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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1-22
Words:
26,62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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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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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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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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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9

羽枭 | 禁止呕吐

Notes:

*土掉渣烂俗小童话
*3w+,一发完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龙没有感情,也不会流泪。”那肥头圆耳的旧贵族颈间堆叠的肉在精薄锋锐的剑刃下放肆地颤抖,口角渗着血痕,面上堆满嘲弄的笑纹,“莱艮芬德家的小子,你以为你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掠夺财物、奴役平民、诱拐孩童…”迪卢克不为所动,只一字一句地,“…以及囚禁虐待外族。”
他合上手中细细密密地写满了罪状的纸卷,目光掠过跪坐于地却毫无悔意的男人:“你的措辞形容自己更为合适。”
骑兵们押着疯魔般咒骂不休的男人离去,随后同僚又走近来,抬手敬礼。
“刚才那一位是最后的旧贵族,本阶段任务已完成。只是…”骑兵对着不远处坐在窗帘下的小小身影,神色颇有些为难。
迪卢克沉默半刻,看着蜷缩在窗下的孩子,夕阳的余红将那幼小的身形只烘托出一个混沌的影子。
迪卢克转身向同僚点了点头:“请你们先带旧贵族回去,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来处理,辛苦了。”
“是!队长。我们先行一步。预祝您下一阶段顺利。”骑兵再次致礼,随后转身离去。
迪卢克再次看向半大的孩子。他微眯眼眸观察片刻,方才迈开步伐走动,已然看到那孩子弓起的腰背又变得更为紧绷。
迪卢克见状顿住了脚步。他停在离孩子半步远的地方,掌心握上悬靠腰间的剑柄。
小孩子的后背紧绷着,利落出鞘的剑刃淬着暗光映在晦涩不明的眼眸中,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来人和锐利的剑锋,姿态防备却看不出丝毫抵抗。
迪卢克见状微蹙眉心,手中动作不见半丝迟疑,尖刃干脆从他身后落下,捆缚孩童于墙面的铁链应清脆声响而断。
小孩子盯着迪卢克的动作,直至那剑锋回鞘,锋锐光芒在他眼眸中消失,许久,才缓慢地眨了眼。
迪卢克半蹲下身,看着眼前浑身可怖伤痕的孩子有些为难。
面前的龙族幼童对方才发生的变故全无反应,他对残暴的旧贵族被带走无动于衷,对迪卢克伸出示好的手也毫无回应。
迪卢克轻叹半口气,垂眼看向仍束缚着小孩子脖颈和四肢的半截铁链,口吻柔和:“虽然现在没有办法,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我会想办法解开你身上的铁链。”
见眼前的孩子依然毫无反应,迪卢克顿了顿,还是决定在紧迫的时间里挤出一些给孩子做考虑:“如果你决定了……我在门外等你。”

迪卢克三两步走出门外,半倚在破损的木门旁。片刻,他蹙眉再次打开怀表,表针平稳地又走了一段,若非室内一片沉寂,迪卢克几乎要认为那小龙已经从窗口逃离。
迪卢克看着指针分秒不停地摆动,合上怀表,对着室内轻声开口:“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完成,现在需要先离开…”
细微的刺耳声响拖沓地潜入迪卢克的话语。
“…如果你愿意…”话音未落,迪卢克忽然意识到这些许尖锐杂音是铁链拖行于地面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过身,便对上一只漠然的眼眸,像是被泼了死气沉沉的青墨,即使映着眼前人热情似火的赤色长发,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也显得冷漠。
可迪卢克并未被这份冷漠所冒犯,只是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窗外四起的细琐嘈杂声撕裂一片死寂,走廊昏黄残败的煤灯晃出黄晕,幼龙浑身伤口在光晕下更显可怖。
他的躯干被拴在颈间和四肢上的铁链压得伛偻,还未到完全化形的年纪,本该覆盖保护四肢的硬鳞还不能收回,又在铁环处被磨得血肉模糊;被拔了又长的鳞片还未来得及完全再生,密密麻麻裸露在外的伤口翻着皮肉,血液顺着甲盖残缺的指尖丝丝垂落;左眼被流淌的血泪淹没,已然无法睁开,右边头顶处短短的龙角只剩下根部平整的切口,微微卷了边;污秽粗糙的破旧布衫与一道道血色粘连,渗着脓液,就连尾巴根部也凹下一块肉,比起靠近尾尖处凹凸不平的疤痕都要深上不少。
迪卢克几乎要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双手的颤抖。幼龙浑身上下几乎看不到一处完整的皮肤,他闭眸深呼吸,强制地压抑缓和着翻涌的情绪。
连绵四起的火光点燃了夜幕,似是在催促他的脚步。本该是争分夺秒的时间里,迪卢克半蹲着身子,尽量温和地开口安抚:“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去完成,你在这里等我,好吗?…不会让你等太久,我保证。这附近已经安全了,不用担心。”
迪卢克顿了顿,从衣角撕下长条布片,用还算干净的里面迅速地替幼龙简单包了下还在渗血的左眼,随后从指间取下金质纹章戒指放入他的掌心,轻柔地包裹着他的手掌,轻轻合拢:“如果我很久没有回来…你把这枚戒指交给身穿银甲的骑兵…刚才你见到过站在我身旁的,他们会照顾好你。”
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迪卢克匆匆起身离开。余光在走廊转角处不经意地向一旁扫过,幼龙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躺在自己掌心内的戒指,繁复图案的边角在昏幽的烛火下泛着暖金的光。

02
归途的时间比预想中晚上许多。
日落过后沉默的黑夜从不会报时,远方的嘈杂声响愈演愈烈,等混乱的夜晚燃尽了最后一丝烛芯,告捷的钟声才终于在坍塌的旧王城废墟上迎着天边浓郁的橙金流光响起。
铛——铛——清朗又连绵,久久不绝于耳。
细碎的脚步声踏着钟声余韵而来,幼龙此刻才终于抬起眼,看向眼前满身狼狈的人类。
“队长…”支撑着迪卢克的同僚听上去很是忧愁,在看到满身是血的小怪物时又一怔,“他…”
“没关系,已经处理过了。”迪卢克将手臂从同僚身上放下,口吻有些无奈,语调却带了笑意,“我说过的,确实有人在等我。”
他在小龙身前单膝半蹲,腹部的刺痛又让他额间冒出一层薄汗。
无暇在意身上的疼痛,迪卢克仰起脸,本想伸出手,最后看着小龙满是血污的脑袋和脸还是不忍下手。
“事情比我想象中的要棘手,所以来晚了些,我很抱歉。按照约定,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去解开你身上的铁链,好吗?”
小龙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随后缓慢地眨了眨眼。
迪卢克站起身,本想将幼龙抱起,可见他满身的伤口又不忍触碰,思索再三才迈出脚步,却又忽地感受到衣角被轻轻地捏住。
迪卢克最终还是轻抚了抚他看上去还算无恙的后枕,眉眼染上一些柔软的笑意:“……我们走吧。”

03
方才昏暗街道上已接二连三地燃起胜利的火把,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群,喜极而泣地肆意宣泄终于颠覆暴政的雀跃。
一行人缓慢地穿人群而过,人群向骑士们抛来感激和祝福的花朵,要不是还有理智未完全被喜悦冲散的人边吼着送伤员们去教堂边替他们开道,这热情的人墙几乎要将他们堵得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在教堂内安顿下来,见小龙被带到一旁开始处理身上的铁链和伤口,迪卢克终于在这漫长又疲惫的夜晚后长出一口气。还没等他完全放下心来,熟悉的修女再次出现在眼前。
修女叉着腰,盯着他渗血的绷带面色不悦:“迪卢克队长,如果我没有看错,您的伤口不久前已经包扎过了。”
“……抱歉。”

迪卢克眉心微蹙,默不作声地再次承受治疗带来的疼痛,目光却始终注视着一旁正被拆卸铁链的小龙。金属制的铁链不知掺了什么,又沉重又牢固,紧紧吸附着幼龙的皮肉似的,一群人满头大汗地捣弄半晌,哐当一声,铁链才终于重重砸落地面。迪卢克刚要半松口气,却看见负责治疗幼龙的修女眉间拧得比自己还紧。
铁链可谓是被小心至极地切割剥落,可在剥落后才又看到,在常年的捆缚下,因风吹日晒而锈迹斑斑的链条几乎是和幼龙长时间磨损的皮肉长到了一处,颈间和四肢的皮肤生生地被剥落一层。此时裸露在外的血肉成片成片地细细密密渗血,红肉间还粘连着细碎黑点,是铁锈已然长进了皮肉,难以剥离。
教堂内一片寂静。
修女轻叹着气,口中念着祷词,抬起手替他一点一点地小心清理伤口。
不知是谁先啐了一声,低声咒骂几句,教堂内接二连三地响起愤懑的怒骂。
迪卢克的目光始终看着幼龙的方向。相比起他人的义愤填膺,小龙似乎毫无感觉,只一言不发地任人摆布,仿佛全然觉察不到半点疼痛。
他安静地让修女们替他在溃烂的皮肉中挑出铁锈、剔除腐肉,再清洁消毒,在全身的伤口撒上刺鼻的药粉,最后细致地用绷带包扎。
“…完成了,迪卢克队长。”身前修女的声音响起,叹气道,“请您务必再小心些对待自己的身体。那个孩子也是,唉…”
迪卢克终于收回目光,低声道:“多谢,麻烦了。”
他倚在窗旁,此刻街道上的火光越聚越发显得明亮,映到眼里,只觉得眼底酸涩不堪。
出神冥思间,迪卢克忽地觉得衣角动了动。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猝不及防地与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小龙对上。
“……”
他们安静地注视对方良久,直至小龙松开了捏着他衣角的手。
迪卢克屈身半蹲在幼龙身前,少年炽热的红眸里映着一小点被一圈一圈白色缠绕的湛蓝。
“你的父母……”
小龙迟缓地摇了摇头。
迪卢克垂了眉眼,像是终于作出了决定:“…你本应属于自由的天地,人类不应该也无法束缚你…”
迪卢克向前伸出手,见幼龙并无明显退避,才避开他额间的伤口,替他拨开垂落眼前的额间碎发。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在幼龙耳旁说着悄悄话:“但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
幼龙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将一片炽色吞吃进深不见底的冰潭里,再细嚼慢咽地逐字咀嚼人类语言的含义。
他盯着迪卢克许久,迪卢克几乎要以为小龙拒绝了自己的提议,小龙却又忽然抬起手,用缠满白色绷带的指尖捏住了红发少年停留在他脸颊旁的手。手心伤口轻微的刺痛让迪卢克回过神,才察觉这是或许会引起幼龙反感的冒犯行为,正要撤回,却发现小龙柔软的指腹仍然捏着自己。
“……”
迪卢克怔了怔,反应片刻后才弯了嘴角。他轻轻用掌心回握,眼眸也淡淡弯着:“我是迪卢克,迪卢克·莱艮芬德。…你呢?”
小龙微微启唇,慢慢地,久未发声的嗓间才逼出几个生涩的音节,沙哑得像无力的嘶吼:“……迪卢…”
迪卢克很是耐心地点了点头:“迪卢克。”
“…迪卢……克。”小龙捏着迪卢克的掌心,微微向自己的方向牵动,“…凯……亚。”
迪卢克弯着眉眼,另一只手轻抚上他没有伤口的后枕,揉了揉他柔软的短发:“你好,凯亚,欢迎你。”
迪卢克轻微别过脸,掩饰过眼底的一点涩意,才又补充道:“……以及谢谢你。”
凯亚歪了歪脑袋,似是不解,可未等他来得及作出回应,迪卢克已经牵着他的手站起了身。
迪卢克向天际的橙金晖光远望:“……日出了。”
凯亚仰脸顺着迪卢克的视线转头,他堪堪看得到窗外,天边浓郁的赤橙日色、人群手中高举的火把、以及迪卢克的红色长发,已然在他冰凉的眼里连绵炽热地燃成了一片。
日出的来去比夜幕要快得多,他们推开教堂的门时,远方天光已经大亮。
有风自高山苍穹远道而来,路过他们的时候将迪卢克的长发和衣衫晃得摇曳。凯亚不适地拽了拽自己空荡荡的——被替换成白色束缚带的脖子,不动声色地抬起视线。
身旁高他两个头的人类衣物上尽是裂口,隐约被风带起的衣角下露出半抹白色绑带。迪卢克裸露在外的皮肤虽少,可将他捆缚的人还没来得及割掉他的鼻子,他毫不费力就能嗅得到迪卢克被外衣严密包裹之下的皮肤布满了大小深浅不一的伤痕。迪卢克的步伐却未因此滞缓,握住自己手的力道很轻,却牢稳。
迪卢克似乎察觉凯亚的打量,低头向他露出笑容。他的眼底还带着涩意,笑容算不上灿烂,在日光下却灼热十分。凯亚垂眼躲避他的视线,目光轻扫过他们牵着的手。
他们指尖相贴之处的白色绷带渗出了点点血迹。凯亚轻嗅了嗅,鲜红的颜色、陌生的味道,他能清楚地分辨那并非属于自己。
看着那双牵着自己的、黑得几乎发红的手套,半晌,他又抬眼看向迪卢克被日初的光描了金色光晕的侧脸。
凯亚拖在身后的尾巴动了动,面上神情终于变化些许。
是一丝困惑和不解。
条件反射地,凯亚隐约觉得胃部隐隐躁动。

04
凭仗一副凄惨模样将主人家的怜悯心掀起千万层浪的幼龙入住莱艮芬德家的过程十分顺利,可适应与人类生活却十分困难,迪卢克一度为此感到苦恼。
凯亚被带回了新家,好心的克里普斯老爷请女仆收拾出了一间属于新养子的干净又宽敞的房间。房间有一扇雕花木框窗,窗外是成片的葡萄园,远远地能看到远方的山脉,空气清爽,视野开阔且漂亮。
可凯亚并不欣赏这份景色,也不喜欢房间里白软的床。
迪卢克夜里悄悄起身将凯亚的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晃神间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那间逼仄的地下间。
凯亚背靠着墙面双手抱膝坐在窗下,缠满了绷带的尾巴挤在他和墙之间,月色只勉强从窗帘的缝隙处挤进一丝影子。凯亚睁着眼,看迪卢克将木地板踩出轻微的嗒嗒声,然后半蹲在自己身前。
需要一定适应时间还算在迪卢克的意想之中。他很是耐心的哄着凯亚躺在床上休息,床铺柔软又舒适。凯亚也很是顺从,乖乖地跟着迪卢克躺到了床上。迪卢克替他掖紧被角,看着他闭眼休息后才轻步离开。
可第二天天未亮的时候,迪卢克打着哈欠再来到凯亚的房间,轻推开门,只见凯亚仍旧坐在面对房门的墙根处,睁着眼看他。
接连好几日都如此,迪卢克几乎要困惑龙族是否并不需要睡眠,可白天里练剑时,余光总能瞥见等在一旁的小龙点着脑袋,又在迪卢克正式转头看过去的时候费力睁开眼。
又过了好几日,日思夜忧,外加频繁起身,迪卢克也睡得不多安稳,梦里总有一只刚破壳只会爬行的小龙颤颤巍巍地向他爬来。小龙扇动着还没脑袋大的小翅膀,睁着一只幽幽的蓝眼睛,爬一步晃一步,肥圆的尾巴一路走一路拖,拖着一道泪痕,艰难又缓慢地吐出一句:迪卢克,我好困……
然后在迪卢克伸出手还没抱到小龙的时候,又啪嗒一下栽倒在他面前,失了魂。
迪卢克脩然从这不知算不算得上恶的梦里惊醒,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疼。他轻叹了口气,养个可爱的弟弟比想象中要难上许多。
迪卢克轻手轻脚地再次来到凯亚的房间,缓缓推开门,凯亚果不其然仍旧抱膝靠墙坐着。
凯亚似乎很是习惯迪卢克牵着他往床边走了,他正要乖乖站起身,却被迪卢克一把抱坐在他的手臂上。
凯亚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尾巴也连带着蜷起一些。
然后被迪卢克吻了吻额头。
他怔愣着被迪卢克带回房间,放在满是迪卢克气味的软床上,听他问道:“你的房间有些冷,先和我住一起,好吗?”
凯亚依然是点头,顺从地躺下。等到迪卢克也闭眸休憩,才又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
可还没等双脚落地,迪卢克的声音又在喊他:“凯亚……”
凯亚回过头去看,迪卢克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很是困倦的模样,模糊轻柔的语句又在静谧的夜里落得清晰:“…快入冬了,我有点冷。一起睡会暖和些…你愿意陪我一会吗?”
凯亚沉默地看着迪卢克,从被褥里撑起的半个身子在褪去骑士行装后显得有些单薄,长发和睡衣在几缕偷偷潜入的风中发着颤。
半晌,凯亚仍旧点了头。他犹豫片刻,慢慢地又回到床上。
这触感软得让他感到怪异,每挪动些许,就又会往下陷一些,深得没有底。
他无意多动,贴着床沿面对着迪卢克躺下,尾巴卷曲着垂在床侧。
可迪卢克仍希望他靠近一些。
迪卢克慷慨地将大半位置都分给了他,凯亚却可怜兮兮地缩在一起占了不到五分之一。
“…冷。”红眸眨了眨,映着些光。
来自漂亮人类的示弱无疑很管用,猫儿一般的眼睛眨了又眨,唇角弯得比天边清月还亮,不由自主地就会被引诱和蛊惑。
于是凯亚的身子又挪了挪。
一点又一点,等到连尾也都陷入一片柔软的惶恐,又被迪卢克环搂住他的手托住。
“晚安,凯亚。”迪卢克安心地闭上眼眸,唇角弯了些许。
迪卢克很快陷入熟睡,呼吸轻稳,手却依然轻搭在凯亚身上。
凯亚盯着迪卢克的睡颜看了许久,胃间燥热得仿佛在灼烧。
夜色完全消散前,凯亚在一缕晨光中闭上了眼。
朦胧间,柔和的曲调在他的耳旁环绕。

05
旧贵族制度湮没在火光中,再获功勋的迪卢克队长硬生生地在重建期最忙碌的时候被团长放了小长假,勒令身上伤口没恢复前休想归队。迪卢克虽然认为伤势无碍并不影响平日工作,争取无果后仍蹙着眉应下。
原本计划着假期大多时间都像往常一样在训练以及帮父亲处理行会事务中度过,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可怜兮兮的小龙占据了他大多时间和精力。
早晚换药就得花费不少时间。首先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从身上卸下,然后替血淋淋的伤口清洁换药,再用新纱布一圈一圈地包起来。
最初替凯亚换药的时候迪卢克几乎有些无从下手,缠了绷带的指尖微颤着,专心致志又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替凯亚轻轻擦拭。
凯亚盯着迪卢克——他时常这样做,然后在一次迪卢克替他更换完新绷带时将手搭在迪卢克的手上。
人类的血液滚烫,蓬勃流动的汩汩声响贴着他们隔着薄薄绷带的皮肤传来。凯亚甚至觉得他也许能顺着流淌的血液去向迪卢克的心脏。
“谢…谢。”凯亚的嗓音还喑哑着,摇头的动作也迟缓,“不疼。”
龙族可没有人类所谓‘诚实’的好品质,可迪卢克此刻显然也无法追究,他只是将凯亚的面无血色脸深深映在眼里,然后轻吻了吻凯亚的脸颊。
凯亚对突如其来的吻显得很木然,沉默片刻后,几乎是僵硬地模仿着迪卢克的动作,用嘴唇碰了碰迪卢克的脸。
迪卢克方才还敛起的神色忽然舒展,被漏进屋内的暖黄阳光晒得滚烫。
凯亚动了动唇,复又合上,只觉得胃带动胸腔,扑通扑通地滚动得异样。

迪卢克照顾得细致,除了日夜换药以外晚上也负责凯亚的睡眠,也仔细地和爱德琳研读过龙族饮食习惯。
凯亚出奇地乖巧,任何迪卢克夹入碗里的食物都会吃完,尽管有几样菜式总是吃得慢些。
吃饱睡足,也许是种族差异,凯亚的恢复速度甚至比迪卢克还要快上不少。只不过常年的禁锢还是给重新开始生长的幼龙带来了不稳定影响。
某日夜里他们依旧相依而眠,睡梦中迪卢克却忽然被挤下了床。迪卢克睁开惺忪睡眼,眨着眼看了好一会霸占了满满整张床的小黑龙。他还困顿着,混沌得无法做出思考,只当是又做了什么奇异的梦,坐回了床边,然后靠着浑圆的尾巴又再次睡去。
窗外鸟鸣啁啾响得轻快的时候,迪卢克再次睁开了眼。他打着哈欠从摊开的龙肚皮上坐起身,床架随着动作颤颤巍巍地嘎吱嘎吱响。怔愣了好一会,迪卢克才反应过来,后半夜的后腰处钝痛不是睡梦。他伸手拉过被子盖在凯亚的肚皮上,而后看着凯亚的睡颜支着下巴思索。
或许…该换个结实些的床架。

凯亚就这样昏睡了几天几夜,体温一度降到冰点。
迪卢克不眠不休地守了几日几夜,得知这是凯亚是修复时期身体机能在休眠时才算松了口气,随后因为高烧不退也昏睡在床。他的伤口未愈,又时刻守在宛如冰块一般的幼龙旁,实实在在地被爱德琳按在被窝里休息了好几天。
等到被允许下床后迪卢克依然替凯亚日夜换药,手中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偶尔凯亚因生长疼痛颤抖不停,迪卢克就靠在他完好的皮肤上,轻轻抚摸安稳,口中轻哼清雅温和的曲调。
等凯亚再次睁开眼时,身上伤口已好了大半,头上的断角脱落,被拔除的指甲开始重新生长,身上的鳞片也褪落再生,连带变回人身时个子也窜了不少,身上只松垮地挂着松散的绷带,随着坐起的动作跌落胯间,赤裸的皮肤上满是新愈合的疤痕。
此时迪卢克的伤口也刚愈合不久,端着早餐进屋时看见蓦然变回少年体型的凯亚怔了怔,视线都有些局促。
迪卢克是这时才知道凯亚其实只比他小一些。
与克里普斯交好的魔女应邀来给凯亚检查身体,看到迪卢克少见的窘态吃吃地笑:“嗯…小少爷要将他看做小孩子也无可厚非。以长生种的年龄来看他还是个刚破壳的幼崽呢。”
“但以他的岁数来看,龙族在这个年纪应该迈入了成长期,那些铁链应当是添了些什么让他的生长受到了抑制。而且…”魔女从凯亚身上收回探查的手,沉吟片刻,“他的角还会再长出新的,只不过眼睛……”

“没关系。”送走魔女小姐后凯亚这么说道。他逐渐开始学习人类的语言,在观察中逐渐摸索人类的表情和情绪。
他不动声色地仔细描摹迪卢克面部的走势和每一丝变化,得出了迪卢克似乎是接近不高兴的结论。
“……对不起。”
他被迪卢克拥入怀内,凯亚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觉得迪卢克连声音听起来都低落。
“没关系。”凯亚依然这么说着,模仿着他的动作轻轻将手搭上迪卢克的后腰。脑海中思绪接二连三地冒头交错,他本该注重于尚还青涩的人类语言,他应该用言语和词句更好地安抚和引导迪卢克的情绪,可错综复杂的思虑到最后剩下的又变成了疑惑。
他无法理解迪卢克道歉的理由。
…因为无法再生的眼睛?可迪卢克并非始作俑者。
迪卢克在他耳边低语:“我应该再早一些……”
凯亚沉默不言,收紧手臂的动作,只觉得一切都正好。
他的下巴垫在迪卢克的肩上,在被一片温暖环绕中看向窗外。浅色的眼眸里映着正午湛蓝的天和有些燥热的阳光,是与不见天日的湿冷地下室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最恰当的时机,最恰当的人选。
恰到好处的伤势,最合适的人。

06
迪卢克全然不觉得家里多了一只龙有什么异常。
他喜欢凯亚的尾巴,蜷起来圆鼓鼓的一团,像城里集市上卖的巨大圆形棒棒糖果,只不过手感又比糖果好上许多,鳞片不算刚硬,软弹得靠着比躺椅还舒适。
凯亚身子长得飞快,却还控制不好形态,龙身上周就把迪卢克的床架在摇摇欲坠中哐当一下压了个支离破碎,现在干脆趴躺在地上,任迪卢克靠着他的身体。
迪卢克不忍看着他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时常在夜间陪他一起在地上坐着,然后在月色中靠着凯亚沉沉睡去。
凯亚能感觉得到迪卢克更偏爱自己的尾巴多些,不动声色地用尾巴尖卷上迪卢克的腰,感受暖热的温度在人类身上流淌,随后阖眼入眠。

又过一段时间,宅邸已经装不下凯亚的龙型,所幸凯亚大部分时间已经能控制形态,而迪卢克则开始审视起了家里有一只龙这件事情。
一开始是出现在家门口的野猪,和凯亚身后一片无辜被损毁的葡萄地,凯亚眨着眼看向他时嘴唇上甚至还残留着野猪的血,脚底沾着凄惨可怜的泥土和葡萄汁水;
然后是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大袋金灿灿的金币、首饰和武器,和凯亚身后那片还没长好就再次被损毁的无处伸冤的葡萄地。
迪卢克揉了揉突突生疼的太阳穴,想,大约兽类有相似的习性也不足为奇——可龙族也与兽类算同族吗?
哦,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兽类聪明许多,和兽类喜好也不同。看得出自己不太喜欢野猪这个礼物,于是换了他自己喜欢的金灿灿的物件。
“……凯亚。”迪卢克眉心微拧,难得看起来对着凯亚有几分严厉模样,可看见凯亚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又沉默地耷拉了脑袋的模样,那些语重心长的说教还没完全到唇边又生生被吞了下去。
他长叹一口气——拿这乖巧可怜的小龙真是没有半点办法:“先变成人形,好吗?”
凯亚闻言慢慢地在一片混沌的光影里慢慢缩小身形,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谢谢你,凯亚。”
他听见迪卢克这么说道。凯亚抬眼,看见迪卢克向自己走来,很快就站到了自己身前。
“谢谢你送给我礼物。”
……礼物,这个词语在凯亚口中细细转了好几圈才被吞进肚子里。这自然不是迪卢克所认为的‘礼物’,但凯亚看得出迪卢克对这次物品依然不太满意。
迪卢克也斟酌着向他坦白实情:“人类和龙族有些不一样……”
缓慢地,凯亚垂下了眼,眉尾和唇一样平平地抿着,看起来和平常人类一样,好似有些…沮丧。
迪卢克无可奈何,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我来告诉你人类喜欢的礼物,好吗?”
“不过要先把这袋金币还回去。”
迪卢克顿了顿,还是开口严肃道:“……不许再落在葡萄地里!”

那日夜里凯亚带回了一束小灯草,枝干被叼咬得有些歪扭,却依然泛着幽亮温和的蓝光。
迪卢克取了与之相称的花瓶,细心插上,放置到床边,然后坐回凯亚身旁。
他们间的距离与夜间同眠时一样近,迪卢克双手轻轻捧着凯亚的脸,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不需要回报,凯亚。”迪卢克似乎对凯亚的行为有所顿悟,“谢谢你送的花,我很喜欢。”
凯亚动了动唇,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只微微点了点头。
迪卢克却有所感似的继续说道:“因为我们是家人了,凯亚。你是我的弟弟了。”
迪卢克少有机会这样坦率地表达,他垂眼看向一旁鲜明光亮的蓝色花朵,几乎有些难为情:“我很喜欢……也很开心。我是你的兄长,所以不用报答或者回礼。”
凯亚似懂非懂地,掌心贴上了迪卢克放在他侧脸的手,在迪卢克的视线中点了点头。
“兄长。”凯亚模仿着这陌生的发音,然后看见迪卢克不知怎么的,怔愣着看着他眨眼。
凯亚从未见过迪卢克露出这样的笑容,像正午最炙热的烈阳,还蓄着要落将落的雨水。
“……你笑了。”凯亚看见迪卢克笑着这样说道。
他看着面前人的笑容,在胸腹腔四处乱撞、杂乱无边的思绪终于被扯出了线头。
原来人类喜欢笑容。
哦,原来迪卢克喜欢自己笑着的模样。

07
凯亚开始逐渐对人类社会常识有概念的时候,迪卢克将他带进了城。而凯亚很是聪明,这没花费多久,才不过几个月光景。
那座被推倒的城已经起了几座还没完工的新建筑,人来人往的街道喧哗又热闹。迪卢克平日工作的的骑士团也在旧废墟上扎了根。
凯亚对此没有迪卢克那样的感触,毕竟他也从未窥见过除了那间地下室以及庭院以外的人类城市。
但他并不排斥和迪卢克同行。
往城内走动的时间一长,骑士团的人总能见到异族的少年总会在门口等待年轻的骑兵队长。
这座刚才获得自由的城市对任何种族的新居民都报以好奇和欢迎,迪卢克每每从骑士团出来,总能看到凯亚和不同的人在交谈,今日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身着冒险家服装的女孩正捂着脸笑。
前日是值守的骑兵,昨日是酒馆常客的老爷子,今天是冒险家协会的成员。迪卢克发现凯亚在交流方面几乎算得上是生来的得心应手,无论和谁都相处得很不错。
团长正好推门走出来,见到不远处的蓝发少年打趣道:“哟,你家小龙又来接你啦。”
凯亚听到声音,笑着和面前人道了别,转身走向迪卢克,自然而然地牵上了迪卢克的手。
凯亚生长得快,似乎是要飞速补回过往迟滞的那几年似的,此刻已然不是孩童模样。迪卢克手下不自觉地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有松开。
“凯亚,他的名字叫做凯亚。”迪卢克有些无奈地和大团长强调。
“哦,凯亚,好名字。”大团长瞥了眼他们交握的手,没多在意,只是哈哈笑着,拍了拍凯亚的肩,打量着凯亚的身形,“小伙子体格不错,要不要考虑加入骑士团?这样就不用在外面等你哥哥了。”
迪卢克听到这话一愣,转头看向凯亚,却直冲冲撞进他的眸里。
视线交错半刻,凯亚眸光转动,抬眼回复道:“感谢您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

08
凯亚考虑的时间不算太久,只因为迪卢克和克里普斯对此表现得很是高兴,轮番将他的脑袋揉了又揉。迪卢克原本就常在家中和凯亚一同练习剑术,于是准备了几天,凯亚通过了初步考核,加入了骑士团的入门训练。
新人都得通过特训和野外考核才能算得上正式成员。迪卢克送凯亚到训练场地,仔细替凯亚整理衣装,然后细细重复叮嘱道:“不能在城里变成龙、不可以随意喷火、角和尾巴都要收好,还有不要受伤……”
不厌其烦地叮嘱过后,迪卢克亲了亲他的额头,将为凯亚打造的长剑系在他的腰胯肩:“骑士手中的剑既要守护他人,也要保护好自己。”
“知道了,义兄。”凯亚弯着嘴角,指节还勾着迪卢克的掌心。
教官看不下这黏黏腻腻的兄弟,催促不停:“小队长,我们不会对你的宝贝弟弟做什么,放心吧。再不去今天就要晚点才能见到他了。”
迪卢克面色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下午见,凯亚。”
凯亚松开手,弯着眉眼:“下午见,义兄。”

今日没有巡逻和外出任务,迪卢克倚在窗边瞧了好一会新兵训练,看到凯亚跟上进度,在一群新兵中熠熠生辉,才埋头处理起堆叠的公文。
埋头了不知多久,沙沙书写声停了又响,窗外细微嘈杂声响起,随后愈演愈烈。迪卢克蹙眉,正要抬起头查看,门外匆匆脚步声跑进。
“迪卢克队长!”骑兵顾不上敲门,喘得接不上气,“凯亚、您弟弟他……”
羽毛笔啪嗒掉落桌面,墨汁在满是文字的纸张上溅出几团颜色,迪卢克无暇顾及,跟着骑兵匆匆快步跑到训练场。
训练场被一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中心处传出咒骂声不断:“……你也敢这样……不过是莱艮芬德家圈养的东西,那小子也就是把你当狗拎出来溜溜,哈,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的队长……唔!”
拳头击打皮肉发出闷响,周遭人群再次手忙脚乱地拉架,迪卢克好不容易拨开慌乱的人群,只见凯亚立在烈阳下,垂眼看着跟前跪坐在地的浅蓝发青年,下巴却微抬着,嘴角依然向上弯:“我没有听清楚。”
浅蓝发青年的手颤抖地直指着面前微笑的少年,面上淤青混着血色:“你……”
炎炎正午,日头烈得连影子都被驱赶得瑟缩在脚下发抖,偌大空间只剩对峙间的氛围愈演愈烈。
“凯亚!”
一片焦灼忽地被清脆嗓音击破,围观的人回过神来,忙散开敬礼:“迪卢克队长。”
凯亚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松,回过头,视线与正颜厉色的迪卢克交错片刻,动了动唇,不作声响。
教官匆忙赶到,看这情形气血上涌,怒不可遏地吼:“午休时间十分钟不到就能出事,围观的绕城跑到我说停,打架的跟我过来!”

迪卢克是一日训练结束后才在禁闭室外接到了凯亚。
知情的同僚方才悄悄已经和他絮絮叨叨地透露了前因:“凯亚揍的是劳伦斯家的小子…哎,我就知道劳伦斯的混小子没什么好东西,大团长怎么就同意劳伦斯的人加入骑士团……也是他活该。”
同僚欲言又止,措辞拐了几个弯,最终还是决定全盘托出:“从前那孩子被拉到庭院里…呃,展示的时候,那混小子见过一次,说他以前喷火跳火圈都比…别的,那什么跳得好,让再给大家表演一下,呃,莱…家里怎么…养的…那什么。”
同僚说得断断续续的,迪卢克抱臂沉默地听着,垂下的眼睫将神色挡了七八分,看不清神色,等凯亚从门口出来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回途一路安静。凯亚脸上没有挂彩,手上却缠着绷带。他没去牵迪卢克的手,迪卢克也只是沉思。
终于到家的时候天色已暗,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沉甸甸地坠在高空,没什么生气地亮着。
迪卢克坐在桌旁翻开厚重的书籍,凯亚在一旁沉默地站着,那模样扰得迪卢克心绪混乱,复杂的字符滑进脑海又迅速滑出,刻不下半点痕迹。
等了许久凯亚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迪卢克只好合上看了半行不到的书本,看向凯亚。
凯亚垂着脑袋,一副可怜模样。
印象中迪卢克总是经常看到他这副模样,迪卢克又只好和他说:“抬起头,凯亚。”
“把手给我。”
迪卢克近乎是熟练地解开绷带查看他的伤口。
凯亚的指节修长,指骨分明,手背上微凸的青筋处成片摩擦出血,受伤不算太严重,映在迪卢克的红眸里却依然血淋淋得可怖。
迪卢克拿起一旁备好的伤药,熟练又轻柔地替他擦拭,在跃动的烛火中开口:“疼吗?”
“不会。”
“我今天叮嘱了你很多事情。”
凯亚一一复述:“收好耳朵尾巴,维持人形。…不要喷火。”
迪卢克视线扫过他身后不知何时又放出的尾巴,手上动作没有停:“还有呢?”
“……不要受伤。”凯亚回道,随后又低声发出两个音节,“……哥哥。”
迪卢克替他重新包扎完伤口,抬起头看见凯亚依然垂着头的模样,方才到口边的话忽然一片空白。
许久,连烛火都变得摇摇欲坠,沉静的屋内才响起一句闷闷的:“……抱歉,凯亚。我不是在生气。”
迪卢克无法诠释自己积郁的心情,默了默,才又开口:“没能保护好你,是我的责任。我也没有责怪你,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为什么?”凯亚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迪卢克微怔。
凯亚从前总是很少问及原因,他回答得滞涩:“我将剑交给你,也希望你能保护自己。还有……”
迪卢克缓了缓,才又继续:“……我爱你,所以不希望你受伤。”
凯亚眨了眨眼眸。
四周温度忽然逐渐升高至灼热,赖以生存的空气似乎要被颤颤巍巍的烛火燃烧殆尽。
突如其来的音节让室内陷入寂静,轻飘飘地逐字逐字地落下,重重回荡在只有两人的空旷屋内,响得让人胆颤心惊。
凯亚久久没有回复,只是定定看着迪卢克,一遍又一遍地用视线仔细描摹,从额前的发丝到微颤的睫毛,从笔挺精致的鼻骨到薄软的唇。他的身量已经拔高得和迪卢克相差无几,不费多大力就完成了这来来回回的步骤,甚至视线再往下就能看到没入衬衫的漂亮颈线。
凯亚无从得知此刻他露出了什么表情,迪卢克在寂静中抬头,却在看到他的神色时让薄红攀了满面,微愠道:“不许笑!”
凯亚此刻终于看到倒映在迪卢克眼眸里自己的神情,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唇角和眼角的弧度。
他没多少收敛的意思:“对不起,…哥哥。”
迪卢克别过头,觉得耳垂都连着发烫:“……尾巴也收回去,不许装可怜。”
迪卢克这时才朦胧地有些意识道凯亚隐约有些顽劣的性子,可……凯亚到底年纪比自己小。发觉自己无可奈何后,迪卢克只好轻哼一声,抿着的唇角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撞,总算有所松动,声音低得像在埋怨:“只有这时候会叫哥哥。”
凯亚嘴角依然向上弯着,手还放在迪卢克温暖的掌心里,像是往常被牵着一般。他没乖乖听话把尾巴收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前勾着,像是脱离了意识的掌控,要去缠自己哥哥的腰。
凯亚此刻找不到唯一用来形容迪卢克的词语,但毋庸置疑的,迪卢克是他的兄长,他把自己带回来,自己理应乖顺地听从,无论是挨骂或是其它。
可凯亚半眯眼眸,始终探究不出任何自己会受到教训的线索痕迹,迪卢克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和他道歉。
没有任何生物会为弱小生物的挑衅而感到不快,而是采取其它更直接的行动,想必人类也不会理会昆虫的咒骂,唯有迪卢克总是在意。不为他,而为自己。
这是迪卢克第一次对他说出‘我爱你’。
三个字咀嚼在唇齿间,无论如何都嚼不到味道褪去的时候,囫囵往下吞咽,只觉得胃腹的异样感愈发急躁和频繁。
多么有趣。
……又令他上瘾。
他几乎要对这呕吐的感觉成瘾。

09
迪卢克第二次对他说出‘我爱你’,是在野外考核任务后。
那日事故已有评断,凯亚被关了一下午禁闭室,劳伦斯家的青年则被驱逐出骑士团永不再录。
大团长在一旁看新兵练习剑术为最终野外考核做准备,拍了拍一旁迪卢克的肩:“别担心,放松点,你弟弟身手还不错。”
迪卢克神色舒缓了些,弯了弯嘴角。这自然是毋庸置疑,凯亚在这届新人中表现亮眼,他毕竟天赋过人、聪慧、还努力,毕竟凯亚是他的弟弟。
大团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哈哈笑道:“这就对了,多笑一笑,小孩子总这么严肃做什么。”
“……”迪卢克的唇角迅速抿平。
他无视团长在身后的唠叨声,上前替整装待发的凯亚理了理衣领,低声叮嘱道:“注意安全。”
凯亚感受喉间不间断地擦过温暖的指腹,温润触感留下淡淡体温。他笑眼如常:“知道了,义兄。”
迪卢克听了只是不放心地蹙眉。
凯亚总是笑着答应他,可他每回答应的事大抵是不遂人意的。
他们在城内等待的时间漫长又焦灼,怀中钟表被迪卢克来来回回地开了又合,同僚们看着迪卢克从未放松的神色不禁调笑:“小队长也太紧张你的宝贝弟弟了,没……”
话音未落,考核点附近就传来爆鸣巨响,轰地燃起一瞬异色焰火,将树林熊熊燃成了一片。其后那片红色火海间隐约出现了熟悉的身形。
迪卢克迈开的步伐被大团长生生地按住,团长的面容沉着却严肃:“考核还未结束,我们也没有看到求救信号。”
迪卢克握在剑柄的指尖几乎要颤抖,指节用力得发白,手背青筋尽露。
此刻等待的每分每秒都比方才加起来的全部时间都要漫长,迪卢克紧紧地注视着那一片燃烧的树林,一动也不动地,直至细细簌簌地,在翠绿的灌木丛中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形。
凯亚几乎是被架在同伴身上回来的,半边身体有灼伤的痕迹,同行的几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一脸颓丧。
见到前辈们的一瞬,劫后余生的喜悦完全压制了恐惧,新兵们好不容易走了回来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哇吓死我了那人居然能喷火!”
“蓝色的火焰,应该也是龙吧?”
“凯亚太厉害了!要不是凯亚我们就都……说起来你的龙身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啊!”
迪卢克站在原地,面上没多少表情,似乎全然听不见周围人的议论,只是定定地看着凯亚松开同伴的支撑,一步又一步缓慢地走到自己身前。
凯亚动了动唇,又顿了顿,最终还是从口袋中拿出几只被折腾得不太像样的花,摊在被烧得焦黑的手套上,递到迪卢克面前。
凯亚垂眼,声音低哑:“对不起,义兄。我…”
话音未落凯亚便被迪卢克抱了个满怀,手中几朵本就不成样子的嘟嘟莲被晃得又掉了几支散落在地。
凯亚怔在了原地,侧眼看不见迪卢克埋在他肩颈处的神情,少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义兄……”
一旁的人见状已然开始笑着小声讨论,迪卢克却不为所动。
大团长此时走近来,揉了揉几位新兵的脑袋,夸奖他们做得不错,称已经顺利通过了考核,后续收尾事宜将会交由骑士团处理,遣散了众人给这两位兄弟留了些空间。
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凯亚沉默着,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再次开口:“义兄,抱歉,我……”
“…我爱你。”迪卢克的声音几乎是呢喃般贴着凯亚的耳廓传来。
又轻又软,痒得不行。
凯亚有些哑然。他脩然想起方才火海中的身影,此刻再听见这句爱语却有些索然无味。出神间,只觉得这熟悉的语句忽地很是陌生。
他了解这本该是最珍贵和沉重的词汇,却总是在这样的时刻轻飘飘地赐予了他。他竟有一瞬对这词汇的重量和本意感到困惑。
他几乎是再次脱口而出:“为什么?”
迪卢克依然不肯抬起头,声音沉闷得厉害:“…没有为什么。”
迪卢克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眼底潮红未褪:“而且我说过,我们是家人了。”
与迪卢克视线相对的时候,凯亚有半刻游离。这本该是人类的常识一般,可隐约地,他却觉得排斥和难以理解。
迪卢克已经垂下了眼,看着他被灼伤的手臂,声音很轻:“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凯亚柔和了神色,眉眼带上笑意,答应道:“知道了,义兄。”
这实在是获得得太过容易了,他想。或许是当初出现在迪卢克面前的模样过于可怜,而怜悯总是容易生出爱的错觉。
凯亚从未有一刻像此刻一样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同。
禁锢他的旧贵族曾说过,龙没有感情,也不会流泪,可迪卢克从未相信。
他不做反驳。他深谙与人类相处之则,可惜永远无法与之共情。
唯有日复一日增长的贪欲可以与人类相提并论。
迪卢克轻轻将吻落在他的额头,神色终于松动:“我为你感到骄傲。”
他已经得到最贵重的词汇了吗?以他对人类的认知,答案是肯定的。可此刻迪卢克的笑脸映着凯亚的眼眸里,像深深地囚在了一抹冰潭之中。
他额头还残留着迪卢克唇上柔软的余温,脑海中有念头一闪而过——他还想要更多。
他无法理解,却无法抑制本能地渴望更多。为此他可以给出更重的东西作为交换。
可那三个字,沉甸甸地坠落冰面,滚烫得要融化,已经早都比方才被烈焰炙烤的伤口带来了更为剧烈的疼痛。
灼得他胸腔内的器官都要位移。
几近令他呕吐。

10
变本加厉的试探自那日起愈演愈烈。
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不经意间露出的伤口、对同龄的贵族小姐竖起尾部的尖刺。
凯亚不意外地发现迪卢克总会原谅他,依然是那个他听过的理由。凯亚在这时候总是会勾起嘴角,他虽无法理解,却十分热衷听迪卢克一遍又一遍地气不过却耐心地解释——‘因为我爱你。’
迪卢克几乎要同自己怄气,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凯亚的眼眸总是那么明亮,汪洋大海一般的,每回瞪他都要在里面溺死一般,怒火也一同被汹涌的浪潮熄灭。

这样的日子飞快向前流过。
几朵嘟嘟莲和被迪卢克和小灯草交错放在一起,失了水分后被做成了干花,换了个颜色斑斓的瓶子,完好地安放在窗边。
凯亚的身高不间断地拔长,等到迪卢克成人的那日,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
成人礼在酒馆热热闹闹地举行。
迪卢克和城里的人关系算得上不错,吵吵嚷嚷地来了不少人,酒杯交碰的清脆声间凯亚坐在角落处,缓慢地抿着酒杯中的葡萄汁。
过分甜腻的汁水在唇舌间留下的味道并不讨喜,可他习惯这样从旁看着迪卢克,看他在人群中热烈又滚烫。
可再抬眼,那炽热的温度就落座到了凯亚的身旁。
迪卢克只喝了半杯果酒,却似有些醉意,半眯着眼眸看了凯亚怔愣的脸半晌,抬手用指腹拭去了凯亚唇边的果汁,满眼都是笑意。
或许是酒精让人体温升高,又或许是凯亚的体温向来都太低了,这热烈氛围中的角落里,凯亚觉得唇角一掠而过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灼伤。

零点前的最后一刻,迪卢克收到了来自凯亚的成年礼。
一枚别致的龙鳞,坚硬非常。冰一样的颜色,透得发蓝,微凉的手感,在昏暗的夜里泛着光。
迪卢克几乎是立刻醒了酒,脑海中警铃大作,顾不得凯亚有些无奈地解释这只是平常脱落的鳞片,并非特意拔落的,坚持让他变回了龙形,一处一处地仔细检查他比屋宇还大的身躯后才相信了他的话。
凯亚难得显现出一丝不安,不似平时般稳重,一丝局促落在迪卢克眼里,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他郑重其事地将龙鳞贴身佩戴在颈间,然后吻了吻凯亚的脸颊,落点比以往都更贴近嘴唇。
此刻迪卢克的脸还因为酒精泛着醉意的薄红,却一字一句地都咬得清晰:“谢谢你,凯亚,我很喜欢。”
凯亚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试探性地,慢慢贴上了迪卢克的唇。
凯亚的嘴唇有些冰凉,却丝毫没让迪卢克被酒精烧得发昏的脑海清醒半分。
龙是没有感情的,曾有人这样说过。
迪卢克从未相信。
而他不需要凯亚的泪水。

 

11
听闻城中起火时,迪卢克正在雕刻手中的金币。
成年是最为特殊的一年,即使龙族寿命无尽,传闻中十八于他们来说依然具有象征着迈向成熟的特殊含义。
迪卢克苦思冥想,礼物既要足够特别,又不能让凯亚提前发觉。
可莱艮芬德家生活优渥,物品样样齐全,凯亚又是送什么都会笑眯眯地收下的性格,令这个特别的成年礼物更难选择。深思熟虑过后,迪卢克才终于决定亲手浇灌打造一枚金币作为凯亚的成年礼物。
他想,龙总归还是喜欢金闪闪的物件的。
好不容易在成年礼当日支开了凯亚,正赶工雕刻最后一丝细节时,传来了家中位处城内的仓库失火的消息。
迪卢克来不及将金币仔细放好便匆匆赶去城内。
火势来势汹汹,迪卢克赶到时,四五栋房屋已然连绵烧成了一片,其中包含了存放瓶装酒的酒库,助长烈焰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迪卢克在一片冲天炽色中只觉得身体阵阵发冷。不久前他支开凯亚的理由是请凯亚去酒库帮忙取一瓶好酒为今夜的宴席作陪。
房梁因撑不住高温而摇摇欲坠,附近居民都被疏散进了教堂,木条断裂的咔擦声中他听见前来救火的人说道没有伤亡,可他找遍了各处都看不到凯亚的身影。
他面无血色地踏进了火场,烟雾四处弥漫,衣衫内的龙鳞吊饰一下又一下地泛着暗光,在火焰的高温中他无暇顾及胸口的点点清冽,指尖触碰那瓶本该被取走的佳酿,只觉得玻璃瓶身都在发凉。
他被人拖拽着又离开了危险之地,焦黑的房屋在他迈出房屋的下一秒轰然坍塌,方才把他拖出火场的人心有余悸地又咳又喘:“还好刚刚的房梁没砸到你身上…咳咳,没出大事就好,我听说,这火起得离奇,咳咳,刚起的时候成片的蓝色,太吓人了,咳咳……”
迪卢克一怔,仿佛听到了难以置信的话语,脑海中闪过令人颤抖的猜测。

踩着冰凉的石阶,他一步一步登上熟悉的城墙。
匆忙打水灭火的人影中,没有人发觉有黑龙正蹲坐在上方,在他们曾最喜欢一同俯瞰这座城邦的墙沿上,静静地看着一片炽焰火海。
“凯…亚…”
这声音在火场中被烟雾呛得喑哑。
“……凯亚。”
黑龙听见日夜陪伴在旁的声音从犹疑到确信,转过头看向小小的人类,一只清亮的眼眸满是冷漠,在寒凉夜色中几乎要凝成了冰。
——龙无法拥有感情,他们有最为严苛的生存考核,他们的泪水会杀死自己。
迪卢克耳旁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这句话语。
他曾从无数个地方听到这样的论调,亦或是警告。旧贵族的讥讽、书籍中的潦草记录、以及魔女私下的忠告。
迪卢克从未引以为然。
凯亚上钩的眼尾总是让人感到疏离和冷淡,可唇角一弯,面上又变成了坚冰融化的温和笑意。
他的体温偏凉,却在做爱时带来最炽热的亲吻,最温软的爱语。
哦——是的,他们做爱了,像平常相爱的恋人一般在床上交融缠绵。
最近一次是昨日还是前日,亲吻时他托请凯亚去库房取那支早早准备好的佳酿,迪卢克此刻有些记不清。他只记得凯亚比以往都更加粗暴,啃咬得他发疼。
然后凯亚笑着吻他,柔软地在他颤抖的唇上轻声发问:即使这样你也会爱我吗?
迪卢克没能摇头。事实上他也从来没能在对上凯亚的眼眸时对他说过任何一次拒绝。
这是入夏时最令人沉醉的梦。他被引领着一步一步迈向沉沦,他被那双手掌控,被他平日最为喜爱的尾巴缠绕,那双手那夜似乎忽地失了控,遏制不住力道,留下一个又一个红印。可他还是没松手,只是在一片晦暗又灼热的昏黄烛光中遏制不住颤抖却依然仰起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身上人带来的温度滚烫,他全身红得不像话,甚至说不出一个回应的字,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甚至无法喘息,几乎要溺死在这片自己亲手浇灌放纵出的为所欲为中。
他记得那时凯亚的眼神浓厚极了,几乎眯成竖线的龙瞳深沉又危险,久久地望着他,他浑身红透了,甚至无法直视他眼中的自己,叫他不得不垂眼避开拿过于直白的、探究又焦灼的视线。
他深知自己无法抗拒凯亚的任何请求,而这一份自愿的沉沦现今变成了无声嘲弄,像浪潮忽地掀翻漫游的船,只剩一厢情愿的旅人落得一身的狼狈不堪。
那视线和凯亚如今看向自己的视线逐渐重合。
“为什么?”他问道,声音已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黑龙轻侧了侧头,依然是平常那般的语气,仿佛只是和他交代今日派遣任务又去了哪里。
“你说过,人类的世界无法留下我。”黑龙仿佛在笑,很是不解地问道,“你会爱上任何一个以可怜模样出现在你面前的孩子,这就是爱吗?”
怒火不可遏制地自心脏燃起,迪卢克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自小以贵族礼仪养大,从来都严于律己,成年后更是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候,多少人都打趣过只有凯亚在的时候他才不像一个矜贵明礼的小少爷。
然而这个人,这龙,竟能说出这份感情能随意给予任何人。
……真是荒唐又可笑。
他此刻恨极了凯亚,永远与他最亲密,永远知道如何激起他的怒火。
他隐约猜到了缘由,却依然感到了背叛。
凯亚太熟悉如何安抚他,小小的示弱和撒娇,假以时日他或许都会原谅——可此刻凯亚如此的淡然。
这份淡漠令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过去的一切亲密都是自以为是的假象,他听见浑身骨骼和内脏都在烈火红光里淬了冰,缓慢地成片坼裂,破碎声咔擦、咔擦,尖锐又清晰。
黑龙煽动翅膀,在寒冷冬夜掀起一阵凉风。
“再见,迪卢克。”
……你真是个恶劣的混账,迪卢克想扯着他的领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碎了字符告诉他。
可他做不到,凯亚已经飞得太远了,飞离时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迪卢克分别时落下的眼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像曾经不知多少个日夜那样向凯亚伸出手去,如今滑过指尖的却只剩冷冽的风和满面的泪。

 

12
迪卢克迈入这个位处山脚的小镇时,天空正飘着蒙蒙细雨。
镇长似乎等了他许久,冬日寒风里呼吸都带着白雾,站在屋檐下不停地揉搓着双手,终于看见红发青年到来时几乎要热泪盈眶。
顾不上请迪卢克多休息一会,镇长请人进屋坐下,只倒了杯热茶便开始大倒苦水。
大约两三年前开始,不知是怎么回事,镇子里的土壤被污染了似的,土质逐渐变硬,隐隐地有些发蓝,最要命的是带了毒性,凡是种出来的作物都要死不活地毫无生气,数量也逐年减少,直到今年,春夏秋冬无论何处都只有枯枝败叶,整个镇子愣是连朵甜甜花都没从地里长出来。
这让向来热爱种植业的小镇人们都愁白了头。
幸好前不久有路过的魔女好心探查了一番,才发现这山里应该是藏了龙,龙的骨血藏毒,长年累月下来的渗透污染了成片山脉,到处都是破败之象。
然后魔女随手给骑士团去了封信。
可又说回来,这附近位处边界,来往的人却不算太少,甚至有热爱攀爬的冒险家每月就要往山上跑几个来回,镇民们也没少往山上去打猎捕兽,从来也没人见到过有龙在山上盘踞。
唯一一次有不要命的盗贼在小酒馆里喝多了,嘟嘟囔囔地说自己在山上看到了黑色的龙。
旁观的人说不相信,那盗贼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只说这龙可穷了,整个山洞愣是连个反光的物件都没看到,比饿死鬼的棺材还干净。别说金子,怕不是连个石子都难找到。或许龙身上身下有什么宝贝吧,可房屋一般大的龙,抬一抬眼皮整个山洞都在抖动,看起来凶得很,没一口把人啃了都算大发善心吃素积德了,谁还敢去翻龙肚皮呢。
拿不出什么实证,镇里人也只当是笑话一笑而过,这大约是一两年前的事了,现在连那盗贼都无处去找了。
迪卢克听完微微颔首,算是了解了事情经过,婉拒了镇长用餐的邀请,在感激涕零的目光中独自上了山。
山中的路崎岖不平,却也不比他这些年游历时去的各处难走多少。走了好一会,到半山腰时,蒙蒙细雨中已经夹杂了许多纷飞雪花。
迪卢克甚至不用多犹豫,也完全不去看花草树木的长势来辨别方向,隐约地,他只觉得胸口处一片沁凉,几近是在迫不及待地指引他的脚步。
跨过灌木草丛,踩过枯叶树枝,不知又走了多久,穿越一片参天树林,又横贯一片郊野,迪卢克终于看到了隐藏在山壁间的洞口。
山间寂静孤寂,皮靴在山洞门口行走几步,回声在山洞中回荡得格外明显。没走多久,借着洞口的微光,迪卢克看见了蜷缩起的黑影趴在地上,似乎是仍在睡着。
是熟悉的大小…和模样。
黑影听见响动,脑袋都没有抬,只在那人更近一步的时候动了动尾巴。
脚步声戛然而止。
“好久不见,迪卢克。”他甚至不用回头,鼻尖一动便已辨明来人身份。
龙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更显低哑和疏离,可三年过去,他口中喊的名字的主人声线却更为冷漠。
他的骑士似是无意叙旧,双臂环抱在身前,也不再走上前看他一眼:“……山脉受到污染,山脚的镇子也受到了影响。无论你在做什么,都最好及时停止。”
龙似乎掀起了眸子。艰难渗进洞穴内的光线有限,周边环境太过昏暗,迪卢克隔着不近的距离看不清凯亚的神色,只隐约感觉凯亚大约是透过搭在身躯上的龙翼直晃晃地看向洞口的方向。
似乎是笃定迪卢克不会做出什么举动似的,黑龙蜷在原地动也不动,也懒得开口搭话,许久过去,懒洋洋地从鼻腔传来一声哼鸣。
迪卢克蹙着眉,嘴唇阖动,似乎是要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压抑着没有说出口。
一片僵持沉默之后,淡漠的嗓音才又传来:“别再有下次。”
红发骑士没有说要是还有下次会如何,毕竟他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慵懒趴着的黑龙好一会,随后转身离开。
走到洞口时,迪卢克回过身看了一眼,凯亚似乎已经闭目了。

13
再次回到镇上已是半夜。镇长热情地将他迎入房内,询问他进度如何。迪卢克只说找到了毒血来源,没再深入细节,镇长也不多询问,热情的同他道谢,然后将热腾腾的食物摆了满桌,全数往迪卢克面前堆。
镇长是个好说话的性格,也不在意面前年轻人的寡言和心不在焉,自己一个人从镇子的土壤扯到了山间菌菇,又说回了酒馆美食和地里粮食。
迪卢克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这似乎给予了中年男人极大的鼓舞,更是一个劲的说个不停。
一丝细微的鸣叫忽地穿透唠叨声划过迪卢克的耳旁。
迪卢克微微蹙眉,抬眼看向仍说个不停的男人,似乎全然没察觉到异样。
可那鸣叫一声又一声地传来,一声又比一声哀切,连绵不断的海浪一般,一声又接着一声在迪卢克的耳旁堆叠。
迪卢克抬手示意,镇长见他面色严肃,立即识趣地噤了声。
空洞又遥远的鸣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清晰,镇长屏声闭气,许久才从喉间憋出一句询问:“……怎么了吗?”
迪卢克的眉眼依然没有丝毫放松:“你听见什么声音了么?”
镇长闭眼细听,半晌,摇了摇头,有些茫然:“没有。”
迪卢克神色更为肃然。他推门看向已经陷入沉睡的小镇,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口还亮着柔和的灯,在这样宁静的夜晚惬意非常。
没有人察觉异样,也无人能听见那一声声绵长凄婉的鸣叫,似乎是在泣血哭泣,又或者是在一个凄冷的夜晚止不住地哀鸣。
迪卢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口处一片滚烫,他从颈间快速的扯出那枚鳞片,原本透亮清凉的龙鳞如今正亮着冰蓝的光,温度愈发灼热。
迪卢克几乎是即刻披上了风衣向外走去。他的步调焦躁,看得镇长都慌乱起身:“这么晚,怎么了吗?”
“……有些私事。”迪卢克谢过镇长的款待,匆匆迈向上山的路。
鸣叫声在他耳畔已经逐渐微弱,像是毫无气力的喘息,被握在掌心的龙鳞瞬闪瞬息,光亮跃动得更为迫切。愈往山上走,那喘息声才越沉重。
上山的路不比下山容易,不知过了多久,迪卢克才终于又回到了山洞边沿。
手心的龙鳞滚烫的温度已然归复平静,只有微弱的光时不时有气无力地亮着,耳旁的喘息声直至此刻才终于能够确定是栖息山洞的黑龙沉重的低鸣。
龙鸣在迪卢克迈入山洞的那刻戛然而止。
迪卢克心下毫无半丝放松,呼喊的声音克制且平静:“……凯亚。”
那巨大的黑色却蜷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毫不在意私闯领地的外来者,自顾自地睡着,没有丝毫回应。
迪卢克又向黑影靠近,脚步愈发迅速,掌心也燃起了赤色焰火。
随后又止住了脚步。
凯亚抬起了眼,看起来有几分懒散,可却毫无作用——他在火光中原形毕露,眼球一片浑浊不清,被遮掩的左半边似是隐隐露出了白骨,右半边脸和鼻骨勉强算得上完整,只差一些就要融入左半边的残破中去。
残存的半边耳鼻让他清晰辨别来人:“又回来做什么?”
“……抬起身来。”
若不是声调听起来太过压抑,凯亚几乎觉得声音的主人几乎在颤抖。
见他久久没有动作,那声音又再次传来:“抬起身来,凯亚。”
有一瞬间凯亚想到了从前。他才到莱艮芬德家的时候,相似的嗓音在那时候青嫩一些,却用相仿的语气,低声诱哄他去到更软和的地方休息。
——‘我有点冷,凯亚。’
如果凯亚仍然无动于衷,那张漂亮脸蛋的眉眼会染上抹不去的担忧。
凯亚的思绪漫无目的又百无聊赖地晃,忽地就晃过一双炽色的眼睛,有时候垂着的眼眸里湿漉漉的水汽都染到纤长的睫毛上,一簇一簇的,可怜极了。
有个模糊的声音告诉他,迪卢克可能又要流泪了。
杂乱无章的思绪在此处落了点,凯亚这才动了动身体。
他如今不太站得起来了,只能勉强挪开躯体,稍微支撑起身,将四肢躯干的残貌如面前人所愿地暴露在摇晃的火光里。
他的左边头面几近如白骨,失去依托的水液一路向下将胸腹腐蚀,直直向后腿处蔓延。他的胸腔近一半都是几根骨头勉力撑着,范围大有向右边延展的姿态,露出内里的脏器,大半颗心脏近乎赤裸地悬挂在肋骨间,心尖已染上焦黑色。隐约的,恶浊的液体从粘连在骨骼间、还未被完全吞食的皮肉中出缓慢渗出,滴落地面,溢出诡异的蓝。
左半边躯体几乎被侵蚀殆尽,无法作为遮挡,凯亚身体方才挪动一些,被压在身下的物件已然在漆黑山洞中泛着过分耀眼的光。
虽隔了些距离,迪卢克仍能认出,这是他们最初相遇时迪卢克亲手交到凯亚手上,用作身份证明、印有莱艮芬德家家徽的纯金尾戒。
初见时迪卢克在离开时想着,倘若自己出了什么意外,凯亚带着这个戒指,至少不会有人类再为难他。后来他把凯亚接回了家里,凯亚将戒指归还与他时,他又想…凯亚也是莱艮芬德家的一员,理应拿着这枚戒指。
‘谢谢你帮我保管,’他这样说过,‘之后可以再帮我保管一阵子吗?凯亚。’
父亲替他打了一枚新戒指,而他从来也没在凯亚身上见过的这枚旧戒指,如今安静地躺在凯亚身下。
“看好了吗,小少爷?”凯亚的嗓音几乎是散漫地吐出这几个字,好似这副残破的躯壳丝毫没带来什么影响,只是被看得久了,生出一些不耐来。
“……我以为你会比这好些。”没有想象中的哭腔,几乎是更为针锋相对的冷硬语气,可迪卢克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紧绷。
“噢…谢谢你?”凯亚甩了甩尾巴,整幅骨架都微微颤抖,“你应该为你的成就感到骄傲,迪卢克。”
迪卢克沉默不语,像是在压抑着情绪,呼吸声忽地变得沉缓绵长。
倒是凯亚像是被挑起了说话的兴趣,半笑不笑的口吻都带上些考究意味:“这次又回来做什么呢?难道是别的地方,没有比我看起来更可怜的龙可以捡回家了?”
胶着的氛围变得更为压抑,迪卢克面色铁青,隐隐的怒火无可忍耐地吞没酸涩,看向凯亚的目光冰冷又锋锐。
可凯亚对此漠不关心,反正他也看不见,只感觉到那份霎时间降下来的温度,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是来寻仇的?”
“可惜我没什么可以作补偿的,”凯亚这时候倒是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你所见,我连站起来都勉强,山洞里也只有石头,更别提补偿了。该不会莱艮芬德家的大少爷连我这个小小的金戒指也不肯放过吧?”
他们在一起生活多年,凯亚在操纵迪卢克的情绪上可谓是天赋异禀。迪卢克自然有生气的权力,要求赔偿背叛的损失当然也合情合理,但那不会是用这枚小小的戒指。
没办法,谁让迪卢克曾说过要凯亚替他保管,但保管年份太久,物品也早该易主,更何况迪卢克爱他——这是迪卢克自己亲口所说,君子一言,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加身,莱艮芬德家的长子品行优良,教养良好的骑士当然不应该去抢这小小的、金色的宝藏。
除非有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但迪卢克仍旧用清凉的嗓音说道:“……说过给你,就不会再要回来。”
事实上他恼火极了,凯亚口中每一个带刺的字都往这把火上泼滚烫的热油。
曾经多少人都说过只有凯亚能让他褪下克己复礼的外衣,殊不知在这蠢龙的脑海中,还有无数条龙等着小少爷去拣,小少爷有无尽的爱分发给众人,比风花节街道上空气里飞舞的花瓣总共加起来还要多。
可他又要去哪里再找到这样的混账呢?耗尽了他的心血以及陪伴,占据了他的时间、目光以及爱情;这世上又哪里有第二条混账龙二话不说就要和兄长接吻,出门牵着手、夜里同床共枕,然后还要说着——‘你会爱上任何一个可怜的孩子’呢?
世上当真是没有第二个比他还能混账的可怜孩子。
因此——瞧,这正当理由就在面前,恶劣的、顽劣的、不通人性、狼心狗肺的白眼龙,他理所当然可以回收那小小的宝藏。
……可这做了坏事的混账白眼龙如今真的白了眼,目不能视地在地上奄奄一息地趴着,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几处完好的皮肉,狼狈不堪。
迪卢克无数次涌起怒火无可遏止,可看见凯亚如今比他们第一次相见时更为过分的惨状,怒火又无数次在压抑中消退。
僵持对峙不知多久,迟迟等不来一句解释,迪卢克忍了又忍,才又忍无可忍般开口:“凯亚·亚尔伯里奇,你一定要每次都这副模样是吗?”
凯亚忽地睁圆了眼,残存的龙鳞也随之变得紧绷坚硬。
他从未跟迪卢克提及他的姓氏,迪卢克从来也没过问。善良如莱艮芬德一脉从来都不在意姓氏和血脉。
龙眸缓慢眯起,即使眼前模糊一片,凯亚也依旧紧盯着面前一团模糊焰火。
莫名的情绪在那只失焦的混沌眼眸里蛰伏卷动,迪卢克目光迎面与他交错,最终别过了视线。
他闭上双眸,低语缓缓流淌而出:“……我见过你生父了。”

14
彼时凯亚离开不过多久,迪卢克独自一人站在他们分别时的城墙之上,冬季的夜风刮过来像针刺一般寒凉。
着火的仓库早已被收拾好,重建工程也已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没在这座城市掀起多大风浪,小小的起火事故没过多久就被淹没在人们饭后闲谈里,再没被提起过。
他们曾无数次站在这里,看过日夜轮转不停的风车,吹过四季温度不一的晚风。又变回一个人的风景总却显得和从前不同。
可还未等迪卢克整理好思绪,身旁空旷的位置忽地多出一个人影。
迪卢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剑身脱壳而出,眉宇间尽是锐气:“谁?”
来人只是从容不迫地站在原地,丝毫不为抵着喉颈的剑锋而动,反而转头垂眼看向祥和的城市,半眯的眼眸里是些许探究和嘲讽。
迪卢克不动声色地戒备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打量间,忽然察觉出几分熟悉。发色、眉眼、神色……
倒是男人不多掩饰的由上至下地审视他半晌,了然道:“你就是他的人类吧。”
“放松些,年轻人,我没有敌意,你也还不是我的对手。”男人丝毫不在意小小的人类,指节夹着剑尖不费力地拨开来,“如同你的猜测,我是他的父亲。”
迪卢克一动不动地紧盯着男人的眼眸,没有丝毫放松:“……你知道他在哪里。”
男人耸了耸肩,无所谓一般:“也许吧,但这又如何?无法摒弃情感的龙无法成为亚尔伯里奇合格的后裔。”
“…亚尔伯里奇?”
男人打量他几秒,弯着嘴角轻笑几下:“哈哈,恐怕他没有和你说这个吧,这也难怪。”
夜风扯着迪卢克的长发和衣衫轻轻飘动,却没能撼动男人的一分一毫。男人的口吻满是可惜,却又凉薄无情:“当初为了他还将他放到了那样的地方去……软弱无能。”
迪卢克半眯起眼眸:“……是你将他交到了旧贵族的手里。”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没能毁了养育他的家庭和生长的城池。”男人嗤笑道,直接为他可悲的血脉判了刑,“真是…辱没王族姓氏。”
怒气汹涌而至,迪卢克垂眼,指尖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没有资格评论。”
“什么?”
片刻,迪卢克再次抬眼,清明而冷淡:“你没有资格作出评判。”
“凯亚…”再次读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唇齿几乎要颤抖,“被掺了龙鳞石的铁链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依凭旧贵族的喜好被拖到庭院里,当众人面被剪断龙角龙尾、拔除指骨、挖除眼睛,被当作玩物虐待、刑辱,循环往复,维持多年。他从未因此怪怨,而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你为一己私欲和所谓家族传承将幼子丢在这种地方…”迪卢克的声调在男人愈发黑沉的面色中愈发冰冷,“…软弱、无能。”
男人弯起的嘴角似笑非笑:“龙角剪断还会再度生长,尾巴和指骨仍会再生,虽然眼睛有些可惜,疼痛到底只是一瞬。倒是你…被他抛在身后还如此为他着想…”
“我和他的事由我和他解决。”迪卢克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总算了解凯亚的混账源自何处,“我与他共同生活多年,也由我来指责他的所作所为。而你不配被称作父亲。”
男人闻言大笑出声:“你这人类,倒是有趣。我现在理解他为何选择了你。”
一双龙眸陡然眯成危险的竖瞳:“说得不错,不过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和他说罢……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利刃再次抵上抵上男人喉间:“你对他做了什么?”
男人从容地笑着:“你应该问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原以为他至少还拥有自保的理智……”男人向前俯身,剑尖一寸一寸地没入脖颈,流淌而下的红色血液却未造成任何威胁。他用弯曲的爪尖勾出迪卢克颈间细线,“但他竟然连心脏的鳞片都给了你,哈。”
鳞片晃动几下安静地垂落在迪卢克的外衫上,男人拔出深陷自己喉咙的利刃,笑道:“你以为…长生没有代价吗?”
“龙不应拥有感情和软肋,你们的武器于我无用,只有自身的软弱才能伤及根本。他的躯体无法辨认软弱的泪水,而失去鳞片让他对此毫无抵抗。”
“我曾警告过他,自以为能和人类共存的想法如此天真,只可惜……恐怕连求救的鸣叫都无法被人类听到。”
“你猜,他还有多久才会被自己的泪水腐蚀殆尽?”男人嘴角的笑容宛如尖刀,“自作自受。”

15
迪卢克自那次会面不久后开始独自外出游历,日间采食野果,夜晚随遇而安,搭过简易帐篷,倚靠过苍天大树,天气晴朗时仰望过繁星点缀的星空,磅礴大雨时躲过湿气环绕的石窟。
只是无论何时的黑夜里,疲惫阖眼时总会遇到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的场景宛如相片一般一张又一张杂乱无章地无缝切换,这一刻还是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下一刻就是阴雨欲来的庭院,围了成群身着华服的人,讥笑嘲弄声吵得人不得安宁。然后又是阳光和煦的城里,并排的办公桌,并排的佩剑,随后又跃回熟悉的宅邸内,相似的餐具,相似的房间,往往只有一间房内的软床会染上热情又旖旎的呼吸。
天气总是变化莫测的,有时是晴空万里,热得相扣的手心都沁出薄汗,忽地又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浇得缠绵的身影大汗淋漓。
黎明的天际是磅礴冶艳的橙红,夕阳的海景是柔媚娇羞的胭粉,最后总躲不过一阵凉风扑面而来,睁眼仿佛又看见凯亚离开的光景。
而如今霸占了梦境的恶龙用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拖着惨不忍睹的身躯,泰然自若地掩饰超出负荷的身体,在他面前说着令人怒火中烧的话语。
紧绷的龙鳞在片刻后又变得松弛,似乎是很不以为意地:“哦,你都知道了什么?”
“既然知道了,大少爷还过来是想做什么?”
迪卢克没再理会凯亚近乎尖锐的言语,只是抬了眼:“……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他听见了凯亚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尽管凯亚并不清楚也从未渴求他的苟延残喘的悲鸣会远远地传到他的耳旁。
可凯亚此刻并无余裕思考为何迪卢克能听到龙鸣,那一阵又一阵熟悉的呕吐感撼动脆弱的白骨,几乎要因为无法支撑而倒塌。
他太过疲惫了,每吐出一个字,所剩不多的生命力就无可挽留又源源不断地流淌回天地万物之间。
再让迪卢克多停留一刻,再多听迪卢克说出一句像是在哄他的甜言蜜语,他将就此忘却逃离他身旁的理由,他的五脏六腑将要全数呕吐在他的面前。
“真是辛苦了。可惜如你所见,我确实无法给予任何补偿。”凯亚趴回地面,一种被抽筋扒骨的赤裸感令他在迪卢克面前再无法勉力支撑,那层被揭露的皮囊此刻和他真正的皮肉一起被腐蚀撕扯,连最微小的动作都牵拉全身,阵阵作痛。
“我很遗憾你当年带回家的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生物,迪卢克。这得不偿失的行为,我建议不用放任重蹈覆辙的可能性。”黑龙阖上眼眸,吐息微弱,“等我的肉体彻底消亡,再过上数百年,山脉的毒性也会随之消失。或者,善良的骑士也可以帮我的忙,赏我个痛快。”
洞窟内陷入一阵沉默。
凯亚几乎要昏昏欲睡。他平日里苏醒的时候本就不多,此刻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近在咫尺,一片黑暗中,他恍然间像是陷入了无法挣扎的清醒梦,仿佛此刻还是一个阳光灼灼的午后,满身绷带的幼龙在成片树荫下将脑袋轻轻搭在迪卢克膝上,点点斑驳光晕中,抚摸他额头的双手又软又热,从他口中哼鸣的歌曲轻盈悠长。
不自觉的哼鸣低声溢出。丝丝旋律钻入迪卢克的耳内,方才被混账话激得满涨胸口的浊气忽地就散去。
他当然有数十个问题欲脱口而出质问,也有数年来累积的怒气等着凯亚亲自化解,可此时此刻他对这样无意义的争吵感到食不知味。
凯亚残破的身躯落在他的眼底,呼吸浑浊又缓慢,每说一个字都需要竭尽全力。几年过去,处于生长期的龙丝毫没有长大,肉体反而在泪水的侵蚀下几乎只剩下半边白骨。
如果他们还有更多的时间,他当然会同他较劲。可此刻迪卢克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后悔过。”迪卢克阖上眼眸,“我没有后悔将你带回了家。”
“……哈。”
尖锐的刺痛冲破四肢百骸,凯亚只觉得他无力跳动的心脏都在侵蚀下跳跃得快要脱离掌控,连带五脏六腑一同,肆虐晃荡得他空荡荡的胸腹都无法承载,争先恐后地要逆流而上从嘴巴里统统跳出来,任迪卢克喜欢哪一个就拣了回去,只要他别再说出这些……令侵蚀发生得更为剧烈的甜言蜜语。
守卫在心脏四周的蓝色血液都在逆行:“难道他竟然没有告诉你,龙族无法拥有感情吗?真是令我惊讶……”
微小的物件划破粘腻的空气直直地砸到凯亚鼻尖,轱辘滚了两圈又滚在他的身躯上,沁凉地散发着蓝光,柔和地舒缓了尖锐的疼痛。
……是当初他给迪卢克的成人礼。
“骗子。”迪卢克的声音再次染上隐忍的怒火,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开,恨不得狠揍这犯了顽劣恶疾的混账一拳。
可凯亚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经受得起任何折腾。
凯亚抬起眼眸,感受着压抑着颤抖、轻轻倚靠在自己鼻尖的人身上的气味和温度,不过多时,点滴灼热又湿润吧嗒地砸到鼻尖上。
他又在流泪了,凯亚想,他分明是来处理这片土地的污染,可他不知道他接受了龙鳞,只会令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软弱的泪水会杀死自己,如今迪卢克的泪水也不例外。他的眼泪只会让这片土地更加糟糕。
他的眼泪正在杀死他。
凯亚轻叹一声,认命地想道,没有办法,谁让迪卢克是他的兄长,他给自己建造了一个家,自己理应乖顺地听从,无论是挨骂或是身亡。
可是意外地,撕裂皮肉钻入四肢百骸的蚀骨疼痛没有如同意想中一般到来,那滴落在鼻尖的泪水竟然是温热的,像午后那曲歌谣,一阵又一阵地抚平身上的伤痛。
怔神间,他听见迪卢克的声音贴着湿润的鼻翼传来:“……混账。”
沙哑的声音带上了些惊讶:“许久未见,没想到小少爷也学会了骂人。”
“……闭嘴。”迪卢克嗓音喑哑,“你是龙。”
片刻,迪卢克又说道:“跟我回去,凯亚。”
凯亚闭着眼眸,似乎在考虑,又或许不知如何拒绝,干脆依他所言,一言不发地闭着嘴。
迪卢克蹙眉:“……凯亚。”
手中温度忽然消散,黑龙身躯逐渐缩小,直至化为人形。
凯亚一半残破的身躯深埋在阴影里,另一边浑浊的眼眸撩起看向面前的人类,指间的金戒微微亮着光。
“为什么?”
迪卢克嘴唇阖动,曾经回答过无数次的答案在过去的数年令他感到荒唐,可再过迟疑,他也难以找到另一个答案。
他垂下眼眸:“……我爱你。”
凯亚的嘴角动了动,大约是想笑。
可他好像失败了,只是轻微侧了侧脑袋,有些疑惑不解一般。
他思考许久,才缓慢地开口:“迪卢克,我爱你吗?”
迪卢克爱他,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并对此深信不疑。他曾无数次接受了这份爱语和馈赠。
……可迪卢克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得知答案的问题。

一片静默中,迪卢克抬起眼帘。
他似乎在半梦半醒间也曾这样无数次问过自己。
他或许应该对这个问题感到生气,应该回复对方,这应该问自己的心,诸如此类理直气壮又义正言辞的话语。
可那可恶的龙浑身被泪液侵蚀得不成样子,几乎连血淋淋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交给了自己。
片刻,迪卢克紧抿的唇角轻微地弯起些许弧度:“……嗯。”
他本也有过怀疑,可当他看到凯亚如今残破的模样,又会被再次提醒,他从未相信龙没有感情的原因。
寂静蔓延许久,凯亚才自言自语道:“这样啊……”
——哦,原来自己正爱着他啊。
这种令他不安又不甘,酸涩又甜腻到令他作呕、心脏却又忍不住为其跳动的就是爱啊。
那他又是什么时候爱上迪卢克的呢?
他无法记起这呕吐感从几时开始如影随形,想来…他很早就陷入了爱情。

泪水落下的时候凯亚第一次没有感到侵蚀的剧痛。
他们之间只隔了些许距离,只要其中一个人再迈出一步,或者他们都迈出半步,就能够紧贴彼此、呼吸交融。
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凯亚将半边脸虚虚埋在迪卢克颈间,似乎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
迪卢克对此有些束手无策。肩上濡湿黏腻的触感不知道是血还是泪,他轻易不敢触碰凯亚遍布全身的伤口,只能有些僵硬地说道:“……龙鳞会保护你再受侵蚀伤害,跟我回去,总有办法再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鳞片对你很重要,不要再给别人了。”
“没有。”凯亚尾音带笑,吐息落在迪卢克耳旁,“不是别人,现在属于你。”
他想,他有些好奇迪卢克如今的模样。
迪卢克应当会生气,他的嘴唇和眼角都会因为生气平平地抿着,或许还会在消气之后露出从前那样的笑容,不知会不会和他脑海中的模样有所不同。

“……嗯。”迪卢克久违地觉得耳廓的热度开始不由己地四处蔓延。
“跟我回去,凯亚。”
“为什么?”被宠溺的黑龙如今开始不依不饶地渴求同一个令人脸红的答案。
可这次领他回去的人类没再遂他的意,只是板着脸,声音清凉:“三年前的大火虽没造成人员伤亡,但莱艮芬德家仓库损毁共五个,货物数千件,总计损失超八百万摩拉。”
“……”
迪卢克冷了面色:“……不许笑。”
凯亚弯了嘴角,尾巴缓慢地缠上身前人的腰:“知道了,义兄。”
他想,他该像接受腐蚀一般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可怜的龙总是会被软心肠的红发人类捡回去。一次又一次,无论何时何地。

16
回程路途遥远,凯亚没剩多少气力,尽数花费在了维持人形。
迪卢克带着马车里昏睡不醒的龙一路颠簸赶路,等回到城内已然又过几月。
等凯亚再次睁开眼时,不知被从哪里抓回来的风神大人和魔女小姐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见到他醒来像是见了什么新奇物种。
“原来还真的有用啊。”魔女惊叹,“这支龙族家庭观念如此扭曲,我还以为没办法了呢。”
少年身形的诗人笑得开朗:“哈哈哈,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被龙鳞认可的人类。不过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啊。”
还未等凯亚理清思绪,魔女拖长了声调朝外喊:“小少爷——你家小龙睡醒了。”
大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熟悉的红色再次闯入眼帘,热烈又明亮,连眼眸里的坚冰都灼热融化。
凯亚眼眸微眯,一错不错地端详来人的面容。
原来火热的骑士如今是这副模样,仍旧是这副模样。漂亮、干净又炙热。时光没在他的脸上留下半分陌生印记,只是将长发又长了些,束到脑后,多了半分干脆。
和他过去几年里脑海中所描绘的模样出落得如出一辙。
只不过迪卢克面色看上去苍白得厉害,见到床上的人睁开的眼眸里有了神采,才缓和了神色。
魔女从抽屉出拿出针筒,笑吟吟地:“辛苦小少爷今天也再贡献一些血液咯。”
迪卢克闻言点了点头,熟练地卷起袖筒,任那粗长的针管再次刺入手臂。
凯亚盯着鲜红的血液从迪卢克的皮肤内逆流而出,拧紧了眉。还未等开口,诗人模样的少年便凑到了他身旁眨了眨眼:“你的龙鳞放在他的身上,似乎现在已经将他认作了你的亲属。”
少年诗人伸了个懒腰:“原本来自自身的腐蚀,认不得自己,也不至于认不清家属。本来可以由亲属的体液缓解,不过你们一族嘛……”
“可真是困死我了。”诗人又打了个哈欠,“报酬就要几杯好酒吧。”
迪卢克完成了抽血,面上血色又淡了半分,在一旁开口:“多谢,记我账上。”

治疗的过程缓慢且困难,先是要彻底剔除身上的腐肉,然后再涂抹特制的药水。混合了血液和不知名药草的药剂远没有泪水来得温暖,碰到皮肉和骨骼的瞬间就冒了吞食的烟,将骨肉吃了个干干净净,才又重新一点又一点地再生。
迪卢克全程陪伴在旁,顾不上失血带来的晕眩,紧蹙着眉替他定时上药和更换绷带。
凯亚只是定定地注视着迪卢克脸,一如往常那样像是察觉不到什么疼痛,还有余裕分神思索:“义兄,或许你应该成为修女。”
“……”
凯亚十分真诚:“包扎的手法十分熟练,可以媲美……嘶!轻一点,义兄。”
“是么?”迪卢克冷淡开口,面无表情,“还有力气说闲话,也算疼么?”
凯亚眨了眨眼,唇色发青,看起来无辜又可怜:“有点疼,义兄。”
迪卢克垂眼看他,眉眼紧蹙。
不知怎么地,凯亚忽然想起了床头那几朵他曾经摘给迪卢克的皱巴巴的干花。
凯亚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点了点他的唇,眉眼染上笑意。
迪卢克怔愣一瞬才理解他的言下之意,绷着面无表情的脸,笔挺的背脊却有些缓和。他抬手拨开凯亚作乱的食指,却被反手握紧了有些冰凉的掌心。
挣扎两下没能挣脱凯亚的手心,迪卢克只好任他握着,撩眼睨他:“还有心思想其它的,看来确实没有大碍了。”
看着迪卢克这副爱搭不理的冷淡模样,凯亚只在心里轻叹,这账目只怕不止八百万摩拉这样容易算清。
可原本从始至终他的还礼除了那几朵已经干巴巴的花,迪卢克也从没收下过,现今又多了份更为难还的血债……
不知龙肉一克能不能卖到八百摩拉。
直觉这次他的兄长不会像以往那般轻易就原谅了他,也只能算是自食其果、自作自受。
思索须臾,凯亚开口道:“迪卢克。”
迪卢克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视线交错。
“我爱你。”
初次说出口的话语滞涩又喑哑,他看见那双赤色的眼底在片刻怔愣后晃过一瞬的不知所措,随后又很快冷静下来:“……嗯。”
困意和剧痛交杂,凯亚阖上眼眸,掌心失而复得的熟悉温度无端令他想起,初见时迪卢克在晨光中牵起自己的手,那时他的血渗透了那只手套,粘腻又腥甜的味道,令凯亚第一次感觉胃部隐隐感觉躁动。
那日他卸下了脖颈上的铁链,如今看来,好像束缚也丝毫没有减轻。
朦胧睡意中,他隐约听到耳旁传来熟悉的歌谣。
迪卢克口中轻哼着旋律,看到凯亚安稳入睡后轻叹一口气,紧绷的面色在阳光中晕出一些温和。
凯亚仍旧没有松开手,他挣脱不出便只好任他握着,偶尔窗外逃进室内的风吹乱病人的额发,他便抬手替他再整理。

初见时小龙的可怜模样让他埋下了心软的种子,如今那被他骄纵的种子破土发芽蓬勃生长,参天大树下趴了只懒洋洋靠着的黑龙不愿飞离。

 

17
龙没有感情,不会流泪。
迪卢克总是不信。

--END--

 

<金币与酒>
丽莎支着下巴,靠在吧台旁晃动杯中的透亮酒液,笑吟吟地:“你真的以为,他不会去找你。”
凯亚耸肩,把玩着手中的金币,还未开口身旁便传来罗莎莉亚一声嗤笑。
丽莎抿了口醇香的液体:“谁让他爱你呢。”
“人尽皆知的事。”罗莎莉亚放下酒杯,对查尔斯摆了摆手转身离去,“结账,记在这位大难不死的伤患账上。”
“多谢请客。”丽莎也笑着说道。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么?”
“啊……我也应该走了。”丽莎有些遗憾,“虽然新酒的味道不错,可惜我无意搅进兄弟间的爱恨情仇。”
等到查尔斯也识趣地去往仓库理货、酒馆内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凯亚才无辜道:“我真的不知情,也没有将这当作一场博弈,义兄。”
迪卢克瞥他一眼,面色不变。
“但我很高兴你去了,义兄。”凯亚将手中的金币摩挲得温热,交缠不休的小灯草和嘟嘟莲在灯下泛着亮眼的光,“看在这枚金币的份上就原谅我一次吧?”
迪卢克不为所动,眉梢微挑:“是谁说你已经可以饮酒的?”
“……”
凯亚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抬手将酒杯举到迪卢克面前。
鼻尖处的葡萄酒味近在咫尺,迪卢克就着凯亚的手抿了口杯中液体,蹙眉:“…这确实是酒。”
凯亚忽地凑近,柔软的舌尖猝不及防地勾走他嘴唇上残留的津亮液体,唇角勾出一片水意:“这下罪名坐实了,义兄。”

 

<回礼>
在我见到他的前一刻,那些人挖出了我的左眼。他们可能将那眼球碾碎,或者吞食,我并未在意,他们似乎认为这样能够窥探长生的奥秘。而事实上这毫不相干,我甚至记不清他们的面容。我只以为这是为了遇见他而付出的代价、是一张通往和他一起生活的…门票。
‘你需要付出同样的代价去换取同等价值的物品’,这是自父辈留下的传承,我深以为然。
而我认为这一切值得付出的那小小的代价。
遇见他之后的生活很有趣,在许多方面来说皆是。
我从未想过我会沉迷其中,但这才是最令人觉得有趣的事情。
这无疑是一份惊喜,也是一份礼物。这份礼物让人兴奋不已,比我所付出的代价还要昂贵上许多。
我曾想过,也许这是无偿的,也许我是那个幸运儿,能够获得这份天赐的礼物,毕竟我什么也没有给予,毕竟他什么都不愿收下。
可惜我最终发现,这份礼物的价格实际上要比我想得要昂贵许多。
而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他的爱是太过沉重的礼物,而我需予以同样的事物作为回礼才能堪堪偿还些许。

Notes:

瞎编的,编完觉得好羞耻

新年快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