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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从何说起呢?许多滥俗的故事都从童年开始延伸,避无可避地,我要写下的这一个也不能免俗。但请别误会了,这个故事里没有家庭和学校里的琐事,没有牙仙子或圣诞老人,没有没有父亲和母亲。没有家庭背景作为勾勒人物画像的第一笔,作为故事开端的童年仅有一个意义:我和零在这样除了遍地鲜血外一片荒芜的几年里相识,分享行军床、在口袋里压扁的香烟和随身听耳机的两端,以及同一个针管轮流注射的柯罗诺斯。“空无”计划的始作俑者,那个独臂的科学家认为自己是这样一群孩子的造物主,一群战争孤儿被塑形为高效而驯顺的杀人机器,而他微笑着隐没在防弹玻璃背后,扮演一个全知全能的父亲。在很久之后他才明白他错了。
在这支秘密部队里,最年轻的孩子可能刚满十周岁,但他或她对友情、积木拼图、家庭与小动物的了解不会比霰弹枪的组装更多了。药物试验阶段一些孩子死去了,实战训练阶段另一些被处理掉了,到了真正执行任务的时候,伤亡率不会比常规部队更糟。说起常规部队,我们与成人们分享同样的奖励机制:积累足够的份额,换取香烟、磁带、极少量的酒…一开始,这个机制几乎形同虚设,因为没有人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如果询问一个正在度过普通童年的孩子“奖励”一词代表什么,他或她应该会回答:糖果、玩具、新衣服、游乐园门票…只有一些牛皮纸包装的方糖尚且能勉强挤进这个行列之中,可我们无从养成吃糖的习惯与喜好,那对于年轻的士兵来说太过奢侈了。于是,成人世界的物质享受过早地向空无的孩子们敞开大门,有了第一个学着普通军官的样子点燃香烟的人,这样的习性就飞快地传播开来。孩子们学东西总是很快。
我的第一根烟就是零递过来的。倒不是说他是那个更早熟的孩子,他是那个更听话的。在社会功能评定上获得了出奇的低分之后,这个部队配备的心理医生每周都会与他谈话一次。最先得出的结论是他的依从性很好。在为了帮助他“融入集体”所做的努力之下,一开始是模仿,之后是接受和主动的给予,他和其他人分享的第一个共同爱好是吸烟。在越来越少见的空闲的、聚在一起的日子,比起了解**号的音乐品味、*号在速写本上画些什么,接过一支烟和递上打火机要容易得多。他就是如此在一次任务后把香烟递给他的这位临时搭档,也就是我。彼时,我的头发还未蓄长,他也没有开始迷恋战前的武士电影,我们都还在老老实实地使用热兵器,裹在相同的制服里,只是名为“空无”的战争机器中两枚不起眼的齿轮。读者也许会感到惊讶(你会吗?),同在这样一个畸形的、集中营式的孤儿院中长大,我和零却鲜有交谈。毋庸置疑的,我和他都很引人注目:无论是对药物的适应能力还是实训的战果,我们都是最出色的那两个。然而战友之间带有艳羡意味的仰视在真正踏入战场之后逐渐掺入了其他一些窃窃私语。即使再如何缺乏常识,只需看清那些克罗马农士兵的尸体就能明白,零有一张与他们轮廓相近的脸。他本应站在战壕另一端的村庄中,或是干脆成为一具倒在废墟之中的、孩子的焦尸,可他穿着与其他人相同的制服,压低帽檐——扣动扳机(一分钟内,零使用左手的最好成绩是八十一下)——子弹埋进一个又一个克罗马农男人的头颅——零注视着他的同胞倒下。也许有微小的可能,他刚刚杀死的是他的父亲或兄长,死在他枪下的人已经堆积成山了,这个可能性只会越来越高。这个可怖的猜想似乎不曾为他带去困扰,零总是一言不发,杀死同胞时与在靶场扣动扳机时别无二致地面无表情。奇怪的是,空无的士兵早就难以被形容为“孩子”,可孩童的习性仍然显露出来:在那些领取补给和在战壕里吸烟的“社交场合”中,零变得越来越形单影只。在无数夸大的传言中,他成了一个长着异族面孔的恶鬼,你们谁见过他受伤吗?你们谁听他说过完整的一句话吗?到后来,甚至有些人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的舌头仍固执地守着克罗马农的乡音,对于新麦加的通用语,要一个一个词地大声拼读才能听懂。这些议论逐渐不再在他走近时压低音量了,而零沉默的态度又为这个谣言添砖加瓦。他仍然会在结束任务之后,为每一个搭档递上一根烟,这个举动几乎显得笨拙。其他人有意无意地利用这一点,干嘛和尼古丁过不去?他们或是忐忑、或是不屑地接过香烟,却不愿让他为他们点火,仿佛零会借机烧焦他们的鼻尖。我和零在那次任务之前从未被编为搭档过,只需要我们中的一个往往就足够了——又或者成人们把我对零单方面的敌意看在眼里,担心我和他会在配合中发生矛盾,然后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失…请别误会了,我可从来没对那些荒诞不经的愚蠢谣言上心过。很自然地——综合而言,我几乎是最优秀的,可零是如此特别。自尊和好胜心让我将他视作假想敌,于是在那一次的命令下达之后,我几乎屏住了呼吸:终于是时候了。任务中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令我自己都惊讶不已。我有意减少了语言沟通,但仅凭一个眼神和简短的手势,零就领会了现在是该潜行、偷袭还是在我预判的位置佯攻。于是,我设想了无数次的场景提前到来了,比预计的完成时间快了将近一半,我们走出已成一片血海的建筑,有充裕的时间抽一根烟。我停下来,注视着零,在帽檐之下,他的一缕黑发因为汗水而贴在额头上。像传言中那样,他摘下护目镜、拉下领口,从制服的内袋里拿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将其中一根递给我。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脸,并不像是异族的恶鬼、也难以与前线上见到的克罗马农人的尸体联系在一起。他的肤色稍深,轮廓比我要柔和一点。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清秀的男孩——虽然那冷硬的表情并不与孩子相称。我接过那根烟,好心地为他稍稍颔首(从那时起,我就比他高上一些),让他为我点火。究竟是为什么我从没像其他孩子一样学着抽烟呢?我并没有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动机,但眼下,我认为以此情此景作为初次尝试的背景,的确更有纪念意义。火舌舐过香烟的顶端,我并不知道要在此时吸上一口才能更有效率地点燃,好在零在这件事上出奇地有耐心。烟草被烧掉一圈后终于点着了,火舌重新缩回滚轮打火机里,而我攥住零准备收回去的手腕,将刚刚点燃的烟头按在他的手心。
第一次持续的时间太短,零飞快地抽回手,在那一瞥中我仅仅注意到他的眉心拧了一拧。所以那个关于他没有痛觉的传闻当然是假的。紧接着,原本涂抹在他手心上焦黑的烟灰重新在烟头上发红,我知道他回溯了。香烟第二次落下之前他的手腕挣脱了我的桎梏,零退开一步,警惕地瞪着我,似乎有些困惑。我耸了耸肩,把刚刚点燃的香烟扔在地上,然后朝他挥拳,理所当然地,连他的帽檐都没有碰到。你在干什么?零在躲闪之后制住我的手腕,问句是标准的新麦加官方语言,连一点口音都没有。那个传言当然也是假的。我的拳头又一次朝他挥去,这回直指面门。我知道,我近身格斗的成绩比他更优秀,略微逊色的只有枪械的使用。他想要只保持防守的姿态就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他终于在连续的攻势中被激怒了,又或者只是作为杀人机器被培养至今的本能?这一次先手在我,他很快败下阵来。回溯。第三次,他被我踢到胫骨,失去平衡时我扼住了他的喉咙。回溯。第四次,他的拳头险险擦过我的额头,军帽坠落在地的同时我把他的脸按在了地上。回溯。第五次,我在击倒他时感到吃力了。回溯。第六次,出乎意料地,燃烧的香烟稳稳地被摁灭在他的手心,我几乎在时空扭曲的静默中听到皮肉被烧焦的声音,从接下烟头开始他终于抢得进攻的先手,我很快调整节奏,但最终也只是险胜。我们就这么在时空的夹缝中扭打着,不计后果地消耗血药浓度,回溯的滥用已经使我感到轻微的晕眩,从零愈发狠戾却逐渐失去精准的攻势中,不难推测他也是如此。在第十七次将他压制在地上时,他没再把我扯回烟头熄灭之前,只是咬紧下唇、用凶狠却又疲惫的眼神瞪着我。我骄傲地朝他宣布,是我赢了,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番弄乱的头发和起皱的制服,朝他伸出手。他很困惑,在半分钟沉默的对峙之后,意识到我没有戏弄或嘲笑他的意图,他握住了我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轮到我了。我剩下的能力恐怕也仅此一次,这是第十八次,他的手腕重新回到我的掌间,烟头落下,在他的手心灼出一块圆形的伤痕,挪开时掀起一小片粘连的皮肉。零没有挣扎,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松动,他现在看起来又像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的样子了,这幅表情委实令人得意不起来,但回想起烟头第一次落在他手心时,他因吃痛而皱紧眉头的表情,我突然不介意了。我学着其他人抽烟的样子,把滤嘴放到唇间,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遗憾的是,我血液里的柯罗诺斯已经不足以支撑我修正这个不够完美的结尾了。我在喘过气之后瞪向零,发现他被我狼狈的样子逗笑了——几乎只是嘴角处一缕稍纵即逝的笑意,他本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吸进去之后,用鼻子吸气再吐出来,别咽下去。他说,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手心处粉红色的伤口暴露在我的视线中,他失败的烙印,为数不多得以留在他皮肤上的伤口之一,即使他并不为其羞耻,能完成这样一个成就已然令我满足——暂时的。我学得很快,没有再被呛到,但尚且追不上他吸烟的速度。在一根烟之后,他只是沉默地等待我结束,没有催促,也没有只身一人先行离开。我学着他的样子把烟蒂扔下之后用鞋尖碾灭,低着头说,你知道吗,零。我觉得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他什么也没说。这就是我们成为朋友的开端。
有鉴于我们无可挑剔的表现和出色的效率,上级逐渐开始把我们视作固定搭档。随着战事进入白热化阶段,我们鲜少再回到地堡或其他军事基地,而是在克罗马农的城市与雨林之间游走。零仍然寡言,但仅靠仿佛与生俱来般的默契就已经足以完成绝大多数任务了。友谊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命题,甚至战友、好搭档和同伴,我们连这些称谓都不会使用,只是零号和十五号。我们用这两个苍白的数字称呼彼此,可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挤在同一个睡袋里打着手电筒翻开捡来的、战前印刷的书本了。
在无休止的杀戮之外,有这样一个下午:我们在一个村庄停留了一个星期的时间,除了荒废的田地和断壁残垣,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也许连一只老鼠都没有。我和零在这难得的闲暇中踏进建筑物的残骸,很难说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种拾荒者般的习惯,也许是零在某一个任务对象的公寓里顺走了一台随身听之后,我们便顺理成章地开始为自己找些甜头。但无论我和他原本期待着找到些什么,旧杂志、电池、磁带或火柴,这一片蒙尘的废墟都注定要让我们空手而归了。直到零皱了皱眉,提醒我注意空气中隐约的腐臭味。也许是没来得及逃走的平民的尸体。我们如此揣测,然后很快意识到,腐臭味来自一个空房间,唯一没有被空袭摧毁的家具是一个旧衣柜。我推开柜门,迎接我们的是一只猫的尸体和一个张牙舞爪的小东西。一般而言,孩子们得到第一只小宠物的场景会是怎样的?在那些战前的录影带里,小狗崽被装在圣诞袜或小盒子里,交到男孩的小手里,小狗飞快地攀上他的肩膀舔他的脸;父亲背过手、掌心间藏着一只小猫,在走到女儿面前时用这毛绒绒的小东西吓她一跳…诸如此类,至少绝不会是这样:伴随着粪便和动物尸体的腐臭味,黑色的毛发脏得打结的小猫弓起背,用嘶哑的哈气声恐吓着我。在它身旁,另一只小猫的尸体已经被啃食了一半了,也许这就是它仍然活着的原因。在无数次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眼睛威胁之后,这只小猫气若游丝的恐吓反而让我不知所措了。零的肩膀在这时蹭过了我的,他越过我凑上前,朝那只小猫伸出了手。奇迹般地,这个小东西逐渐安静了下来,它的鼻尖凑近零的手掌,小幅度地翕动了几下,然后把自己的脑袋贴了上去。零郑重地用双手托住它的身体,丝毫不介意它毛发上的秽物和血迹蹭脏自己的制服,把它抱在了怀里。
我们留着它。零看着我开口,并非征询我的意见,他已经做好了决定。我挑了挑眉,它怀里的小猫盯着我,又一次把耳朵背了过去。
好啊,我没意见。我说。彼时我对猫的肢体语言一无所知,于是我学着零的样子,伸出手试图摸一摸它的头顶,很快就得到手指上两道毫不留情的血痕。我回溯到半分钟前,心有余悸地看着完好无损的食指和背过耳朵的小猫,为我的附和添上一句刻薄的注解。好啊,我没意见。但是它的口粮从你那边扣。零投来有些无奈的一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表情丰富了不少,又或者只是我更精于辨别他眉宇与唇角间的变化、为之加上注解了。
小猫被装在制服的口袋里带了回去,没过多久,就得单独辟出背包最上方的空间作为它旅途中的栖身之所。现在想来,幼猫娇嫩的肠胃竟然消化了军粮中风干到成人的牙齿都难以咀嚼的肉干,真是不可思议。那段时间我和零游走在克罗马农前线已沦陷的城市和后方之间,执行的多半是暗杀一类的任务。找到任务之间过渡的落脚点,就把猫和充足的食水留在这些临时征用的安全屋里。人去楼空的公寓和校舍,废弃的工厂车间,不显眼的商铺…甚至有两个晚上,我们钻进不再营业的旅店,第一次睡上挤满灰尘却仍然柔软的双人床。习惯了硬邦邦的行军床和睡袋下不甚平整的地面,这样一张床几乎让我们无所适从。旅馆早就断电了,到了夜晚,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时而亮起的影绰火光。这个城市离前线尚有距离,平民仍在这里生活,但随着印着战报的报纸被抛洒在街头巷口,城市的脉搏已然行将就木。傍晚的宵禁过后,连窗口的一盏烛火都难以寻觅,夜色中唯一的火光也并非文明和繁华在远处一息尚存,而是新麦加的空军在邻近的城镇掷下炮弹。我和零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盯着客房天花板上一块因为受潮而脱落的墙纸。猫伏在零的膝头眯起眼睛,蓬松的长尾搭在我的腿间。它始终与零更亲近一些,却也不再排斥我的触碰。我们没有给他起名字,只是言简意赅地用“猫“称呼它。我和零过早地熟悉了死亡,在枪口和刀锋之下,老者或幼童都不过是形状各异的几团死肉。对死亡抱以如此轻蔑的狎昵态度,生命也不过是一个脆弱的、不值一提的暂时性状态。但猫给予了我们全新的认知:它这样不堪一击却又柔软,在掌下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明明只要在抚摸它的脖颈时收紧手指就能置它于死地,为什么我们的第一反应却是用指腹摩挲它温暖的下巴?这个无用的、毛绒绒的小东西眯起眼睛,审慎地给予我们信任,那种注视它清理毛发、逐渐长成一只漂亮的小兽时,使我们微笑的究竟是什么?以一种难以言明的方式,猫牵动着我们的心,在那之后的每一场杀戮中,安置猫的场所成为了临时的锚点,我和零困惑地品尝这种对生命的关切:它的食水够吗?旧房间里的粉尘,是否会让它不好受?破天荒地,我们有了急切地想要回去的场所,那就是猫所在的地方。
两个没有名字的军人,一只没有名字的猫——这样的拟态家庭能持续多久?猫在教我们掂起生命的重量之后,仿佛这一堂课的结尾非如此不可:死亡接踵而至。下午我们离开旅店时,猫在枕头上蜷成一团。任务乏善可陈,直到踏出建筑物的那一刻,整个城市开始轰鸣。空袭警报在响了一分钟之后被不远处的爆炸声盖过了,夜空中,不断掷下炮弹的战斗机阵列取代了星星,顷刻间将城市化为熊熊燃烧的废墟,仿佛一场火雨。零在轰炸停止的那一刻开始飞奔,但也已经晚了——旅店只剩断壁残垣,我们几乎要认不出它了。我们跑得太快,喉间几乎能尝到铁锈味。我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在喘息中握住零的手,他的手心微微出汗,颤抖着——一分钟扣动扳机八十次,他的手也从未抖过片刻。我们开始徒手搬开废墟的碎石,寄希望于在某一个安全的角落找到吓坏了的猫。粉尘让我们咳个不停,碎玻璃划破了指腹,谁也没有停下,直到我们搬开一块碎石,发现那上面附着着剥落了一角的墙纸。我们昨夜凝视的天花板残忍地宣告,不必再继续了:那下面是猫的尸体。零僵住了,他的侧脸上是一种苍白而陌生的神情。他捧起猫的尸体,碎骨伴随着血从他的指缝间淌下去,然后他开始流鼻血。我意识到他在回溯,徒劳地把自己一次次扯回过去,但并不是所有的死亡都可以被预演再推翻,而零拒绝接受这个教诲。停下。我开口时才意识到,我的声音也在发抖。停下,零,已经没用了。零充耳不闻。我抓住他的肩膀逼迫他面向我,他把猫的尸体攥得那样紧,碎骨都刺进他的手心。看着我。看着我!从呼唤过渡到嘶吼,他终于回过神来,鼻子仍在流血,沿着下颌淌下去,滴落在猫冰冷的毛发上。零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抬眼望向我,一滴眼泪落下来,然后是第二滴…眼泪取代了血的流淌,把下颌处的血污冲淡成粉红色。十五,这是什么?我为什么哭了?零的声音嘶哑,眼眶通红。我再说不出一句话。
在那之后…就只剩下雨林。雨林的夜晚并不漫长,但茂密的树冠投下的阴翳永远铺天盖地,大部分时候,这里永远潮湿、闷热,一片不辨时日的昏暗。在一次错估了敌方兵力的遭遇战中,我们都受伤了,最近的安全屋也在雨林之外,能做的唯有行走,指南针破损了,就依靠树冠缝隙间的星星辨别方向。伤痛拖慢了我们的脚步,补给逐渐消耗一空。零小腿上的伤口裂开又愈合,在某个白天把用于止血的我的外套解开时,那里已经有一道紫红色的增生组织。即使把柯罗诺斯的注射减少到最低的限度,储备还是不可避免地耗尽了。戒断反应成为了比伤痛和饥饿更危险的阻碍,我们把彼此的手背抓挠得鲜血淋漓,只是为了从幻觉里清醒片刻、迈开双腿,朝雨林之外前进。有几天天气状况非常不好,我小臂上最深的伤口因为淋雨而感染,但最糟糕的是无法再通过星星确认方位。那几天我们都被困在用木材和剥下的熊皮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里,干燥的木柴已经没有了,篝火只能燃烧不到一个小时。我开始发烧,几乎失去了意识,在高热中呕吐出零塞进我嘴里的蛇肉时,我以为我们再也无法走得更远了。如果天气没有在下个星期好转的话,也许那里就会是我们的葬生之地:在燃尽的朽木旁,保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也许在战争结束后才会被发现。那个晚上我因为伤口的刺痛而惊醒,疑心是野兽靠近了我们。我下意识地摸向武士刀,但黑暗中没有野兽,只有零的眼睛——就像是野兽、饥肠辘辘的狼,透过许久没有修剪的杂乱黑发看向我。呼唤或是推拒已经无法唤回他的理智,也许从第一次接受柯罗诺斯的注射开始,我们就避无可避地要成为这样的怪物——不惜咬破同伴的喉咙,就为了争夺血液里那一点遗留的药物。零的嘴唇贴着我小臂处的伤口,一开始只是吸吮,但舔破伤口后流出的血液很快就不够了。在他的牙齿嵌进肉里之前,我抓起零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在了地上,他很快挣脱、紧接着是声势凌厉的反击。我重新体会到肾上腺素奔涌的感觉,很奇怪,让我想起我和他的第一次打斗——在那之后我们也常比试,在基地的训练场,或是在任务间隙的空闲中,得益于柯罗诺斯,并不需要手下留情,但这种感觉仍然是不一样的。数日的高热之后,我的神智又一次清明起来,只因为一种强烈到足以唤起求生本能的直觉:也许这一次我真的会死在零的手里。没有回溯,没有我的武士刀和他的枪,我们只是像动物一般扭打和互相撕咬。这一场野蛮的角力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结果,最终,我们把彼此的伤搞得一团糟、浑身是血,然后像是疲惫的野兽那样突然安静下来。有那么一会,零只是喘息着躺在地上,垂着眼,嘴唇上和整个下半张脸上涂抹着我的血。我的喉间也弥漫着属于他的血腥味,他肩部的那处伤口,恐怕又要花很久才能重新愈合。鬼使神差地,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支起上半身注视着他。零用疲惫而迷茫的眼神回望我,我垂下头,舔去了他嘴角一块刚刚凝固的血污。原来我们的血尝起来如此相似——有什么可惊讶的?从共用一根针头开始,我们的血液就已经在彼此的身体里流淌了。我感到垂落在他肩头的长发被轻轻地拽了一下,再抬头时,那一尾金色的发辫染上了他手指上的血污。在我的头发蓄长之后,那是唯一一次,我没有因为他擅自触碰我的头发而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在我的默许之下弄脏我的发辫,即使到了今天也唯此一人——刚蓄起长发时,我甚至会为了避免血液的喷溅弄脏头发而回溯整场战斗。除了他还能有谁?我们很快依偎着彼此、精疲力尽地睡着了。某一种难以言明的直觉在那一刻击中了我,灭顶的灾厄抑或狂喜的预感?在当时,我没有深究的余裕。如今想来,那正是我与他的命运埋下终幕之伏笔的时刻:他已然成为我唯一的刽子手,正如唯独我能用刀锋赋予他安息的资格。
战争就要结束了,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报纸上。人们疲惫的脸上浮现出希冀,我们的长官们脸色却阴沉下来。空无的士兵们被有意识地隔离开,只是单人任务,不足以让我们起疑——说到底,我们几乎是作为一种兵器被培养长大,服从早已被刻入本能。从临时基地离开之前,我和零抽了一根烟。由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拿出一根递给我,然后再点上火——与我们第一次分享烟草的场景如此相似。我玩笑般提出这个发现,零在我吐出的烟幕中笑了笑。那么,你又要烫我的手心了?我不置可否,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以后我会怀念这一刻的。我看着零的眼睛,最终没有说出口。自青春期开始,我们就做过那种事,但没人会提起情欲和伴侣之类的话题,想都不会想,毕竟我们的性启蒙来自普通编制的部队里与妓女厮混的军人们。为什么言语突然变得艰涩了?为什么当我看着零,我会为分离感到沮丧?为什么烟头按灭在零手心上的想象,奇异地令我喉咙发紧?我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在发生,也许在这次任务结束后,我会和他一起搞清楚。在我准备离开时,零忽然开口把我叫住,他说,过几天见。我们此前也有单独执行任务的时候,却从没有互相告别的习惯。好,过几天见。我说,然后转身离开,尚未知晓几个小时之后,我就会在自己长官的狙击枪的枪口下飞奔,从军人成为叛逃者,更无法预料,那句没在零的面前说出口的话在之后的七年里一语成谶。我们的故事到此结束。
我们的故事到此结束。但对于你来说,你知道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对吗?这就是为什么我写给你,零。我唯一的读者,第一个朋友,家人,战友,最好的敌人和最终的刽子手,为我补上这七年中长长的留白吧。我在开头写下,莱昂自以为是我们的造物主和父亲,他很久之后才明白自己错了。你杀了他,做得很漂亮。但你是否明白他究竟错在哪里?从一开始。我们不是一个疯狂科学家和几个战争狂人的造物,造就我们的也不仅仅是柯罗诺斯。战争孤儿只是一个通俗的形容,更准确一些:我们是由战争自身娩出的孩子。战后的新麦加在伤口之上涂脂抹粉,霓虹灯牌和高楼大厦取代了断壁残垣,但对于我们来说,战火是不会远去的。我们分享过同一个注射器里的毒,如今则是如影随形的、相似的噩梦,我们血脉相连。仅仅是失去记忆,就能撕裂你与我粘连的血肉吗?你又怎会如此天真。我明白,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疑问,但我想,这封信足以为你解开大部分的困惑了。我无法向你许诺,重新回到我的身边会是更好的选择——复仇和清算,那是现在的你想要的吗?在那个神话故事中,明知妻子的亡魂会在一瞥中化为盐柱,游吟诗人为何还要回头?因为她在呼唤他,正如我在信纸上呼唤你。你一定还有其他很多问题。但无论你怎么选择、我们要各自走向何处,七年以来,我想要问你的问题始终只有一个:你在那时突然向我道别,是因为相同的预感在烟蒂熄灭时一样击沉了你吗?就像你用贝希摩斯找到利维坦那样,找到我吧,然后看着我的眼睛,结束我的困惑。
我在等待你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