很棒，不必为输球太自责了。以及，还会有机会的。你记得八年前你是怎么说服我的吗？你说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奖杯可以为之奋斗。其中有一些我们会一起拿，有一些我们会轮流拿，但是没关系，最后都会是我们的。”
“今天我也想告诉你同样的话，内。我知道四年很远、很长、很难熬，但是下一个四年，你还有重来的机会。记得我们分开的四年吗？很难熬，但我们都熬过来了。”
萨穆埃尔在催热身了，莱奥告诉他再稍等一下，自己马上来。
“我了解你，内，我知道即使你现在很难过很痛苦，但你不会就此倒下。你很坚强，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球员都更加坚强。”
“我爱这样的你，我始终爱着。”
“照顾好自己，内。我们将在巴黎重逢。”
*罗德里：德保罗；巴布：巴布·戈麦斯；莱亚：帕雷德斯；利查：利桑德罗·马丁内斯；库蒂：克里斯蒂安·罗梅罗。
**美洲杯上阿根廷夺冠后的庆祝歌曲之一。
【2022/12/14】
“你做到了，莱奥。祝贺你。”
“我来兑现承诺了。阿根廷加油。这是我这辈子说的第二次。”
“但我在决赛那天大概还会说很多次。”
“我爱你，莱奥。”
“别担心，那天我会一个人看比赛。这样就没有人知道我支持阿根廷啦！”
“这一次，你一定要赢。”
【梅菲斯特的独白④】
我预感到一个失意的灵魂即将堕入地狱。
赞美上帝！哈哈哈哈！荣耀归与上帝！
凡身之躯，归我地狱，无有出期！
【2023/6/13】
虽然内马尔极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莱奥的邀请，来到了他家里。
他知道莱奥所为何事。
他知道下个赛季他又要回归孤身一人了。
他知道今天莱奥无论做什么，无论是说明原因、请求原谅、或是向他承诺他们永远会是好朋友，他都会感到万箭穿心。
但他还是来了。并按响了门铃。
“请进，内。拖鞋在这边，换一下。”
“所以你找我来到底是什么事？”
莱奥耐心地等他换好鞋，一把牵过他的手，说：“你跟我来。”
一分钟后，内被带到了纹身室。
之所以说这是纹身室，纯粹是因为这个空旷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张椅子，椅子边是纹身常用的器具，而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物。实际上，这个房间的装横风格和纹身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它被精巧繁复的壁画所充满。天主、圣母、耶稣和众门徒、天使的形象映入眼帘，一些角落里的空隙则由创世纪的故事填满。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进入了天主教堂。
“这里曾是房东的小教堂，”莱奥似乎看穿了内的心思，“他们自家用的，不过废弃了。经过他允许之后，我们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干净，该捐献的捐献、该处理的处理掉了。让这样一个地方满是虫蛀、侵蚀与灰尘，很不好。搬空了之后我和安东对新布置一个教堂没太大兴趣，毕竟我们周末的礼拜会到市里去，没必要在家里搞一个。所以，这里就成了全家最空但最干净的地方。于是我灵机一动：这里最适合做什么呢？最适合纹身。”
内听着笑了出来。
“看着这些东西纹身不会觉得很怪异吗？”
“不会啊。我会想着，他们时时刻刻都在考察着我们的行为，主无处不在。这些壁画算不得什么。”
“有道理。所以今天我们有纹身师吗？他还没到？”
“有，不过是我们自己。”
内瞳孔地震。“你说什么？”
“我想让我们给彼此一个纹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过，你不想被我纹的话……你单独给我纹也行。什么图案你来挑。”
“倒是不介意。但是……你怎么想得这一出？”
莱奥咧开嘴笑了。“所以你同意了。好，那我来准备一下。东西我已经备好了，你看你需要……”
“等一下等一下，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莱奥亮晶晶的眼睛不停地在躲闪。“嗯……反正你愿不愿意吧！”
内愈挫愈勇，死缠烂打地问他原因。莱奥不堪其扰，最后还是乖乖回答了一句：“我不是准备走了嘛……想我们能在彼此身上留点痕迹……”
内“噗呲”一声被逗乐了。“整整十年了，莱奥。我正式认识你十年了。我们之间的所有记忆对我而言都是刻骨铭心的。”
“那你纹不纹吧！”
“怎么能说不呢！但我要想一下图案哦。”
“好，那你想吧，我先去给器材消消毒。不必太正式，随意一点的也行。”
……
最后内选择在莱奥的侧肋边上纹上一个简笔画的太阳。内解释说：“这是你给我的感觉。太阳一样，光芒万丈。每一个和你在一起训练的清晨都是阳光明媚的。当然也是因为这个简单哈哈哈哈哈。”
内在纹身的时候很认真、很专注，纤长的睫毛不时会灵巧地上下翻飞。莱奥盯着他的眼睛出神。大概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敢目不转睛地盯着内的眼睛而不怕被发现。墨水刺进皮肤的感觉很疼，但莱奥感觉自己躺在漂浮的云上，很轻，很软，很舒服。
可惜一个太阳的简笔画实在是太小了，没过多久内就纹好了。
莱奥高兴地照着镜子，端详着那个线条不太均匀的小太阳。“谢谢你，内，我很喜欢。”
他一把搂住内的脖子，踮起脚，吻上了他的眉毛。
而莱奥则选择在内的右小腿上纹一个长着羊角的魔鬼。不过是可爱版的，看样子没什么宗教含义。
当然，莱奥的图案是提前想好的，早就画好了，直接印上去照着纹的。
内大呼上当，万分惊讶于莱奥的作弊行为。莱奥则据理力争，说这是我邀请你来我家，我作为主人自然要准备妥当。
内耐着性子等莱奥把图案描完。轮到他照镜子时，他才没忍住问出口：
“为什么选了一个小怪兽……长着恶魔尾巴和……呃，这是什么？羊角？”
“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吧。”
“哇！这不公平！”
“你会明白的，终有一天。”莱奥笑嘻嘻地擦着工具，整个房间里的圣母、耶稣、圣徒都在注视着他们。
【2032/06/25】
“确定不来点？口服一点，没事的。我用针打都没事，蘑菇而已。全音乐圈都是这么嗑的，不然谁没事写那么多伤春悲秋的东西。”
“不了不了。不好意思啊，内人还在家等我，而且她很不喜欢我接触这些东西。算了，没必要。”
“行，随你。”
【2040/07/09】
美洲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阿根廷。今天是决赛，依旧是阿根廷对阵巴西，不过场上的孩子们已经换过了好几批。说实话，有些孩子莱奥都记不住名字了，毕竟孩子太多，重名的又不少。
为了这届杯赛，阿根廷政府出钱把纪念碑球场翻修了一遍，新增了不少包间。现在莱奥就在这其中的一个新包间内，惬意地泡着马黛茶。
有人熟练地开门进来，没有敲门。莱奥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内，你来啦。我让他们做了你最爱的蛋糕，在这里，来尝尝。”
内马尔眼角的皱纹都飞扬了起来。“嗯，好吃，我喜欢。话说我们躲在这里看决赛会不会让媒体很不爽啊。”
“会啊！但是谁在乎呢。”莱奥拿起一块饼干，惬意地嚼碎。
内“嘿嘿嘿”地笑。是啊，谁在乎呢。
“卢卡说他也想来。我让他滚蛋，去观众席看去。多大人了，还喜欢来蹭我的包间。”
莱奥笑而不语，暗想，你不也是吗，快五十的人了，还在蹭我包间呢。
……
比赛一如数十年来一样，十分激烈。但双方打得难舍难分，互相缠斗也让彼此攻门乏术。常规时间内两队0-0战平。加时赛，巴西那个横空出世的新10号桑托斯和中锋多明戈斯打了一个撞墙配合，随后禁区外远射破门，巴西1-0领先。
内马尔在包间内大吼大叫疯狂庆祝，但他忍住了没开香槟。莱奥则边摇头边叹气，但也没说什么。
最终，这个比分保持到了终场。巴西小胜阿根廷，重夺美洲杯冠军。
内马尔保持着传统美德，先在社媒上恭喜了小伙子们（还假模假样地拍了包间里的电视直播以“证明”自己没在现场），然后才郑重地把香槟打开，喷了莱奥一身。
莱奥又气又无奈，最后决定把蛋糕上的奶油全糊到内的脸上。
……
那晚他俩是醉着回家的。幸好，由于糟糕的形象，没人认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尾声·时间不详】
等到梅菲斯特再度来到内马尔的病床前，人间世界又度过了数个春秋。这一次，梅菲斯特信心满满，他知道面前的这个灵魂将归他所有了。
内马尔的声带因一次插管失误受到了比较严重的损伤，发出声音都很困难，因此他只能用比划来告诉家人们自己的需求。幸好，他的子女们都能听得明白，且愿意照顾他。
但是今晚，内马尔的时间快到了。梅菲斯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的几个陪床都诱惑走，自己则来到了他的身边，像上次一样，化成了人形。
方便起见，他略施“神迹”，把内马尔的声带修好，顺便把他以前的记忆恢复起来。
嗯，这就对了，这是他想要的完整的灵魂。
“怎么样？这多出来的几十年过得舒坦吗？”
“梅菲斯特？诶，我的嗓子好了。”
“这是你最后的时间了，让你过得舒坦一点。零点一到，死神就会来带走你的生命。上辈子你为荣誉付出了一切，最后你一无所有；这辈子你为爱付出了一切，可依旧一无所有。你不觉得可笑吗？”
“为什么可笑呢？梅菲斯特，你告诉我。如今我的家人爱我，我爱的朋友们爱我，上帝爱我，怎么能称之为可笑呢？一无所有的人觉得自己是失败者，是因为他们仍有所求；而我无所求，我甚至不求我爱的人同样爱我。因而我不认为自己一无所有。”
“那么，你的欲望都被满足了。你的灵魂将归我。”
“可我不认为爱是欲望。”
“爱生于欲望，欲望化为人心。你不认同也不要紧，这是真理。”
梅菲斯特撤走巫术，内马尔破损的声带使他无从反驳。梅菲斯特以为他会在内马尔的眼中看到惊恐，看到即将堕入地狱的慌张——可内马尔的眼神平静如水。
死神驾到，手起刀落，一副灵魂脱离尸体。
就在梅菲斯特一个冲刺上去想要抢走灵魂时，再一次地，一群天使从天而降，把内马尔的灵魂托了起来。
“为什么？！”梅菲斯特撕心裂肺地大吼，“他凭什么？！他是我欲望之网下的猎物！！他的爱没有战胜欲望！！他没有胜利！！”
而这次，天使的回应则是：
“神爱世人。神因爱救赎世人，神以爱救赎世人。”
【后记·上帝之音】
是人心生出的撒旦，还是撒旦教唆的人心？
是蛇诱惑的夏娃，还是夏娃接受的诱惑？
契约之爱，来自于黑暗的爱，为何圣洁？
爱生于欲望，还是欲望生于爱？
是梅菲斯特，还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