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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站把队长接回来的时候,W市正下着十年不遇的一场大雨。明天才是欢迎会,今晚不用回队里。队长走在我左手侧稍前两步,而我直到出了中南路地铁站才恍惚意识到,这是他在雷霆时候的习惯,到第八赛季为止,肖时钦总是会用两步的距离替我和身后的队友挡下绝大多数媒体记者的刁难,而我们在他身后只要保持微笑就好。
我一时间难以分辨,过去一年种种究竟是不是在肖时钦身上实际发生过。
我们这一路走得很沉默,换成别人肖时钦大概会觉得尴尬,但总归我和他共事这么多年,已经过了需要绞尽脑汁找话题热场的阶段。刚从雷霆出道的时候我在队里惯于观察每一位队友,其中肖时钦自然是重中之重。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我确信,肖时钦不说话的时候远比需要说话的时候自在,但队长的位置决定了他必须承担起交流发声的责任,于是在第五赛季接近尾声的某个晚上,在我们一起在战队办公室给各种纸质材料归档的时候我对他说,你不用在意会不会冷场,我是你的副队长,我们之间应该是你随意,我配合你。
当时肖时钦明显怔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说谢谢学才。
直到我把最后一盒档案收进柜子里,我们之间也没有一句话,那天晚上萦绕在我们周围的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纸盒撞击桌面的声音,以及肖时钦偶尔的叹气声。
肖时钦在放松的状态下总会下意识地叹气,这也是我观察出来的。我在心里想队长真是个劳碌命,又觉得其实这样的肖时钦也蛮可爱的。
就像现在,肖时钦站在地铁站出口,望着倾盆而下的大雨,又叹了一口气。
我带伞了。我不动声色地把伞打起来,然后把另一把递给他。这会儿已经是W市华灯初上的时候,满街的灯光被地上的积水抹在地上,闪得让人看不清这座城市的细节。对面商场银白色的灯光原本在肖时钦的脸上映亮了他的轮廓,然而他打起伞抖了抖,那些白光一下被遮断在了雨幕里。
肖时钦低着头,小心避开路上的积水,走过了两条路他忽然问我说:学才,队里都好吗?那声音被沙沙的雨声切割,听上去有点遥远。
我愣了一下,心说个板马,好个球,你走了以后来的那两个压根看不起咱们队,你倒是告诉我人心散了队伍怎么带,但我终归不能把这话说出口,拿自己的怨怼去给已经很失意的肖时钦伤口撒盐也实在不是我能干得出来的事。于是我只能深吸一口气,尽量用一种轻快但肯定的语气说:会好的。
肖时钦回来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然后我看见肖时钦抿着唇开始笑。带着一点腼腆,也带着一点解脱的快意。
肖时钦在嘉世的这一年里我总在想他——不是那种意思,我是说,这一年里我总在思考他在嘉世是什么状态,有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这样的生活究竟是不是他所追求的生活,诸如此类。
我总以为自己对他足够了解,然后意识到这只能证明我足够自大。嘉世给肖时钦抛出橄榄枝那时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我确实觉得以肖时钦的个性这份邀请应该会让他心动也让他犹豫,但我以为这种犹豫的持续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晚上。那一个星期除了比赛以外他都有些走神,第五天时我亲眼看着他把上一轮百花对蓝雨的录屏拖进了微草的文件夹。
那可是肖时钦。人家那个脑子,不出三十秒也该分条列点权衡利弊一套流程走完输出最优解了,可他居然一星期了还在犹豫。
到了第六天我在东湖边上踩着窄窄的钢架,顶着晒得人睁不开眼的太阳问他,队长,你有什么好犹豫的。
语气听上去有点像找茬,挺欠揍的,但我相信肖时钦不会往这个方向理解。果然他被戳穿了心事一样尴尬地摸了摸鼻头,过了好久才小声说:这种事情就是会犹豫啊……
那可是三冠队,大豪门。
叶秋都退役了。
那不是还有苏沐橙,接叶秋的那个战法不是也很牛逼的样子。
孙翔啊……感觉让人操心。
你都操过咱们一大家子的心了,还在乎这一个吗。
那能一样吗!肖时钦被我气笑,直接一撩外套坐在了架子上,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现在轮到我想笑了。
我挨着他坐下来,肖时钦难得严肃地望着我,说,学才,你觉得我应该去试试吗?
稀罕事。雷霆从来都是肖时钦发话我们遵循,这么多年下来我对肖时钦的指令早就形成了一种不过大脑直接执行的本能。我天然地相信肖时钦所有的决定都是当前局面下最优的,至于为什么,我比相信自己都更相信他,因而懒得追究。
可是现在,在这个对于肖时钦来说生死攸关的职业生涯转折点,他居然想征求我的意见。
我无语地白他一眼:不是,队长……这是我能“觉得”的事儿吗?
他尴尬地扶了一下眼镜。我猜他是误会了,他大概以为我是雷霆的副队长,我的立场自然是希望他的选择能对雷霆有利。可实际上正相反,整整六天我都在等他下定决心出走。
我第五赛季出道,打刺客的水平中不溜,战术意识一塌糊涂,甚至就连队内事务比如帮公会刷材料我自问也差着我们家队长八条街不止,但我想,在人情世故上我到底还是比这位我敬重且喜爱的队长前辈通达一些,我并不在意雷霆会不会沦落到名额队甚至像去年的嘉世那样直接出局,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归根结底是我们这些队友不够成器,拖累了肖时钦。
我其实知道自己在荣耀这条路上的成就或许就是到此为止了,托肖时钦的福见过季后赛的风景,和那帮神仙们交过手见识过最顶级的荣耀是个什么水平,对我来说已经够了。就算我有再多的不甘心,就算我临出道那会儿也曾经沾沾自喜地觉得我打刺客还是挺厉害的嘛,也全都到此为止了。
但肖时钦不一样。
肖时钦,你想拿个冠军吗?话脱口而出我才意识到我居然很气愤,我甚至没有按照我一直以来的习惯叫他队长,而是叫了他的全名。肖时钦明显也很意外,但看我认真,他还是收敛了表情,缓慢而认真地回答我说:当然。
我于是笑起来,同时感到一种天降大任的英勇——在过去四年的职业生涯里我从未感受过这样放手一搏的豪情,仿佛我惨淡人生中最最高光的时刻就是这个平平无奇且晒得要死的下午。
我说:那不就结了。雷霆或许已经到此为止了……但你是更优秀的人,你去吧。
肖时钦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
我毫不怀疑,刚才我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点泪光。
我站起来说,今天太阳好晒啊,晒得我眼睛疼,我们回去吧。
他说嗯。
肖时钦去嘉世后的每一场采访我都没有错过。这话听上去我好像什么狂热死忠粉,可实际上我也并没有特意留意,就只是恰好、巧合,同在一个职业圈抬头不见低头见——反正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就是每次恰好有嘉世的比赛在俱乐部食堂放的时候,肖时钦脸上那种深刻的疲惫刺痛了我。
我从前以为凭我们那么多年同风雨共患难的交情,就算肖时钦离开了雷霆,我们依然可以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我依然可以在肖时钦需要的时候给他一点他支持与安慰。事实证明绝大多数时候我的想法都浅薄且愚蠢,真到了肖时钦身在山遥水远的H市之时,我点开了他的QQ头像想嘘寒问暖,却怎么都不知道该怎么起这个头。
问天气?太刻意。问嘉世?那是别人家的队伍,就算有一年要在挑战赛浮沉那也是坐拥三位全明星的豪门战队,我这是给人感觉我是去偷情报呢偷情报呢还是偷情报呢?
何况就算我问他你最近过得好吗,肖时钦能给我什么答复?那当然只能是一切都好。我在W市又不在他身边,他好与不好我都没法像过去那样买瓶冻雪碧贴他脖子上冰他一跳——从前肖时钦为队里各种事务发愁得失神的时候,我总喜欢这样吓他一下,然后在他缩起脖子的时候把雪碧塞他手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那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把我拍成霜打的茄子。
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我的处境也并不算好。刘皓显然没打算在雷霆长待。我和他同期出道,在五期大群里见惯了此人得意洋洋的跋扈样子,从前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见,再不济点开那个吴羽策拉的不带刘皓的五期小群嘲讽几句。现在人真到了雷霆屋檐下,职责所在我又不能不跟这人打交道。平心而论,我对我们队的水平有非常清醒的认识,可架不住天天听着对方明里暗里踩上一句,自伤自怜想当年嘉世如何如何,我觉得我没直接把水泼在他脸上已经属于涵养极好。
同为联盟中游战队的副队长,我的同期吴羽策曾经疑惑地问我为什么要给他脸,换成他早就直接撂挑子送客了。我无语沉思了很久才说,可能我还是想把队长留下来的东西留在雷霆。
我口中的队长当然是指肖时钦。我唯一的队长也只会是肖时钦。
肖时钦留给雷霆的不只是几次闯进季后赛的战绩,还有亲如一家的队内氛围以及以弱胜强的赛场斗志。我终归不是肖时钦,我没法凝聚人心更没有以智破力的本事,我只是想记住他,想让他的痕迹在雷霆消失得慢一点。
于是我就把他的采访看似心不在焉实际一句不落地看完了。
然后我发现,原来肖时钦也并不快乐。
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无法重新来过的。
第九赛季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特别难熬的赛季。雷霆没了肖时钦,呼啸没了林敬言,有段时间我跟方锐在五期小群里是难兄难弟抱头痛哭。他说这唐昊是不懂人话,我说这刘皓是太懂人话,吴羽策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不说了我跟李轩看电影进场了,一句话爆杀联盟两位方副队长。
完了李迅还冒出来贱兮兮地说,学才我看你ID也带鬼,不如来我们虚空啊。我的白眼无法穿过网线抵达X市,但我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下次跟他们虚空对上一定率先勒死李迅。
我说,咋,你们虚空还想凑四鬼,俩鬼剑俩刺客正好配好了营业是吧?
个么混账李小迅还真的隔了一会儿才回我:感觉是个财富密码。
同为刺客的周光义本赛季被两位老将——其中一位还是方小锐的怨念之源——挤跑去了K市,也算是S9失意大军的一员,只是前边的讨论他对他来说大约有些尴尬,于是没有加入。这会儿话题转到了五期刺客营业,他倒是石破天惊地来了句:你俩指定不行,我看唐昊和刘皓还挺有配头,学才你不如建议雷霆考虑一下买入唐昊。
……气得我眼前一黑吐血三升,咬牙切齿回他一条:要是雷霆真有那天我一定直接退役。
后来方锐大约是受到的精神打击太过,开始神叨叨地说这逢九之数十分不吉,过盈则亏过满则溢。本人自幼生在国旗下长在春风里,对诸如此类的封建迷信言论自然是鄙视蔑视加无视。正想对方锐进行一些批判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我正想接,却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生生顿了一下动作。
我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肖时钦。
定了定神我接起来,对面是我生疏却熟悉,偶尔会出现在我输了比赛后的梦里的温柔声音。
他说学才,这周末你在W市吧,有空出来吃个饭吗?
这周刚好休赛,我想肖时钦应当是趁着假期回家走走。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这小半年里我几乎没有主动找过肖时钦,他倒是偶尔会在节假日的时候发个一句半句祝福——我知道那不是群发,于是也就顺着消息无关痛痒地聊上那么一两句。
但是没有电话,从来没有。职业选手还是更习惯打字交流,这也是一代网瘾少年的通病。
于是在肖时钦的声音落进我的耳畔的瞬间,我忽然想起来,我出道后的第一场比赛后,肖时钦也是用同样温和礼貌的声音,叫我“学才”。
我经常怀疑五期之所以这么多刺客是不是因为第四赛季总决赛季冷那风华绝代的舍命一击夺去了少年们的心魄,我知道李迅是,周光义是,不过具体到我,却只是因为巧合。
实际上,整个第四赛季,让我移不开视线的只有一个肖时钦。
当时我正在雷霆的青训营消磨暑假。高中时期我在学校的成绩只能混个中下游,这还得感谢父母没把我送去卷生卷死的二监。音乐不会,画画不行,体育似乎也没什么希望,算来算去打游戏竟已经是唯一的特长了。我打荣耀是我爸领进门,甚至荣耀联赛开赛的消息也是我爸兴致勃勃告诉我的——虽然他是一位铁血霸图老哥,唯一的男神是拳皇韩文清——因而在我提出想去本市的战队青训营试试的时候,我的父母都没有反对。
我一开始在青训营里只是中上游的水平,W市的青少年人才济济,原来我引以为傲的荣耀技术放到职业水准里也并不怎么够看。就在我思考究竟该怎么在两头都不怎么样的荣耀学业二选一中抉择之时,肖时钦来了。
后来我时常觉得联盟的各位队长理应拿三份工资,理由是即使在第四赛季联盟商业化成熟后,战队队长依然肩负着从场上到场下从营业到青训甚至从比赛到网游公会等八百项任务。而在这么多战队队长中间,肖时钦显然又是最为操心的那个,也许没有“之一”。
肖时钦在青训营逛了一圈,有胆大的提高了声量问肖队能不能来两把。我嫌这帮小兔崽子轻浮、幼稚(这想法在某次说漏嘴后被肖时钦本人调侃说:学才也没比他们大多少啊……)总之我故作深沉地一声没吭,直到肖时钦在我的旁边坐下。
他一贯是温和的,甚至有些腼腆。他说,学才,想和我打两把吗?
我内心狂喜,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用力点点头说好。肖时钦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当时以为他是对我的实力有所疑虑在想怎么放水,这一下激起了我的叛逆心理——开什么玩笑,哪怕是我也很难接受被偶像认为不行!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是看我表情有些扭曲,以为我感冒了,在思考要不要给我抽张纸。
那一把我自认状态极佳,虽然还是输给了肖时钦,但输给他又不丢人。我扬眉吐气地看着他,肖时钦露出一个很高兴的笑容,说,很不错的刺客。
我知道那是客套话,可这样的客套话依然让我心花怒放。
直到跟同期伙伴坐在食堂里聊天,我们才意识到一个不同寻常的事情——肖时钦居然把我们这一届青训营所有小孩的名字都记住了。
他上来直接叫了我“学才”。
没有人知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的瞬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我的确在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的同时赌咒发誓一般地想:我要真正成为那个“很不错的刺客”。
谁也没想到我居然能一路过关斩将留到了最后,除了我自己。
通知下来的那个周末我爸拉着我排第二份半价甜筒的时候难得认真地问我:真想好了?
我装出一副谦逊的姿态:试试呗,万一呢。
我爸一哂:搞鬼哦,我是你老子,还看不出你到底是不是试试?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从来浑浑噩噩没什么理想的我,在追了一赛季肖时钦的比赛后终于有了奋斗的目标——我想跟肖时钦一起比赛,或者说,即使我从来都做不成什么天才紫微星,我也想站在肖时钦身边。
我们在中南路吃过晚饭,看了场电影,很无聊的爆米花科幻片,片子放到中途我就忍不住开始跟肖时钦吐槽男主这个计划能成的概率大约等于喻文州手速破五百连死王杰希,肖时钦边笑边摇头,显然也觉得不靠谱。散场以后已经接近十点,我说我送你回家吧,肖时钦摇了摇头说,我跟父母说了今晚先不回去。
理解,理解,假期不差这么一个晚上,年轻人(尤其以职业选手给长辈们的刻板印象而言)和朋友叙叙旧玩上一个晚上也很正常。
只不过我虽然是那个旧人,肖时钦找我却绝对没有什么玩耍的心思。
我们最后还是去了东湖边。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什么人了,连灯光都寥寥无几,湖面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肖时钦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他的手电,灯光啪得亮起的那一刻我忽然笑了出来。肖时钦回头看我,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我们在水果湖那边跑一个商业活动,本来好端端的,吃饭的时候突然临时停电。
肖时钦也笑了起来:嗯,记得。
当时一片黑暗中肖时钦的声音沉稳可靠:没关系,我带了手电。
于是我们这一桌人就在所有人或好奇或无语或乐呵的注目礼中打着战术手电吃完了剩下的菜。最匪夷所思的是事后跟我们坐一桌的大老板非常高兴地表示小伙子有前途,我们W市就需要这种创新型人才。
肖时钦对此摸不着头脑,求助的目光望向我,我更摸不着头脑,无辜的眼神回望着他。
我捡了个薄薄的小石片,手腕上劲儿掂了掂往湖面上一飞。看着湖面惊起五道涟漪,我满意地吹了声口哨:宝刀未老。
厉害,我就不会这个。肖时钦笑说。
我发现,一旦我们两个人单独呆在一起,网上戳着他头像却不知道发什么好的尴尬一下就烟消云散了,那种难以形容的亲近感又重新充盈在我们之间。
夜风挺凉,吹得我有点恹恹犯困,肖时钦也慢慢脱离了努力找话题尬聊的社交惯性,我们之间的沉默越来越漫长,气氛却越来越轻松。湖边的风越来越大,肖时钦说这天大概是要下雨。
我说H市那边雨也多得这么难受吗。
他说多呀,就是没W市大水淹了龙王庙壮观。
我说西湖也会被淹的吧。
他说不清楚,我在H市也没多长时间,不过有一次在西湖边上散步刚好赶上下雨,还挺漂亮的。
我忽然转过头,盯着肖时钦的眼睛问他:东湖好看还是西湖好看?
他愣了一下,蹙着眉思考了许久才说:西湖吧……
……靠。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肖时钦不解的目光向我投来,而我逃避着他的视线也逃避着那股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心情,我只能拼命眨着眼睛,又重复了一遍:靠。
我有点忘了那天我们究竟怎么收的场,那么晚了,我们都不好回家,最后似乎是在附近找了一家网吧通宵。那天晚上没有BOSS出现,我和肖时钦一人拿着一张机械师小号满地图闲逛——是的,我没有带账号卡出来,可肖时钦仿佛早就计划好了似的,把那张机械师递给我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说刺客的小号拿给嘉世的公会忘记拿回来了,你介意吗?
我低头接过那张卡面上写着“天地不久”的机械师账号卡,说:怎么可能,这可是肖时钦摸过的机械师啊。
他于是露出一个不好意思,但也有点高兴的笑。
在肖时钦面前我当然不能说介意,可如果我不介意,我也不会问出那句自取其辱的东湖西湖了。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别扭,即使知道不会是自己想要的结果,总还要去碰一碰才好死心。
天地不久生灵灭,是谁的小号确实一目了然。
我竟然因为手里这张账号卡的名字获得了一点难以言说的安慰。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出了网吧,这个时间已经有晨练的人沿着绿道晨跑,通宵过后饶是联盟战术大师也不免大脑宕机,坐在路边小店里等豆皮的时候连打三个哈欠。
我把账号卡推给他,肖时钦摇了摇头说你留着吧我又不缺机械师小号。我心说我一个刺客小号打什么机械师,生怕那帮混蛋不起哄吗?但看着他困到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样子我也懒得再说什么,一张没满级的账号卡而已,收了就收了。
我把账号卡揣回口袋里,这个动作好像提醒了肖时钦什么,他忽然坐直了用手在口袋里摸索,过了一会儿才“啊”了一声,露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身份证掉了?我不明所以地问他。
那倒没有。肖时钦摇了摇头,这时候我俩的三鲜豆皮上了桌,隔着眼镜的反光我恍惚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清亮了一点,他语气有点遗憾地说,本来有个东西想交给学才的,好像忘在H市了。
这倒是稀奇,以细致周到著称的肖时钦也会有忘了什么的时候。
不过怎么偏偏是忘了给我的东西——想到这里我又有点不痛快。但这个不痛快也很没道理,我和肖时钦的关系不是寻常队友同事可比,即使现在他去了不同的队伍,我俩仍是也应该是互相包容互相鼓励的好友。
于是我的自寻烦恼就显得尤为不堪。
肖时钦大抵是注意到了我的情绪,他犹豫了一下,在我准备起身结账的时候他抢先一步把我按在了凳子上:我请吧,谢谢你陪了我一晚上。
我那点不痛快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跑掉了。
我隔着零零散散过早的人望着肖时钦的背影,我想肖时钦总是对的,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才是对的。
他唯一一次“错误”或许就是成全了我的煽动,去了H市。
可我很难说,自己能对此负起责任。
小戴来电话的时候我刚把肖时钦送到楼下——这地方我是第一次来,我们从东湖走过来差不多用了半小时,肖时钦跟我说,他在这里买了房。话说得很轻快,我看着肖时钦的伞尖滴滴答答往下落的亮白色雨线,忽然意识到原来我们也到了这么个年龄了。
我十七岁看他比赛,十八岁出道站在他身边,二十二岁说着“是我们拖累了他”祝福他前程远大,然后在二十三岁的火车站用W市今年第一场大雨接他回来。
我想这总归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肖时钦跟小戴絮絮叨叨地聊着,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我先回去,肖时钦连忙摆手,情急之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于是看着他几句话交代完后挂了电话,然后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之前忘记的那个。
我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那个带着肖时钦体温的金属物件儿是什么。
钥匙。
和肖时钦手里摇晃着的、反着光的钥匙一样的一把钥匙。
W市的天忽然在这一刻云收雨霁,绵延了整整一周下满了22.5个东湖的大雨像是魔法一样收了线。
我看着肖时钦的眼睛想,原来他是知道的。
他用那种温和但坚定的声音对我说,学才,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