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致阿尔弗雷德:
对不起,我今年也没能去看你。
弗朗西斯医生很警惕这敏感的日子,他提前了一周时间住进我家,一边道歉一边把行李搬进客房。你知道他是个好医生,几年来一直是他在疏导我压抑的心情。
他不擅长应付起居生活,但对病人很有耐心,我被他照顾得差点忘了即将到来的七月四日,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用微笑去告诉我的邻居、朋友、同学,告诉他们我很好,我已经走出了伤心欲绝的境地。但因为身体的不适而引发的痛楚将我带回阴郁灰暗的记忆中,我在海滩烧烤的聚会上难堪地咳出一滩血,血染红了沙子,我眼睁睁望着海水将一切冲刷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身体与大脑被痛苦占据着。
今天傍晚的时候,基尔伯特来看我,他送来新鲜的百合花,并且变着法地劝我不要深陷回忆的泥潭,被弗朗西斯医生发现并小声地说了一通,随后灰溜溜地坐在床边说唱歌给我听,当作赔礼。我终于知道你奇特的嗓门还有大大咧咧的性格是跟谁学的了。
除去探望时间的一点点吵闹,黑暗和寂静重新抓住了我,我以不安的姿势缩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也就是三十分钟前,我才离开床走到桌前写下这些东西,我固执地以“致阿尔弗雷德”开头,我宁愿相信它是一封寄往天堂的信,也不要写下“遗言”这个词,真庆幸,我和以前一样任性,我还是有没有变化的地方的。
已经逝去的过去是我们两个人的记忆,属于你的那一半被你带走了,剩下的这一半在苟延残喘,只有在雨天它们才会在我全身的骨头里难过的哭泣,疼得我整个人拉扯不出来一丝哪怕牵强的微笑去面对生活。我搬回了伦/敦,逃离了伤心源头,可你知道,伦/敦的天气阴晴不定,终年折磨着我,像是惩罚我一样,记得你说过的话——
“我在你身边,我就不会让你难过。”
可是现在你不在,他妈的你从五年前起就不在!
阿尔弗雷德,我为什么非得挑这么个日子才能跨过大西洋?我明明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我不知道原因,你知道吗?你知道的话,为我回一封信吧。
爱你的,亚瑟·柯克兰
亚瑟·柯克兰写完了信件,细心地对折信笺,将它塞进信封里,封存起来,送进书橱的一个角落,那里已经存了许多封同样没有地址的信件。
亚瑟回头,没有对身后的人表现出一丝的惊讶,亚瑟知道他是弗朗西斯,也清楚他出现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并且为了表示对亚瑟隐私的尊重,弗朗西斯是背着亚瑟站立的。
察觉到亚瑟的动静,弗朗西斯转身与亚瑟对视,走廊的光从狭长的门透进来,两人奶金色的发泛着柔软的光晕。
“小亚瑟不要愁眉苦脸的,像以前一样和哥哥打一架也挺好的,多活泼不是?”弗朗西斯打开室内的吊灯,嬉皮笑脸地说道。
白色的光占领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亚瑟美丽似翡翠的眼眸冷冰冰地打量着故友兼死敌,苍白的唇说出的是回敬的话语:“这么多年了,红酒baka依旧讨人厌啊,还期待着我和你打一架,以为自己是小孩子脾性?”
“毕竟五年了,哥哥认为自己还是有机会的。”弗朗西斯轻佻地说道,望着亚瑟的眼神透着浪漫且暧昧的气息。
持续的沉默让弗朗西斯感到不安,他咳嗽两声,企图打破尴尬并将话题引导至其它方向。
“没有机会。”亚瑟在弗朗西斯之前开了口,声音清冷,像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河,亚瑟靠前一步,两手紧紧抓住弗朗西斯的衣领,迫使对方靠近,两人距离之近,弗朗西斯差点以为自己跌进了一片翠色的湖里,心甘情愿地溺亡其中。
亚瑟咬牙切齿道:“我不会重蹈覆辙。”
亚瑟将弗朗西斯推搡开,垂头走出房间,走进狭长走廊。
弗朗西斯立在原处,机械地整理衣服,他望着书橱里的信件,回忆亚瑟那近乎决绝与自虐的神情,只能苦笑。
“小阿尔,我心疼小亚瑟,但哥哥没资格安慰他,怎么办才好?”
二
冰冷的水拍打在脸上,熄灭躁动不安的情绪,神智恢复理性。
亚瑟低头看着水池中的水被卷进漩涡,消失于下水道。
“亚瑟·柯克兰,差不多够了,五年了,再没有阿尔弗雷德了!”亚瑟突然吼道,像在发泄给自己听一样。
“谁在叫我?”
闻声,亚瑟·柯克兰猛然抬头,这熟悉的腔调是他尘封记忆中最为珍视的宝物,是已逝去的人留下的日益模糊的回忆的一部分,亚瑟四处看看,正要自嘲自己又幻听了,却在镜子中看见了诡异的景象:
那里是阿尔弗雷德的房间,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阿尔弗雷德顶着一头乱发坐在床头拨弄吉他,他正疑惑地望向窗户,喃喃自语:“听错了?”
亚瑟惊慌地后撤两步,地面上有水,亚瑟滑了一跤,撞到了柜子四方的棱角,动作慌张碰翻了瓶瓶罐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弗朗西斯迅速开门询问亚瑟情况,亚瑟忍着痛,笑不成笑,哭不是哭,眼泪挂在脸上十分狼狈,亚瑟说不出话来,手指颤抖的指着镜面。
弗朗西斯握住亚瑟的手,温暖受惊的亚瑟,弗朗西斯用温柔的语调重复着安慰,“没事的,亚瑟,没事的,放轻松,听我的,吸气——呼气,平复下来。”
亚瑟平静下来,冷汗弄湿了头发,亚瑟虚弱的喘息着,斟酌了词句,说道:“我看见了阿尔弗雷德,我确定是他。”
亚瑟还想列举出更多的证据,那个他去过许多次的房间,那把阿尔弗雷德用于弹奏的民谣吉他,那张在底下藏着成人杂志的床。
“小亚瑟,我发誓我们都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要配合,明白吗?”弗朗西斯叹了一口气,简单检查了亚瑟的身体,确定只有一点皮外伤,这才将亚瑟扶起来,带他回到卧房,“我们都很不乐意接受那个事实,阿尔是个具有活力的小伙子,哥哥很怀念我们曾经出入酒吧撩妹的日子,直到他拥有了你,你拥有了他,亚瑟,你用情太深,如果当时你同意了我姐姐弗朗索瓦丝的表白也好啊,你看她现在过的逍遥日子,多让人艳羡。”
“你很啰嗦,闭嘴。”亚瑟翻了个白眼,眼眶泛红,这是他竭力克制情绪的表现。
弗朗西斯识相地点头,沉默地送这位年轻的绅士回到卧房,弗朗西斯嘱咐亚瑟注意身体,记得按时吃药,“我要去巴黎一趟,有事的话电话联系,亚瑟,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赶回来,晚安,我的绅士。”
三
亚瑟站在洗手台前,审视着这面镜子,镜中的人以露出同样惊疑困惑的目光,随后捏造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亚瑟眨眨眼,劝自己道:“我在妄想什么?通过这面镜子看到阿尔…哦,上帝,我的手机在哪儿,我要预定机票,我要去纽/约,无论怎样我都要去。”
亚瑟挠挠头发,像极了一只焦躁的猫。
亚瑟听到了推开房门的吱呀声,那尺寸并不完全合适的木门在每一次开合时总会弄出些响动来,亚瑟停住了离开的脚步,呼吸不由自主地减缓,他甚至吞咽下一口唾沫,才使僵硬的身体活络起来。
亚瑟的眼睛湿润了,这一次他平静地擦拭掉溢出的眼泪,迅速整理了自己的衬衫领,像无数次在梦里重逢的那样,亚瑟提起精气神,朝阔别的人打招呼道:“阿尔,我想你。”
没有任何回应。
镜子里的年轻的阿尔弗雷德含了声口哨,顺脚踢开了挡在路中间碍事的收纳盒,大方地邀请腼腆的女孩儿进屋,“来吧,我告诉过你的,我家里没有人。”
阿尔弗雷德坐在床上,女孩儿并不是亚瑟预想中的腼腆类型,她大胆而放肆地跨坐在他的腿上,两手搭着阿尔的肩,随意看了眼墙上的海报,评论着阿尔房间的装修风格,并对上一个圣诞节没有拆卸掉的装饰物表示不屑,阿尔弗雷德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伸进了女孩儿的衣服里抚摸着她光滑的脊背和柔软的腰,这只饥渴的雄性动物舔弄着獠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女孩儿的肩颈部位,伺机咬下去,宣示他对女孩儿的所有权。
这不是电影里一闪而过的情节,也不是久远模糊的记忆,每一帧画面都真实地映刻进亚瑟的眼眸里,每一声喘息呻吟都清晰地落进亚瑟的耳朵里,亚瑟感到背叛,觉得恶心,又移不开步子,亚瑟已经不在乎这面镜子是天使的馈赠还是魔鬼的诱惑,能让亚瑟看见活着的阿尔弗雷德他已经感谢了无数神明。
尽管这无异于把一颗鲜活的心脏扔进石臼里,碾磨成不堪入目的血淋淋一团,亚瑟攫住心口前的衣物,仿佛这样做能让他呼吸地顺畅些。
忽然女孩儿皱着眉推开了阿尔弗雷德,看了看身后。
“怎么了?”阿尔弗雷德不满地问,尝试着继续与女孩儿亲昵。
“觉得不舒服,总觉得房间里有东西,有一种被人围观的怪异感。”女孩儿说。
“大概是外星人,托尼,是你吗?”阿尔弗雷德呵呵笑道,随意说了个笑话缓和气氛,爽朗的笑声安抚了亚瑟心尖的伤。
“是。”亚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因为这能阻止阿尔和女孩儿的下一步动作。
屋中的两个人惊诧地变了脸色,说不出话来。
四
距离艾尔莎收拾东西离开阿尔弗雷德的房间已经三个小时了,阿尔弗雷德在房间中来回转圈走动,不时地把手抱在胸前,或者挠挠头发,或者踢踏两下地板,停下来时冲着屋中的某个无人的角落——他认为那位搅黄一桩好事的家伙就在那里,抱怨道:
“兄弟,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我就能经历一项伟大的体验,艾尔莎是个多可爱的女孩儿,你不该吓着她的,好吧,你也吓着我了,现在我对你挺感兴趣的,你来自哪儿?半人马座?还是说更远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一直对下午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艾尔莎坚信琼斯家的房子受到了诅咒,并且决定再也不踏进这个地方,除非阿尔弗雷德单出来居住,这让阿尔弗雷德十分苦恼。
琼斯夫人做了晚饭,招呼儿子下楼吃饭,阿尔应了一声,走到房间门口嘱咐道:“托尼,等我回来继续聊。”
“我是亚蒂,不是托尼…”忍受不了阿尔弗雷德的喋喋不休,亚瑟终于说了话。
“好的,托尼。”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接着合上了门,心情愉快地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坏小孩,“等我回来。”
亚瑟累极了,埋着头闭目休息。
亚蒂,很久没听到那汉堡白痴这么叫过自己了,阿尔总在喘息间低唤这昵称,一声声暧昧的话语钻进亚瑟的耳朵,亚瑟羞红了脸,使不上力气还是努力推拒的动作,手却被阿尔轻轻握住,不满的言语在唇舌相触之间融化的一干二净。
回想一下这个下午所发生的事件,他——亚瑟·柯克兰竟然通过了一面镜子看见了十六岁的阿尔弗雷德,早在两人还未相识的年龄,活泼勇敢的阿尔弗雷德就已经扬名于校园之内,他的领袖气质也成为了后来吸引亚瑟的原因之一,亚瑟摇摇头,手指仔细抚摸镜面,眼神温柔地仿佛在触碰情人的面庞。
“阿尔,我的阿尔…我都忘了你还有艾尔莎…”
亚瑟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镜中的影像越来越模糊变成黑漆漆一片看不清内容时,亚瑟才伸手摸到开关,啪嗒一声,灯光在地面催生出落寞孤寂的人影,亚瑟临出门时回望那面宽大的镜子,没有任何奇迹的发生。
亚瑟在客厅里找到了许久不见的手机,一个礼拜以来的信息提示只有两个未接电话,一条短信,都来自王耀。
王耀在短信里写:王嘉龙离家出走,如果他去了你那儿,请务必把他打包寄回来,谢谢阿鲁。
亚瑟迅速回了条信息:他不在我这儿。
门铃突然响起,把亚瑟吓了一跳,这个时间应该是没人造访的。
门口恰是嘻哈打扮的王嘉龙,王嘉龙两手插在裤兜里,悠然地站在门前,瞧见房门打开,王嘉龙摘掉墨镜,习惯成自然地挑挑眉毛,“哟”了一声算作招呼,王嘉龙要进屋,亚瑟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拦着王嘉龙。
“你哥群发短信让人把你打包回去。”亚瑟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不也是我哥?曾经的。”王嘉龙正经地回答道,“我有事情要和你谈,关于琼斯先生的。”
隔壁邻居的犬吠声打断了小镇的宁静,夜空悬挂着硕大而明亮的圆月,葱郁林木在灯光中落下狂乱的影子。
亚瑟侧身让出一条道,语气如他被教导的那样绅士,“请进。”
五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我梦见了阿尔弗雷德,大哥以为我沉迷游戏出现了幻觉,要没收了我的外星人笔记本,这是我回家以来,继禁烟禁酒禁打架之后又一条禁令,我受不了了,就跑出来了,不然我都想不到下一条家规是什么,或许是不允许随意勾搭女孩儿,就像家里那句'男女授受不亲'一样。”王嘉龙整个身体摔进柔软的沙发中,顿时放松下来,眼角撇着亚瑟替客人冲泡的红茶,亚瑟放下茶杯,双腿交叠坐在王嘉龙对面的椅子中,就像他还是学生会会长时那样坦然从容。
“你见到了阿尔…”亚瑟听完了王嘉龙的牢骚,略微停顿,很好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变化,并且将这名字补全为,“弗雷德·琼斯先生?”
因为家庭的原因,王家的几兄妹先后办理了退学手续回国继续接受教育,王嘉龙是走的最晚的一个,但从时间顺序来看,王嘉龙和亚瑟告别时,阿尔弗雷德还是一个成天惹事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王嘉龙对他的印象十分糟糕。
“嗯,没错,那成天就知道喝可乐嚼汉堡的胖子,我最近老做梦梦见他,他不停地说话,说'亚蒂,别做傻事',哦,不得不提梦里面那小子穿警服的样子挺帅的,他一直念叨,我听烦了,就问他,'谁是亚蒂',他报出了你的名字。”王嘉龙坐起身,抿了口茶,在唇齿间回味英国红茶的味道,这与家乡的清茶是不同的感受,让他深陷午后懒散的休憩时光之中,尽管现在已经接近零点了。
“你不该说别人坏话的。”亚瑟的语气如同在宠溺着弟弟妹妹一样无奈。
“所以我夸他警服很帅。”王嘉龙眨了眨眼睛,挤弄五官摆出要吃人的吓人表情,没能成功吓住亚瑟,反而逗得他掩着半张脸偷笑。
王嘉龙通情达理地等待亚瑟结束低低的笑声。说句实话,朋友们都很珍惜亚瑟的笑容,亚瑟的性格倔强别扭,有时像惹人生厌的傲慢公主,有时又像招人心疼的灰姑娘,但朋友们都知道,亚瑟其实很坚强,他是位绅士,是为了一句诺言可以刀山火海的骑士。
“在我们家有种说法叫'托梦',亚瑟,我不知道那小子为什么要选择我,但我把他的话带到了,原本可以给你发封邮件,很简单,但我亲自来了,嗯…也许阿尔弗雷德的鬼魂跨过了大西洋纠缠上你,让我检查检查你的房子,好不好?”王嘉龙说话时正视着那双美丽的眼睛,从中看不出一丝丝的波澜,它关闭了通往心灵的通道,平静得像面冷漠的镜子,只尽职尽责得映出所见之人所见之物。
“你不会得到允许的。”亚瑟睨了一眼这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孩子,“来客房睡一晚,然后我会告诉王耀你在这儿,剩下的,是你自己回去,还是你哥哥风风火火来找人,你自己选择。”
“我发誓我是为了你好!”王嘉龙猛地站起身,语气突然变得激烈起来,王嘉龙意识到自己冒犯了这间房子的主人,稍微收敛了乖张的性子。
亚瑟站的笔直,目光比起先前冷了一些,开口嘲讽:“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么说的,你的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王嘉龙挫了锐气,尝试着去解释什么东西,又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自己去客房,饿了的话,厨房里有吃的。”亚瑟近乎命令道,他没再理会王嘉龙,只身回到房间,躺下了以后又起身在床头柜里翻出面小镜子拿在手里,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睡的如此安心的夜晚。
六
“亚蒂,别做傻事。”
亚瑟听到有人这么说,这句话像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火,这遥远而微小的光芒成为了一颗小太阳,慰藉亚瑟无处可去的心灵。
亚瑟抱住双腿缩成小小的一团,只因为这是他的希望,是他旅途的终程,所以即使是把自己看作燃料烧成灰,也企图把这温暖囚困在臂弯之间。
“阿尔弗雷德!”亚瑟痛苦地呢喃着这个名字,这声呼唤好像传到无穷远的地方,没有一丝丝的回应,亚瑟心慌了,如同这千百余个日夜里突然的心悸一样,亚瑟猛吸了一口气,控制不住喘起来。
直到一声无奈的叹息轻轻响起,亚瑟被拥入熟悉的怀中,贴着那人结实的胸膛能听到心跳声,亚瑟沉醉了一样,闭上了眼睛,放开手脚,柔声呼唤道:“阿尔?”
“亚蒂,我在。”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里带着长眠之后的干涩喑哑,困倦而又宠溺,是他对情人说话的语调。
亚瑟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背,舍不得睁开眼睛,打破一场春宵似的梦。
“我想你。”亚瑟说。
“我也是,不,我比你想我更想你。”阿尔弗雷德回应道,有一种身为胜利者的荣耀感。
亚瑟开始剥阿尔弗雷德的衣服,亚瑟恨极了那些纽扣,在夜里,在床上,这些东西显得十分的碍事和多余,亚瑟用劲撕扯,几颗纽扣崩落,亚瑟开心地笑了笑。
阿尔弗雷德擒住亚瑟不安分的手,压在枕头上,重复着那句:“亚蒂,别做傻事…”
“没关系,没有润滑也没关系,太想你了,任何事情和你比起来都不重要。”亚蒂挣扎了两下,动作不大,转而扭动身体,红晕窜上双颊。
阿尔弗雷德俯身,两人额头相贴,交换着鼻尖的呼吸,亚瑟仰头索吻,阿尔侧开了方向,“我说的不是这个,听着,离那些镜子远一点,他们会要了你的命。”
亚瑟不满,低唤呻吟了几声,“镜子?我最多被一面镜子碎片割破手,哦,我不傻,我会止血的,我还有创可贴,不对吗?”
亚瑟挣脱阿尔的钳制,抓挠了几下阿尔的背部,用这细小尖锐的痛感换回身上人的专注,“所以,你是阿尔吗?我是指,不是我常梦见的那个…”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会儿,才答复道:“我一直都是阿尔弗雷德,你的hero…”
“镜子里的那个?”亚瑟继续追问,压在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一切发生的太快,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亚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摆脱了鬼压床的无力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亚瑟呆呆望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的画面,出现的最多的是阿尔小而乱的房间,在那里,阿尔弗雷德是无所顾忌的王,他可以任性妄为,他可以肆无忌惮,他在那里私藏过他父亲都没有的杂志,他在那里偷养过野外流浪的小狗,他在那里将亚瑟按在床上,两相无言。
亚瑟握紧了拳头,认命了似的叹口气,眼神越发清明起来,柔弱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屋里,掀动了那双碧色眼眸里的千尺寒潭。
“镜子吗?我多琢磨琢磨…”亚瑟睁着眼睛梦呓道。
七
镜子,无数面镜子彼此映衬着,铺就成一条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的路,铸造成一座逃离不出去的城池。
亚瑟试图绘画出这样一个绝望和希望并存的画面,他失败了。亚瑟扫了一眼纸篓里荒废的许多画纸,并不觉得浪费,只觉得有点惋惜。
“也许我可以打断你一下?现在是午饭时间了,你饿吗?”王嘉龙保留了自己从学生时代起就对这位学生会长的敬意,至少在亚瑟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时,他不会像汉堡白痴一样不会辨识气氛,那白痴做过许多令人尴尬的事,王嘉龙就记得曾经有一次联欢晚会上,阿尔弗雷德弹弄吉他唱着歌,突然对着人群中的亚瑟吹了声口哨,神情十分轻佻,阿尔弗雷德对亚瑟说他喜欢他,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几个单词,场面十分的安静,亚瑟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差点握不住掌中的杯具。王嘉龙认为这是一个很低级很没趣的恶作剧。
“嗯…”亚瑟不明所以的拖着尾音哼哼,眉头蹙在一起,一副郁结难受的模样,还没有从构图的思绪中脱离出来。
“饿了就眨一下眼睛。”王嘉龙善意地引导着。
亚瑟听话地眨了下眼睛,睫毛轻颤,时钟走动的滴答声传进耳里,亚瑟抬起头,茫然问道:“午饭?”
王嘉龙抬起手臂,指着手表时针,应和道:“是的,正午了,我知道你早饭也没有吃,你以前很自律的,就算是低谷时期也不曾放松一丁点规矩,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也有三餐不规律的日子。”
王嘉龙以为他终于在伶牙俐齿的学生会主席前占了点便宜,也做了接受回击的心理准备——这位会长也曾雷厉风行做事果断,不容许别人置喙他的决定。
亚瑟笑了一下,看着纸篓里报废了的一团团画纸,亚瑟紧蹙的眉渐渐舒展开,轻声重复着这个单词——“午饭”。
亚瑟家教严格,作息规律,亚瑟总能及时高效地完成工作,并完美地将公务和生活区分开,至少在结识阿尔弗雷德·F·琼斯以前,亚瑟从没有经历过昼夜颠倒三餐不定的生活。
“我们是不是见过?在梦里。”阿尔弗雷德就是以这句老掉牙的搭讪语强行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开始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剧情。亚瑟甚至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什么愿意舍弃掉读书画画的午后时光跟着阿尔弗雷德坐上去远郊亲戚家的公车,只为了去验证阿尔弗雷德口中烧透了云层的夕阳景色是真是假,两人错过了回程的末班车。阿尔弗雷德只好带着亚瑟走到姑姑家门前摁响了门铃,亚瑟不习惯陌生的环境,睁着眼空想了一个晚上,耳畔只有阿尔弗雷德均匀的呼吸声。第二天返回城市,一下车,亚瑟就抑制不住晕车的恶心感,呕吐个不停。当时的亚瑟就在想,阿尔弗雷德是个冤家,他没想到的是,这冤家缠了他一辈子直到冤家丢了性命。
冤家很不注意饮食健康,经常对付着汉堡可乐就是一顿饭。家政课上亚瑟做出的司康饼干是同学们敬而远之的小食品,冤家吃下第一块以后,觉得还对自己胃口,懒懒地瞥了眼围观的群众,眼神再次回落到亚瑟身上,微带自豪地问,“还能给我一块吗?”冤家吃完了剩下的小饼干,冲亚瑟笑着表示感谢时露出了尖锐的虎牙,“我花光了钱,没法买汉堡了,谢谢你的饼干,还不错。”
“吃什么?”亚瑟回过神来,问王嘉龙。
“我订了青椒肉丝盖饭,中餐,你要什么?”王嘉龙自己接了话茬,做了决定,“你那什么,身体抱恙,吃清淡点吧,等一会儿东西到了,我叫你。”
“哦…好。”
亚瑟应允着,无声地把“汉堡可乐”四个字咽进了肚里,在心里拷问着自己:
亚瑟呀亚瑟,你怎么还妄想活成阿尔弗雷德的样子,他才没你这么羸弱,他就是只用不完精力的猴子,你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正是如此吗?
八
致柯克兰:
好吧,朋友,我不知道长腿(划掉)怀特老师从哪儿弄来了这些联系方式,嗯,她说要我们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笔友,你知道她制定的规则多可笑吗?她顺着座位号,从一到二十二,从纸箱中摸出你们的名字,一一匹配下来。你很幸运,你是第一位被抽中的,而我座位号是一,你该感到荣幸。不,我要强调的不是这个,长腿(划掉)怀特老师她这样违反了民主的原则,她应该让我们自己来选择谁可以成为我们的笔友,尽管我们彼此都不认识。
我老家住在湖边,很大的一片湖,假期的时候爷爷会带着我们去钓鱼,我不喜欢吃鱼,鱼刺很容易卡在喉咙里,不过我很喜欢钓鱼时的征服感,长久的耐心等待得到了回报很让人垂涎,不对吗?麻烦的家伙都爱吃鱼,要是你喜欢吃鱼的话,玛丽姑姑会很乐意为你下厨的,我弟弟就很喜欢她做的鲑鱼,我没有说我弟弟很麻烦。
长腿(划掉)怀特老师说给新朋友写信时要记得做自我介绍,我是HERO!拯救世界的英雄,你不用怀疑,我能力超群,特别是足球,我是队伍核心的核心,总能力挽狂澜引人瞩目,如果你有看过新生联谊赛的话,你就知道有多少女孩儿会为我尖叫了,我特别的酷,认识我你不会吃亏的。
嗯…好吧,还有一大半的纸是空白的,我可以偷个懒不写了吗?
阿尔弗雷德侧着头把脸贴在桌面上,努力地翻了个白眼,左手拿着笔一下一下敲着书桌,白纸黑字因视角的原因被拉成斜长的模样,差点让阿尔弗雷德看不出连笔的字符串写了些什么东西。
“长腿总爱布置这些莫名其妙的家庭作业,柯克兰,听听这名字,一定是个个头都没长高的小鬼,也许还是个近视眼,只会读书的呆子,我能和他聊什么,咦…毫无共同语言。”阿尔弗雷德无聊地扫视着屋里的东西,好像他是个国王,在检阅属于他的由家具、玩具、收藏品组成的军队,阿尔看见了丢在床上的好几套礼服,那是爸爸在阿尔弗雷德生日时为他准备的礼物,阿尔的关注点成功转移到了床上。
纯黑色的燕尾服贴身修长,阿尔冲着镜子摆弄帅气的姿势,发出英雄拯救世界必喊的口号,眼睛里永远透着活力满满的光芒。阿尔弗雷德两手放在鬓间,凌乱的头发变得一丝不苟,阿尔弗雷德对镜子里精英干练的模样感到十分满意。
“我就知道这套比较英俊。”阿尔做了个简短的总结。
房间里传来了咳嗽声,阿尔警惕地转向房门,阿尔可以确定从门到走廊都没有人走动的声音,思绪转的非常快,阿尔冷静地问:“是你吗?托尼?”
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回应,哦,上次,上次是多久以前?阿尔弗雷德清楚的记得自己和这位幽灵或者外星人朋友约定了晚饭过后详谈一番,而托尼就像肇事逃逸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这让阿尔弗雷德感到自己被轻视了。
伴随着几声压抑地咳嗽声,传来了回应,那声音说,“我不是托尼…”
阿尔粗暴地打断了这个自我介绍,“我叫你什么名字,和你是谁没直接联系,你突然出声是想做什么?决定了侵略地球吗,你们这些贪婪的外星人。”
回应阿尔弗雷德的是促狭的笑声,声线很诱惑人,阿尔弗雷德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喜欢这笑声,冥冥之中他知道这笑声会变成一座牢笼,把他连人带心都困进去,他当然抗拒这种事情,阿尔坚信自己是一只翱翔在战场上方的雄鹰,他是正义与自由的化身,正义与自由不需要牢笼。
“你是如此的帅气,呵呵,不,我的意思是,这身衣服很帅气,而你表现的很可爱。”
“我很帅气,很迷人,很出色,但别用可爱来形容我,谢谢,可爱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词汇。”阿尔很正经地评论托尼的措辞,惹来了又一声笑意。
“你感冒了吗?今天咳个不停。”阿尔询问道。
“昨晚着凉了,我能问问你现在什么时间了吗?”托尼表现的很礼貌。
阿尔看着因为电池没电停止工作害他上课迟到又被他砸在地上的闹钟残骸,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刚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胡诌了个时间充数,“大概也许,下午五点钟。”
“哦…”
很轻很轻地一声回应,轻的就如同在睡前故事时间熬不住困意陷入睡梦的孩子的呼吸声。
阿尔弗雷德的白眼翻的更厉害了,他很气恼,又无处发泄,蹲身拾起闹钟和四散的零件,放在书桌上。阿尔弗雷德又看见了那封没写完的信,权衡了数秒钟,他握住笔,续写道:
你们不会相信我的,外星人一定有个阴谋,或者说计划,虽然没有侵略地球那么庞大,但一定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你要小心,保护好自己,我遇到了麻烦,没法腾出手来帮你的,我知道你会好奇我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告诉你吧,我要修好闹钟,那外星人问我现在什么时间,我怀疑他们没有时间这个概念,他们偷学了我们的词汇,他们没我想象中聪明。
你诚挚的,HERO。
九
“谢谢关心,我的身体恢复的很好,可以回去工作,只是我有点私人事情需要处理,这还需要一点时间,我已经连累了很多朋友,本不想给您造成很多的麻烦。”亚瑟站在书房中央,神色不自然地表达着心中的愧疚与歉意,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去公司报到了,正准备辞职,却得到了上司的挽留,这让他很是过意不去,“谢谢您,很感谢您对我的包容。”
亚瑟挂断电话,松了一口气,后撤几步坐到书桌上,两手搭在腿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摩挲。
“你在烦恼什么?”王嘉龙从盒子里抓出几颗爆米花,抛向空中,仰头准确无误地接下自由落体的美味,王嘉龙跳上书桌,以与亚瑟相似的姿势坐下,并将爆米花分享给身旁情绪多云转晴的男孩,王嘉龙望见了手机的屏保图片,那是从十余人的合影中单独放大截取出的部分图片,被众多年轻女孩围住的阿尔弗雷德伸长了脖子,冲亚瑟柯克兰所在的方向努力地笑着,亚瑟被这笑容弄得羞恼地转了个方向。王嘉龙熟悉这张照片,那时他正巧被王耀叫过来充当临时摄影师,这是王嘉龙亲手定格的瞬间。
“我觉得自己给公司添了麻烦,过意不去。”亚瑟难得没有拐弯抹角,耸了耸肩,看好戏似的将视线飘忽到王嘉龙身上,恶作剧一般勾了勾嘴角,嬉笑道:“跟你刚毕业时找不到工作的焦躁感有的一比吧。”
王嘉龙狠狠喂自己一把爆米花,装出自己很忙没空答话的假象,将爆米花吞咽下肚以后,王嘉龙爽快的承认了很久以前那段让他迷茫无措的日子,并淡定地指出两者的不同,“你有工资。”
亚瑟·柯克兰十分配合地亮出储蓄卡,这让王嘉龙无言以对。卡片随手放在了桌上,亚瑟将话题转了个方向,“我替阿尔弗雷德向你道歉。”
亚瑟的心里空荡荡的,胸腔的每一次跳动都在这空旷的地界引起回音与共鸣,让他的心情变得低落难受,他想找人说话,想找人谈一谈涉及阿尔弗雷德的话题,就这么简单而已。
“道歉?”王嘉龙接下了话茬,虽然不明白亚瑟想表达的意思,但只要是黑阿尔弗雷德就够了,“对,那家伙对不起的人多了,肯定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是什么来着?”
“不知道,但应该是有的,不然你也不会一直叫他汉堡白痴当作报复的。”亚瑟保持着嘴角的弧度,笑容变得僵硬与虚伪,“然后是我的歉意,我给你订了去北/京的航班,现在该出发了。”
王嘉龙用劲捏紧了爆米花的盒子,一字一顿强调道“你不能代替我做决定。”
“我和你哥哥一起决定的话,就可以。”亚瑟跳回地面,眼睛里冰冷的光胁迫王嘉龙跟上步子。
“你不能把我送回去!”王嘉龙叫嚷道,得不到任何回应,最后憋着火气狠狠靠进副驾驶位置,斜着眼睛看道路一侧飞快逝去的景色,灰蒙蒙的天、冰冷的雨丝、来不及辨认种类的树木,王嘉龙放弃了抵抗,说道,“亚瑟,我知道的。”
亚瑟没心情关注王嘉龙知道什么,专心地驾驶着。
“你有一面阿尔弗雷德签名的镜子。”王嘉龙说。
亚瑟呼吸一滞,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阿尔弗雷德对自己而言有多么重要,无论是朋友还是他自己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他们都尝试着赋予一切事物科学的含义,亚瑟害怕他们发现自己与镜子的奇妙经历,然后劝说他放弃,那是他决不能放手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想表达什么…”亚瑟开腔说话时,才惊觉自己出了一头虚汗,嗓子干哑。
“你有阿尔弗雷德的外套,袖口签了字的那套。”
“你还有他那副断了腿的眼镜,这个签字就不明显了,只写了个字母A。”
“我甚至怀疑他有随处签字的癖好,噫,恶趣味。”
“而你,亚瑟,你收集了那么多属于他的东西,亚瑟,你也怪怪的…”
王嘉龙闭上眼睛,将耳机戴上,用音乐隔绝与亚瑟在话题上的联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十
下午五点,桌上有堆叠成山还没收拾的一堆杂物,亚瑟停下了翻找的动作,神情恍惚地移动到镜子前,满怀期待地等待着。
阿尔弗雷德出现了,他快速松开紧勒的领结,甩开书包,跌进柔软的床铺中,把被子一卷盖住了自己。
亚瑟在猜测阿尔弗雷德遇到了什么烦心事,阿尔弗雷德一向避讳让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每当此时,他会选择藏起来,最好藏到一个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地方。
敲门声响起,招来阿尔弗雷德的哭吼声,嘶哑的嗓音里夹带着断断续续的抽噎,阿尔弗雷德将一切化作愤怒发泄出来。
“滚开!”
敲门声暂停了数秒钟,门外的人询问道:“阿尔,让我进来可以吗?”
“没门!出去!”阿尔弗雷德声嘶力竭,手指将被单抓的变形。
“阿尔,我们不想伤害你,但这是最有利于全家人的选择,你长大了,冷静下来,好不好?”
“你走,走!”阿尔弗雷德随意抓过手边的东西,砸向房门,才重归岗位的闹钟又变成了四分五裂的残骸,门外的人叹了一口气,脚步声越来越远。
阿尔弗雷德将被子裹得更紧,从亚瑟的角度来看,就是一团可怜又可笑的鼓包。
“你在这儿对吗?”阿尔弗雷德缩成一团,用被子抹掉残留的一点眼泪,“我知道你在,我能感觉到。刚刚你都看见了?偷听别人说话,那你可真是个坏孩子。”
“嗯。”亚瑟承认道,他大概知道了让阿尔弗雷德情绪波动的原委,亚瑟想抱抱阿尔弗雷德,用语言去宽慰他,用肢体去安抚他。
“我妈妈。”阿尔弗雷德简明扼要地介绍了门外人的身份。
“他们在协商离婚。”阿尔弗雷德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事情经过。
“在此之前没有人与我商量过!”阿尔弗雷德收不住情绪地控诉道。
亚瑟同阿尔一样难过,成年后的阿尔弗雷德每当提及自己的母亲,会很骄傲地夸赞她,毫不吝惜赞美之词,甚至开了玩笑,如果不是遇见了亚瑟,他可能会找一个性格类似于母亲的女孩儿谈恋爱,结婚成家,把她宠的像故事里的公主殿下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去谈一谈吧,你父亲爱着你,你母亲也爱着你,他们只是…”亚瑟两手十指交错垂放在腿上,偶尔用拇指抚摸虎口位置,目光朝下,有些心虚,“只是不爱着对方了。”
阿尔弗雷德笑了两声,声音冷淡,麻木了似的,“他们发过誓的,不管是贫穷还是富有,不管是健康还是疾病,都会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
“嗯…”亚瑟抿了抿嘴唇,他望着镜子里活着的情绪多变的年轻的阿尔弗雷德,联想到被独留在世间的自己,亚瑟感同身受,用手碰了碰心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温和地劝说着,“阿尔,去选择父母中的一个吧,你的生活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的,我保证。”
至少在亚瑟同阿尔弗雷德认识的时间里,阿尔弗雷德从未因为家里离异而表现出一丁点痛苦的样子,阿尔反而将之视作一种挑战,认为这是他成为超级英雄所必经的历练,亚瑟不认为阿尔弗雷德有闲情逸致去伪装自己的情绪。
“你保证?”阿尔弗雷德掀开被子挺直上身跪坐在床上,毫不拖泥带水的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把用木头做成的模型手枪,那是爸爸送给他的圣诞礼物,他最为珍视的东西之一,阿尔弗雷德微微侧偏头颅,抬手将枪口对准了他认为的外星人的声音来源,眼神与笑容带着威胁的意味,“兄弟,你凭什么保证?”
亚瑟哑口无言,他不能够保证,但他知道事件的走向,他指天发誓。
敲门声又响了,阿尔弗雷德垂头丧气地打开了门,对待门外陌生的律师女士,态度很不友好,“你打扰到我和朋友的谈话了。”
“我表示道歉。”女士温和地说道,试图牵住阿尔弗雷德圆润的手,顺带打量了眼混乱的男孩儿卧室,她没有看见什么朋友,但她很快说服了年轻的男孩,带他去楼下的会客厅,“我们得下去谈谈了。”
十一
致阿尔弗雷德:
我原本想写进日记里,但更想把这件事分享给你,反正都是白纸黑字,写在哪里差别都不大。
我遇见了你,我指的并不是中学时你对我做的无聊的恶作剧的那一次遇见,而是现在,在你殉职之后的第五年,我在镜子里遇见了你,我没有疯,相信我,我比你所认为的要理智的多。我做了记录并做出了假设,最后得出结论,每隔一周,我会见到你一次,而换算成你的时间,是一个月。这意味着五年,亲爱的,五年以后,如果你还活着,我们就可以重逢。
哦,上帝,这是在我人生中,他做过的最仁慈的事情。我无数次以为这是个梦,以为我活在梦中的虚妄里,睡在冰冷的墓碑旁,与你唱着旧日的歌,我害怕醒来的时候,我和你远隔重洋,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会疯掉的!
我没有朋友们印象中那样勇敢,我胆怯,阿尔,与你分别是我此生最难以接受的事情,如果可能的话,换位思考一下吧,与孤独作伴整整五年时光,或许你会暴躁的跳起来,朝天射击发泄心中的不快。
阿尔,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我幼稚的不像话,前天,我甚至觉得你自己用剪子打理出来的发型逊毙了,看着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声,虽然这狗啃似的发型逊毙了,但在我眼里相当的可爱。我无法相信,你居然顶着这头乱发,说服弗朗索瓦斯与你共舞,我能想象弗朗西斯吃瘪的表情,他可是处处防备着你,怕你越雷池半步。
阿尔,我们快相见了,我不是说五年后,而是中学的我们。
时间不早了,我爱你,阿尔,晚安。
墨水恰好用尽,亚瑟顺势放弃签名,将信笺纸对折两次,收进橱窗。亚瑟走到那面镜子前,贴着冰凉的镜面,眼神写满了眷念,最后落下轻吻,心情极佳地走向卧房。
隐藏在走廊尽头与墙壁交接处的摄像头拍摄下亚瑟走进卧房的画面,并尽职地将图像传送到显示屏上,信号不是太稳定,画面像陈旧的光盘那样卡顿。
“他需要户外运动…”弗朗西斯说,拇指来回按动圆珠笔帽,遮掩心中的急躁,“亚瑟又被困在了房子里,他上次晒太阳是什么时候?海滩聚会,该死的,亚瑟的身体素质太差了。”
“也不算吧,他开车送我去的机场。”王嘉龙偷偷地说,耳机线环绕在脖子上,装出一副沉迷音乐难以自拔的表情,眼睛不时偷瞄在厨房洗刷的大哥,动作小心翼翼。
“是的,开车!他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就变得神经质,比以前还要变本加厉!”弗朗西斯脑袋发疼,不得已用手揉太阳穴缓解。
“我觉得很正常啊,写点日记,怀念过去,万一亚瑟是想写本书呢,书名就叫《琼斯先生,你好》、《琼斯先生,再见》之类的。”王嘉龙的爪子伸向桌上开封的包装袋,捉出一把薯片,喂自己一片,喂猫咪一片,又喂自己一片。
“那不一样!”没人比弗朗西斯更了解那两个人的感情之路,亚瑟对他哭诉,对他说尽了一个少年对感情的迷茫无措,亚瑟眼泪不断往外掉,他听着亚瑟逐渐沙哑的嗓音,能做的也只是递给亚瑟一杯热可可。
“不一样?”王嘉龙轻蔑的笑了笑,“医生,你以为你安装监控的行为不能被定义为‘神经质’?哦不,你那是犯罪。”
“我是为了他好。”荧屏的冷光打在弗朗西斯柔软的金发上,他的眼神深沉的不可捉摸。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王嘉龙一针见血,瞥了一眼厨房,随后匆匆挂掉电话。
在厨房忙碌的人结束了工作,擦干净手上的水,解了围裙回到客厅,叫了两声王嘉龙的小名,王嘉龙才装模作样摘掉耳机,一脸懵懂地望着王耀。
“哥,叫我?”王嘉龙问。
“让你少吃点零食。”王耀善意提醒道。
“这是为我好?”王嘉龙前言不搭后语的补充了问题。
王耀点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慵懒随意的“嗯”。
十二
天气转凉了,南方的天格外阴沉,空气裹夹着湿冷的水分,在这样的天气出门,王耀总会忘记围上围巾,脖子至锁骨处的皮肤冷的发红,让人看了心疼。
王耀刷了公交卡,在车尾找了个座椅坐下,查看手机里那张写着王湾住址的截图,比对公交站牌,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陌生的风景从窗外掠过,王耀数着飞逝的护栏栏杆数,总会错过许多,总也数不清,于是王耀又会重新找一个起点,开始这打发时间的小游戏。
王耀走下公交,同司机再确认了下方位,道了谢,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掌心上漂浮了一会儿四散开,王耀整理了衣裳,走进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王湾不在家,房门两侧的花圃里的花早已经凋谢不见踪影,窗台处安放着一盆吊兰,王耀在门口等了一段时间,路人过往迎来,有的人忍不住瞥几眼守在这里多时的王耀,好心提醒道:“找王湾?她搬家了,这房子挂代售了。”
“搬家了?”王耀重复着这句话里最重要的信息,他前天才拿到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就搬家的。
“对呀。”路人点点头,手指着房屋,说道,“两口子吵架,男的可凶了,拿着刀,差点出人命,幸好报警及时,给制住了,男的现在还在派出所里蹲着呢,王湾就搬走了。”
“两口子?”王耀一路上极力克制的喜悦心情正在被南方的寒风一步步冷却,路人说的内容,仅凭妹妹受到的伤害就能让他暴跳如雷。
“一个日/本/人,本田什么来着。”
王耀知道路人说的是谁,心情复杂地后退一步,叹了一口气,问清本田菊所在的位置。王耀又上了公交,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寻找故人。
王耀花了些功夫找到警局提人,本田菊短而密的黑发几天没经过打理,看着有些狼狈,唯有那双眼睛像子夜般漆黑,如同装满了狼子野心。
“你找到我啦,NINI。”本田菊的眼睛因为欣喜而耀着光,一扫几日来的阴郁。
王耀拉开椅子,坐在本田菊对面,两手握着放在桌上,刻意忽略本田菊近乎病态的笑容,开口质问,“你对王湾做了什么?”
本田菊没听到王耀的问话似的,眼睛里的喜悦多得快要溢出眼眶,“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对吧,NINI?”
“你对王湾做了什么?!”王耀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妹妹受人欺负,身为哥哥他要讨个说法。
本田菊两手猛地支在桌上,迅速地站立附身逼近王耀,双眼紧紧盯着王耀长途奔波后疲惫的脸庞,动作快得像捕猎的豺狼,笑容狰狞可怕,“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对吧,NINI!”
本田菊迅速被制服,狠狠按进坐椅里,王耀理了理衣领,最终吐出一个单词——“疯子”。
王耀起身要走,身后传来本田菊的笑声,他很少笑得这样大声失礼,“你走了,就再也找不到王湾了,你走吧。”
这句威胁比什么都管用,王耀停下了脚步,继续听本田菊说话。
“你找不到她的,要能找到,你也不会靠我的信息追到这里来。”
王耀好恨他话里的胸有成竹和明嘲暗讽,然而本田菊字字属实,王耀只是没想到,他收到的信息竟是来自本田菊。
“而我,总能找到她,而这次找到她,我一定让她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又是那阴森冰冷的笑,那是一把刀,一把差点要了他妹妹性命的刀。
“你敢!”王耀回头警告道,风衣下摆大幅度甩动,打到旁边的桌腿,一声响增添了凌厉气势,“你已经伤害了王湾。”
“我承认,她也逃脱了。”本田菊舔了下牙齿,漫不经心地点头。
“你会得到制裁的。”王耀保留着冷静的思维。
本田菊意味深长地回应着,“嗯…然后我会过的跟以前一样好,不,比以前更好。”
“为什么你要这样?”白炽灯散发着冰冷的光照亮房间,王耀急需要烈阳的温暖来融化渐渐僵硬麻木的四肢,给他勇气,给对面的矮个子一拳。
“为了乐趣?”本田菊反问道。本田菊知道自己能赢,他了解王耀,了解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的软肋。这些都是本田菊的筹码,他能赢,而一旦他赢了,王耀会输的一无所有,巨大落差带来的快感会令他的血液沸腾,尽管他不记得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但只要去征服就够了,他喜欢把王耀玩弄于股掌之间,欲罢不能。
王耀闭上了眼,不去看本田菊,冷漠地告诉本田菊,在他眼里,本田菊就是个小人。
“所以带我回家不就好了,NINI。”本田菊缩在椅子里,收起了獠牙,温顺的像草原上懒散的羊群。
“然后伤害我吗?”王耀说出了隐藏在那句话背后的可能性。
“我发誓我不会。”本田菊举四指朝天保证道,而后快速把手收回心脏的位置,皮笑肉不笑地改口,“也许,不会。”
十三
家里的领地被外来者入侵了,空气里混杂着令人不快的气息,王嘉龙听到玄关的动静,身体没来由的颤了颤,随后跳了起来,像受到惊吓的猫。
“本田?!”王嘉龙记不清自己这句话的语气,心悸的感觉却能常常回忆起来,本田菊走在王耀身后,没有开灯,就像是藏在阴影中的黑猫,本田菊嘴角衔着冰冷的笑,让王嘉龙轻易联想到厨房里锃亮的刀具。
“晚上好。”本田菊鞠躬表示问候,踏进屋子里毫无初来乍到的不适感,更何况他不是初来乍到。
王嘉龙的眉越皱越深,喉咙仿佛梗着异物,吞咽唾沫都有些不顺畅,“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本田菊并不说话,保持着微笑。
王耀揉着太阳穴,身心俱疲,只想坐下来休息。
本田菊摸着楼梯往楼上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王嘉龙怀里还抱着抱枕,就冲到王耀旁边,眼珠左右转了转,借此定下心神,压着声问,“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又是路上捡的?”
“一言难尽,就当是捡回来的吧。”王耀真的累了。
“这是引狼入室啊…”王嘉龙囔囔了句。
第二天是工作日,王耀早早出了门,接近中午的时间,王嘉龙才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餐桌上摆放着日式料理,王嘉龙欣喜之外朝厨房里调侃了一句:
“哥,心情这么好?”
本田菊面无表情地出现在王嘉龙的眼睛里,那双冷漠的眼睛盯得王嘉龙浑身不舒服,或许人偶的眼睛也比他要亲切有神的多。
“上班去了。”本田菊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王嘉龙将信将疑,默默看了眼王耀的房间,面对着本田菊,一步步后退,打开了王耀卧室的门,房间很整洁,被子叠的方正,桌上的文件也归类放好,王嘉龙半悬的心才放下。
“王耀他在做什么工作?”本田菊问道。
“语文教师。”王嘉龙压抑不住心中的嫌恶,语气变得不友好。
“哦…”本田菊夸张的点头,大张着嘴,笑了,“我以为他会去教音乐,每年中秋的时候他可真是惊艳四座。”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听本田菊翻起旧账,王嘉龙觉得眼前的人既可怜又可恨,“拜你所赐,你差点毁了他。”
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半分钟的时间,本田菊才“哦”了一声,开始享用午餐。
十四
“‘哦’,他就一个‘哦’,亚瑟,这就是当初你们选择原谅的人渣,他毁了一个人的梦想,然后逍遥法外。他还住进了我家,一个疯子,一条随时会咬人的疯狗闯进了我家,而王耀不许我报警!他们都疯了!”王嘉龙抑制不住心中的火气,用劲踹了几下护栏。
房间的隔音性能很好,王嘉龙完全不担心会被本田菊听到些什么。
亚瑟听完了长篇控诉,从中捡拾重点,描绘出事件经过,然后痴痴地问,“你是说,本田毁了王耀?”
“是的就是他!”王嘉龙确认道。
“为什么…”亚瑟不明所以,他的记忆里,王耀和本田菊趣味相投,比亲兄弟还要亲密。
“为什么?亚瑟,疯狗咬人不需要理由。”王嘉龙被亚瑟迷茫的语气逗笑了,笑容泛苦。
“也许是什么误会…”亚瑟遇到事情一向以冷静著称,当然,阿尔弗雷德除外。
“没什么误会,亚瑟,每个人都看得清楚,那小子不怀好意,亚瑟,我是来跟你要主意的,你帮帮我,像以前一样。”王嘉龙恳求道。
直到电话挂断,亚瑟也没能拿出来像样的建议。
亚瑟处于焦虑的状态,喝咖啡时发了呆,又想起昨天与王嘉龙的那通电话,亚瑟记不住自己已经加过了糖,又往咖啡中加了两块方糖,手都是抖的。
“亚瑟?”基尔伯特喊了一声,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嗯?啊?对不起,我没事。”亚瑟回魂了一样,面带着歉意。
“好吧,没事就好,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喝咖啡,算本大爷请你的。”基尔伯特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望着窗外。下雪了,厚重的雪积压在道路两旁,路上零星走着两三个行人,远处的房屋藏在雪下,偶尔露出一两块其他的色彩。
“我发现有些事情不对劲。”亚瑟抿了口咖啡,过甜的味道让他不是很喜欢。
“哦,你说?”基尔伯特看见橱窗外玩雪的孩子,联想到小时候和路德维希玩耍的时光,有些怀念。
“在你的印象里,本田和王耀的关系好吗?”亚瑟稍稍抬眉。
基尔伯特花了几秒钟在记忆中检索这两个名字,最终得到的结果是两个人物剪影,个头不算高的东方人常常穿着传统的服饰,把玩他们引以自豪的扇子刀剑或者别的小玩意,尤其是围棋,无论是观棋者还是对弈的两人都常常沉迷其中。
“他们?常常打起来吧,我记得在食堂,本田那小子突然抓起餐刀刺穿王耀的手心,流了好多血,后来本田被劝退了,怎么突然问起来?”基尔伯特是那件事的旁观人,原本气氛融洽的食堂里突然起了争执,本田菊突然和王耀推搡起来,动作越发激烈,众人还在劝解中,本田菊毫无征兆地夺了一把餐刀,动作快准狠得让人以为早有预谋。
王耀被送进校医院,右手因为受伤,许多精细的事情——比如弹弄他喜欢的中国乐器都做不了,因此沉闷了好一段日子。
在不远的地方,壁炉燃着烈火,火红色的光营造着困倦的午后氛围,金毛犬脑袋搭在爪上,睡容慵懒。明明置身温暖的室内,亚瑟只觉得手脚冰凉,连红润的唇也渐渐苍白起来,“你确定他们两个关系不好吗?”
“当然。”基尔伯特郑重地肯定道。
亚瑟突然心生出一股无力感,勉强摆出下午茶闲谈的笑容,应声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十五
亚瑟祷告着,愿他得到的是上天的恩宠,而非上天的愚弄,也许神明能够窥伺亚瑟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梦,洞悉亚瑟深藏于心的愿望,但亚瑟期待这不是神明的恶作剧,亚瑟痛恨被别人玩弄于鼓掌的感觉。
亚瑟翻找出一切记录了过去的东西,他的日记、书信、照片、获奖记录、演讲报告,亚瑟一扫而过这些东西,比对自己的记忆,亚瑟看不出什么区别。
就比如他正看着的这张照片,王耀和其他留学生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突然瞥到在厨房门前跃跃欲试的亚瑟·柯克兰,王耀笑着挥手示意他离开厨房到外面等待,亚瑟面红耳赤地辩驳自己的厨艺水平尚可,并努力想要证明一番,这个画面被阿尔弗雷德拍摄下来,大肆宣扬,笑个不停。
亚瑟的注意力转移到王耀身后默默工作的本田菊身上,他正在清理鱼鳞,神色很是专注认真,亚瑟总能在王耀与本田菊中间看到兄友弟恭的气氛,亚瑟根本不相信这样谦恭有礼的弟弟会有一天会对哥哥一样的人物拔刀相向。
亚瑟微微觉得头疼。
不管怎样,蝴蝶效应已经影响到了现在的生活,亚瑟很确定源头就是那面镜子,然而亚瑟还不确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亚瑟从未像现在这样贪心,他既想保住现在的生活状态,不打扰其他人的生活,又想让阿尔弗雷德活着,鲜活地活着。
亚瑟在书房里发了一整天的呆,笔记本上画着零乱的线条和数字,亚瑟错过了一天之中的三餐,不觉得饥饿,反倒觉得精神不错,甚至有心情回到画布前,继续绘制他中断许久的一幅画——阿尔弗雷德的肖像。
亚瑟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年轻的琼斯警官时刻摆出自信而迷人的面容,眼睛里闪烁着光,勋章是对他最高的嘉奖,这是hero,是伸张正义维护公平的角色。在那个悲伤的消息传到耳畔时,亚瑟心跳骤停般难受,面色惨白,画笔直直跌落在地,他无力再继续画下去,多看一眼画中的人,视线就会因为眼泪而模糊起来。
但现在的亚瑟可以通过那面神奇的镜子接触到了阿尔弗雷德,尽管此时的阿尔并不知道他口中的托尼的真正身份是谁。
亚瑟胸有成竹,笃信自己能避免悲剧的发生,不惜棋着险招。
“美好的一天,过的怎样?”亚瑟掐着表,阿尔弗雷德准时地出现在镜子里,亚瑟问候道,看得出来亚瑟心情愉快。
“还不错。”阿尔弗雷德挑眉应道,换下了湿透的外套,下雨了,而他没带伞,有一段路程不得不跑回来,他明显习惯了声音的存在,权当自己认识了个看不见的朋友,毕竟他们伤害不了彼此。
“哦?能分享一下吗?”亚瑟提议道,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阿尔弗雷德的动作而转动。
“隐私。”阿尔弗雷德调皮地说出这个单词,回到书桌前,拆开一封信件——长腿从没告诉过班里的任何一个人,他们写的信真的会寄送到大洋彼岸,还有了回应。这是阿尔弗雷德寄出与收到的距离最长的信,他对信件的内容有小小期待。
阅读信件的前一秒,阿尔弗雷德警惕地看了下四周,不满的唤道:“托尼?”
“嗯哼?”亚瑟的回应充满着宠溺,声音甜腻的像床榻上的轻哼,好似在将醒未醒之际被情人唤醒的娇嗔语气。
“隐私。”阿尔弗雷德重复了一遍,晃了晃信封,“我希望你尊重一下。”
亚瑟噗嗤一笑,点了点头,醒觉阿尔弗雷德看不见自己的肢体语言,于是嗯了两声表明自己的态度。
阿尔弗雷德很满意托尼的表现,转而打开台灯,阅读来自大洋彼岸的回信。
Hero先生:
我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当然也包括你分享给我的内容,它们很有趣。
或许有些冒犯,我希望你能尊重一下怀特小姐,不管怎样在书面里以外号的方式称呼老师总显得不太正式。
我觉得抽签是个好主意,命运本来就是概率学的一部分,我们有1/22的概率相识,如果不是抽签,这个概率会缩小到无限接近于零。
我住在城市里,父母很忙,我一时也理解不了你说的乡野生活,好吧,我承认,我极少出门,我从没体验过在湖边垂钓,它也许很有趣,但如果不小心跌进水里的话,毫无疑问会充满危险。
鉴于你没告诉我真实姓名——也许Hero是笔名,一个不错的笔名,你可以称呼我为柯克兰,我和你一个年级,平时喜欢绘画,最近在练习素描,我总画不好,幸而老师很有耐心。
你对外星人的话题很感兴趣的样子,对此我选择保留意见。
祝你好运。
诚挚的,柯克兰。
阿尔弗雷德把信拍到一边,新鲜劲丧失殆尽,他期待着那1/22的概率会让他认识一个有趣的家伙,而不是柯克兰。
“托尼?”阿尔弗雷德叫道,阿尔弗雷德也摸索出一些规律,鉴于每月才能一次他的外星人朋友,这不可多得的异常体验,阿尔弗雷德有必要好好测试下。
亚瑟应了一声,在阿尔弗雷德强调“隐私”的时候,亚瑟的确回避了,同时在社交软件上和好友交互着,他最近真的被王嘉龙死死纠缠着追要主意。
“我想我认识了一个书呆子。”阿尔弗雷德轻哼一声,“不愿意出门,学习绘画,还教育别人讲文明懂礼貌。”
亚瑟的心咯噔一跳,听出阿尔弗雷德的话中所指,仍不免确认道:“你是在说我吗?”
阿尔弗雷德无意识玩弄起手边的笔,戏谑道:“你也是这样的书呆子?”
“说别人坏话可不好。”两人之间存在明显的年龄差,亚瑟不免教育了几句。
“你这是变相的承认了,啧啧,那能请问下托尼先生,你都读什么书,画什么画吗?”阿尔弗雷德抓住问答之间的逻辑关系,乘胜追击,亚瑟掉进了小小的陷阱里,不设防备。
“威廉·华兹华斯。”亚瑟报出自己所喜爱的诗人的名字。
“这是谁?”这是阿尔弗雷德回馈的第一反应。
十六
“自言自语,嗜睡,健忘,只有上帝知道亚瑟在想什么,他在发呆,光吃早饭就花了一个半小时,手里拿着面包片就那样呆呆坐着,还不明所以的笑了。”弗朗西斯揉着太阳穴,接过助手为他冲泡的咖啡,并对助手扬眉表示赞赏。
弗朗索瓦丝随意的坐着,翻阅手中的几份文件,卷发扰乱了视线,于是她抬手将发挽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与银质精细的项链,耳坠则耀着灯光。
“苦命的小亚蒂,姐姐好想抱抱他,给他一个安慰。”她的声音与样貌一样美,妆容万种风情,神情举止优雅大方,和她眼前的弟弟形成对比。
连夜的工作让弗朗西斯憔悴,何况他还将一半的精神牵挂到亚瑟身上,弗朗西斯苦笑了下,“认真一些,姐姐。”
“我也看得出你的无奈,你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谁知道一正经谈恋爱起来就跟木头一样,上次看见你这副失恋的样子,还是………”弗朗索瓦丝低眉讲述道,突然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会揭开自己弟弟心中的某块伤疤,止住了口,并迅速转移话题,弗朗索瓦丝恰好翻开文件,看到了彩印的图片,惊讶的笑了一下,表现的如同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我看到了什么?亚瑟的入学照片,头发好长,文静的像个女孩子,当时是不是你,你告诉他‘美人,遇到窘境了吗,和长裤比起来,格纹裙会更适合你’,笑死了。”
“姐姐…”突然提及陈年旧事,弗朗西斯微微压低了嗓,无奈地挤弄眉毛,隐约有些祈求与威胁的意味。
弗朗索瓦丝当然不怕他,修长嫩白的手指在两张照片来回移动,两张照片中亚瑟都是一样的姿势,有点拘谨不知所措,眼神飘忽四处寻求帮助,又分神注意着照相机的动静,两张图片最大的不同在于亚瑟的发型。
第一张图片里,亚瑟是过肩的金色直发,像金色阳光下麦浪一样的颜色,亚瑟就像躲藏在麦浪中的狐狸,那双祖母绿的眼睛让人一见如故,恨不能多看几眼。
第二张亚瑟剪了发,从一个美丽安静的姑娘变成了沉默疏离的少年,亚瑟最初只和弗朗西斯亲近,理由多半是“这个蠢货,还我的头发”,亚瑟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了新的发型,至少在拍照时他尝试过交涉——他不想摘下帽子。
“亚瑟是个好孩子…”弗朗索瓦丝眼睛里充满了眷念,温柔地触碰照片中亚瑟的脸庞,“真是担心他。”
“我,还有更多人,都在帮助他,他的身体状况很差,你看看后面的报告就会知道他的处境有多么糟糕。”弗朗西斯并不指望姐姐能听进自己的话,自话自说了半天,发现自己的姐姐还在看照片,唤了一声姐姐的全名,弗朗索瓦丝才悠悠抬头,笑了笑,“甜心,你叫我?”
“好吧,让我看看你都在看什么。”弗朗西斯妥协了。弗朗西斯俯身,笑容的弧度变得僵硬,那是朋友们的合照,阿尔弗雷德和亚瑟隔着人山人海互相对视的照片,他们的视线对接得太完美,能够轻易捕捉到。
弗朗索瓦丝翻了页,拍拍弟弟的肩,戏谑道,“嗯,我知道我被拒绝的原因了,我的小亚瑟不需要柔软的安慰,他要的是——”弗朗索瓦丝因为调节情绪与语气而深呼吸耸了下肩,目光依旧温和,“——他的注视。”
照片中的阿尔弗雷德站在逆风的位置,被风扰乱的发并不影响他的帅气、骄傲、自信,他揽着足球,感受到某种期待,于是侧头回应,笑容就此定格。
“以前没发现呢,我保留的私人照太多了,很多的女孩子,毕竟差了两个年级,我刚开始还以为小亚瑟介意我比你们大两岁,哦,其实那时候的我还是天真单纯的像个小姑娘,你也这么想吗,弟弟?”弗朗索瓦丝用手肘轻推弗朗西斯的胸部,后者取走了相册,放进小抽屉里。
“他曾经想过自杀,殉情。”弗朗西斯没有接过姐姐的话茬。
洁白的,宽阔的,明亮的房间里因这句话而显得沉重,弗朗索瓦丝睁圆好奇的大眼睛,克制住自己想捂住耳朵的冲动,与生死相关的话题多少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吃安眠药,连夜被送过来洗胃,醒来后身体能动弹了,做的第一件事是抱着我哭,我从没见他哭过,他有掌控局面的能力,他有领导风范,但那天他只能哭,哭到嗓子哑了,累了,睡着了。”弗朗西斯平静地回忆着。
“枪…”弗朗索瓦丝犹豫地说出这个单词,睫毛接连扑了几下。
“阿尔殉职以后,亚瑟就怕抢,有种畏惧感,老天,庆幸吧,亚瑟他不敢碰抢,不然一个月以内出席两个朋友的葬礼,我会崩溃的。”弗朗西斯说,“姐姐,帮帮我。”
“怎么帮?”弗朗索瓦丝简单的表现出自己的疑惑。
“让亚瑟认识一些新朋友,哦,认识新伴侣就更好了,把亚瑟对阿尔弗雷德的爱转移到别人身上。”
夸张的用纸质文档文件掩住口鼻,弗朗索瓦丝戏笑道:“甜心,我听说你们这样做已经几年了,还没成功。”
弗朗西斯大方承认这个事实,还添油加醋了几分,“我亲自出马也马失前蹄。”弗朗西斯夸赞姐姐见多识广,认人无数,惹来弗朗索瓦丝一声轻笑,她答应了尝试一下。
十七
阿尔弗雷德的生日到了,父亲出差没来得及在生日前赶回来,只能够把阿尔弗雷德委托给前妻照顾,琼斯夫人很乐意操办儿子的生日派对,为孩子装饰房间,烹制糕点,准备大餐。
阿尔弗雷德有些微的抗拒,他对离婚这件事耿耿于怀,作为报复,几次对妈妈说,他长大了,他有权利决定过生日的方式——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去乡村,哪怕是去爬树或是钓鱼都是他的自由。
琼斯夫人纵容孩子,望了眼家中装饰的彩带、花卉、气球,琼斯夫人取出包装精致的礼物盒递给阿尔弗雷德,再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交到孩子手上,嘱咐道“生日快乐,亲爱的,如果要出去玩,记得注意安全。”
熟悉的走动声消失于门外,阿尔弗雷德趴到窗前,看见红色轿车驶出车库,远去了,他又失去了一次拥抱母亲的机会。年少的倔强和心中的不甘情绪杂糅在一起,阿尔弗雷德形容不出心中的沉闷感。
阿尔弗雷德瘫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打发时间,他的朋友们预计下午三点后才会陆续到达,阿尔弗雷德拆开母亲送来的礼物——一本书,作者威廉·华兹华斯,一个好像在哪儿听过又记不起来的名字,阿尔弗雷德怀抱那本书,睁着眼睛看母亲写下的花体字“生日快乐,阿尔弗”,阿尔弗雷德忍不住给母亲打电话,他想为刚刚的行为道歉,他不该粗鲁的冷漠的对待自己的母亲,电话那端是忙音,无人接听。
阿尔弗雷德正失落,门铃响了,门外的艾尔莎戴着鸭舌帽,栗色弯曲的卷发被扎成马尾,短袖短裙露出少女的胳臂和白皙的长腿,阿尔弗雷德跟她打招呼,动作僵硬的有些不自然,艾尔莎回敬一个大方开朗的笑容,摘下鸭舌帽,在帽子后侧贴上从手提袋里取出的蝴蝶结,把帽子叩到阿尔弗雷德头上。
“沃恩·杰森的亲笔签名,我跟他吹嘘了你的技术,他对你很感兴趣!”艾尔莎指了指鸭舌帽上的签名,敲了一下阿尔弗雷德的胸膛,挑眉赞扬道,“吹嘘倒不至于,毕竟你真的很擅长踢球。”
街道两侧一排排的房屋,一半落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阳光下,草坪散发着柔软的暖意,树叶沙沙作响,阿尔弗雷德抱住眼前的女孩儿,欣喜若狂,若干情绪水到渠成无须多加渲染,阿尔弗雷德在她耳畔轻声道谢,声音像夏夜里的风让人心生愉悦。
艾尔莎推开阿尔弗雷德,走进他的家,将新鲜的百合花替换进花瓶里,她熟悉这间屋子,在琼斯夫妇离婚的最初一段时间,艾尔莎是这里的常客,她和阿尔弗雷德一起上下学,一起完成研究报告。
朋友们戏称艾尔莎是小琼斯夫人,被阿尔弗雷德用凶狠的眼神制止了这个玩笑,艾尔莎则问过阿尔弗雷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阿尔弗雷德摇头诚实的回答他不知道。
像他的父母那般深爱的人都会选择分开,阿尔弗雷德很难相信爱情与婚姻的长久性,而对他来说深究这个问题未免显得像个女孩子,在他的思维里,只有女孩子才会过度依赖爱情。
琼斯夫人走的太早,晚餐只准备了一半,阿尔弗雷德自食恶果,只能将就着点来外卖,和朋友们在家里疯闹,弄的一团糟。
啤酒,录影带,音响,吉他,食物残骸,爆破的气球,朋友一一告别时甚至感慨阿尔弗雷德的自由,没有大人看管,无拘无束,肆意妄为,大快人心。
艾尔莎最后一个离开,很是冷静地向阿尔弗雷德提了些意见,“你不该听他们的,这是你的生日派对,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胡闹?”
阿尔弗雷德回头看了看家里的一片狼藉,光是东零西落的食物包装袋和蛋糕奶油就足够让人头疼。
“也许一年一次没什么大问题?”阿尔弗雷德委曲求全,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疯了。”艾尔莎失望道,转身要走,被阿尔弗雷德拉住手腕。
“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制止啊。”阿尔弗雷德说,“你知道我听你的。”
“那你知道我说了三遍‘不要这样’、‘这样不好’、‘停下来’吗,你没有,我觉得我像个白痴一样。”艾尔莎直视比她高出不少的大男孩儿,挣脱了他的挽留,“生日快乐,阿尔弗雷德,希望你以后每一个生日都像今天一样愉快,但不会像今天这样混乱。”
她的背影融进夜色,搭上朋友的顺风车,阿尔弗雷德站在门边,踩在脚下的影子似乎在嘲讽他,阿尔弗雷德害怕地关上门,不再看影子,跑过凌乱不堪的一楼客厅厨房,转角上了楼,抵达自己的房间。
亚瑟等了许久才等到这慌张失措的年轻人闯进视野,亚瑟觉得新奇,习惯性的表示了自己对他的关心,问候道:“你怎么了,要帮忙吗?”
“闭嘴!你这落井下石惺惺作态的家伙,我谁都不需要,离我远点!”阿尔弗雷德找到了泄愤的对象,能够埋葬他怒火的树洞。
亚瑟苦笑着看这孩子反复无常的情绪变化,顿时觉得青春期的少年真让人难以捉摸,亚瑟瞥到他置之一旁的吉他,建议道,“唱歌放松心情?”
阿尔弗雷德苦着一张脸,冷漠的拒绝了亚瑟的提议,半小时之前的整个下午,他都处在嘈杂喧闹的音乐声中,耳膜正难受着,阿尔弗雷德窜出房间,不一会儿拿回一张碟片,看封面是关于外星人的片子。
“看了简介,UFO,外星人入侵地球的,也许你会感兴趣?”阿尔弗雷德意味不明的嘟囔着,随后将碟片放进播放器中,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一起看,托尼。”
“乐意之至,亲爱的。”亚瑟找回了与阿尔弗雷德·F·琼斯朝夕相对的幸福感,眼眸里盈满温柔宠溺。
十八
亚瑟在邮箱里发现了弗朗索瓦丝的邀请函,她邀请朋友们去家里的化装舞会,期待诸位美人前去共聚,亚瑟对此感到有些尴尬。
亚瑟没有弗朗索瓦丝的号码,于是回复给弗朗西斯一封仅有三个问号的简讯。弗朗西斯也回复了三个问号,表示自己对亚瑟的三个问号的不解。
亚瑟正在打字,弗朗西斯突然打了电话过来,下一秒被亚瑟接通。
“喂…”亚瑟打了招呼,晨起的嗓音有些微沙哑,户外的空气吸进肺腑有些凉,远处入目的景物蒙上一层雾,亚瑟忽然重新爱上了这样的景色,想多加打量,把风景映在心里,然后呈现在笔墨里。
“突然找我什么事?嗯,打字太麻烦,说话会方便一些。”电话那端传来洗漱的动静,亚瑟能想象出弗朗西斯对着镜子沉迷镜中人的美貌的画面,亚瑟甚至能猜到弗朗西斯夸赞镜中人美丽的蓝眼睛的话语。
“哦,美人,你太美了,仅仅是蓝宝石一样的眼眸里就让哥哥我沉迷。”弗朗西斯情不自禁的说出了声,换来亚瑟一声冷嘲热讽。
“自恋够了没,红酒baka。”亚瑟说道,话题很快回到正轨,亚瑟做事很少拖泥带水,“我收到弗朗索瓦丝的邮件,那是封化装舞会的邀请函。”
“是有这么回事,姐姐回来了,想和老朋友们聚一下,哦,好吧,我承认,我对她泄漏了你的新联系方式,我想这也许不算什么大事?我的意思是,姐姐应该是有知道你联系方式的资格的,哦,天,刮破了。”弗朗西斯突然咒了一声,看着下巴的血有些郁闷,却有低低的幸灾乐祸的笑声传了出来。
亚瑟笑着说了个“该”,转而关心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想,自己就是着迷于亚瑟·柯克兰的口是心非,就是放不开手。
“敬候,小亚瑟,姐姐为你准备了礼物,所以请不要拒绝她的好意,拜托了。”弗朗西斯说道。
“礼物?”亚瑟一时语塞。
“嗯,连我也再三隐瞒的惊喜,哦,对了,需要我顺道开车去接你吗?”弗朗西斯建议道,“如果你半路反悔的话,我保证我会安全地把你送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好吗?”
亚瑟不太会拒绝别人的请求,他一度花了很长去学习讲“不”,可是没有用,为了这个单词他需要拐弯抹角做许多许多的铺垫,经常只铺垫到一半的地步,别人就扬长而去,阿尔弗雷德会为他收场,拍几下那人的肩引起注意,用眼神和微微仰起的下颌表明自己对亚瑟的所有权。阿尔弗雷德的拒绝和他的承诺一样有力。
亚瑟妥协了下来,答应了一定会出席,并没有拒绝弗朗西斯的接送建议,他有些头疼,灰蒙蒙的天地好像旋转颠倒,亚瑟站不稳身子,视线恍惚几下变得一片漆黑,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很好,愿赌服输,伙计们,耍赖的话,hero会代表正义制裁你们的。”正气凛然的、阳光开朗的语调,空气中满是微微刺鼻的廉价酒精的味道,突然混杂了浓郁的烟草味,那声音的主人又说道,“古/巴,把烟掐了,女孩儿们和亚蒂不喜欢烟味。”
“别把我和女孩儿们归为一类。”亚瑟习惯性反击,一片黑暗中并不能看见任何东西,头还是很疼,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好的,亚蒂小妞。”那声音开着玩笑,洗牌发牌的声音像是在玩某种游戏,“很好,hero是黑桃国王,那么现在命令我的皇后穿上黑塔最时尚的裙装,骑士要带上佩剑,最酷的那种,以便于在明天的聚会上大展光彩,亲爱的,不用急着亮牌,我想在明天的时候亲自寻找你们,至于另外几位国王,你们大可以对自己的皇后和骑士也下达同样的指示,以增加难度和游戏乐趣。”
“什么游戏?”亚瑟困惑。
“嗯…”一个长长的卖弄关子的笑,“确认身份的游戏,被人抢走了牌,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去,去哪儿?”亚瑟询问,强烈的白光从身后涌进,瞬间驱逐了黑暗,亚瑟疼的睁不开眼睛,缓和了许久才尝试性睁开一小条缝,景色映入眼帘。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仆示意亚瑟抬高手臂,为他束腰穿上最华丽的裙装,亚瑟看向镜中的自己,涂抹着胭脂水粉,披着昂贵的毛绒披肩,亚瑟厌恶的皱眉,羞恼地推开女仆,质问:“你们在做什么?!”
“为您穿衣,皇后。”女仆惶恐的回答。
“皇后?”亚瑟回味着这个单词,没多久以前,他才听过这个单词。
“是的,来自国王的指示,为您穿上最时尚的裙装。”女仆两手抬起,随时准备着继续工作。
“荒唐!我是个男人,女士们!”亚瑟指着可笑的装扮,“你们不该对我做这些事情。”
亚瑟眨动略显干涩的眼睛,反手解开绳结,胸腔瞬时放松下来,亚瑟长舒一气,看向因畏惧而微微颤抖的女仆,缓和气氛似的笑了笑,“好吧,告诉我指使你们的国王是个什么货色,裙子不适合我还有这些眼影腮红也不适合我,我是个男人,能明白吗,小姐们?”
“但是,这都是国王的命令。”女仆机械的死板的重复着叫嚷,亚瑟不耐烦的要赶她走。
“皇后,你需要盛装出席晚宴!”女仆被亚瑟驱赶到门外,在门合上前不忘叮嘱,“否则您就回不去了!”
“回去?回到哪儿?”亚瑟突然迷茫了,城堡外不远的地方,钟楼传来深远澄澈的声响,层云重叠,晚霞将天际烧的泛红,成群的白鸽振翅凌过半空。
亚瑟说服了女仆,他同意出席晚宴,去会会那奇思妙想的国王陛下,但他要求自己着装,亚瑟翻遍衣橱,在华丽的衣裙间找到了唯一的男装,深紫色的双排扣风衣和配套的帽子,亚瑟不是很喜欢这衣服,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女仆为亚瑟引路,亚瑟在长长的走廊里看见了装饰壁画,其中的一幅抓住了亚瑟前进的脚步,亚瑟的心都快停止了般令他痛苦。
画上是两个人物,亚瑟·柯克兰与阿尔弗雷德·F·琼斯,两人闭着眼两肩靠在一处,亚瑟的右手与阿尔的左手五指指尖相触,看似亲密无间,长相厮守。
亚瑟只想砸碎了那面被金银装饰的镜子,把镜中的人拽到现实之中,把心里的怨恨委屈都说给他听。
“这幅作品不错吧,我的皇后。”不知不觉间,国王走近亚瑟,评论道,“绝佳的构图,就像我们两个同床异梦一样,不过,你看,他也只是个镜像而已。”
“你是谁。”亚瑟不想回头去看国王的真面目,他认得这声音,他魂牵梦绕的阿尔弗雷德的嗓音。
“你的王。”国王低低笑了两声,用蛮力迫使亚瑟挽住他的手,微微埋首嗅了嗅亚瑟的发香,国王舔了舔唇,戏谑道:“该死的,你今天真吸引人,尤其是你这身衣服,你怎么会想到穿我们初识的衣服呢?我真喜欢你的小聪明,亚蒂,我恨不得逃了晚宴,去你的房间。”
轻薄的话语让亚瑟红了脸,积攒了很久的怒火一触即发,亚瑟正手扇了一耳光,却被稳稳挡下,亚瑟挣不脱,抬眼狠狠地瞪着国王,亚瑟只能看见漆黑的一团雾气里两点冰冷的光,毫无怜惜之情的冷漠眼神。
“越来越淘气了,亚瑟。”国王微微侧头,笑的时候藏不住尖锐的虎牙,“不过这样很有趣。”
亚瑟被带回了最初的房间,浓郁的香水气息很是呛人,梳妆台上换了新鲜艳丽的玫瑰,国王推搡一把亚瑟,两人跌到了柔软宽大的床榻中。
十九
毫无温情可言,两人扭打在一处,彼此瞪视,如同争夺领土的野兽,国王处于上风,轻而易举的将亚瑟控制在身下,用狠劲压制住亚瑟的手腕,左腿卡进亚瑟的两腿之间,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他的猎物。
“亚蒂,如果你再乖一点就好了。”国王舔弄牙齿,眼眸里逐渐显露出一丁点温柔,“明明你那么迷人,你的矜持是做给谁看呢,你要是淫乱一些,我保证我的心全在你这儿。”
“放开我,你这疯子!”亚瑟试图用脚将国王踢开,那与阿尔弗雷德毫无差别的声音让亚瑟痛恨身上的人物,他的阿尔弗雷德做不出如此逾矩的事也说不出如此轻薄的话。
咔哒一声。
手腕处异样的冰凉,不过一秒的时间,亚瑟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手铐束缚住了他的右手,亚瑟挣扎了几次,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是刺耳,屈辱与不可置信的感觉交替冲刷着亚瑟的神经,亚瑟一时脸色惨白,亚瑟红着眼睛,泪水一汪圈在眼眶里不肯滑落,“阿尔弗,停下来!”亚瑟控制不住声音变了调。
国王很享受猎物的微小挣扎,欲拒还迎的动作与神情让他身心愉悦,猎物泪眼汪汪的模样俘获了他,国王低头亲吻猎物的额头、眉毛、眼睛、脸颊、鼻尖、唇瓣,眼泪咸涩,却很好的激起了他的兴趣。
国王撩开衣物,抚摸着这具身体,感受着他的战栗,国王解开亚瑟的皮带,凝视着亚瑟美丽的眼睛,那漂亮的颜色总让人不舍得移开视线,“宝贝儿,你期待吗?很久很久没这样过了。”
“我说了!滚开!”断续的难以自制的喘息间,亚瑟·柯克兰的怒火爆发了,他爱阿尔弗雷德,偶尔的出格游戏他也能接受,但他接受不了这莫名其妙的对待,去他的国王与皇后的游戏,从小到大还没人这样伤害过他的自尊与骄傲。
“滚开?”国王贴在亚瑟身上,慢慢从亚瑟的颈肩抬起头,刘海自然垂下,发型早就一塌糊涂,眼睛里闪现的情欲很快消失的干干净净,国王制住亚瑟自由的左手,力道大得仿佛要掐断他的手腕,“我的皇后,应该不用我教导你怎么跟你的王说话,你应该感激我,我在做你渴望了很久的事情。”
“呃啊…”手腕的痛楚让亚瑟叫出了声。
“亚瑟·柯克兰,你渴望我,从你第一次看见我,你就小鹿乱撞,你记得吗,第一次亲吻,你那副慷慨就义的夸张模样,你是如此的可爱,可你怎么就变了呢,为什么你变得神经质,我去别人那里,你嫉妒,我来你这儿,你就装作高贵的不可侵犯的样子。”国王态度强硬的冷笑着,宣扬主权一般,隔着布料摁压亚瑟敏感的地方,换来一声喘息,“瞧瞧,你硬了,亚蒂,承认吧,你喜欢这样。”
长裤被褪下,暴露在空气中的双腿紧紧靠在一起,小幅动作,试图掩藏住令人羞愤的隐私,亚瑟闭上眼睛,深呼吸调节复杂的情绪,他羞愧他愤怒他恨不得给国王一拳他想堵上耳朵不去听国王或是尖酸刻薄或是柔情蜜意的话语。
“看看,亚蒂,你多美,多敏感,像悠闲懒散的羚羊,然后遇见了我,你狂奔逃命,却还是被我咬住了咽喉,亚蒂呀,你是我的,你是金丝雀,我就是困住你的牢笼。”国王抬起亚蒂的腿,顺着小腿一路向上细吻,他喜欢观察亚蒂的皮肤变得粉红变得滚烫的过程,这冷冰冰的人会在他的手中变成灼烧的炭,融化冬日里顽固的冰,他的喘息声比夜莺的啼鸣悦耳动人百倍,“亚蒂呀,你喜欢被我亲吻,喜欢我啃咬你脖颈的力度,你会忍不住颤抖,嗯…对,就像现在,你忍不住搂紧我的背,用你的指甲划出一道道痕迹。”
“我拜托你……”亚瑟语不成调,艰难的保持清醒说完了完整的单词,身上的人咬住了他的喉结,不重不轻的吮吸着,亚瑟都能想象出自己青紫一片的不堪场景。
“拜托我?轻一点,还是更用力?还是不满足于轻吻,你希望被公平对待?”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可怜的小家伙,亚瑟双腿僵硬了几秒钟,不知道该怎么动作,大脑中的思绪烟消云散,血液奔着温暖的地方源源不断,国王得意的审视身下娇羞的人,他了解身下的人,也许只是身体上的了解,也足够让他炫耀,“亚蒂,求我,求我我就给你。”
国王等待着身下人的臣服。
“我求你…”亚瑟抽噎了一声,把哭腔死死压制在喉咙里,紧紧闭上眼睛,把多余的眼泪挤出眼眶,亚瑟接着说,“我要回家。”
胜利在握的笑容凝在嘴角,显得尴尬,国王惩罚性地加重力度,觉得手里坚硬的部位不是那么可爱,“再说一遍,亚蒂,我没听清。”他要的是亚瑟的告饶,亚瑟的渴求,亚瑟无意识但对他的信任。
神经传来短暂而清晰的痛苦,亚瑟缓了一会儿,汗弄湿了头发,亚瑟说,“让我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忘了吗,亚瑟·柯克兰,我和你在的地方就是家,看来你忘了,那就让你记起来。”
下半身的疼痛陡增数倍,亚瑟尖利的叫出了声,许多的单词从脑海中闪过,痛苦和怨恨编制而成的幕布上闪现白色的黑色的血淋淋的词汇,那些单词刺激着亚瑟的神经,给了亚瑟起死回生的力量似的,亚瑟睁开了空洞的眼睛,盯着在自己身上律动的人,咒道:“我要杀了你,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二十
“我要杀了你,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身体突然下坠,失重感太过强烈,仿佛跌入了虚妄和现实拼接处的裂缝,亚瑟·柯克兰睁开眼睛,神志处于恍惚状态,他口渴的厉害,喉咙在灼烧一般,吞咽唾沫都觉得费劲,映入眼帘的景色变得清晰起来:床边摆着张椅子,有人坐在椅子中,姿势笔直,翻动着膝上的书,很是专注。亚瑟喊出眼前人的名字:“弗朗西斯?”
“谢天谢地你醒了。”弗朗西斯把书放回床头柜上,关切地靠近了些,抚摸亚瑟的额头测试温度,又询问了亚瑟的一些感受,动作很轻,话语很柔,“饿吗,渴吗,别急,我会处理好的。”
弗朗西斯起身要离开房间,衣角被轻轻拽住,微小却让人敏感的力道,弗朗西斯体贴的坐回椅子中,询问:“怎么了?”
两颊忽然烧的厉害,亚瑟缩进被子里掩藏窘态,眼睛望着弗朗西斯,怎么也不肯松开捏住衣角的手。弗朗西斯很是宽容这只受惊的小鹿,给姐姐打了电话,就坐在亚瑟旁边,无言而礼貌的同亚瑟对视着,弗朗西斯脑海空空一片,如果亚瑟是女孩子的话,此时的他能够信手拈来长串的情话,俘获姑娘们的芳心,可此时躺在床上虚弱的人是亚瑟,他做不出任何亵渎友谊的事情。
亚瑟感到困窘,很是懊恼方才的举动,他现在找不到任何借口让弗朗西斯离开,他的思维很是混乱,亚瑟努力地回忆蹊跷的梦境,他无法相信他会对阿尔弗雷德说出要杀了他的话,残余的若有若无的被撕裂的痛感和羞辱感让他难以接受,他从梦里醒来,逃离了那莫名其妙的游戏,看见熟悉的现代衣着,还有偶尔会披上一本正经外表的弗朗西斯,亚瑟感到安心,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脸上的温度降下了些许,亚瑟闪躲了下眼神。
“就跟以前一样,晕倒了。”弗朗西斯回答道。
亚瑟长长的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作为回应还是为接下来的话做个铺垫争取思考的时间,“看来我错过了弗朗索瓦丝的化装舞会,真是对不起。”
弗朗西斯诧异的望了亚瑟一眼,眉头不由自主蹙在一处,敲门声响起,弗朗索瓦丝端了杯清水走进房间,喂亚瑟喝完水,拥抱了这惹人心疼的大男孩,“哦,亚蒂,你可真让我担心,还好你没事,不然姐姐要愧疚很长的时间的。”
亚蒂接受了这个拥抱,温暖而柔软的接触让他寻到了一丝慰藉以弥补心中的失落感,亚瑟反而安慰她:“我没事,我很好哦。”
“不,是我的错,我不该起哄的,亚蒂你是个男孩子,我和姑娘们一时兴起让你穿女装,哦,原谅我,真的是无心之举。”弗朗索瓦丝的手指有些冰凉,触碰到亚瑟的脖颈,亚瑟轻微的畏缩了下。
“姐姐,这里我来处理,晚餐弄好了吗,亚瑟可是期待你的手艺很久了。”弗朗西斯打断弗朗索瓦丝的话,将拥抱的两人分开,委婉的将弗朗索瓦丝送出了门。弗朗西斯掩上门,表情甚是沉重,如同藏了许多心事。
“亚瑟,你没有错过舞会。”弗朗西斯说,“你甚至答应了女孩儿们过分的要求,哦,你还穿上了姐姐私藏许久的洛丽塔裙装 ,那种冷艳的颜色,你记得你还戴上了蝴蝶结吗……”弗朗西斯从没想过跟亚瑟拐弯抹角,即便是亲自将阿尔弗雷德的死讯传达给亚瑟的那天,弗朗西斯也没想过采取更委婉的表达方式,亚瑟不喜欢委婉,弗朗西斯也不喜欢。
亚瑟感到了冷意,从身体深处向外张扬的冷意唤醒了模糊不清的梦,亚瑟僵硬的笑了下,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询问弗朗西斯更多的细节,“我参加了舞会,我穿了洛丽塔,我戴上了蝴蝶结,我他妈的还晕倒了?”
弗朗西斯为难地点头,欲言又止,只是朋友间的恶作剧并不能打倒亚瑟,事实上化装舞会那天,所有的在场的男士都被作弄了,当亚瑟看见弗朗西斯提着裙摆走出来的那一瞬间还笑的不能自已,让亚瑟情绪激动到失态的是另一件事。
“你还记得吗?”弗朗西斯说,想用问句把晕倒当天更详细的事情引导出来。
“什么?”亚瑟反问道。
叩门声又响了,弗朗西斯冲门口喊了一句:“你忘了什么东西吗?姐姐?”
走进来的人却不是弗朗索瓦丝,他穿着深棕色的外套,显得有些肥胖,鼻梁上架着副半框眼镜,浅蓝色的眼睛张望着这个世界,乱糟糟的刘海不时的扰乱视线。
亚瑟的心跳突然变得疼痛,呼吸不顺畅,亚瑟看着门边的人,渐渐与幻觉中那强硬粗鲁无理残暴绝情的人物重叠在一起。
“你是谁?”亚瑟戒备地问道,不自觉地拽紧被子,被褥上出现数条沟壑。
“诶?”门口的人还没弄清状况,在此之前他做过一次自我介绍了,但显然这位先生没有记住他。
“马修,阿尔的弟弟,跟母亲住在一起。”弗朗西斯代为解释,他就知道弗朗索瓦丝的点子不靠谱,“姐姐为你准备的惊喜,想让马修假装成阿尔弗雷德和你相见,该死的,我怎么会同意这个想法的,你们见面的时机不太好,他进来时你刚好摔了一跤,在咒骂高跟鞋太高了,他看见了你的狼狈样子,而你羞愧的晕了过去?”
弗朗西斯并不能确认是因为羞愧还是震惊或是那一跤摔导致了亚瑟的晕倒,近年来,亚瑟的生活作息不规律,没人敦促三餐也不会按时就餐,亚瑟贫血,各种小毛病总是轻易地缠上他。
亚瑟狼狈地笑了笑,化解弗朗西斯的取笑,他压在心里的秘密不能够分享给任何人,亚瑟看向马修,看向那长相和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太多差别的人,用领家哥哥的口吻友好地问:“好吧,找我什么事,抱歉,你叫什么来着?”
“马修。”马修弱弱地回应道。
二十一
亲爱的:
我都不懂我为什么要写这种煽情的玩意儿,不过无论是马修还是妈妈还是弗朗西斯那家伙,都说写点东西能让我冷静下来,没效果的,亚蒂,你能感受到我的热情吗,我多么的激动,亚蒂,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偷偷准备了戒指,还拉着艾尔莎练习了几次,你别太介意,毕竟我们共同认识的女性朋友就那么几个,而我能求助的只有艾尔莎,她数落了我好几次,教给我正确的求婚姿势,不怕跟你说,我感到难为情,说出一生一世的诺言真的需要勇气。
亚蒂亚蒂亚蒂亚蒂…
我现在除了写你的名字以外,想不出其他的句子,亚蒂,嫁给我。
我要带着你沿着海岸线兜风,与你一起感受风浪,一起目睹日出,然后指着太阳对你说,我爱你。
阳光不及爱情炽烈,我想和你朝夕相对。
属于你的,阿尔弗雷德。
房间里矗立着三个人,没有动作,像雕塑一样,亚瑟展开泛白的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把手移动到首饰盒边上,黑色的用天鹅绒羽毛装饰的盒子,亚瑟抚摸着盒子,感受着棱角的线条,垂直边相交的点轻轻地在指腹戳下一个小窝,短暂的酥麻的疼痛,唤醒亚瑟不太清明的神智。
“妈妈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的,当时你已经离开了,我们没有你的通讯地址,搁置了很久,抱歉。”马修双手不知道放在什么位置合适,边说边变换手势,而后收回,老实地自然垂下。
亚瑟·柯克兰沉默地打开盒子,铂金戒指安静地沉睡着。
“弗朗西斯,我是不是应该难过。”亚瑟说,多望了几眼戒指,合上盒子,亚瑟转向马修,点头致谢,轻声而富有礼节地回应道:“谢谢你。”
“先生!”马修明确感知到异常的气氛,这让他不安,“妈妈让我捎来歉意,她只是…那个时候她并不能接受你们俩在一起的事实,哦,天呐,不幸发生之后,她一直想和您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们无意打扰您的生活,真的!”
“没关系。”亚瑟将首饰盒托在掌中,五指收拢,冰凉的盒身好像散发着光和热,吸引住亚瑟全部的心神。
“没关系。”亚瑟又重复了一遍,耳畔好似已经响起了起哄声,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长的人都在鼓着掌祝福这对恋人终成眷属,亚瑟眨了眨眼,将幻觉从脑袋里清空,觉得自己可笑,又觉得未来好似有那么点期待。
期待那活着的健康的帅气阳光的男人大放光彩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亚蒂,今天我制止了一场犯罪!场面真是惊心动魄!”而自己耐心地听他讲完,或是赞赏或是埋汰几句,而后是他突转的话题,自己被他注视着,求婚亲吻,接着两人翻滚至床榻之间,向彼此表达深深的爱。
这就是亚瑟期待的简单乏味,不断重复的生活,实际上和现在差别不大,只是缺了另一个主角而已。
“马修,可以麻烦你出去一下吗?”亚瑟眼圈泛红,嗓音有些哑。
马修担心亚瑟会哭出来,五官绷紧,难以放松,最后在弗朗西斯的应允下,走出了房间。
马修才关上门,就听到了椅子倒地的声响,他的手握在把手上,下一秒就要打开眼前厚重的门,去看看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一双修长的手轻轻阻止了马修的动作,马修回头,才发现站在一旁许久的弗朗索瓦丝,弗朗索瓦丝做了噤声的动作,马修还不解,下一秒隔墙传来了让他面红耳赤的声音。
二十二
“啊啊,小马修还是太小了,亲吻过妈妈之外的人吗?”弗朗索瓦丝榨了两杯鲜果汁,端到吧台,坐在马修的对面。
弗朗索瓦丝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单手支着下颌,眼光偶尔瞥向走廊方向,啧了一声,“还要我帮忙?弄巧成拙得不偿失了。”
马修抓紧玻璃杯,眼睛盯着新鲜的果汁,脸颊的红稍稍退却了一些,“他们两个……”
“好朋友罢了。”弗朗索瓦丝见惯不怪,毫不留情地斩断马修的胡思乱想。
好朋友是个意义不明的词汇。
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弗朗索瓦丝接近亚瑟,试图将这害羞腼腆又才华横溢的男孩子变成自己的男友,她和他一起跳舞一起绘画一起唱歌,一起探讨文学历史,两人感情升温特别快。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成功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这从球场上归来的脏兮兮的小子拽住了亚瑟的手腕,那是个下雨天,阿尔弗雷德衣服湿透了,被雨水弄的模糊一片的眼镜遮不住他眼里的怒火。
弗朗索瓦丝以为这两个人要打起来,结果阿尔弗雷德忽视了旁边美丽的小姐,他的眼里只有亚瑟一个人,阿尔弗雷德问亚瑟,“你在做什么?”亚瑟用排比的方式把唱歌跳舞绘画课题讨论几个词语串成了答案。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大雨也无法熄灭的火焰,尽其所能将对方吞噬。
阿尔弗雷德摘了眼镜,抹掉面部的水,依旧盯着亚瑟,发现亚瑟皱眉的小举动,阿尔弗雷德百分之百肯定亚瑟在担心他会不会被雨淋感冒,亚瑟·柯克兰在乎他,这让他很愉快。
“到点该回家了,一起?”阿尔弗雷德询问道,他一向不喜欢听到不满意的答案,索性拉扯住亚瑟往校门方向走。
两个人都没有伞,亚瑟突然被拉扯,踉跄一步撞到了阿尔弗雷德吸水变重的衣服上,感觉很诡异,雨打在身上,倒不觉得疼,只觉得声音突然被放大了许多倍,让人心烦意乱。
“等雨小一点再走!”弗朗索瓦丝教训道,这么大的雨,毫无疑问会惹上风寒。
“好建议,但我等不及了,所以驳回。”阿尔弗雷德的视线在弗朗索瓦丝和亚瑟之间来回移动,他不由自主地盘算这两个人在一起多久做了多少事说了多少话,郎才女貌这个词反复出现,阿尔弗雷德收紧了力气,换来一声亚瑟的轻哼,阿尔弗雷德知道自己真的等不及了,他像拧着猫一样把亚瑟带回家。
接连两天的时间,亚瑟缺席,而阿尔弗雷德一如往日在球场上光芒四射,弗朗索瓦丝带上弟弟给自己壮胆,她拦住阿尔弗雷德,质问他将亚瑟怎么样了。
“你欺负亚瑟了?”弗朗索瓦丝开始想象转校生遭遇的排外事件,她不希望亚瑟受到欺负。
“为什么这么说?”阿尔弗雷德反问道,如果把亚瑟弄到哭泣也算欺负的话,或许他应该承认,于是阿尔弗雷德补充了一句,“什么种类的欺负?”
这激怒了弗朗索瓦丝,这性格火辣的姑娘气愤地睁大了眼睛,“亚瑟两天没来上学了!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欺凌他了还是勒索他了,你不该这么做,琼斯,你太坏了。”
阿尔弗雷德哭笑不得,尴尬地等待弗朗索瓦丝一一列举完他的罪证,阿尔弗雷德两手举高做出投降姿态,安抚弗朗索瓦丝激动不已的心情,他现在不想和这位学生会主席发生冲突,“放轻松,弗朗索瓦丝,我和亚蒂是好朋友,我可不会欺负他,相反,如果有人伤害他的话,我会让那人得到应有的教训,他只是感冒了,小事一桩,而已。”
“真的?”弗朗索瓦丝目光闪烁地问。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队友在球场中心呼唤他们的英雄归队,阿尔弗雷德高声应了声,“马上就来”,回转身同弗朗索瓦丝姐弟两人告辞,阿尔补充了一句,“小姐,我希望你离亚蒂远一点。”
“为什么?”弗朗索瓦丝又看见了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微弱的名为嫉妒的火焰,这让她不得不做出防备,以防被火焰烧到。
“因为只有我才能够是他最好的好朋友。”阿尔弗雷德说。
亚瑟返回课堂,弗朗索瓦丝按照之前的约定来告诉他竞选学生会主席的相关事宜时,看见了亚瑟脖颈上深紫色的吻痕,亚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伸手遮掩了下,向弗朗索瓦丝表达了谢意。
“是的,好朋友,除了最好的那个以外,亚瑟也有别的好朋友了。”弗朗索瓦丝喝尽杯中的果汁,觉得还是酒精更适合她,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马修眨了几下眼睛,好奇又胆怯地问,“柯克兰先生,这几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二十三
亚瑟一直努力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阿尔弗雷德离开的第一年里,亚瑟认真工作,维护自己的社交,和朋友们书信往来,接触新科技,那段时间他的社交账户上有许多生活照——圣诞树和玫瑰,路边的雏菊,偶遇的猫,第二个半价的甜筒,海滨的咖啡厅,墙角的涂鸦…
他的生活同他在学校里一样的精彩,他拿下了一笔大业务,庆功宴上喝了许多的酒,散场的时候,同事拨通了他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他们都喝了酒,出于安全考虑,都无法驾车,而亚瑟住的地方和他们不同路,他们只好打电话让人来接。
弗朗西斯赶到会场,刺眼的霓虹灯把街区照的发亮,弗朗西斯接过醉醺醺的人,无奈地把人塞进汽车后座,一边抱怨一边启动汽车。
“这股廉价酒精的味道真让人恶心,庆祝的话首选香槟呀,看看你的样子…”弗朗西斯对着后视镜里神志不清的人说。
亚瑟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思维乱成一团,组织一句语言都好像在迷宫而且不停地撞到死角,这让他感到气愤,眼皮很重,仿佛被挂上了一把锁,亚瑟很用力才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模糊的几团颜色混杂在一起,迟钝的大脑没法反馈出这是个什么东西,耳边很嘈杂,有人不停地絮絮叨叨,亚瑟抬手想捂住耳朵,结果给了自己一耳光。
很用力,突然的惊响打断了弗朗西斯的话,弗朗西斯关切的去看后座的酒鬼。
亚瑟两颊熏红,右边肿了一些。
“亚瑟…”弗朗西斯把车靠停路边,伸手去探测亚瑟的情况,“你还好吗?”
亚瑟在哭。小声的抽噎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头发里,呼吸不顺畅,哽咽声越来越放肆。
“亚瑟,发生了什么,告诉哥哥好不好?”弗朗西斯出于好意,擦拭掉亚瑟的眼泪,替他松开些领带,这里离亚瑟家还有一个街区,弗朗西斯继续开车,首要任务是把亚瑟送回家。
“为什么就是他,在场那么多人,偏偏就是他受了伤,抢救无效,这不公平……”眼泪融化了思维迷宫的一堵又一堵的墙,亚瑟组织语言比先前轻松许多,只是或许他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有时候他的正义感就那么让我讨厌,他捡了只狗,顺着狗牌的指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找到那户人家,结果房子已经换人了,房子的新女主人对狗毛过敏,所以也不能收养莫里,阿尔弗雷德拒绝把莫里送到收容所,他带回了家,藏起来自己喂养。”亚瑟蜷缩成弱小的一团,感受着汽车行驶时藏不住的微小震动。
亚瑟一反常态的多话和自言自语引起了弗朗西斯的注意,好在弗朗西斯已经看到了亚瑟的房子,白月光下很普通的红色的砖瓦砌成的房子。
弗朗西斯拽住亚瑟的胳膊,把人带出后座,粗鲁地关上车门,伸手在亚瑟的衣裤和公文包里摸索钥匙。
“学校里公认的运动健将是伊万·布拉金斯基,阿尔弗雷德却说是他,哦,看看他俩愚蠢的比赛和赌注,阿尔弗雷德那个混蛋居然拿我做赌注,太蠢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也蠢,他的赌注的是王耀,他们的脑子是浆糊吗!我和王耀是自由人啊!”亚瑟指着月亮嚷嚷,被人隔着布料触碰到敏感的皮肤,亚瑟突然喘息了声,“嗯…痒…”
夜风刮的林木婆娑作响,亚瑟的西装外套不堪地滑下肩头挂在手臂上,弗朗西斯为了摸索钥匙,屈膝比亚瑟稍微矮了一些,他的头发蹭到亚瑟的下颌,亚瑟不由自主地继续蹭了蹭,柔软的发质让亚瑟想起温柔的人,他也不时的这样对待自己。
亚瑟·柯克兰抬手环住弗朗西斯的脖子,夜风吹干眼角的泪痕,也吹醒了几分神智,亚瑟轻吻弗朗西斯的头发,问天问地问神问鬼问自己:“人死真的不能复生吗?”
“当然不可以。”弗朗西斯闷声答复到,他拿到了钥匙,改成单手环腰的姿势支撑亚瑟站立,弗朗西斯打开了门,“要是人死可以复生,要医生来做什么?”
亚瑟站着没动,低头,所有的情绪都躲藏在阴影里。
弗朗西斯回头看了一眼,亚瑟猛然扑进弗朗西斯的怀抱,弗朗西斯被撞得不轻,后退几步也没能稳住,狠狠地摔在地上,弗朗西斯疼的骂娘,身上的哭声让他停下了一切动作。
如同他最讨厌的雨天一样,一颗颗砸在他胸膛的眼泪就像噼里啪啦冲刷着旧街区的雨水,弗朗西斯不知道怎么做,断续出现的“阿尔弗”还有眼泪都滚烫得不像话,弗朗西斯这才意识到,亚瑟平静的表面终于是被死亡这把利刃划得支离破碎。
二十四
弗朗西斯从卧房走出来,衣裳领口被扯开,纽扣不知遗落到了什么地方。
弗朗索瓦丝转动手腕,食指快速抹过自己的锁骨,眼神看向弗朗西斯,示意自己不屑于他不讲究的衣着,随后问了一句,“睡了?”
弗朗西斯点头,坐到姐姐旁边,侧着身仔细打量对面的马修。
“是真的像,只是性格太弱了,远没有阿尔强势,不过很勇敢啊,敢一个人漂洋过海跑过来。”弗朗西斯单手支着脸颊,坐姿很是随意放松,语调懒散,就像在评论下午的天气一样。
马修很少被人这样盯着,他感到轻微的不自在,而且找不到可以躲避视线的方法,马修埋下头,抱紧了胸前的布偶熊。马修拘谨的动作惹来弗朗西斯一声轻笑,职业的原因,弗朗西斯很容易捕捉到情绪的变化,对此他早已经习以为常,弗朗西斯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而望向无所事事的姐姐,弗朗西斯问道:“刚刚都聊了些什么?”
“聊了阿尔弗雷德不同寻常的占有欲和亚瑟的痴情,以及准备谈论的你的无能。”弗朗索瓦丝的小指不停地勾卷着肩头的发梢,朝自家弟弟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她不明白弗朗西斯到底是怎样的性格才会觉得不修边幅也是男人味的体现。
话题突然牵扯到自身,弗朗西斯有引火烧身的预感,顾忌那还未完全放松的年轻客人,弗朗西斯刻意接下了弗朗索瓦丝的话茬,依照从小认识到大的经验,他多半不会听到什么正面的事,所以也做好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心理准备,“我可是最佳学生,最上进职员,最值得交往的对象,你倒是说来听听,我哪里无能?”
“五年了,还没治好亚瑟。”弗朗索瓦丝睨了一眼弗朗西斯,将空杯推到弟弟面前,指使他添满果汁。
弗朗西斯并不否认也不承认这条指控,每天困扰于疾病的人多不胜数,他没办法将所有人从崩溃的边缘拯救回来,而且无论从哪方面看,亚瑟都恢复得很好。
弗朗西斯轻微地耸肩,将装满了果汁的杯子送回姐姐手中,“亚瑟他不放过自己,我有在引导他,只是效果很勉强,别把亚瑟和我们做比较,感情对我们来说只是调剂,亚瑟把它定义成‘唯一’,珍贵程度不一样而已。”
“你从哪儿找到的马修?”弗朗西斯询问道。
“这个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弗朗索瓦丝转身取来吸管,突然被点名的马修还没适应过来,仓促组织语言,弗朗索瓦丝见状便收回了捉弄这孩子的小心思,弗朗索瓦丝继续开口,“收到了纽约的来信,寄信地址就是阿尔弗雷德的住址,所以联系上的。”
弗朗索瓦丝从手提包里捡出一封对折的信笺,放到桌子中央。
弗朗西斯看向马修,征求意见道:“可以看看吗?”马修点点头,弗朗西斯打开了信笺。
致亚瑟·柯克兰先生:
我很抱歉突然给您这样一封信,我是马修·威廉姆斯,阿尔弗雷德的弟弟,我们在德诺镇见过面,如果您对此还有印象的话。
父亲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所以托我照顾他,那段时间我暂住在阿尔弗雷德的房间,房间很久没人住过,妈妈替我清理的房间,妈妈找出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东西,一封信还有为你而准备的戒指。
我再三地道歉,我们未经你们两人的同意,事实上当时我们也没办法取得同意,不打开信件我也不会知道信件的主人是你,我很抱歉,是的,我们打开并读完了那封简短的信。
我和妈妈曾以为阿尔弗雷德为婚姻做好了准备,所以鼓励他为爱情勇往直前,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只是没想到他所追逐的人是个男孩子,也没想到他突然就殉职了,基督也需要时间来宽容同性之间的爱情。
我在来往信件间找到了你的住所,我登门造访,主人家告知我您回国的消息,并给了我联系方式,我想这些东西亲手交到您手上最为合适。
诚挚的,马修·威廉姆斯。
“亚瑟在这里寄住过很长的时间,哦天呐,弗朗索瓦丝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有这封信?”弗朗西斯嚷嚷着抱怨。
“我有自己的计划,亚瑟想念阿尔弗雷德,我就给他一个阿尔弗雷德,看看他们多么相似,为什么不成全亚瑟期待了很久的事?”弗朗索瓦丝指着马修的脸,那如出一辙的样貌足以让每一个熟识阿尔弗雷德的老朋友感到惊喜意外,也是因为阿尔弗雷德太过光芒四射,马修反而被光芒遮掩住,存在感很低。
“你这是饮鸩止渴,姐姐。”弗朗西斯苦笑。
“那个…”马修弱弱地举起了手,试图引起激烈争论的两人的注意。
贴着走廊墙壁站立的人望着马修,眼眸深处沉淀着墨绿色的幽光,他伸出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马修鼓起的勇气一瞬间消失的干净。
二十五
亚瑟一宿没睡,一闭上眼睛就会有许多的画面决堤般汹涌地冲进脑海:入学前的、在校时的、单身时的、白天的、深夜的、毕业时的那些记忆碎片一层一层铺垫下来,亚瑟差点以为它们足以砌成一堵高不可攀的高墙。
“为什么会是我呢?”亚瑟终究是呢喃了一声。
门把手轻微地转动,亚瑟迅速装作被吵醒的样子,皱眉,单手覆在额头揉弄太阳穴附近的位置,抱怨道:“早啊,没睡好,头疼死了。”
“我动作已经很轻了,不过你能自己醒过来最好不过,这样我就不用叫你了。”那人边说话边托起亚瑟的上半身,让亚瑟坐在床上,继而转身去衣橱里拿来长衣长裤,还有风衣和围巾,“穿上吧,夜里太凉。”
“你是谁?”亚瑟戒备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余光观察着房间里可用来自卫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的王。”镜片后是蔚蓝色的眸光。
“你不是他,相比于国王这个称呼,他更喜欢成为拯救世界的hero。”亚瑟的睡袍被剥落在枕头上,皮肤触碰到微凉的空气,短暂地战栗了几下,恢复如常,国王为亚瑟套上上衣,进一步想掀开被褥,被亚瑟扼制住动作。
“那你自己来吧。”国王爬下床,靠着墙站立,目光不曾从亚瑟身上离开,“我不知道你那些奇怪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我是国王,你是皇后,我们命中注定,我们之间不容许第三者插足,哪怕他是个hero的。”
“我也不知道你这怪人是从哪里来的,穿着阿尔弗的皮囊,就像是个强盗一样。”亚瑟冷笑着,整理领花,从床铺上跳下来,头发乱糟糟的。
国王拿起梳子好心地替亚瑟打理头发,憔悴的年轻人再次焕发出不可磨灭的倔强。
“我今天不想动粗,亚蒂,跟我来。”国王礼貌地搭住亚瑟的手腕。转开门,带亚瑟走进长长的城堡走廊。
亚瑟又看见了那一幅画,匆匆撇过,画变得有些不一样,那幅画里只剩下亚瑟和空洞的镜子,亚瑟跪在地上,身体依靠镜子才没能狼狈跌倒,镜子里没有人影。
亚瑟忽然明白,这幅没有署名的画作或许是命运的预言。
“它…”亚瑟想停下来继续观察,却被拉扯着继续前进。
“一幅画而已,很普通的画,我说过今天不想动粗,所以你最好配合一些。”国王冷冰冰地说着。
目的地是城堡后面的山丘,凌晨降温,亚瑟裹紧了风衣,妄图挽留身体里的热量。
“英仙座流星雨,再等一会儿就能看见了,冷吗?”国王问道。
“不冷。”亚瑟移开些距离,习惯性否认道。
国王无声地笑笑,坐到亚瑟身旁,从预先准备的背包里取出毯子,裹在两人身上,“只准备了一条,可惜我也冷了,将就一下。”
第一颗流星闯入大气层剧烈燃烧之时,它的身后紧紧追随着数以千百计的明亮光线,一瞬间夜空绽放起硕大的烟花,火星贴着苍穹消失于地平线下。
明灭的光映在翠绿色的眼眸里,一时让人忘了空气寒冷和皮肤相触的温热。
“许个愿望?”国王轻轻将下巴靠在亚瑟的头顶上,松软的头发让他感觉良好。
“活下来。”亚瑟呢喃着。
“嗯?”国王咕噜一声,深究愿望中被省略了的主语。
“阿尔弗雷德,活下来,别离开我。”
“遵命,陛下。”国王用低哑的嗓音回应道,头颅微微侧过一些距离,吮吸身前人的耳垂,两手将人锁在自己的怀里,诱导着询问:“可以吻你吗,亚蒂?”
亚蒂的手指紧紧拽住身下的青草,默许了国王对自己身体的主导权。
爱意和疼痛交替着袭入脑海,语不成调,句子和呻吟同星光一样被大气撕裂,国王吻着亚瑟的锁骨,右手握住亚瑟最脆弱的地方,小心爱护着,气氛恰到好处,国王喘息着问:
“亚蒂,想要吗?想要的话就求我,只有你,我有求必应……”
“吻我,抚摸我,上我,让我哭,让我叫…啊!!”
思念成疾,百病缠身,亚瑟知道自己疯了,他想沉溺于疯狂的深渊,却因这深渊里还有一块浮木,那块浮木让他在现实和虚妄里挣扎不止,恐惧和痛苦编制成的绳索勒紧了他的咽喉。
“阿尔…”亚瑟抓住了国王的头发,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抚摸道,“活下来,别离开我。”
没有回应。
门把手轻微地转动,亚瑟无力地撇了一眼,门口的人摸到开关,将灯打开,问候一句早安。
亚瑟揉着太阳穴回应了一句早安。
空气里洋溢着释放之后浓烈的气味,弗朗西斯尴尬地笑了两声,“没关系,释放压力挺好的。”亚瑟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枕头已经招呼过去,而他自己躲进了被褥里。
二十六
回到自己的家,亚瑟才有了一些安全感,咖啡和小饼干能让他快速回归本性,亚瑟泡了个舒服的澡,揉着头发路过镜子。
“阿尔弗雷德?”亚瑟随口叫了一句,本来不期待有什么回应,谁知道镜子那端突然有了声响。
“托尼,你回来了?”镜子里出现了阿尔弗雷德的身影,他又长高了些,微微发胖,亚瑟看到房间角落里没来得及扔出去的快餐盒就知道了原因。
“参加了个舞会,顺便在医生家住了几天。”亚瑟两手拢在胸前。
“医生?你生病了?”阿尔弗雷德问。
“嗯,不过上帝没把我带走。”亚瑟轻笑。
“上帝不收外星人。”阿尔弗雷德翻了个白眼,“外星人也不需要上帝的怜悯。”
“上帝怜悯我了啊。”亚瑟举起手机,想拍摄下镜中窜了个子更英俊了的阿尔弗雷德,后置摄像头只在屏幕里显示出亚瑟举着手机的镜像,亚瑟一点也不沮丧,平静地按下快门,“看,科学无法解释很多的事情,我能和你对话,这就是其中的一件。”
“科学无法解释很多的事情?我今天也有听到这句话。”阿尔弗雷德坐在床上,“一个转学生说的,英/国/人就是很奇怪,无论是礼仪还是对话都让我有一种在和百年前的贵族说话的感觉,他话中的高傲仿佛想让我跪下臣服,唯唯诺诺,哦,得了吧,他就像个没落腐朽的笑话似的。”
“你看见他了?”
亚瑟硬生生将“我”改口成“他”,只为了不让眼前的年轻脑海感到混乱。
“你知道他?亚瑟·柯克兰,一个书呆子!当他穿着校服一丝不苟走进教室的时候就该做好被哄笑的心理准备,我们没人这么穿,他是个另类,而且坚持他才是对的。”阿尔弗雷德抱怨道。
“还有呢?”亚瑟以成年人的姿态去听中学生之间的抱怨,觉得心情舒畅的很。
“我跟他搭话了,他就是我的笔友柯克兰,老实说他的字很好看,就是写信也十分的教条,他纠正我的称呼,格式,日期写法,这让我很烦,所以我一直跟他对着干,他转学过来以后,哦,这给了他当面教育我的机会,别提他有多烦了。”
“听起来他很不招你喜欢呵。”亚瑟慢悠悠地说。
“当然不喜欢,他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放在高位,而且犯错了就会死不承认,嘴硬的很。”阿尔弗雷德躺在床上,四肢向外舒张拉伸着,眼睛望向吊灯,“我告诉他们,我有一个外星人朋友,那小子第一个冷嘲热讽,完了就像没这回事一样,我找他理论,他问我要证据,托尼,你不就是证据吗?”
“我带了朋友和他来家里面,他蹙眉,我就知道他喉咙里有嫌弃脏乱的句子,他只是忍着没说出来而已,我试着和你说话,但你都没回应我,托尼,我一度以为你怕生。”阿尔弗雷德的左手摸向了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藏着他珍爱的模型手枪,阿尔弗雷德将他的负面情绪都寄托在这把模型上。
“亲爱的,首先我不怕生,其次,我不是外星人,各种意义上的。”亚瑟举起手指,先后比出一二的数字,“所以说亚瑟·柯克兰没犯错,为什么要认错?”
“托尼,你和他一样让我讨厌,太晚了,我先睡了,下次别无缘无故消失。”阿尔弗雷德反手卷了被子盖住自己,“我会着急的。”
“要我唱歌哄你睡觉吗?”亚瑟继续说着话,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好。”阿尔弗雷德贴着枕头,头发磨蹭了几下,表示了应允。
二十七
亚瑟在街头遇到布拉金斯基,纯属意外。
伊万·布拉金斯基蹲在街头,视线随着路过的车流转动,没车经过时,他便漫无目的的坐着,手中废弃的水管时不时敲击地砖,他小声哼唱家乡的歌。
熟悉的曲调引起了亚瑟的注意,而后两人之间有某种感应似的,四目相对,伊万停止哼唱,嘴角浮现的笑容让亚瑟不自觉后撤几步到达一个安全的谈话距离。
“亚瑟·柯克兰。”伊万点了这个名字,他站起身之前,水管划过地面制造出一阵刺耳的声音,亚瑟又后撤几步,摆出防御的姿态。
“你为什么在这里?”亚瑟其实并不想回应,他终于可以精神抖擞地重归岗位,亚瑟不想在路上浪费时间害他迟到。
“听到点让人不愉快的消息,想去他那里一趟,钱不够了。”伊万高大的身材几乎挡住了亚瑟眼前的光,配合冰冷的笑容,眼睛微微眯起,倒像是被阳光给刺到了一样,伊万眨了眨眼睛,继续他的下文,“找你借点。”
“你怎么可以说的这么理所当然?”亚瑟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手藏在身后几次握成拳又舒张开,亚瑟观察附近的情况,祈祷有好心的路人能帮他解围。
“只是借钱而已,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为什么不可以?”伊万扯了扯围巾,站的笔直,给亚瑟无数的压迫感。
“我没钱。”亚瑟说,抵触情绪蔓延上来,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遮掩不住眼底的嫌恶。街道并不宽阔,绿植遮阴的边缘是红色的墙壁,亚瑟退到墙壁处,下意识将身体重心放低,伺机逃离阴郁的低压气场,伊万比他更快,废弃的旧水管封断去路。
伊万扯住亚瑟的手腕,将人甩回墙角,有过往的路人无意瞥了一眼,未做停留快步离开。
“没钱还捐了一大笔钱给德诺镇修缮教堂,柯克兰,你很有趣哈。”伊万厚实温暖的外衣裹携着海风中的鱼腥味,味道很淡,阴冷的风一吹便散进空气里。
亚瑟甩了甩手,摆出无奈的面容,“正因为如此才没多余的钱。”
伊万啧了一声,望了望眼前的矮个子,最后以一句“恶心”结束这场会面。伊万把弄着水管,掏出手机查询地图,他记得还有几个同学也住在附近,好歹同学一场,总有人会愿意借他一笔钱的。
亚瑟抚平衣服上被伊万弄出的褶皱,临走前不忘絮絮叨叨的告辞。
“想跟他们借钱的话,态度放软一点,对你有好处的。”亚瑟提醒了一句。
伊万拿着水管的手突然使了力气,亚瑟差点幻听到钢铁变形的声响,不由得心虚。
“你很是经验丰富啊,亚瑟·柯克兰,这是你从中学时期就积累的经验?”伊万抠弄水管上的纸贴画,想撕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亚瑟没能理解伊万的意思,看了下手表,要想准点打卡报到的话,留给他的时间非常紧凑。
“我得走了,伊万,遇到你我非常意外,但下次也许我能够请你喝下午茶,再见。”亚瑟走到街道的另一端,他的车停在那儿。
伊万站在地上,灰暗的天空在地上落下巨大的阴影,伊万白色的外衣也染了风尘似的灰暗了些,他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子,迷茫了一会儿的时间,才重新踏开了步子,哼唱着歌离开。
二十八
伊万·布拉金斯基特意理了头发,容光焕发地走到王耀家门前,他试了几个笑容才找到最满意的弧度,一想到打开这扇门后里面的人会是怎样的惊喜,伊万就觉得开心。
无可比拟的开心。
然而开门的人不是王耀,是本田菊。
伊万的笑容转为愤怒,用时很短,短到来不及收敛绅士风度,拳头就已经砸了出去。
本田菊揉着下颌,面对挑衅他有些兴奋,正准备爬起来还手,王耀已经挡在两人中间,左右手张开,阻止战火蔓延。
“矮子,滚出去。”伊万磨牙,快一步将王耀拉到自己身边,抬脚要踹本田菊一脚,被本田菊躲开。
本田菊起身,身高和体格的差距没能吓唬到他,本田菊打量着伊万和王耀的姿势,王耀像个被男人护着的宠物一样,那种柔弱和无助加剧了本田菊心中的无名火。在他的印象里,就算是王湾也会在两人的争斗中不时给他咬上一口,留下伤痕,王耀不该如此怯弱,披着高傲的外表却在男人的身后焦虑的蹙着眉。
“过来,nini,我不想伤着你。”本田菊尽力表现的温和些,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刻意挤出的笑容分外狰狞,轻易将王耀的记忆领回餐刀穿透手背的那一天,钻心的痛随着记忆苏醒蹿进脑海,王耀闭目喘息才缓过劲来。
“nini,只要你过来,我就告诉你王湾在哪里,我保证不伤害她。”本田菊继续蛊惑着,筹码一次比一次诱惑,本田菊瞪了一眼伊万,眼睛里藏不住的得意,本田菊知道自己才是最深知王耀软肋的人,他才是可以轻而易举毁了王耀的梦想又给王耀以希望的人。
王耀的右手隐隐作痛,几次深呼吸以后,王耀才缓过神来听清了本田菊的话,王耀后退了一步,拿到放在玄关的钥匙,王耀近乎哑着嗓音对伊万说话,“我去买菜,小心家里的瓷器。”
王耀离开家门,迅速反锁,将宿怨已久的对头关进自己家里,王耀不觉得轻松,他的心里压着一船巨石,不过是扔掉了其中一两块而已。
王耀转身,准备真的投入买菜做饭这一角色中,期待着做一顿大餐招呼亲朋好友,恰看见回家的王嘉龙,王耀一愣,不清楚自家弟弟看到了多少画面,只强打精神哈哈两句,招呼道:“回家啦,想吃什么?跟大哥说,走,一起买菜去!”
王耀拍了两下王嘉龙的肩膀,没得到王嘉龙的回应,王耀疑惑着追问,“说话呀?”话音才落,王耀才看见了王嘉龙强忍住的泪光,才发现王嘉龙拼命抑制的颤抖和握紧了的拳头。
“大哥……”同样嘶哑的嗓音。
王耀的心就这样软了下来,两手松松环住王嘉龙的肩,把这个脾性难以捉摸的弟弟抱在怀里,回应道:“哥在呢。”
“大哥……”又叫了一声。
“哥没事,乖,想吃什么?”王耀诓哄道。
“我们出去吃,今天不回家。”王嘉龙抬手抹了抹眼睛,提议道。
“好。”王耀点头。
二十九
“今天,食堂餐厅,发生了暴力冲突,两个亚裔学生打起来了,我们打架是撸了袖子上,我还真没想过拿餐刀伤人,真是狠,也许是深仇大恨吧。”阿尔弗雷德·F·琼斯仰躺在床上一边看最新一期的杂志一边同托尼分享着他的见闻,有时候会掺杂一些他对杂志中魅力女郎的看法。
本来在一边写材料一边和阿尔弗雷德闲聊的亚瑟·柯克兰被这条消息引起了注意力,亚瑟不再像最近常用的随意的“嗯”、“啊”、“然后呢”来继续话题,无论是措辞还是肢体动作都表现了亚瑟对此事的关注程度,亚瑟收回正在敲击键盘的手指,坐的笔直,郑重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你知道我们学校的改革的,交换留学活动,换来一批新学生来学校学习,本来和和睦睦的,他们突然打起来,那个本田菊还挺厉害的,哈哈哈。”阿尔弗雷德翻了一页杂志,性感妩媚的模特使得他含了声口哨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以后要是做个摄影师就好了,天天和可可、莫妮卡在一起工作,去海滩去小树林去野外,真酷!”
“打起来?”亚瑟无意深究阿尔弗雷德后半句的梦话。
“托尼,你说我做个摄影师好不好?”阿尔弗雷德嘻嘻哈哈地说。
“他们为什么打起来的?”亚瑟提高了音量,阿尔弗雷德孩子气的语调让他很不舒服。
阿尔弗雷德顿了顿,放下杂志,歪头看着顶上的吊灯,似乎在认真回忆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几秒种后开始讲道:“本田菊那个人想和我们交朋友,可是他看起来很矮,毫无力量,有时候又执着于一些莫名的习惯,跟我们格格不入。伊万就开玩笑说,‘王耀似乎是你们的头儿,你敢伤害他吗?你要是能让他哭,我们就跟你玩’,然后本田菊就摸了把餐刀去了,简直了,我们才不和伊万是一伙的,也许他们两个疯子挺适合做朋友的。”
“本田菊和王耀、伊万和王耀的关系不是很好嘛?”亚瑟喃喃道,记忆里还有几件清晰记得的关于他们几人的事情,非要从其中挑出不和谐的地方,就是本田菊和伊万相性不合,就算是微笑都不掩藏对对方的敌视。
“你仿佛是在逗我,托尼,你跟一个人关系很好,你会用刀子去伤害他吗?”阿尔弗雷德冷笑着驳斥了亚瑟的不解,继续说道,“不过,这也没让王耀哭出来。”
“什么?”亚瑟不能把控记忆和现实背道而驰的无助感,他唯一能做的是多了解一些他不知道的但“曾经”发生了的事。
“我听见一声惨叫,是因为我离得近,所以听见了,其实声音不大。一开始还没能够引起恐慌,王耀甚至很冷静,让他弟弟打电话叫救护车,并且提醒周围的学生不要报警,他懂得急救的方法,全过程甚至没空去责备本田菊。”阿尔弗雷德的脑海里重现了画面,在围观学生的尖叫声中,王耀反而是最冷静的一个,在场的阿尔弗雷德没能从惊诧中反应过来,王耀便嘱咐好了一切,阿尔弗雷德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算是要交朋友也是拉王耀入伙,美而坚毅的人在他眼里很是加分。
“后来呢?”亚瑟往前推算着时间,他一时不能够接受年轻到阅历都一片苍白的人能做出这么残暴的不可理喻的事情。
“不知道怎么处理,也许是送那小子进监狱吧,他自找的。”阿尔弗雷德说。
“可是这件事不是他愿意做的,是伊万指示的。”亚瑟无意识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阿尔弗雷德挑眉,轻轻地笑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时间多出一大片留白,亚瑟以为阿尔弗雷德不愿意说话时,阿尔弗雷德继续开了口,宠溺地唤了一声他对亚瑟的昵称,“托尼,所以你觉得凶手是伊万吗?”
亚瑟了解阿尔弗雷德一切的生活习惯,从他的穿着到他的语言,亚瑟都了解的透彻,亚瑟清楚阿尔弗雷德还有后话,他只需要安静等待就好。
“我的父母亲,说他们不愿意离婚是因为我的存在,我的父母亲,说他们最终选择离婚是因为为了我做考虑,我是有罪的吗?”阿尔弗雷德浅笑着,“书上说了,人生来就是有罪的,所以没人能逃得过审判,人生而平等。”
亚瑟皱眉,想了想还是说,“伊万得为他的言行负责。”
“你对这件事很好奇啊,但是我也不知道后续,托尼,也许我能为你长期报道一下这件事。”阿尔弗雷德像抓住了托尼的小尾巴一样开心。
“感激不尽。”亚瑟道了谢。
“别急嘛,交换,明白吗,等价的那种。”阿尔弗雷德坏笑着,虎牙不经意露了出来,撩的亚瑟心神一乱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三十
王嘉龙觉得再也不会有比大哥还要傻的人,大哥的博爱之心覆盖的人群里甚至包括了人渣。
现在两个人渣分别占据了家里唯有的两间客房,那是王濠镜和王湾离开后空出来的屋子,王嘉龙不敢相信把他们两人养在客厅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只好忍气吞声。
伊万并不老实,平时一定会黏在王耀身边,三步之内形影不离,而且只要本田菊出现在伊万的视野里,伊万的眼神就从春风和睦坠入凌冽寒冬,恨不得冰冷呼啸的风霜冷冻本田菊的五脏六腑。
“矮子,你是时候滚了吧,小耀性格太软,舍不得动手,我可不一样了。”伊万重复着威胁,手里捧着王耀新做出来的曲奇饼干。
和音乐绝缘了之后,王耀从厨艺里找到了新的乐趣,锅瓦瓢盆仿佛成了新款式的乐器,哪怕是洗菜时的流水声也能激荡他心中绷紧的那一根弦,无声地演绎着他曾经最拿手的曲目。
本田菊歪着脖子,眉头深锁,住进这间屋子有一段时间了,他的眉很少有舒展的时候,本田菊本不打算理会伊万的日常挑衅,但曲奇饼和牙齿相碰撞的咔哧响声引发了他的不快。
“吃东西时别发出声音,这是基本礼仪,知道吗?”本田菊视线略微上移,嘴角绷紧,将不快写到脸上。
伊万得寸进尺,两步上前,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客厅中央的光,他阴森地注视着本田菊,左手扼住本田菊的脖子,再加些力气就足够让本田菊窒息,“万尼亚吃东西时,不要说些煞风景的话才好哦,小矮子。”
伊万说话时,本田菊应激似的两手搭在伊万粗壮的手臂上,下半身跳起,踩向伊万的胸口,继而缠上伊万的手臂,用力向左翻滚,两人都摔在地上,折腾出不小的动静。
一直躲在厨房里装作盛世太平的王耀又一次忍无可忍地走到客厅,无奈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语气有些干涩,“打够了没?”
本田菊从地上爬起,站的笔直,黑色的头发长长了一些,遮住了眼睛,遮住了眼眸里腾腾的杀意。
本田菊装作没听见王耀的问话,随意地撇了一眼伊万,本田菊挪动步子,往王湾的房间走去,他在房间里挂了一把武士刀。
王耀了解本田菊的想法,实在是害怕突发意外,王耀挡住本田菊的路,一次又一次地问:“打够了没?”
每一次发问,本田菊都默不作声,只用蛮力拨开身前的王耀。
“怎么可能打够,不把这混蛋人渣的白眼狼打出去,我伊万·布拉金斯基把名字倒着写!”伊万嚷声道,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他的随身伙伴——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废弃水管。
要出人命了,王耀心里想道。
灯光突然变得扎眼,把一切的物品都镀上了许多的重影,人声重叠,每个单词都刺耳得难以辨别,世界在晃荡,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善恶难辨。
王耀下意识替本田菊挡下水管,金属的撞击声刺激着耳膜,王耀头昏脑涨,额头流出的血妨碍了他的视线,王耀想伸手扶住墙,却失去了判断方向和距离的能力,手指虚抓了几把,没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跌倒在干净的客厅地板上,重重的一声响。
三十一
“嗯,我需要预订周五晚上的位置以迎接我夫人回国,四人餐,谢谢,我的名字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弗朗西斯挂断餐厅的电话以后按捺不住与人分享喜悦的心情,在屋子里哼唱起了小曲儿,打扰了弗朗索瓦丝阅读书刊时需要的安静氛围。
“安静,亲爱的,谢谢。”弗朗索瓦丝抿了口咖啡,扶一下镜框边缘,垂下视线继续阅读。
弗朗西斯搬来一把椅子坐下,两手搭着椅背,头枕在手背上,衣裳不规矩地在右肩滑了下去,挂在手肘间,弗朗西斯笑道:“姐姐你对爱情太冷淡了,永远懂不了爱情的美妙之处,思恋使我青春永驻你知道吗?”
“你又和哪一位女孩子发生一夜情了?”弗朗索瓦丝了解自己弟弟的性格,知道他对于爱情放荡不羁的态度,他的爱情观里永远不会存在一道让他定居的曼妙风景,也不会存在一条捆绑住他脚步的锁链,他欣赏爱情就像欣赏当季的玫瑰。
弗朗西斯感到莫名其妙,掏出自己的钱包,指着钱夹里珍藏的两人合照向姐姐展示道:“这是丽萨,姐姐,嫉妒心使你健忘了?这样可不好,需要我给你检查一下吗?”
弗朗索瓦丝放下书刊,漫不经心从弗朗西斯手中接过钱夹,抽出和银行卡片一样大小的照片,照片背景是巷弄尽头衍生的平台,住户的阳台栽种了好几种色彩的攀缘植物,弗朗西斯搂着女孩儿站在花丛之前,身后的丛花像滴在背景上的水彩,女孩儿笑得拘谨但看得出来她眼中的喜悦,法/兰/西的轻柔舒适总能让女孩儿掉以轻心,弗朗索瓦丝第一眼就给弗朗西斯贴上了用心不良的标签:“你已经不放过这么年轻的孩子了吗?她看起来还在读书,你这样做不太好的。”
弗朗西斯夺回自己的钱包和照片,珍视地将照片搁回原处,理解不了姐姐阴阳怪气的态度,“姐姐,我们已经结婚了,在圣帝尔教堂,你当时祝福过我们的,哦,还好现在丽萨不在,不然她一定会因为你的话而感到难过的。”
弗朗索瓦丝猛地站起了身,抬眸看向比自己高上一些的弟弟,她咬着红唇,琢磨着语言,很快将心中所说的话说出了口,“你是在开玩笑吗?你结婚了?和一个从没带回家的女孩子?而我对此毫无印象?”
眼前的女人纵横职场,身上多少带了压迫感,弗朗西斯招架不住后撤了一步,却被姐姐抓住前襟扔回椅子里,弗朗索瓦丝铮亮的镜片滑过白色的光,遮挡住她眼中的拷问。
“弗朗西斯,你准备成为你自己的主治医师了吗?”
“你疯了才对吧,教堂还是你帮忙择定的。”弗朗西斯撞到椅背,疼得吸了一口气。
弗朗索瓦丝怔怔地,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自己的弟弟,声音小得像失去了底气,她囔囔地问,“那他怎么办呢,你等了五年,就想分担他的难过,和他分享你的幸福,他要怎么办呢?”
“他?”弗朗西斯皱眉,瞥到被搁置在柜台上方的书籍封面,继而笑道:“他是谁?我为什么要等一个他,一个男人?姐姐可以看那些书,但请不要把我代入书中的任意角色,可以吗?”
弗朗索瓦丝一边道歉一边松开了手,回到椅子里坐着,纠结地望着台灯周围的一圈光晕,发起了呆。
“我打电话给亚瑟,周五一起吃个饭,再请他帮忙为我们拍点照片,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是啊,亚瑟怎么办?”弗朗索瓦丝问道,身体失了气力连双肩都耷拉下去。
“突然提到亚瑟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要给他介绍个女朋友?不要怪我刻薄,他的性格适合孤独终老,呵呵呵,啊,电话接通了。”弗朗西斯开着玩笑,用最快的速度邀请了亚瑟参加晚宴并简洁明了地约定了拍照的相关事宜。
三十二
亚瑟洗漱完毕,靠着洗漱间的墙壁站着,等着和心上人见上一面,看见阿尔弗雷德裸着上身就走进房间时,突然脸红了一半,指手画脚让阿尔弗雷德穿上睡衣。
阿尔弗雷德不满地啧了一声,翻出衣服往身上套,套了一半还在抱怨:“家里没人,我想自由自在一些,想起来今天可能会见到你,才回卧室的,你讲究啥,对了,托尼,有看过地球人的身体吗?我给你看下!”
阿尔弗雷德穿衣时慢吞吞,脱衣服时倒是十分快,趴在床上四处张望,寻找他的伙伴。
亚瑟红着脸,正直的性格只能让他不断说出baka这个单词,最后翻译了下这个重复词汇的意思,唯恐阿尔弗雷德假装听不懂:“住手!蠢材,别发展出奇怪的爱好!”
阿尔弗雷德笑得捂住了肚子,笑声响彻整个房间,仿佛听到了此生最有趣的事情。
“等等,我有电话。”亚瑟说,暂时不理会阿尔弗雷德发疯的举动,接电话时恢复到冷静的语调,“周五吗?拍照?我是没有问题,但是我的摄影水平你知道的,嗯,好的,不见不散。”
亚瑟挂断电话,回去看镜子里的房间,阿尔弗雷德脱掉了睡衣,扯过毯子盖在腰腹之间,垂着头,金黄色的头发自然垂下,遮挡住少年的表情和他隐忍的呼吸。
“穿上衣服啊baka,这个习惯跟谁学的,一点也不正常好吗?”亚瑟才说完这句话,罪魁祸首隐约浮现在脑海中,亚瑟记起他的朋友中的确有这么一位放荡不羁的人士,只好哑声,默默回忆起阿尔弗雷德是在什么时候学了这个坏习惯。
“不正常的是你吧……你的声音……”阿尔弗雷德突然说了话,带着喘息声,身体规律的紧绷和放松,两腿小幅动作轻轻地摩擦,阿尔弗雷德克制住将手伸进被子抚摸的冲动,他想跑出房间,但他突然贪念起托尼温柔的声音,托尼刚刚接听电话时的冷静语调让他起了反应,轻而易举地让他硬了起来。
“我怎么了?”亚瑟不明所以地问道,随后注意到了阿尔弗雷德的状态。
亚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有被亵玩的羞耻,也有爱人配合反应的喜悦,亚瑟张了张口,呼吸开始发烫,亚瑟垂下眼,问:“你……”
“闭嘴!”阿尔弗雷德卷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离开!我……你走!”
“嗯,晚安。”亚瑟说。
阿尔弗雷德缩进被子里,喘息,小幅度动作,室内亮着灯,书桌上闹钟尽职地走动着秒针、分针、时针,亚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他不该撒谎,不该像个偷窥者一样去看如此隐私的场面而舍不得移开眼睛。
“托尼……”阿尔弗雷德叫道,粗犷的呼吸暴露了他的急切,他在试探外星人朋友是否真的离开了。
亚瑟没有回应,捂住了自己的嘴,脑海里扑闪过需更多画面,阿尔弗雷德总是强硬的扑倒亚瑟,埋在他的脖颈间一顿舔舐,仅仅这样就让亚瑟缴械投降任由摆弄。
“艾尔莎。”阿尔弗雷德换了个名字,眼睛紧闭,睫毛轻轻颤动,身体上布满了细汗。这个名字使亚瑟从悸动中清醒过来,兴奋的红潮褪去,亚瑟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海滩上挣扎余生。
“不够,还差一点……”阿尔弗雷德加快了速度,换着法让自己接近顶点,他屏住呼吸,绷紧了神经去迎接迟迟不到的欢愉。
“阿尔,叫我的名字……”亚瑟说,就像初见时不断纠正的那样,“叫我亚蒂,不是托尼……”
阿尔弗雷德不自觉地接受了蛊惑,口齿不清,脑海里不知道在想象谁的模样,只知道跟着重复这个名字,像芝麻开门一样的魔咒:“亚蒂亚蒂亚蒂亚蒂亚蒂亚蒂亚蒂……”
阿尔弗雷德松开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忘了大口呼吸之外的一切事情,压力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感到疲倦和愉悦,声音变得更加性感:“你骗了我,你没走……”
“对不起,没忍住。”亚瑟坦诚承认,毫无遮掩笑声的打算。
三十三
周五的晚宴,弗朗西斯提前去机场接人,弗朗索瓦丝需要搭乘亚瑟的顺风车,因而约定了见面地点。
亚瑟停好车位,走向在咖啡厅露台乘凉的女人,她正欣赏着新画的指甲,神情冷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看起来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亚瑟坐在女人对面,引起了她的注意,弗朗索瓦丝撩开头发,露出自信的表情,和亚瑟打了招呼。
亚瑟抬手,又将手放下,十指相握贴在桌面上,瞄了一眼手表,发现时间还早,亚瑟便开始寻找话题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天气不错。”亚瑟说。
亚瑟穿着久违的正装,勉强合身,大幅动作时摆脱不掉束缚感,藏青色的布料比他的瞳孔颜色深上几倍,弗朗索瓦丝朝前伸手,借助视角的位移,假装自己托住了他的下颌,承接住他埋藏心底沉重的哀伤。
“是不错,很适合聚会购物。”弗朗索瓦丝收回手,支住下颌恢复了懒散的坐姿,望着亚瑟,提议道:“多坐一会儿还是提前去餐厅?”
“赶时间吗?”亚瑟一边问一边拿起了菜单,点了杯咖啡,交代给侍者。
弗朗索瓦丝摇摇头,闭目感受着秋风中的萧瑟和冰凉,轻声说,“我一向是不赶时间的,只要来得及就好。”
亚瑟点点头,随意望了望咖啡厅里来往的客人和侍者,赞赏咖啡厅的装修风格,久久地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将两人间的对话继续下去,亚瑟拿过报纸转移了视线。弗朗索瓦丝很喜欢亚瑟不自然的拘谨样子,那就像是一首曲子的前奏,抑扬顿挫烘托气氛,等进入状态,他整个人都会大放光彩。
“你知道弗朗西斯邀请你一起吃饭的原因吗?”弗朗索瓦丝问。
亚瑟漫不经心地点头回应:“想请我帮忙拍照片,当做提前支付的报酬,他有什么想不开的,让我拍照。”
“知道你时间紧张,哪怕是这几年关了工作室休息,也很难约出来。”弗朗索瓦丝说。
“工作室?”亚瑟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单词,再三确认了一下。
“你的摄影工作室,许多幅作品拿了奖项的,知道你淡泊名利,不爱拿这些修饰个人名片。”弗朗索瓦丝解释了下。
亚瑟捏紧了报纸边缘,强装镇定道:“亲爱的,我没创建过工作室,我是一名销售经理,我昨天刚拿到这个月的薪水,另外我工作后的第一份奖金用来支付了新房的租金,记忆犹新,是没有错的。”
弗朗索瓦丝忍不住用手背遮掩自己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抽掉亚瑟手中的报刊,弗朗索瓦丝说:“真会说笑,我喜欢你的幽默感,亚瑟,我曾经还是你的御用模特呢,我们合作默契,差一点就水到渠成了,呵呵。”
“亲爱的,这一点也不好笑。”亚瑟起身,示意弗朗索瓦丝他去提车,“跟弗朗西斯见了面,你总不会这样调侃我了。”
三十四
现实发生了变化,亚瑟却不知道在过去发生了什么。
他惶恐紧张,冒出一身的冷汗,思绪有时会跳到很远的地方,以至于他会在等红灯时发了呆,时间长得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亚瑟!”弗朗索瓦丝又提醒了一声,亚瑟回神说了声抱歉,继续前行着。
“弗朗索瓦丝,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亚瑟问,声音像在沙漠里迷路渴望绿洲的人一样干涩。
“你?前知名摄影家,现在失业。”弗朗索瓦丝的评论简洁明了。
“在这之前呢?”亚瑟迫切地想知道他应该经历但毫无记忆的事情,想知道被那面镜子改变的人生和命运。
“学生会长。”弗朗索瓦丝说,“摄影社社长。”
“职称身份之外的,比如我的人际关系。”亚瑟一边跟随导航一边引导弗朗索瓦丝组织语言。
弗朗索瓦丝靠着座椅,轻轻揉几下太阳穴,说,“你成绩很好,招女生喜欢,深交的朋友有几个,关系最好的是弗朗西斯,然后,有一个前女友,咳,就是我。”
亚瑟沉默着吞咽下一口唾沫,咳嗽一声清了嗓,歉疚地偷瞄一眼弗朗索瓦丝,看见她不在意的样子,才放下心来,问出心里话:“那我和阿尔弗雷德呢?”
“谁?”弗朗索瓦丝迷惘地看了一眼亚瑟。
亚瑟好心重复了这个名字,“阿尔弗雷德·F·琼斯,足球社的明星,口头禅是要成为世界的hero的傻高个儿。”
“足球社?”弗朗索瓦丝借助亚瑟提供的线索想了一会儿,恍然开悟道:“你是说那场意外去世的男生是吧!”
意外。
去世。
亚瑟停车,侧身死死抓住弗朗索瓦丝的肩膀,墨绿色的眼睛里住着狰狞的魔鬼,恐吓女人收回她刚才的话语,“去世?”
“去比赛,路上遭遇山体滑坡,是重大意外事故,上了新闻的。”弗朗索瓦丝难耐地动了动肩,亚瑟的力气太大,她感到痛。
“饶了我吧。”亚瑟无法承受失去同一个人两次的打击,迅速打开车门,蹲身吐了一地,狠狠咬着牙,弗朗索瓦丝递来手绢,擦掉亚瑟唇脸颊上的冷汗,扶他坐进副驾的位置,换自己来驾驶。
“亚瑟,怎么了?你还好吗?”弗朗索瓦丝轻轻拍背以作安慰。
亚瑟靠在弗朗索瓦丝的肩头,眼泪弄湿了肩头的布料,亚瑟几次深深呜咽,睁着红色的眼睛坐回副驾,扣好了安全带,“对不起你的衣服。”
“这是小事,没关系的。”弗朗索瓦丝放柔语气,反思自己说错了什么。
“时间,他什么时候去比赛的?”亚瑟问。
弗朗索瓦丝给了他答案:“三年级的秋季联赛,推算下来应该是……。”
“我知道时间了。”亚瑟说,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我会阻止他,会让他活下去。
三十五
弗兰西斯很会在注意氛围的布置,他精挑细选了过去用来告白的餐厅,特意订了相同的位置,如果餐厅搬迁或者重新装修,这个决定就会显得冒险和愚蠢,但看起来他的运气还不错,餐厅翻新了,但大体格局没有发生改动,他甚至记得他手捧玫瑰求爱时为他改变了背景音乐的钢琴师和他的钢琴所在的位置。
弗朗西斯简短寒暄,感慨了一下人生际遇,等候在洗手间补妆的丽萨。
亚瑟和弗朗索瓦丝在预订的位置坐下,弗朗索瓦丝还在关心亚瑟的身体状况,并建议聚餐结束后让弗朗西斯给他做一个全面的体检,亚瑟委婉地表达拒绝的意思。
弗朗西斯携着丽萨走进,坐进席位,丽萨友好地像两人表达问候,“姐姐还有亚瑟,近况如何?”
弗朗索瓦丝标志性地耸肩,微笑着回应,“还不错,弗朗西斯听说你要回来,老早就开始准备惊喜了,真是令人嫉妒的夫妻情深。”
弗朗西斯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轻佻又饱含魅力地承认,并说话活跃气氛,“一个礼拜前姐姐还说我是个黄金单身汉,不可能结婚的,她忙的时候是个十足的精英,闲下来连家人的事情都记不清,教堂还是她亲自推荐的,对吧,丽萨。”
三人的对话并入吵闹的背景声中,亚瑟遗忘了声音,空白逐渐侵蚀他的整个世界,逐渐将可视物从餐厅的南面和窗外霓虹缩小到只有餐厅的南面,再缩小到近几桌的客人和穿梭于这个范围的服务生,服务生端了水一一放到亚瑟的桌前,亚瑟亲眼目睹服务生鞠躬的上半身在身体直立的动作中消失的全过程,附近的桌椅也消失了,亚瑟下意识去抓身边的手,亚瑟抓到了一只柔嫩的手,还没来得及庆幸,亚瑟发现身下的座椅消失,四个人悬空坐着,桌子也消失了,亚瑟怕玻璃杯摔落,伸手去挽救,杯子也消失了。
“波诺弗瓦!”
亚瑟喊叫道,连他自己都听不到声音,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都消失了,这个世界终于把亚瑟的注意力锁定到丽萨一个人身上。
丽萨很年轻,岁月没能使她变得想弗朗索瓦丝一样更具魅力或者像更多的普通人一样变得苍老憔悴,她的穿着颇有学院风格,不查看身份证件很容易让人以为她还是个在校学生。
亚瑟变得平静,等待茫茫白色将他或者是将他对面的年轻女士吞噬掉。
“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弗朗西斯谈恋爱的?”亚瑟看见了丽萨左手无名指佩戴的精巧戒指,改了口,问:“什么时候结婚的。”
亚瑟知道自己在说话,然而空气作为一种声音传播媒介,它暂时放弃了履行职能,亚瑟和丽萨呈对角位置坐下,距离很近,又仿佛相隔千里万里。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恭喜你们,诚挚的。”亚瑟边说边埋下了头,亚瑟悬空坐着,脚底也没有影子,亚瑟找不到存在感,只想尽力将身体抱成一团,无论是心脏还是脉搏的跳动都能使他心安一些。
丽萨坐在原处,保持着坚定的笑容,她总是这样,就算是把她逼近刀山火海,她也能从容面对,她对信仰的执念足以支撑她面对一切的狂风暴雨。
她动了动唇,说出了一声亚瑟并不能听见的谢谢。
三十六
对于艺术摄影,亚瑟完全属于赶鸭子上架临时抱佛脚的类型,好在那对情侣站在一起就独成风景,亚瑟用出所学的基本知识勉强对付了过去。
弗朗西斯每打趣一次亚瑟对他不够认真,亚瑟就翻一次白眼并还以“啰嗦”两字,弗朗索瓦丝挑拣出比较好看的几张,主动承包了后期修图的工作,这场愉快且轻松的聚会掩藏了亚瑟心中的惶恐不安。
亚瑟回到家立刻走向洗手台前洗了把脸,伸长了脖子,额头抵住了冰冷的镜面,妄图将自己融入进去似的。
“我不该忘记的。”亚瑟喃喃地说。
他不应该忘记这个时时和他对着干的女生,每当学生会有了活动提案而亚瑟要对此进行批复时,这一位沉迷学习的女生总有法子阻挠亚瑟的计划,并屡次得逞。
两人最后的矛盾冲突,是亚瑟在参加完指导会议后下发了对学院内流浪动物进行捕捉送往动物救助站的文案,而丽萨作为动物保护组织的忠实成员,对学生会成员的粗鲁行径表达了抗议,两人展开了一场辩论,引来许多学生的关注。
亚瑟·柯克兰最终解聘了丽萨。
“阿尔,丽萨和弗兰西斯是怎么认识的?”印象中,弗朗西斯和丽萨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亚瑟求助四方平整的镜面,抹掉镜面上的水汽,好似里面住着知道世间一切答案的幽魂。
“哪个丽萨?我认识好多的丽萨,这名字很常见的。”阿尔弗雷德放下了吉他,他没有创作的灵感,胡乱弹了首情歌,想在下次聚会时逗乐艾尔莎,讨好她的心情也许能换来一个吻。
“美食部的丽萨,她出风头时光芒四射,平时又悄无声息平凡得很。”亚瑟需要更详细的信息帮助阿尔弗雷德缩小关键字的搜索,他补充了最关键的特征,“喜欢否定亚瑟·柯克兰,愿望是从亚瑟·柯克兰那里得到最大的胜利,而她确实做到了。”
房间外传来巨大的跌撞声,阿尔弗雷德吞了一口气含在口腔里,腮帮子微微鼓起,阿尔弗雷德不耐烦地搁下吉他,起身往屋外走,没有好心情和亚瑟闲聊。
“阿尔?”亚瑟问道。
阿尔弗雷德咽下了那口气,靠着门框站好,回应道,“我在,等我一会儿。”
“你会告诉我答案的,对吧?”亚瑟放柔了语气,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阿尔弗雷德身上,他是亚瑟了解过去和现况差异的唯一桥梁。
“下次吧,你上次还欠着我东西。”阿尔弗雷德站直身体,更加不满地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吼道:“动作轻点!酒鬼!”
阿尔弗雷德和父亲吵了一架,动了手,年轻气盛的他站在了上风,打败了家里最不容置疑的权威,阿尔弗雷德收拾了件外套夺门而出,除了这间房子他有许多的去处。社团活动室,同学家,女友家,酒吧,随便哪里都好,给他一张床让他深深睡上一觉。阿尔弗雷德一直以为长大了就会拥有面对一切苦难的勇气,他能直视生死别离并毫无波澜,他会找到最佳的灵魂归宿,并为之宣誓勇敢的活下去,他会逃离已经支离破碎的家,许给他未来的妻子光明而幸福的承诺。
他将一切都计划的十分好,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在社团活动室里睡过这一晚,将父亲的呵斥声抛进噩梦的黑色深渊,这样第二天他醒来时,他还是校园里最瞩目的明星。
阿尔弗雷德很少做梦,也许是因为今天突然中断了和托尼的谈话,阿尔弗雷德心有余愧,梦见了他和托尼对面而坐,托尼捧着咖啡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的耳畔抹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托尼笑着,说到流行的话题时口齿伶俐大发议论,他的眼睛亮着光,满是少年时期的朝阳快意。
阿尔弗雷德看不清托尼的模样,只隐隐约约觉得他是熟悉的模样,他的声音偶尔像发情的猫,偶尔像啼鸣的夜莺,阿尔弗雷德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人,他伸手想触碰托尼的轮廓,更加细致的描画他的模样。
薄毯滑落到地上,阿尔弗雷德冷得打了一个哆嗦,从梦里挣扎醒过来,呼吸不顺畅,似乎是感冒了,阿尔弗雷德揉了揉发热的脑袋,一大片阳光突然侵入了黑暗的房间,窗帘被粗鲁的掀开,那人站在大片阳光之下,影子拉的极长,像要缠上阿尔弗雷德似的延伸到他的脚下,延伸到阿尔弗雷德触手可及的位置。
阿尔弗雷德抬头去看光影之中的人,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悸动的心跳声。
“为什么在社团活动室睡着了?琼斯同学。”学生会长——亚瑟·柯克兰俯身贴近阿尔弗雷德的额头问道,他祖母绿的眼睛闪着微弱的光,奶金色柔软的发弥留着洗发水的香。
三十七
亲爱的阿尔:
有的事情发生了变化,我不得不做下记录,我猜测起因是那面镜子,我通过它跨越了时间和你进行交谈,前些天我翻阅你零碎的笔记(你的弟弟送来的),我才发现学生时代你无数次频繁提及的外星朋友,你也给它取名叫作托尼,好的,或许那就是我,命运真是妙不可言。
在我的认知里,你是一个正直的人,爱憎分明,行动力极强,你不屑于撒谎,所以我相信你的外星朋友是存在的,就像中学时我坚信我拥有一匹别人看不见的独角兽一样。
大学三年级,你终于像摆脱了青春期的男孩子,开始塑造成熟的思维,你不再随口将莫须有的东西挂在耳边,你的笔记里这样写道:“七月四日,托尼走了。”
由此可以推测我无法长久地陪着你,我无法为你做更多的事情,另外我讨厌七月四日这个日子,它好像和不幸捆绑在一起似的,每每提及总让我不好受。
我和朋友们的记忆出现了分歧,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引导事情走向不可知的未来,我甚至不明白在这个时空中的某一个节点你是生是死,你的勋章保存完好,如果有幸,我想亲手交到你手上。
我总收到王嘉龙的信息,你应该记得这孩子,他把心中的不快一一向我倾诉,好似我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似的,他告诉我说王耀昏迷不醒,伊万和本田菊只有在医院探视时间里才会安静下来,估计他们都不会反省,而是把罪过都宣判到对方身上,王嘉龙说他快疯了,他想跑,远离那能把人活活绞死的痛楚。
我只能劝他,王耀只剩下他了,他反问我,我是不是不要他了?
多么相似的问题,我问过所有人,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答案是如此的显而易见,你就是不要我了,同样的,我也管不了他。
亲爱的,我帮不了太多人,我生性自私,精致的利己主义,你甚至不会相信,我和你的爱情最初来源于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想知道爱情能使我变得敏感脆弱到什么地步,没有女孩子敢向冷漠高傲的学生会长抛出橄榄枝,只有你,胆大无畏的年轻男孩子,你分不清同性和异性之间荷尔蒙的差别,你说我很有趣,你夸赞我的眼睛美如宝石,你接触我的胳臂,跟随旋律带着我起舞,旋转了半个舞厅,你在梦里叫我的名字,所以我答应了你,然后爱情打败了我。
我敏感脆弱的不可想象,你一度成为我生活的必需品,我的信仰,我的支撑,我的后盾。现在想象你英雄的,死亡……不对,得用牺牲这个词才对,你得到了你应有的赞誉,我应该替你感到高兴,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你提前了数十年的时间离我而去,而我迟到了几年才与你喜同身受。
丽萨,你记得这个女孩吗?中学时我和她就对不上眼,她为球队争取了外出比赛的权利,老天,那是至关紧要的升学季,她的脑子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我驳斥了她的意见,并且竭尽全力地阻止了,我用职权妨碍了你们的赛程,可是她为了和我对抗似的,自己去观看球赛,然后,老天,请原谅我,她遇到山体滑坡。
弗朗索瓦丝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你也丧命于那次山体滑坡,我无法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丽萨现在很好,她和弗朗西斯结婚了,尽管我没有相关记忆,但看起来他们很幸福。
阿尔,我讨厌那个关于道德选择的题目,死掉一个懂事的孩子,还是五个或者更多惹人嫌的坏孩子,我都会难过,但是阿尔,我想我是个固执的人,既然我驳斥过一次,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驳回。
所以,阿尔,请告诉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你更早的离开我了?
你明知道,如果你做出同样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再原谅你的。
亚瑟·柯克兰
三十八
午后,阿尔弗雷德盘腿坐在社团活动室的沙发上,在这之前他居然在亚瑟·柯克兰的监视下,完成了洗漱的全过程,然后在亚瑟的陪同下走进教室上完了一天的课,他心不在焉,转笔失败了好几次,钢笔跌落桌面碰出的声响都不能牵扯回他的神志。
阿尔弗雷德有好多的问题,比如那事无巨细都要管辖的婆婆妈妈的人居然在上课之前还要巡视一圈活动室,他的时间就那么空闲吗?明明整天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阿尔弗雷德想着,活动室的门被人打开了,走进来的依旧是亚瑟·柯克兰,校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有板有眼,他走路时都不忘挺直上身,仅用余光施舍给路过的旁人。
这小子这么假正经吗?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笑出声,侧身跌进沙发里,凹陷下去一个坑,阿尔弗雷德调整了姿势使自己放松些。亚瑟拉开座椅,从一摞书中抽出了其中的一本,威廉·华兹的诗集,阿尔弗雷德生日时收到过一本同样封面的书,尽管他从没打开过。
阿尔弗雷德陷在沙发里,亚瑟·柯克兰坐在座椅中,两人的关系就像平静的湖水和铺满青草的堤岸,接壤时轻微的接触并不能掀起多大的动静。
接近晚饭的时间,亚瑟合上书,收拾起背包起身要走,亚瑟手碰到把手,尝试拧了几次,并不能顺心拧开。
“谁做恶作剧了?”亚瑟加大了些力气,丝毫不见急躁和慌乱,亚瑟敲打房间的门,试图引起走廊外的主意。
阿尔弗雷德眉头一紧,意识到事情变得并不简单,他和亚瑟·柯克兰有过几次无关痛痒的交流,不是陌生人也不是能够互相搭把手的朋友,阿尔弗雷德自诩阳光,但这个世界太大,总有阳光侵入不了的背阴场所,亚瑟就是一片巨大的阴影。阿尔弗雷德从沙发里爬起来,坐直了身体,两手在胸前无意义地摆动几下,找到了合适的搭话语气,“出什么问题了?”
亚瑟才像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人似的,停了下叩门的动作,正如他所习惯的那样以官方腔调对现在的处境和状况加以解释说明,“显而易见,我们被锁在房间里了,你带手机了吗?需要打电话求助。”
阿尔弗雷德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朝亚瑟的方向伸出手,猛地想起来一整天都没有给手机充电这回事,阿尔弗雷德收回手,尝试几次,看着手机屏幕点亮的一瞬间又因为低电量而熄灭,阿尔弗雷德环视四周,问,“哪里有插孔?没电了。”
亚瑟指了指左侧的墙面,“在那里。”话音落下,室内唯一的吊灯熄灭了光,阿尔弗雷德向上翻了个白眼,发现了新奇事物般笑出了声,不由自主赞叹了声,“断电了,酷。”
亚瑟已然把今天的不幸归因到阿尔弗雷德身上,没有灯光的房间,而两人离得较远,彼此的表情都看不清,亚瑟不用伪装嫌弃的眼神,这让他自在了许多。
“有人吗?”亚瑟继续敲了门,动作不再像先前那般克制绅士,流露着语气中的不耐烦。
“我手机没电了,你的手机呢?”阿尔弗雷德刮了刮鼻梁,从早上开始他就有感冒的征象,只是不够明显。
亚瑟施舍了一点时间来回答阿尔弗雷德的问题,干脆地说道:“我没有手机。”
“那你怎么和家人朋友联系?”阿尔弗雷德惊讶道。
亚瑟瞪了眼好奇而多事的阿尔弗雷德,瞳孔里好像绽着幽绿色的微光:
“我不联系。”
“你不联系。”
两句话同时说出了声,一句压抑了被冒犯的火气,另一句活泼而大无畏。
阿尔弗雷德极其霸道地占据了半张沙发,微微侧头,笑起来时露出了虎牙,“我就知道你要说这句话,你们啊,把与人划清界限当做最酷的事,恨不得和全世界都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就连社交都觉得除非非做不可时才肯和人站得近一些,想想你第一次自我介绍时的措辞,‘大家好,我是亚瑟·柯克兰,阿尔弗雷德笔友’,真是简洁明了得让人捧腹大笑。”
亚瑟·柯克兰一如既往,保持不失礼节的微笑,用看傻子的眼神望向阿尔弗雷德,心里酝酿着要不要反击这小子,逞一逞口头上的威风,比较了两人的身高体格,亚瑟想万一打起来,自己不一定会输。
“那你是把在活动室过夜当做叛逆的必要行动了?”亚瑟移步到储物格,取出唯一的一床薄毯披到身上,坐进椅子里,尽可能和阿尔弗雷德保持最远距离,他怕被传染一身傻气。
“总好过开派对时,两个人躲在小房间里远离喧嚣?”阿尔弗雷德将自嘲的口吻掩藏在笑容之下,他喜欢在彼此抬杠时说出不会被人放在心上的真话的感觉。他和艾尔莎做过许多次类似的事情,直到他的房间里多了个看不见的托尼,使得他有所收敛,换了个新房间。
亚瑟·柯克兰表现得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无比的难堪,“你是怎么知道的。”亚瑟想,他得保护好他的女友,不再为已经光芒四射的弗朗索瓦丝招蜂引蝶制造更多的话题。
“你认同对吧,明明讨厌全世界讨厌的不得了,却因为一个人魂牵梦萦的感觉。”阿尔弗雷德发现了指甲边缘翘起了一小块皮肤,不小心触碰到只会教人浑身不自在,如果没找到指甲刀或剪子强行撕下又会让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阿尔弗雷德嫌弃道:“这东西真恶心。”
亚瑟捉摸不定阿尔弗雷德话中的若有所指,害怕自行对号入座后掉进对方的陷阱,亚瑟选择了沉默,裹紧毯子,头贴着椅背,头发散下,掩住零碎的光。
“闭嘴。”亚瑟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话语,困倦了似的眨几下眼睛,呼吸一下比一下沉重,自从交换入学以后,他每隔一段日子就会这样,浑身气力都在一瞬间散尽,他像被人按下了开关,失去了能源供给,成了个随时会被遗弃的过时玩偶,“天亮了就会有人过来的,不用担心。”
亚瑟睡了过去,而阿尔弗雷德喋喋不休一段时间后才发现他的异样,阿尔弗雷德摸到储物柜前,没摸索到多余的毯子,苦恼的站在原地,望向桌椅和沙发,“只有一床毯子,你还睡椅子里,怎么都叫不醒,你怎么这么麻烦啊……”
阿尔弗雷德弯腰,将亚瑟的手搭到自己肩膀上,将人拦腰抱起,扔到沙发上,再为他盖上被子,阿尔弗雷德把目光移向巨大的窗帘,心中亮起了智慧的明灯。
第二天的早晨,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窗前,滑下一道道水痕,天空阴霾得不像话,指导老师打开了活动室的门,迅速抓起对讲机报告情况,“我找到他们了!很安全,睡着了而已。”
亚瑟·柯克兰侧身睡着,一手从毯子中伸出,搭在一团毛绒绒的头发上,阿尔弗雷德靠着沙发坐在地上,头顶贴着柔软的掌心,他的周身裹着窗帘御寒。
三十九
来电铃声响起第二遍旋律时,亚瑟才从走神状态清醒过来,亚瑟还没来得及整理脑海里的混乱思绪,显示屏上的一串数字让亚瑟陷入疑惑。
很久没接到家里的电话了,时间长到可以追溯到他跟家人坦白恋情的那一天,父亲随手将电视遥控器砸到他身上,并且叫嚷着回房间拿枪收拾孽障,母亲的眼泪弄花了妆容,几句话将和谐幸福的家庭搞得乌烟瘴气,亚瑟眼睛里满是无奈,他尝试着恳求家人的理解,最后的结果是落荒而逃。
他被他的家庭驱逐了。
“爸爸?”亚瑟叫道,略微嘶哑的嗓音把心中残余的胆怯暴露无遗。
电话另一边的声音轻快悠然,像在享受下午的闲暇,偶尔怀念一家团聚的时光,全然不像十年前怒意难消的嘶吼。
“生日快乐,亲爱的,咳咳,你妈妈逼着我抽时间跟你聊聊的,我相当同意男孩子需要更多的自由去发挥才能去创造未来,但你妈妈实在是想你,什么时候回来给她个惊喜?”老亚瑟拔了一口烟斗,把手中的橡胶骨头扔得远一些,逗弄家养的拉布拉多。
这是十年记忆里,亚瑟第一次和父亲说这么多的话,遣词用句,亲昵得像父子同坐在树荫下话家常,这是他不敢奢望的事。亚瑟愣在原地,直到听到几声犬吠声,才恍惚答复道:“抱歉,爸爸,我没听清……”
“我说,生日快乐,我的男孩!”老亚瑟拔高音量,精神极好,也许你可以回来看看你妈妈,给她带束花,趁着季节,我们还能进山里取景拍照,那里很美,你会喜欢的,亚瑟。”
“爸爸……”亚瑟怀疑自己的脑袋被人洗劫一空,词库里翻不出新鲜的词汇,他难过又欣喜地抹掉眼角的泪水,抽出纸巾,不让自己跌入更狼狈的境地。
“我听到抽噎声,你不会哭了吧?”老亚瑟皱眉,“不许哭,不要哭,除了生离死别,柯克兰家的人怎么能够掉眼泪呢?”
“我知道,爸爸,我会回家的,尽快。”亚瑟笑着说。
天空呈现大片的浅蓝色,几朵白云懒散的点缀着,广场被阳光照得发白,信鸽落在地砖上追逐面包碎屑,孩子们围绕彩色气泡奔跑,欢声笑语连成一片,躲在广场的一角,扩散不到更远的地方,陌生人彼此间疏离,匆匆略过,来不及记住擦肩而过的是谁,各自为了自己的事业忙碌。
亚瑟退到一处墙壁前站直身体,伸手在自己头顶的位置做了比较,忽而笑了,“看来我长高了?真值得高兴。”
家乡变化不大,熟悉的人因岁月而变化了一些,亚瑟望着来往的风景,为这熟悉的景象感到平静。
老亚瑟从花店挑了束花递到儿子手上,食指比在唇间,故作神秘莫测的样子,“你可以假装是花店的员工,到时候将这个送给你妈妈,记得亲吻她,亲爱的。”
亚瑟看了眼车后座上借来的花店员工制服,哑笑一声,遵从了父亲的计划,亚瑟正准备拉开车门,听到老亚瑟一声唿哨,老亚瑟喊道:
“阿尔,上车。”
“什么……”亚瑟怀疑自己幻听,四处张望,期待着视线里突然出现个熟悉的人影。亚瑟被有力的硕大的白色身影扑倒在地,湿润的鼻子贴着亚瑟嗅来嗅去,刚包装好的花散落一地,红色、黄色的花混在绿叶里,亚瑟又觉得头疼起来。
老亚瑟拉开拉布拉多犬,训斥了一番,“坐好,阿尔,没大没小的,你看看你把一切弄的多糟,那些可怜的花。”
老亚瑟命令拉布拉多蹲坐原地反省,絮絮叨叨地走进了花店。
亚瑟望着拉布拉多,问了一声:“你叫阿尔?”
“汪。”
亚瑟的视线从拉布拉多身上移开,他躺在老爷车的影子里,抬头望天,笑容绽开,笑声像穿过街头的风,给人夏日里清凉的慰藉。
“哈哈哈哈哈哈。”亚瑟捡过一朵玫瑰放在鼻尖,被花香所迷醉了似的闭上眼睛,笑着叫道:“阿尔。”
“汪。”湿润的大眼睛望回亚瑟,声音响亮。
四十
“你是真的喜欢阿尔这小子吭。”老亚瑟朝坐在副驾的儿子说,用眼神示意儿子系好安全带,看见儿子欢快的神情,语气难免放柔和些,至少不像小时候对话时那般严肃。
“嗯,喜欢。”亚瑟捏紧了安全带,谨慎地点了头,紧张得就像十年前鼓起勇气结果被赶出家门时的他一样,他忘不了当时的狼狈和痛苦,以至于他学会了把喜悦幸福、伤心难过都独自藏起来,不敢轻而易举和盘托出。
“怎么会喜欢呢?当时领他回家的时候,你可是一脸嫌弃的样子,啧啧,你变了,孩子。”老亚瑟调侃道,透过后视镜朝拉布拉多笑了一下,皱纹加深了笑容,“对吧,阿尔,亚瑟给你取名的时候可凶了,恨不得把你扔出院子似的。”
这不是亚瑟记忆里的事情,亚瑟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过去发生了变化,亚瑟闭紧眼睛,拿出应酬客人的难辨真假的笑容问父亲,“爸爸,你记得阿尔弗雷德吗?”
“谁?”老亚瑟很满意畅通无阻的路况,这让他驾驶起来格外舒畅。
“阿尔弗雷德,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有带着他回家。”亚瑟尽量模糊掉具体内容,避免自己不打而招,他成长于这个家庭,知道十年时间并不能将固执软化,十年前告诉父亲他喜欢男人和十年后告诉父亲他喜欢男人,亚瑟再清楚不过会发生什么。
“是你的同学吗?”老亚瑟回忆道。
亚瑟点头。
“我想想,你不常带同学回来,有印象的是波诺弗瓦姐弟,真是懂礼节有教养的好孩子。”老亚瑟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儿子,看着他成熟稳重的西装打扮,笑了笑,“你当时就爱打扮的花里胡哨的,甚至喝醉了酒,和弗朗索瓦丝讨论哪条裙子好看,还尝试了下,要不是弗朗索瓦丝嘴甜,说是她任性,把责任扛自己身上,替你求了情,我想我当时一定把你的腿打断了。”
“所以,阿尔弗雷德呢,您有印象吗?”亚瑟并不计较父亲的调侃,他见识过父亲最为愤怒的模样,那把打开保险的枪差点要了他的命,亚瑟抿了抿唇,等候父亲的接话。
“如果你说的是阿尔弗雷德·F……那孩子姓什么来着?”
“琼斯。”柯克兰迅速的接了话,这比大学里替逃课的阿尔弗雷德答到还要快速。
“对,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跟我们提起过,你们学校发起了志愿活动,将流浪动物送到救助站,琼斯救下了一条受伤的拉布拉多,并凭狗牌,拒绝交给救助站,想找到原主人对吗?他当时不敢一个人出远门,所以搭上了你,那你对此抱怨尤甚,呵呵。”老亚瑟讲述着。
在这个越来越陌生的世界里突然从别人口中听到熟悉的故事,亚瑟心口发烫,觉得自己还没被世界抛弃是件何其幸运的事。
“主人家搬走了,新搬来的住户对狗过敏,你和他吵了一架,他就把狗抱回家自己养,有一天他抱着狗找到你,我的亚瑟,你是个善良且诚信的孩子,你答应了琼斯不把小家伙送到救助站,你甚至把狗带回来交给我们,我们问你小狗叫什么名字,你就很生气地管他叫阿尔。”
亚瑟也缩在座椅里低低地笑了笑,这看起来真是符合他个性的事情。
亚瑟扮作工作人员将花送到家里时,着实给了柯克兰夫人巨大的惊喜,母子两人在门口相拥,母亲抱紧了孩子并亲了亲脸颊,开心地说不出话,只露着笑容,所有的目光都落到孩子身上,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亚瑟,你换香水了,味道浓郁了些,你以前喜欢比较淡的味道。”母亲缓过喜悦,转而开始评论孩子的变化。
“以前是很久以前了,妈妈,我真想你。”亚瑟挽住母亲的胳膊往家里走,亚瑟不由自主地将视线停留在房屋里的每一件家具上,变化不大,但十年前最后一次在这个家里看电视的场景已经很模糊了,亚瑟抚摸桌面,将指尖放到眼前查看,似乎能想象出指尖沉积了十年的灰尘,亚瑟苦笑一声,抬头望向窗台,十年前他抚慰着被打伤的胳膊,站在远远的地方,透过这扇小窗户,也只能看见房子里白色的朦胧的灯光。
母亲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一家人其乐融融。夜晚,亚瑟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体缩成一团,门被轻轻推开,亚瑟坐起身,没看见人,拉布拉多走到床脚,泪汪汪地看着亚瑟。
亚瑟拍了拍被子,唤它上来,亚瑟枕着柔软的毛沉入睡眠。
四十一
失火了。
警笛声,人声,火光和滚滚浓烟打破了夜晚街道的宁静。
火情及时得到控制,庆幸没有人员伤亡,相关人士被带到警局做了笔录。
房东给亚瑟打了电话,“邻居明火烧烤,结束后没有浇熄木炭,周围又堆积了易燃物,风向正好牵连到你的房子,亚瑟,你需要回来统计下损失,我也会和保险公司谈,我可以帮你介绍其他的房子,你先落脚,我会尽力帮你的。”
亚瑟挂断电话,手机显示屏上显示着:七月四日,17:00。
亚瑟失了神。他讨厌七月四日,他不知道这一天究竟要夺走他多少东西才足够,这是种不可预料的折磨。
“阿尔。”亚瑟叫了声,想把昨晚睡在他旁边的拉布拉多抱起来,想抱住它,想和它说心里的愤怒和无奈。
亚瑟摸到了一只胳膊,亚瑟惊得叫了一声,才注意到房间变了模样,床脚和地毯上随意丢了几件衣服,亚瑟看了看熟睡的人,试探地叫了声:“阿尔弗?”
明明在熟睡的人用了力把亚瑟拉扯回被褥里,囔囔地应了声,“嗯,是我。”
“你没去参加秋季联赛吗?”亚瑟问,“弗朗索瓦丝告诉我你在去那场比赛的路上,离开了我。”
“没去。”阿尔弗雷德亲吻了下亚瑟的额头,嗓音有些哑,透露着性感。
“你没去当警察是吗?”亚瑟问,“你别去,你千万别去,我求你了。”
“我不需要做警察,亲爱的,你做噩梦了吗?”阿尔弗雷德摸索着亚瑟的脊背,仍舍不得睁开眼睛从浅睡眠里彻底醒来。
“嗯,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亚瑟说,“你愿意听吗?”
阿尔弗雷德牵起亚瑟的一只手,啄吻了几下,懒散地说:“当然愿意。”
“七月四日,你过生日,开了个舞会,艾尔莎起哄,说你能把我从波诺弗瓦手里抢过去,她就答应和你一起玩,你答应她了。”亚瑟本来挣脱不了阿尔的钳制,被他带着旋转起舞,音乐声口哨声穿过耳膜,亚瑟气得眉头紧皱,头顶仿佛生了青烟,落在阿尔弗雷德眼里的却只有滚烫的两颊。
“你吃下我做的饼干,并且说你饿了,你还需要更多,你神色正经,哪怕周围笑成一片,你也不见得在说谎。”阿尔弗雷德咀嚼饼干,才发现周围人的异色,还无比热情地推荐大家尝尝。
“你跟基尔伯特探究怎么讨女孩子芳心,却把那一套用在我身上。”联欢晚会上,阿尔弗雷德一边拨弄吉他,一边款款深情望着人群中的亚瑟,甚至不由自主说出了他喜欢他。
“七月四日,又是一个雨天,你向我告白,那么大的雨你都不打伞,见我点了头,就抱住我轻吻了一口。”亚瑟第一次在下雨天被人抱住,第一次被人亲吻,亚瑟的注意力全落在阿尔弗雷德发红的耳朵上,忍不住露出笑容,阿尔弗雷德略显尴尬地用手蒙住亚瑟的眼睛,深深吻下去,亚瑟的手只能用力抓紧阿尔弗雷德胸前的衣服。
“你跟我炫耀你知道独特的风景,你带着我去了德诺镇,你拍了一天的照,我画了一天的画,两个人都很开心,开心得忘了回程的车,你就把我带去了你妈妈家,哦,后来你坦白你管她叫珍妮姑姑。”他们睡在一张床上,月光透过窗台照进屋里时,把外面的树影变得更加可怖,亚瑟睡不着,强睁着眼睛发呆,阿尔弗雷德就开始和亚瑟说他和外星人的故事,说托尼怎样鼓励他踢球,怎样开导他走出父母离异的低谷心情,怎样辅导他数学和阅读,怎样跟他询问学校里的事情,怎样和他争吵不允许他选择警察的职业,禁止他养狗,亚瑟就这样一边听他胡说八道一边安稳入了眠。
“毕业典礼,拍照时,我偷看你,被你抓了现行。”阿尔弗雷德感到灼热而温和的视线,回过头去,镜头就此定格。
“你拿了比赛冠军,兴高采烈和我分享喜悦,在小巷里,却被王嘉龙看见,呵呵,他以为你在勒索我,一直对你不待见。”王嘉龙看见亚瑟外套脱了一半,捂着脖子皱眉走出阴暗小巷,气愤地把巷子里的人骂了一通。
“我跟父母出柜,被打出了门,十年没再回过一次家。”亚瑟轻声说,陷入回忆不能自拔,“七月四日,你执行公务,有人实施抢劫,你因公殉职,那天也下了好大的雨。”
窗外下起了雨,梦境、回忆和现实的雨声混杂在一起,亚瑟头疼欲裂,睁开眼睛时,房间不是自己的房间,没有拉布拉多,没有刚才睡在一旁的阿尔弗雷德。
亚瑟没找到电器开关或是光源,摸黑走出了门,他记得这城堡的走廊,他记得走廊尽头有着一幅会变化的画。
亚瑟走到那幅画前,画里的内容变成了一具棺椁和无数玻璃碎片,白玫瑰铺满棺椁表面,落到碎片上的变成了红玫瑰,染了血似的。
四十二
处理完火情的后续事项,亚瑟暂住在弗朗西斯家,除了公事,他一直闭门不出,弗朗西斯尽力使亚瑟活跃一些,苦于没有办法,和自己姐姐商量一下,弗朗索瓦丝永远是轻快地口吻:“没有什么事不是一次聚会不能解决的,如果有,就两次,正好王耀脱离危险,可以庆祝一下。”
“王耀?他怎么了?”弗朗西斯并没有应对姐姐跳跃思维的能力。
“伊万和本田菊打架,他劝架,被误伤了,大概情况是被北极熊的水管敲了。”弗朗索瓦丝吐露着自己知道的情况。
弗兰西斯想象了一下伊万的暴力行径,冒出一背的冷汗。
聚会的事情筹备的很快,亚瑟应邀,到达会场时,弗朗索瓦丝递给亚瑟一个新的单反相机,“你损失不小,这个虽然比不上你用的设备,但今天过过瘾也是好的。”
亚瑟鼓捣了一下,自己的摄影技术还是跟阿尔弗雷德学的皮毛,亚瑟拍了几张远景,跟弗朗索瓦丝道了谢,并不解释他所损失最珍贵的东西全锁在一个橱柜,全都化成灰烬,没有一丝挽回的可能。
王嘉龙把弗朗西斯拉到会场角落,拷问他的良心,“那场火把你的设备都烧了,挺好的吧,除了我就没人知道你做过这么变态的事情了。”
弗朗西斯尝了一口雪莉酒,并不能理解王嘉龙的意思,“哥哥做过比较那个的事情,就是为了艺术裸奔,需要什么设备?”
“就是你在他房子里装了监……监……”王嘉龙睁圆眼睛,“我想说什么来着,但你肯定对亚瑟做过什么事情!”
弗朗索瓦丝和姐妹们聚在一起说笑,谈论当下的潮流,顺便让亚瑟帮她们合影,亚瑟乐意之至,弗朗索瓦丝揪住亚瑟,像姑娘们介绍这位年轻有为的艺术家,试图把自己的前男友推销出去。
王耀,本田菊,伊万,王濠镜在房间里打麻将,王濠镜听了大哥受伤的来龙去脉,对对家、下家的本田菊、伊万毫不留情,王耀不计前嫌,玩得还算开心。
基尔伯特充当了调酒师这一角色,为吧台前的几位女士调制特定饮料,并顺便开解情场上的难题,王湾默默坐在吧台喝酒,并不想和其他人亲近,几次看向房间里打牌的几人,表情纠结,不知道是在看本田菊还是在看王耀。
亚瑟被弗朗索瓦丝支使的团团转,正在指挥镜头里的姑娘们换个姿势时,有人拍了下亚瑟的间,同款的香水气味和熟悉的力道,亚瑟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知道旁边的人是谁。
“波诺弗瓦,大摄影师借我一下,我要商量点事情。”
甚至连语气口吻都是熟悉的。
“琼斯,加油哦。”波诺弗瓦送出一个飞吻。
亚瑟肢体僵硬,步伐都沉重了些。
“阿尔……”亚瑟试着喊。
“对,是我。”阿尔弗雷德摘掉墨镜,笑容无比的自信和魅力无穷。
四十三
“钱不是问题,柯克兰,我需要你的帮助,也只有你能帮我!”阿尔弗雷德自来熟地和亚瑟套近乎,取来两只酒杯,灌了红酒,递给亚瑟,“今天人多,我想跟艾尔莎求婚,你知道的,我和她认识很久了,怎么讲,我喜欢她,平淡如水又离不开她的那种喜欢,我想给她惊喜,也喜欢能记录下这种时刻,我看过你的影展,很精彩,能把自然风景拍得深入人心,又能把人心拍到平面上,只有你能办到。”
“嗯……”亚瑟冷静时总让人有种不能高攀的第一印象,他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亚瑟没有选择红酒,而是另外沏了壶红茶,阿尔弗雷德拥有张扬的魅力,亚瑟却拥有内敛的优雅,也难怪曾经的他们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亚瑟细细地说,“能说说是哪几张作品吗?”
毕竟亚瑟从没有开摄影工作室,并参赛的印象,他只承认自己是个销售经理,业余爱好是绘画。
阿尔弗雷德记忆力一贯很好,“声名大噪的是一组名为《Mirror》的组图,两个人,一个在镜子里另一个在镜子外,看得到触不到,思而不得;然后镜子里的人没了,镜子外的人跪地哭泣;最后一张,镜子碎了,碎片上躺着一具棺椁,棺椁上是白玫瑰,棺椁周围是红玫瑰,那是图二的人的血染红的吧,看的我细思极恐。”
亚瑟眼角跳了跳,低头喝红茶的动作遮掩住泛红的眼角,“还有吗?”声音已经略微带了哭腔。
“有几张关于德诺镇的,还是我带你去拍的,也得了奖,听说你后来给德诺镇捐钱修缮了教堂,挺好的,我就打算在那里举办婚礼,嗯,如果求婚成功的话……”
“别说了!”亚瑟粗暴地打断阿尔弗雷德,平静下来后,换了语气说话,“说吧,你想让我怎么拍。”
亚瑟按一次快门,亚瑟都在把画面中的女人想象成自己。
他和许多人一样,听见阿尔弗雷德的表白,阿尔弗雷德说:
“我要带着你沿着海岸线兜风,与你一起感受风浪,一起目睹日出,然后指着太阳对你说,我爱你。”
“阳光不及爱情炽烈,我想和你朝夕相对。”
“嫁给我,艾尔莎。”
耳畔好似已经响起了起哄声,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长的人都在鼓着掌祝福这对恋人终成眷属,亚瑟眨了眨眼,眼泪花了脸庞,腹部绞痛,扶着一旁的立体镜也站不住,连人带玻璃摔在地上,碎片染了血,引起了不小的慌乱。
四十四
“那是你为我准备的戒指。”
“那是你为我写下的情书。”
“那是你我择定的教堂,你说想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处。”
“你说会成为我的归宿,你答应过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就不会让我难过。”
“阿尔弗雷德,你可真混账。”
亚瑟一边说,一边觉得身子越来越轻,他笑了笑,只希望五年前的阿尔弗雷德没有比此刻的他更痛苦。
“我说了离镜子远一些,那会要了你的命……”有人在身后哽咽着说。
亚瑟从没听到过这样沮丧的语气,亚瑟含着哭腔问,“你是谁?”
身后人伸手拢抱住亚瑟,呼吸有些凉,他说,“我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
亚瑟伸手搭在阿尔弗雷德的手臂上,接了话,“是我的王。”
两人拥抱得更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