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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止水种了一片草莓。
鼬每次放学回家都能远远看到低矮的小山半山腰处红红的一片,和周围绿色的植被比起来格外显眼。村子里做饭时飘起的一层带着饭香的云烟总是被风吹着往草莓地的方向飘去,平日里湛蓝的天此刻也想被爆开四溅的血橙汁水染上,就连照到他脸上的光也成了橙红色。
止水的身子挡住了大半的风,呆在他身后时鼬总会感到很暖和,那些车轮碾过水泥地面,手指扣动清脆车铃的声音传了很远,远到他觉得一辈子都是慢慢悠悠的。
鼬曾经问过止水那片草莓地的由来,他说那是自己父亲年轻时尝试种植萝卜却屡屡失败的一片土地,机缘巧合之下,他买了市集里剩下的最后一包草莓种子,就是这一包小小的种子,直到今天已经红了半山坡。
村子里大多都姓宇智波,但各家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鼬一直没捋明白。正如他和止水,或许他们被冠以同样的姓氏,甚至有几根血管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但他们依旧只是保持着朋友近乎于兄长的关系,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止水的母亲是个温柔贤惠的传统女人,在家里为父亲和他准备回家的菜肴,整理家里的摆设,对脏衣物进行清洁。小时候鼬总站在止水家连廊上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个人凭着那双有些粗糙的手洗满满一盆的衣服,附着在衣物上的洗衣粉在手用力的搓揉下变成了绮丽多彩的泡泡,鼬走下去蹲在旁边抬头看她,随后小跑着从屋里搬来了个低矮的木凳一起洗着盆里的衣服。
她也会叫自己“小鼬”,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很年轻,完全不像已婚的妇女。鼬总觉得止水那头卷翘的黑发和笑起来能看到臼齿的笑容都是遗传他母亲的,甚至还升级了些。而那双大眼睛和眼角浅淡的纹路则是遗传父亲的,伯父的眼睛也很大,尽管那张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也总是和止水一样亮晶晶的,充满生气就像个孩子一样。
鼬有时很羡慕止水,不仅是因为他的父亲比起自己的父亲要温和,更是因为他们总是允许止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前年夏天时止水说想去打理打理那片好久没人问津的草莓地,于是第二天鼬就跟在止水和他的父亲的身后上了山坡用着月牙状的镰刀除着杂草,斩断荆棘。止水在前面扒弄开挡住前进的枯萎枝条,鼬就寸步不离的尾随其后,在缝隙间第一次如此近的窥见了那片草莓地。
尽管多年来没人收拾,但靠着温润的阳光与淅淅沥沥的雨水,或许还有小动物来这里生活施肥过,总之草莓地里生机盎然,安静躺在深棕色土壤上的草莓个个饱满红润,泛着油亮的水汽,一股股扑面而来的香甜气息让人心醉。
止水摘下一个,从提来的塑料桶里拿出了一瓶瓶装矿泉水扭开瓶盖,边倒着水边用手洗干净草莓上的碎土,还滴着水的草莓被送到了鼬嘴边,鼬张嘴一整个咬住,偏甜的草莓汁一瞬在他舌尖绽开,带着鼻息间草莓的气息,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泡在了草莓罐子里。
村里人连接紧密,关系都不错,鼬全家出门去做客却遇到雨天的时候止水总会帮忙去把晾晒的衣服都收进屋子里,平时吃饭也总会互相邀请,到了农忙的时候更是互相帮着收割和采摘。
在止水面前,严厉的父亲总会柔软下来。
父亲对杂志上那些所谓名流的人物不屑一顾,但他很欣赏止水,认为对方是个不错的好苗子,那是鼬为数不多的见自己的父亲如此欣赏一个人的时候。
抱着止水的腰时鼬的思绪也总像云一样飘向远方,好学生,好孩子,好哥哥,这些称号都属于他,于是乎鼬总感觉自己和他的差距越来越远。放假时他会带着村子里的孩子去小河里摸鱼,那些孩子无条件的信任他,而自己只能抱着双腿坐在小河边戴着他新编的草帽看着水里的景象发呆。
这时鼬心里总有些小小的泛酸,就像吃了一罐超市里买的透着工业加工颜色的草莓罐头,酸溜溜的能把人牙齿泡软。但他知道那绝不是因为止水太受欢迎而带来的。
“天气热起来了呢,再过几周就能上山摘草莓了。”
止水边踩着单车的踏板边说,空出一只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后熟练的拐了个弯,远处没被房屋遮挡的天空被路边电线杆扯起的几根黑线分成了一个个独具自己特色的色块。鼬的手随着他忽然下坡的动作骤然握紧,最后缓缓松开又变成了最初的样子。
虽然没有看向自己,但鼬知道止水无疑在和自己说话,分明街上也有许多学生走着路和骑着车,但仿佛置身于水里,他感觉除了止水的声音外别的一切声音都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嗯。学校的假期也快到了吧。”
听到这样的话从鼬嘴里说出来,前座的止水不免愣了愣随后笑出声来,“没想到小鼬也想休息了啊,还以为只有我想早点休假呢。”
鼬松开一只手轻拍了拍止水的后背,平日里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瞬瞪圆,皱起了一双细眉来,“我可不是喜欢上学的人。再说了,你每天都想着能放假吧!”
嘴上这样说,但每次他还在穿校供制服的时候止水就已经站在玄关处用着拖长的尾音叫他“小鼬,上学快迟到啦——”,就连中午一起坐在教学楼下那被一排银杏树的树叶挡住光亮的长椅上吃便当时,止水也总是吃的最快的,之后便懒散的靠着椅背看他吃,明明吃饱后看人进食是很无趣的事,但止水总是目光从不移开的只看着他,脸上笑意不减好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事。
“是是,没有啦!”止水佯装吃痛的伸手揉了揉后背,但说话声里隐忍的笑意却像缀了许多露珠的荷叶一样摇摇欲坠,“因为放假了能有更多有意思的事做,见你的时间也能更多不是吗?只是天天去接你上学佐助都要把我瞪死了,如果假期里再去家里他一定会气死的。”
“哪有那么夸张。”
只不过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熟悉的门牌近在咫尺,随着刹车的动作鼬一霎贴上了止水的后背,他的体温总是比自己高一些,鼬从小就知道这个秘密。
“明天见啦小鼬,我回家了。”
点了点头,鼬背着书包站在原地看着止水的背影在橘调的天空下越来越小,近了快拐角消失处,却见对方慢了下来回过头挥了挥手,声音因太远而消散在了空气中,自行车歪歪扭扭的走出蛇形,脚下不稳,止水一下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砸在了一旁的草地上,只剩下躺在地上还转动不停的车轮冲他打招呼。
鼬忙转身小跑着进了家,急快的脚步惊动了草丛里的小昆虫,带起小小的土块飞溅向一旁。扶着墙在玄关处换下鞋把书包扔在了电视机旁,手心抚摸上脸颊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居然也可以有那么烫的体温,连带着骤然加速的心跳,都只因为一个人。
02
止水不可避免的受伤了。
但据他本人所说不过是磨到了膝盖和手心,别的一点也不影响。可鼬说什么也不让他再骑自行车了。
从仓库里找出了父亲年轻时的自行车,鼬搬来凳子在阴暗灯光的仓库里修理着这辆老旧的车子,给车胎打气,换去生锈的链条,上一层润滑油,检查刹车是否正常,把哑了声的车铃进行更换,最后再用抹布擦去每一个角落的灰尘。看着光洁锃亮的自行车焕然新生立在自己面前,被染的黑漆漆油亮的手指忽然便也不值一提了。
月光透过帘隙照进了他的房间里,原本毫无生趣的青灰色却因着鼬辗转反侧的思绪变得多彩起来。枕着手臂靠了一会儿,鼬再次从床上起身走向了窗前,凉风把他散下的黑发吹起上翘的弧度,略微有些散光的双眼此刻也无比清晰。
去止水家的路绕过弯后还需要上个坡,凭他的性子肯定又是倔着骑自行车走完的剩下的路程。分明之前每天到家都会给家里来电话,今天如果不是自己打过去他指定又要瞒着不说了。
鼬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感觉,说直白一些,他不希望止水只把积极的一面展露在自己面前。他见过自己敏感脆弱流眼泪的样子,而翻遍了整个他们认识至今十七年的回忆,鼬只找到了他笑起的模样。那些笑后痂结起的伤疤被藏的深不见底,深到鼬有些担心某天它们会被牵动着一齐爆发,把他摧毁。
清早佐助迷迷糊糊的起了床,寻着香味进了厨房却发现平常做早餐的职务另有其人担任,踮脚看了看锅里被油煎得滋啦作响的培根,扑鼻的肉香馋的他不由吞了吞口水,扯了扯鼬的衣角吸引着对方的注意。
鼬转过头这才看到佐助边犯困边饿的不行看着自己,笑着点了点对方的眉心后指了指一旁的面包机,“面包已经烤好了,花生巧克力酱在桌上,我还煮了鸡蛋要吃吗?”
“哥哥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吃鸡蛋的…”
佐助不满的嘀咕着拿了两片烤面包上桌,就着盘子里刚切好的清爽脆嫩的黄瓜吃了两口,又动手撕了个面包角趁着鼬背过去的时间伸进了酱里搅了搅飞快消灭证据的塞进了嘴里。
“妈妈呢?怎么是哥哥在做早饭。”边嚼着东西边口齿不清的问着,佐助盯着鼬将烤好的三根烤肠和两片鲜嫩透亮的培根放进了便当盒,转身又忙碌着把蒸笼掀开用着筷子取出糯香还冒着热气的饭团,最后才翻箱倒柜找到了两个塑料的圆碗把早已做好的豆腐味噌汤倒了进去密封起来。
“妈妈还在休息,昨晚她和鸣人的母亲出门逛街回来的很晚。”似乎想起了些什么,鼬又转身把滑溜溜的煮蛋放到了案板上,对准中线抬刀利落的把它分成了完美的两半。被煮熟的蛋黄散着白烟入口即化,可对佐助而言完全无法体会这样的感受,“止水昨天受伤了,从今天起我要和他一起上学去了。”
“你哪天不是和卷毛一起去的,哎哟……”
佐助捂了捂头眨着眼转身看着仍然笑意不减的鼬,后者这才又抚慰似的揉了揉,“怎么能这样称呼人家,被父亲母亲听到了可不好。而且我的意思是说,是我骑车去接他,我们一起去。”
“你有车吗?”
佐助叼着面包片跟在鼬身后一起走到了玄关,靠在了墙上双手环胸看着他。
“我把父亲那辆修好了,所以算是有了。”背上书包换好了鞋,鼬揉了揉佐助的脑袋,“我上学去了,到了时间记得自己去学校哦。”
“知道了。”
听到身后关了门的声音,鼬把便当盒放进了车前的小箩筐里,真是老土到掉渣的设计,但却意外的实用。
踩着踏板出发,平日里走的熟记于心的路此刻也被车轮记住,带着鼬一同掠过耳旁呼啸的风往前冲去。春天的早晨还有些冷意,隔夜的露珠吸着热水润润的垂着,鼬露在空气中的手和耳朵被冻得通红一片,原本他也不是耐冷的人,此时穿上了棉服也还冷的瑟瑟发抖。
往止水家去的小坡把平日里不爱锻炼的鼬累的气喘吁吁,这一来身子倒暖和了不少,连后背都有了汗珠的痕迹。
稳稳停在了止水家门口,内心刚想骄傲起来是自己等他一次,却见对方已经开了门笑弯了眼看向了他。
止水走过来伸手揉了揉鼬的脑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漫起不知是羞愤还是恼怒的红后打趣的说道:“小鼬来的好早,这个点还以为刚出门呢。”
“我没迟到过的,是你来的太早了才会觉得我很慢…”鼬苍白无力的解释着,见对方眼里认真的神态面上的桃粉倒愈发深了几分。
等止水坐上了后座,自行车缓缓驶出了一段距离后鼬才将卡在喉咙里好久的话吐了出来,“你的伤…真的没关系吗?”
明明作为朋友他们这样的话早就说过无数次了,可不知道为什么鼬现在总觉得这样的话被带上了奇怪的意味,像是别有用心,就连和止水说上一两句话他也需要在脑子里思考上一阵才开口,这倒把对方弄的一下摸不着头脑来。
“没事的,昨天回家消毒包扎之后就好很多了,去学校里我给你看。”止水局限的舒展了下身子,伸着手学着鼬的样子环上了他的腰,指腹摩挲着衣料心里一片柔软,“今天又降温了,怎么不多穿点?”
鼬慢了下来,先前寒冷的感觉一下被止水的体温给冲散了去,好像喝了一杯滚烫的姜茶水,浑身上下都暖和极了。
“还好…不是很冷。”边说着鼬边把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
止水看着他的小动作有些无奈的皱了皱眉,又忍不住开口说着:“我来吧,小鼬坐在后面可以暖和一——”
“说了不用了。”
尴尬的气氛一瞬爬满了整辆自行车,鼬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里责怪着的分明是只会一味照顾他偏袒他的止水,而开口却成了伤害止水的利剑。
耳边静的只有呼吸的声音,止水安静的看着路边的风景从眼前一点点倒退,他不知道鼬此刻在想什么,可能只是今天天气的缘故让他情绪低落。那些红的像草莓似的指节和耳尖刺痛了他的眼,像倒刺一样长在他心脏的肉上,惹眼的吸走全部注意。
停好车后两人一齐并肩走着,止水用着余光瞥着鼬小小的发旋和白皙的脸颊。开学时的分班把他们调开了,尽管只有一层楼的差距,但止水始终觉得有很大的不同,仿佛在上课时看着鼬的背影走神成了他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
他比自己矮上一点,又因缺乏锻炼而看上去显得纤细,所以老师们总喜欢把鼬调到前面的位置去,而自己则承担着最后一排的重任。鼬上课时从不分神,也从来没有转过头来一次,倒是会在自己刚睡醒被点名时小心翼翼的从脚下扔来个被揉成圆形的纸团,止水庆幸着他没回头,否则两人四目相对时自己眼里掀起的涟漪要怎么解释呢。
手背借着两人走动的动作相互剐蹭,凸起的细瘦关节磕碰着磨起丝丝的热意,鼬放慢了脚步,喉结上下滚动着轻声说出口。
“对不起止水……”
止水也跟着慢了下来后松了口气,他们之间总没有超过一天的矛盾,坦诚相待,这是小时候勾过手指的约定。为此止水总感到有些愧疚,他始终有些事,不得不,或者说该换个时候坦诚。
“没关系,我没生气。”
“我不知道我最近怎么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但……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鼬咬了咬嘴唇发着颤,“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那么多年来你都是这样,但现在我觉得我们不能这样了……”
止水收起了笑意,一双剑眉下的双眼柔和而温驯,“小鼬。”
“你也可以和我说让自己不高兴的事,让自己生气觉得委屈的事,而不总是我和你说。我不相信你只有开心的事,所以……”鼬抬起头来同止水相视,他的眼里仿佛藏了一潭春天的泉,看向自己时总有流不尽的暖意,让自己心安,“也让我有个机会可以照顾你啊。”
止水久久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十几年的时间它被磨的又圆又亮,它笑起来时就像满春天盛开的花都绽放其中,它疲惫时会结起血丝慵懒犯困。而它也会流泪,会泛红着溢出滚烫的液体灼伤他的肩头。
闭上了眼,止水轻笑着点了点头握住了那双冻红的手,“我知道了,小鼬。”
经历了早晨的小插曲后鼬觉得身子都轻了,压在心底的沉石终于被抬了起来,就连上课时老师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都显得悦耳。
桌箱里的便当上着课也一刻不停的散着香味,鼬的思绪早就被带飞去了别处。之前止水和他在同一个班时自己总能借着教室前的仪容镜反射去抽空看对方一眼,趁着考试周还能浑水摸鱼坐到同桌的位置一起下黑白棋。
就算现在没办法再有那样的乐趣,但止水总会带着他找到新的乐子。性格使然,这也是那群孩子总跟在他身后的原因。
今早起太早有些犯困,鼬趴在桌子上刚准备小憩一会儿就被一旁的同桌拍了拍肩,递过了一件厚外套,“刚才门外有人找,让我把衣服给你,还说你太累就好好休息,他不打扰了。”
鼬接过了衣服抱在怀里,不用多问,仅凭着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也知道是谁的,搭在了自己身上,鼬被席卷而来的暖意和困意包裹,就着短暂的几分钟进了梦乡。
止水站在走廊上远眺着阴起的天,天气预报员说下午会转晴也不知道准不准,不过这点温度还不足以让他冷的缩手缩脚。
“止水,一起吗?”
回转过身摆了摆手,止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最近嗓子不舒服,不抽了。”
带着两三个同伴,对方点了点头左右张望着上了天台去。
他撒谎了。这是他又一个没和鼬坦诚的事。
在新的班级里他被带着第一次尝试了香烟的味道,闻上去分明很呛人,但在吸入压进喉咙后的感觉却让人飘忽的有些恍神,那就是止水的第一印象。
他不想让父母知道,作为一个表现优秀的孩子。他也不想让鼬知道。他明白当鼬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生气,不仅是因为香烟的味道让对方反感,更是因为香烟自身的危害。
尤其今早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每次抽完烟后止水都要吃三四片口香糖来缓解嘴里的气味,当鼬站住脚抬头盯着他看时他心虚到了极点,生怕对方再凑近一点闻出自己身上从未有过的味道。他不想让鼬为了自己劳神伤身,哪怕他在自己身边絮絮叨叨说着话的样子很可爱,像他们在学校教学楼后花丛里找到的小黑猫。
或许是青春期的来临,鼬的身影出现在止水梦里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靠着他坐在草莓地里把嘴唇吃的红艳艳的,有时则是躺在沙滩的遮阳伞下任由肌肤相贴,脑袋昏沉。
哪怕他们从没去过海边。
最模糊的梦境也足够让止水脸红心跳上一阵,更别说每早见到鼬就站在自己面前,温柔的勾起唇角笑,用着轻缓的声音叫他“止水”,藕白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腰,那一刻,他觉得一切珍贵的事物都不如鼬。
最后一节课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止水指尖轻敲着桌面倒计时,眼睛时刻不移黑板旁的挂钟,秒针每走一步都让他心急如焚的想冲出教室。
腿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为了不耽误鼬他今天只能走的快一点。扶着楼梯半倚着往下迈步,旁边飞速跑下楼的人近乎把他撞到,好在跌跌撞撞下自己也被挤的下了楼。拿着便当盒到了教室门口,止水透过窗户看着鼬穿着今早托人送去的那件外套,弯下身从桌箱里拿出个比平日里大些的便当盒来,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鼬很快小跑着绕过讲台走了出来。
“早上起太早了吧,怎么不多休息一下?午餐的事交给我就好了。就算腿受伤了,手还可以动哦。”止水边走边说着,顺其自然的接过了鼬的便当盒一起拿在手中,转而拉起他的手用着滚烫的手心捂热冰凉的手指。
鼬微微挣了挣手发现止水的力气出奇的大后也妥协了下来,另一只手往上拉了拉围巾遮住了半张红透了的脸,说出的话也变得闷闷的。
“说了不用那么照顾我的,平时总是你和母亲来做,偶尔我也想来试着做做。”
他们走的很慢,劳碌了一上午忙着吃午饭的学生早已跑的无影无踪,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悠闲散着步谈论着季节的事。鼬的声音总是很轻,在止水听来似乎是怕惊醒某种沉睡中的动物,就像软软的云朵从他耳旁飘过。
大风把树叶吹的沙沙作响,仿佛在进行着一场交响乐,从树枝上摇摆着划出令人难以预料的弧度,最后落在他们的脚边或是头上。再过几天,令人压抑的梅雨季节就要来临,而那之后,就是炎热的夏天,草莓丰收的日子。
松开了手,两人坐上了长椅后鼬打开了便当盒的盖子,塑料碗的盖子被蒙上了一层水汽,隔着透明的塑料还能看到碗里鲜嫩的汤汁,伸手摸摸居然还是温热的。他拿出一碗递了过去,止水正舀了一勺冬天腌下的脆萝卜就着饭吃,看到鼬递了过来倒也不客气的打开盖子尝了一口。
软嫩的白豆腐被煮的入口即化,白味噌的加持把汤汁染的清亮可口,吸饱了浓香汤汁的爽口裙带菜放在嘴里一嚼便爆出汤汁脆响起来,醇香的享受从齿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止水长舒了一口气满足的拍了拍肚子后竖起个拇指来,“味道真的很不错!小鼬的手艺比我的厉害多了。”
“别忙着吃饱,我还带了别的呢。”鼬抬手将滑下遮在自己眼前的发丝往耳后撩了撩,拿起筷子把饭团、烤肠、培根、水煮蛋按着顺序小心翼翼夹进了止水的饭盒,“你喜欢吃的香辣酱我夹在烤肠里了,多吃一点,下午不是还要去训练吗。”
看着便当盒里堆起的小山,止水咽了咽口水侧头看着鼬,他正温顺的低着头认真吃着饭团,细长的睫毛打下一小片灰色的阴影,嘴里咬了一口被烤的冒油香气四溢的烤肠,抬起头来在相视时别扭的把目光放去了另一边。
止水吃的格外香,那些美味的食物出自鼬的手,他总觉得鼬在做饭上有某种天赋,就像生来是个学习方面的天才。
鼬细细咀嚼着嘴里的香甜的饭粒,他的食量不如止水,但每次在对方的注视下都不得不吃完,经年累月胃口倒也变得大了一些,手臂上的脂层也厚了不少。他不太注重身材的问题,只是穿衣时紧绷绷的感觉总会很难受,倒是止水一直想让他多吃一点,说他瘦的哪天在车上被风吹跑了自己都不知道。
开什么玩笑……
“小鼬假期也教教我怎么做饭吧,总是做农活也很没意思的啊……”止水用手搭在椅背上撑着头看向鼬,后者一下睁大了眼怔了怔,而后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止水带着便当盒去清洗的间隙,鼬隔着口袋摸了摸,手指感受到长方格条的轮廓后才松了口气等着他回来。
今年的春天意外的寒冷,过低的气温把人变成了笨手笨脚的动物,不过依旧有女孩穿着长到膝盖往上一点的格裙,糯米色的堆堆袜露出娇嫩的膝盖,她们很漂亮,但鼬只觉得看上去很冷。
鼬向来对社交不感兴趣,也不擅长,如果不是因为成绩拔尖或许没人会记住他。那些吵吵闹闹三五成群一起去踢球的男孩们和他格格不入,整天埋头苦读想要追赶上他的班级第二和他也没有共同话题,细想下来能算上朋友的只有止水一个人。如果之前没有止水带着他去和班上的同学打交道,或许对那二十几个人自己都不会说上一句话。
和止水相处是个很不错的事,他会教自己很多书本上没有的有意思的事,会不在意他略有瑕疵的初次尝试,会认真倾听他的每一句话哪怕家常琐事,会照顾他的情绪而不冷嘲热讽。和他在一起时不用刻意去找话题,只是安静的坐在一起看远处滚起金光麦浪的田野都能消磨掉整整一个下午。
只要在止水身边,所有烦恼困难仿佛都无影无踪。
“小鼬,我回来了,一起回教室吧。”甩了甩还滴着水的手指,止水盯着有些放空的鼬提了提声音,看到他被吓得抖了抖后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好…好。”
“想什么呢?那么认真。”
鼬摇了摇头,呼吸间的热气与冷空气碰撞瞬间升腾成了团团缥缈的白雾,“没有,只是走神了而已。”
止水搓了搓通红的手哈了口气,“啊啊,这样。刚才我在洗手台那遇到了伊藤,她说最近班上功课很多,每天都要做到很晚,社团里的事也挺忙的,她作为社长忙着筹划活动比赛什么的都很辛苦。对了,她让我叫你这周周末一起去她家的饭馆吃饭,算是个小聚会。”
“我不去。”
近乎没有犹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止水在听到这个回答后当即看向了鼬,却见对方略微闪躲着避开他的目光,一双眼里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显露,只是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怎么了小鼬?”
鼬沉默着向前走。快了起来却又慢了几步,搭在围巾上的黑发被主人走动的动作带的轻轻抖着,隔着几步的距离,止水也能感受到一阵低气压向自己袭来。
“等等!”
止水咬牙忍着疼拔步追了上去,手里提着的布袋和运动裤磨蹭着起了温度,鼬一下站住了脚的动作让他有些不听使唤的腿反应不及,一下撞上了对方的后背,直晕得眼前都要转起星星来。低下头,那双在墨色发丝间的耳朵此刻正隐隐约约透出嫩虾的肉红色,是被冻红的吗……
“那我们就不去了,之后我和她说一声。”止水抱着身前的人轻声哄劝着,柔软的发丝带着桃花的香气,那是鼬洗发露的味道,蹭过他的下颚,顺着鼻腔流淌进心间。“不想去我们就不去。周末我们去后山吧,带着小佐助一起。”
点了点头,后背贴着止水温暖的前胸,鼬抬手用着同样温暖的手心盖上了腰肢上那双有些粗糙的手,半阖着眼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话语中的意味过于明显,鼬一下慌乱无措的低下了头去看着鞋面,又来了,和昨天一样的仿佛置身于水底的感觉,耳边又只剩下了止水的声音。
止水笑着解释道:“你和她在一个社团不是吗,之前等你的时候和她聊了几句,现在她又和你在一个班,也算挺有缘分的,就互相认识了。平时遇到她也会和我说很多关于小鼬的事,还不错,就当交了个朋友。”
怕对方不信,止水又郑重其事的补充:“真的,不信的话可以下午我下楼来我们一起问她。”
鼬嗤笑出声,先前的阴霾一扫而散,只剩下两人肌肤相贴处传递的温度依旧滚烫,“不用了,你还是好好坐着吧。对了,你的伤……我带了这个。”
止水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两片创口贴来,接到手心里还带着对方的体温,鼬转过身看着他说了些什么,但止水已经听不到了,那样让他脑袋一片空白的感觉再次涌来钳住他的脖颈漫过鼻腔,脸红滴血的快要窒息。
“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鼬不满的看着止水漫不经心的表情指责着,冰凉的指腹顺着对方的脸颊一下点去了眉心,发着力弹了弹他的脑门。
“听了听了,我会好好注意的,小鼬别担心啦…”
“我才不担心你。”
止水点了点头默许,抬手扬起个笑来扣紧了那双手,带着鼬继续走着,“去买瓶饮料吧。”
回握住那双熟悉的手,围巾下那双殷红的唇微微动了动却始终没开口,鼬笑了笑点点头,温声应着:“嗯。”
03
梅雨季如约而至。
田间地头变得泥泞不堪,就连后庭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杂乱。空气又湿又热,高温预警和暴雨预警同时袭来,房间里如果关了电扇活生生就像个蒸笼。
佐助盘腿坐在地上把整个上半身都搭上了桌,握着蒲扇扇把的手扇动得都有些酸胀了却仍感受不到丝毫的凉意。扔了扇子躺在地上挪了挪身子,只有借着窗外飞溅进屋的雨滴享受着片刻的清凉。
“会感冒的,往屋里坐坐。”鼬膝行着过来关上窗叮嘱道,见佐助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盯着自己,又补充着,“功课写了吗?怎么会没事做呢。”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佐助闷闷不乐的撑着脑袋看着鼬又在看书,嘴里嘀嘀咕咕不满的说着:“早就写完了。我又不像哥哥那么喜欢读书…”
梅雨季的雨大的让人心惊,听父亲说隔壁村子里刚遭遇了一场洪灾,就连从窗户里望去街上的雨水也早已没过了脚踝逼近膝盖。学校为此停课了,于是原本无聊的校园生活此刻倒变得令人奢求起来。
他和止水每天都会通电话,有时就算接电话的人是对方的父母他们也会聊上两句,尽管不是每天都会有有趣的事发生,不过鼬只觉得听到他的声音也很愉悦。
到了饭点,母亲关切的问了问止水家那边是否还平安,鼬咽下嘴里的菜喝了口水,抬起了眼回着:“他那边还什么事也没有,况且……他水性好着呢。”
“……卷毛要是有事就不会三天两头打电话来了。”佐助端着碗坐在电视机前腹诽着。天气的缘故,最近几天就连电视机的信号都变得格外差劲,时不时“笑笑也无妨”的主持人便消失成了黑白波纹成像。
好在父母没有听到,鼬干咳了两声提醒着佐助。和室里又只剩下风扇吱呀转动和木筷拨弄米饭的声音。他并不担心止水的人身安全,止水家的地势比起自己家的高上许多,就算雨水漫过了自家屋顶,止水家也不会有一点事。相反他更关心的是那片草莓地。虽说在斜坡上利于排水,不过这雨下的又急又大说不准连带着泥土一齐冲了下去也有可能,那些还透着青色的小果子在雨中被打的稀烂可怎么办?他知道那片草莓地对止水的重要性,所以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停浮现出各类不同的想法。
直到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鼬当即回神,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小跑进了客厅,拿起听筒刚开口叫出“止水……”便听到那头的人机械的说着。
“您好,我们是长野的信号抢修人员,因为天气原因今天暂停抢修,信号微弱情况还敬请——”
鼬挂掉了电话,转身走回了餐厅。
美琴抬头看了眼鼬脸上有些低沉的神态,关切的问道:“怎么了?止水那孩子打来的吗?”
“是信号抢修站打来的。”
将目光移向窗外,美琴点点头,“天气那么恶劣,所有人都被困在屋子里了啊……”
“都被困在屋子里了啊……”
止水甩了甩头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抽了下来,手心按着毛巾胡乱的在自己的头上揉搓着,直到发尖不再湿的滴水才叹了口气回着母亲的话,“路上都没人了,听小鼬说山下水积的很厉害,这样的季节雨伞雨衣都失效了吧。”
接过母亲递来的热姜汤喝了一口,细微的烧灼感在止水的喉间与胃里持续不散,不过片刻的功夫身体就热了起来。
“都说了让你们别去了,这样的天气那么危险,你父亲胡闹,你也跟着他去!”揪了揪止水的耳朵,妇人嘴上责怪着,却早已将烘烤暖和的外套搭上了他的后背。
“我们不是都平安回来了嘛……下次不去就是啦。”棉服贴着后背赤裸的肌肤,劳作后的疲惫感接踵而至,止水抬了抬疲软的眼皮站起身,“有点累,我先去休息了,您和父亲吃吧。”
“你这孩子……醒了记得吃点东西,我都留点给你。”
话音刚落,止水的声音早已在眼前消失从远处远远飘来,“知道了——”
明明在山上时都还没那么累的…止水边向房间走着边扶了扶额,脚下的步子变得深一步浅一步的虚浮起来,刚拉开房间的推拉门就忍不住头晕眼花的倒了下去。
脑子里被各种猎奇虚幻的场景填满,冰冷的手背贴上脸颊时一阵短暂的舒适感叫他略微清醒了一阵,撑起身子勉强走向床边倒了上去,止水扯了扯被子把自已还点在地板的脚一同带上了床,扯过枕头不知横竖的就昏睡了过去。
意外的没有做梦的夜晚,屋外连绵的雨就像安眠曲从窗户流淌进来抚平止水皱起的眉,棉被里少年精壮的身子被捂出了一身冷汗,就连指缝间都黏腻的叫人抓狂,到了后半夜他近乎是被热醒的。
坐起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看来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只是浑身出的汗把人弄得就像泡在粘稠的蜂蜜罐里一样难受,再加上没吃晚饭,止水一下清醒了起来摸了房间灯的开关按了下去,听到熟悉的声音却没见亮光。他又重复了一次手里的动作,这才意识到家里停电了。
拽过一旁椅子上的书包,止水拉开了书包的拉链把之前在路边便利店买的面包拿了出来,撕开包装袋坐在有些冷的椅面上大口吃着,细碎的面包屑沾上他的唇角,不少落到了地上等待着人去清扫。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他又拉起书包到怀里,金属拉链被拉出响声后止水从夹层里拿出被压的无比平整的创口贴,他一直没用,伤好了以后也便有些记不清了。
不过和鼬有关的事他记性向来很好,就连小时候鼬第一次下水去摸鱼结果被滑溜溜的石头绊得整个人摔进了水里,膝盖被磕破流血,一张可爱的圆脸还滴着水,忍着不哭脸涨得通红的模样也还清晰的印在脑子里。
拉开书桌的抽屉,止水拿起放在深处的盒子放到了桌上,打开盖子将手心里的小物件放到了盒子中去。指尖翻动着陈旧的物品和泛黄的被裁剪过的纸张,指腹下的每一件事物都能让他回想起一段愉快的记忆。鼬和他在考试周还没下完的黑白棋,留在桌上告诉他自己先去图书馆还书的纸条,节日里给他写过的祝福……
零零散散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他眼里的鼬。
在这样的天气同父亲上山原本也不是计划中的事,湿软的泥土让他的腿都快陷进泥土里,更别说打在雨衣上却还让他感觉仍赤裸在雨中的倾盆大雨。还上学的那几天父亲便早已预见似的在草莓地里搭起了个简易的棚子来遮挡过多的雨水,结果当真派上了用场。两人上山去看时那片半青半粉的小果子全数安然无恙的借着雨声呼呼大睡着,止水这才松了口气和父亲坐在了棵芭蕉树下避雨。
听父亲说那棵芭蕉树的年龄比他还大,那些嫩小的尚未成熟的芭蕉果受着巨大叶面的庇护,团团饱满的生长着。翠绿的叶面被雨水亲的湿漉漉的比往日更有些精气神,背面倒仍是浅粉如婴儿肌肤一般的颜色,人坐在树下抬头只能看到这些嫩粉。
点了根烟,止水父亲咬着烟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水珠,微微眯起眼看向前方漫不经心问着:“你和小鼬那孩子最近怎么样了?”
仿佛被窥探到了内心的想法,止水一下紧张起来挠了挠头,“没怎么样啊,一直都是那样。”
父亲犀利的目光从雨中飘起的白烟移到了自己身上,止水移开目光低头拨弄着脚边的土壤,指腹揉搓着吸饱水的土粒试图通过这转移注意力平静着情绪。
“你们从小在一起到现在也有几十年了吧?”
“……是的。”
父亲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一双带着厚茧的手拍上了止水的肩,声音不免被香烟熏的浑厚了几分,“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止水一瞬瞪大了眼转过身去,墨色的瞳仁氲着水汽斥满了震惊,连嘴唇都不住的轻颤了起来,他忙开口说道:“我有什么想的,老爸你又在说些什么了……”
并不忙着反对他的说辞,父亲只是笑着将抽完的烟夹在手指间,身子往前够着让雨水淋到自己的手上去把点点火光熄灭,将变软的烟头装进了口袋里,最后才慢慢开口。
“也就你自己和那孩子没看出来吧,你们年轻人的事,不都是这样吗?”见止水顷刻红着脸低下了头,自己的猜想得了印证后便越发直接的带笑说了出来,“我和你母亲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小鼬那边还要靠你自己去争取,不过就现在来看,似乎离成功不远了呢。”
止水有些挫败的揉乱了一头吸了水汽的黑发,半垂着眼帘有些丧气的戳破父亲美妙的想象,“我……还没和他说过这方面的事。况且怎么想现在也不是个好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好,总之就是毫无头绪啊……”
在年轻一辈身上看到青涩的恋情开花结果总是让人欣喜的事,就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个被心中所想之人所整日磨折思绪的少年时代。
“你只用说出你的心意就够了,不是吗?”
止水闻言沉寂了片刻,直到男人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小鼬又不是喜欢甜言蜜语的小女孩,所以只用带上你最真诚的一面去就可以了,不是吗?就算被拒绝了,也并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呢,毕竟自己的心思已经说出口了,也就不遗憾了。”
只要他和鼬说了自己的心意,不管鼬接不接受,他都不遗憾了。
但……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相处吗?还能做到毫无隔阂的互相依偎和交谈吗?还能以这样的身份一直照顾他吗?
抬起支在桌上的相框,那道每天都会被自己小心的抹干净的玻璃被投进屋的月光照得透亮,迎着柔软缥缈的银辉,照片上鼬略显腼腆的笑容恍若被蒙上了层面纱般不真实。那时的他还留着短发,可爱的像只竖起耳朵的小猫,靠着自己的肩雪白的肌肤透着嫩粉色。
那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就在拍摄之后的只一周左右,止水便正视了自己的内心。
他喜欢鼬,比任何人都喜欢。
喜欢夏天两人一起躺在斜坡的草地上犯困,鼬穿着短袖的脊背总被坚挺的草叶刺的通红,这时他便总会靠到自己身上,眯着眼长舒一口气,任由自己的手指游离在那头柔软的黑发和白皙的后颈上,直到太阳被远山衬的半遮半掩他们才起身一起回家。
喜欢被称作“天才”的鼬盯着他在河间摸鱼的动作皱眉怀疑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喜欢收到他礼物后欠身笑的开心的鼬,喜欢被迫参加运动会长跑比赛后软在他肩上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鼬,鼬所有的模样,止水都细数家珍,视若珍宝。
等雨停了,就去见他吧。
父亲今天老早便出门去了,说是有不得不拿的包裹在等着他。屋外的雨却是小了许多,鼬找来了伞递给他后也便回屋休息去了。
佐助偷偷摸摸趁着父亲不在家的空当磨着母亲放自己出门玩去了,穿着身青蛙色的雨衣,套着双可爱过头的青蛙雨靴,一步一个水坑啪啪啪的冲出了家门,分明每次回来都要抱怨上很久漩涡家金头发的那小子是个笨蛋之类的话,可哪次还不是跑着去赴约。鼬叹了口气低头接着洗着水池里的碗。
他和止水已经快半个月没见面了。
自己也不可能像佐助那样无忧无虑的就跑出家门去玩,总而言之,用父亲所说的一句话就是,他长大了。
可鼬对此并没有太实质的感受,这些事从他很小便一直不被允许,以至于说是“长大了”,倒不如说是那套规矩对他仍适用。除了身高一点点高过母亲在墙上划过的痕迹,体重比起之前重了一些之外似乎没什么改变。
跟着母亲学了几道菜,学着父亲的样子打理后院,桌上的课本越来越厚,佐助越长越高都快超过他,只是这样就是长大了吗?可明明止水对他还像对待小孩子那样,连路过丸子点都要进去买几串三色丸子塞进他手心里的程度。
不过长大本来就是摸不到说不清的事……
鼬躺在铺了软毯的地板上,擦干水的手还透着鲜艳的血红色。或许是黏重的空气把他的思绪也拖得迟缓,到了现在湿气稍减轻了些想问题便也思路清晰了点。
楼顶扇安静的听候差遣,窗外只剩下树叶翻涌的声音,就连平日里的鸟鸣声也消失不见,雨水冲刷涤荡着大地,整个世界安静的仿佛母亲腹中的新生儿。
睡眠时间被无限延长,雨水滴落到屋檐上砸起又落下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只穿着一件长袖,套着勉强盖住膝盖的裤子都能让人舒服的睡过去。
再次醒过来时鼬只觉着睡得身体都沉了,眼皮软踏踏的抬不起来,口腔里也有些发酸麻木,拿起桌上的闹钟一看居然已经到了下午。
起身走出房间,赤着的脚底下楼时声音总会小上许多,刚走到楼梯中间一些,他便听到父亲又在沉声指责着佐助偷跑出门的行为。
一家三口正坐在客厅里。鼬拉开推拉门进了屋里,感受到三人的目光骤然全数移到自己身上后愣了愣坐了下来。美琴也配合着转移话题把桌上的盘子向鼬推了推,含笑介绍着:“鼬也尝尝吧,你父亲刚带回来的樱桃。”
拿起一粒细细盯着,盘子中的樱桃又红又嫩,皮薄的透着光都能看到其中多汁的果肉,鼬送进嘴里吃去,并不算很酸,甜滋滋的味道里混着浅浅的酸意,细品下来便只剩下回甘的味道,一星半点的酸都遁起了身形。
“这是……山形的樱桃吗?”
富岳原本板起的脸放松了下来,点点头表示肯定,“嗯,之前在那边工作过一段时间,认识了些朋友。不过也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还挺怀念的。”
轻笑了声,美琴问道:“鼬怎么知道的?”
“在书上有见到过,是比较知名的品种。”又拿起一颗进了嘴里,鼬嚼完咽下后才开口问,“价格应该不便宜吧?”
“是你父亲在山形的朋友寄来的,不过确实是很珍贵的水果,所以对方寄来的也不算多呢。”
“你看看你哥哥,这天气有出门玩的心思倒不如安心点呆在家里。”富岳皱起眉来环着胸打量着鼬身旁垂下头去的佐助,后者鼓着腮帮子盘腿将手搭上了脚踝,抬眼对上鼬的一瞬有些气恼的看去了桌上的盘子。
鼬抽了张纸擦干净手后拍了拍佐助的后背,温声向富岳开口解释着:“佐助他也只是想去放松一下。天气比起前几天已经好了许多,家里也没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而且最近他的功课我检查了一遍正确率也很高,出去玩一玩也是可以的。”
富岳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游弋,鼬面上平和心中却意外的有些紧张,直到听着对方叹了口气点点头后兄弟两才放下了心里的顾忌一齐吃起桌上的水果看起电视来。
佐助斜眼瞥了瞥鼬,却见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表情不动声色,见父亲走出了和室他才忙凑近对方问着:“怎么今天突然帮我说话?”
勾起唇笑了笑,鼬调高了电视的音量佯装不在意的说:“没有啊,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佐助最近的表现确实很不错啊。况且呢……”舒展着身子,鼬打了个哈欠接着,“我也很想出门了。”
靠在他身上,佐助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将阖上的眼睁开了一只,语气里满是不在乎,“出门啊,我还在街上遇到卷毛了。”
像受了惊的猫似的抖了抖耳朵,鼬有些端不住情绪,话语都变得有些急切,“你和他有说什么吗?”
“他问我怎么一个人来街上,我说我是自己跑出来去玩的,他好像还问了你的事,但那个时候我早就跑远了……”佐助眨了眨眼看着鼬,“他应该是出来买调料的,塑料袋里装了酱油生抽什么的,没注意看。”
想起止水上上周和他说让自己假期教他做菜的事,该不会他真的去做了吧?鼬迟疑着不敢下定论,不过转念一想止水的手艺本来也不差,从最简单的烤鱼到平时的正餐他都能熟练把握,就连自己的火候把控都是从他那偷学来的,这样想来止水又在捧高他了……
“我想吃番茄拉面,鸣人那个没品味的家伙只会往拉面里加鱼丸和肉卷,腻死人了……”
鼬边起身去厨房边对着身后跟来的佐助问道:“没吃午饭吗?”
“不想吃鱼丸拉面,回家妈妈居然没做午饭!父亲也是,都不让我吃点东西再骂……”
佐助跟着进了厨房,见鼬从口袋里拿出根头绳来将原本披散在后背的黑发扎了起来,又把挂在挂钩上的围裙也一并带了下来系上,轻车熟路的接水把锅放上炉灶,开火烧起水来。
靠着冰箱看鼬游刃有余的动作,佐助不由在心里感慨了会儿有哥哥确实很不错,就连在鸣人面前都多了个可以炫耀的话题。
自他记事起,哥哥就是个无可挑剔的存在。他会给自己讲很多睡前故事,会随时做出自己想吃的美食,会辅导自己做功课。毕竟哥哥总是温柔的笑着,房间里也摆满了他的奖杯,除了很少陪自己去玩之外,他没有任何的不足。
筋道的拉面进了沸腾的水中,鼬握着筷子搅动着让面与面间不至于黏在一起,用筷尖试了试水中“咕嘟咕嘟”被涨起的热水烫的鼓动起身子来的面,他又抬手从壁柜中拿出个平底锅来浇上油,把铁锅放上了电磁炉接着煮着。
“从冰箱里拿个鸡蛋给我。”
“我不喜欢吃鸡蛋。”佐助摇着头无奈的拒绝着。
鼬看着身前男孩脚底抹油想要逃离的动作发笑,“总要试一试吧,我保证会做好吃的。”
“好吧……”佐助边说着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个鸡蛋递了过去。
沿着桌面磕了磕,鼬顺着将滑腻的蛋黄完美送入了锅中,热油与蛋面紧贴着发出丝丝拉拉的响声,见佐助站在一旁皱眉看着锅里的盛状,他又将鸡蛋翻了个面煎着。
“去把冰箱里妈妈留的番茄汤拿来。”
“妈妈有做吗……”半信半疑的走了过来,佐助再次拉开了冰箱门,果真见到一碗番茄汤就摆在那里,学着鼬的动作把锅里的水倒掉,再将番茄汤一齐浇上拉面后煮着,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鼬笑着关了火拿过酸辣酱来给金色的蛋黄挤上,看着锅里已经差不多熟透了的面把碗凑了过去捞了起来,再将浓稠鲜甜的番茄汤倒进碗中,最后才将冒着腾腾热气的煎蛋盖了上去,“妈妈可是很了解你的,怎么会让你饿肚子呢?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点点头,佐助捧着热乎乎的碗上了桌,先喝了口热汤才埋头认真的吃起来。
“下次该先热汤才对…”
听着哥哥又坐在他面前自言自语着认真看向碗里,佐助忙摆了摆手擦擦嘴边的汤汁,“这样也很好吃啊,怎么样都好吃。”
鼬抽出纸递了过去,“那下次佐助也来做了让我尝尝吧。”
“我不要,我做不好的……”佐助摇着头拒绝,边吸溜着嘴上的挂面边拖长了尾音冲对方求饶,“哥哥做给我吃就好了,我做的不好吃,真的一点也不好吃——”
纵然他再怎么推辞,鼬还是温声细语坚持说着:“总要自己尝试一次的,否则以后我出去上学了父母也不在家你不饿吗?”
“……好吧。”
手心揉上那头挺立的黑发,鼬欣慰的笑着手上的动作也愈发轻缓。他希望自己能教会佐助一些必要的或是有趣的知识,就如止水一直以来所教会他的那样。
但当自己实践起来时却发现意外的有些困难。说不上自吹自擂,尽管自己的脾气并不过于急躁,但在教导上却总不时有些失了耐性,就算是对着佐助,面上虽云淡风轻但心底却在努力压制着焦躁的情绪。
鼬这才知道教会别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一直以来教会同一个人不止一件事更不是随口说说就能做到的事。
可止水做到了,一次又一次。
客厅里的电话响起,鼬对着佐助说了句:“吃完记得洗碗,我去接电话”后转头走去了客厅。
原本没在心里抱太大期望,结果反倒是这样,接起听筒后听到的便是止水熟悉的声音。
“小鼬,下午好。”
“嗯,下午好。”鼬握着听筒坐去了桌上,细弱的电流声把他的耳朵烧的通红,两边无人说话的空档,他看着自己手指上凸起的关节眼神飘忽,原本脑海里装的话在听到对方说话时顿时便消失不见了,只能贫瘠的补了句:“有事吗?”
止水似乎也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后才话音愉悦的说:“没事,就是今天下午我出门遇到佐助了,我问他你的感冒好些了没,他跑太快了可能没听到,所以还是想亲自来问问你。”
沉声回忆了片刻,鼬才想起自己上周好像确实有告诉他自己感冒过,不过那样的小病只困扰了他两天就结束了,现在想起看来这病是困扰到别人身上去了。
“已经完全没问题了,只是普通感冒而已。”听见听筒那边松了口气的声音,鼬靠上了身后的墙浮起个浅笑后问着:“你下午是去买调料了吗?我听佐助说的,他看到你的袋子里有酱油之类的东西。”
“嗯。我想试着去做些新的菜,之前会做的感觉你都吃腻了。”
“是吗?我很期待呢……”止水的愉快总是如透如玻璃般让人一眼能窥见,听着他爽朗的笑声,鼬的情绪不由也能平稳下来,“不过就算是之前那些我也并不觉得腻,是说因为有止水你自己的烹饪风格在吗?总之我都很喜欢。”
安静的时间似乎有些太久了,久到鼬不禁想了几遍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对方开不了口,直到止水的声音再次流淌在耳畔,他也已经吊起了一颗心。
“小鼬,我看了天气预报,下周末梅雨季或许就能结束了……”他说话间有些刻意的逃避与躲闪,被不熟练的遮掩衬的漏洞百出,鼬一眼能看出。“我想……下周你要来我家吗?一起去摘草莓,还有尝尝我新学的菜……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联想到对方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鼬顷刻笑出了声,“知道了,我会去的。也不用说‘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这种话啦,只要是知道去你家,父母也不会在意的。”
“那就说好了,下周见小鼬!”
“嗯,下周见。”
04
原本总会出差错的天气预报难得的准确了一次,创下了近几年来最短的梅雨季时间记录。可鼬却感觉恍若隔世了一般,就连戴上遮阳帽出门呼吸到带着泥土芳香的新鲜空气时都有些舒服的犹如在梦境中。
昨晚止水还打电话来家里提醒他赴约的事,明明自己每天都记在心里,被刻意提醒后倒是越发扰的鼬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还是第一次那么想见他。鼬抬头看着偶有几朵薄云掠过的碧蓝天空想着。
他们约着在两家路程的中点间那棵奇形怪状半边身子都快倒进水中的大树旁集合,天气酷热难耐,鼬只穿了一件干爽的白色短袖,长及膝盖往上一些的短裤,脚下踩着一双凉拖就出了门。
看来大家都对晴朗放晴的天气感到开心,一眼望去街上的行人比平日里都多了不少,田地里也有了坐在田埂间休息的农人。
夏蝉的叫声越来越大像某种特定季节的播报,鼬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小跑着到了目的地遮阳。坐在一块被雨水打磨光滑的圆石上,全身上下就连脚底板都如被火烧般烫,鼬忍不住脱了鞋子踩上靠进水边的那片阴凉草皮,边叹了口气边舒服的闭上了眼。
止水比鼬提前了几分钟到,不过一直靠着粗壮的树干坐在草地上走神,这时听到了鼬的声音自然便起了身悄无声息的坐了过去。
“止水。”
“小鼬听力还是那么好啊……”
睁眼看向身旁的人,分明只是近一个月没见,但却仿佛已经变了许多。鼬仔细盯着那双水润的黑瞳和略微干燥起皮的嘴唇,看了近半分钟后才不得不移开了视线承认“他似乎有些改变但自己也并不清楚哪里改变了”这个事实。
而止水早被看得手心都湿漉漉了……
“过去我们常来这里玩啊。”
凉风吹起止水额前的黑发,鼬柔软的发丝也一并被带起轻扫过他的下颚。从包里拿出发圈来,止水熟练的捋顺鼬身后的长发,握进虎口成一束后套上发圈绕了两圈,不常被阳光照到的凝脂般的后颈便袒露在了他眼前。
枕着止水的肩,鼬蹙眉看向水面思绪游离,被风吹得半眯起眼说着:“感觉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河里的鱼已经被禁止捕捞了吧,那时候还能每天吃上烤鱼呢。”
“你想吃我可以带你去另一条河,那边还有野果,味道也很不错。不过比起这里来,那边的鱼肉味道比较一般。”
鼬点点头,眨了眨眼侧身对止水说:“那有空带我一起去吧。”
“好啊。”
两人暂且休息了会儿,鼬才跟在止水身边一齐上了山去。刚才坐着时都没注意看,现在鼬才看到止水手里又提上了那个熟悉的装着矿泉水和野餐布的塑料桶。
夏天到来时止水总喜欢穿着那件黑色的背心,不被衣服遮盖的肌肤被晒成了稻谷的颜色,手臂上拿起重物时便一览无余的肌肉线条和豆大的汗珠也成了这肤色最好的搭配。鼬似乎知道他究竟哪里变了。
悄悄踮了踮脚,并不是身高上的变化。又伸出手臂比了比,止水的确实比起自己粗壮上不止一圈,就连埋藏在肌肤下凸起的血管也要比自己的更惹眼。而那双经常做农活的手和自己平日里常用来翻动书页的手也大相径庭,茧子更厚,指节也越粗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止水已经变得越来越成熟了。就连支撑自己倚靠的肩也变得坚实起来,后背也随之愈发宽厚能够承受自己一直上升的体重。
他一步步的从男孩向男人走去,而自己却好像始终停留在了原地。
“止水……”
鼬伸出手拉了拉身前止水的衣角,后者寻声转过头去,却见他被无处搭脚的陡坡困在了原地不知所措,这又放下了塑料桶在一旁,跪在被晒得有些发硬的土地上沉下身子拉着鼬,揽着他的腰身将人带了上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块,被风吹乱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止水唇边漾起温柔的笑来,“接着走吧小鼬。”
或许在止水面前一直当个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没有人不想。鼬卑劣的想着,至少在止水面前,他不用像一位哥哥那样承担起过重的责任,也不用想着费尽心思教会他什么。只要一直跟在对方身后,他就能无忧无虑的踩着止水被太阳拖长的影子,张口叫一声他的名字,吃到任何想吃的东西,做到任何想做的事。
再爬个小坡,眼前便是生机盎然的草莓地。
记忆里熟悉的草莓香甜气息顺着携以热气的夏风一齐扑到鼬脸上散开,头顶遮蔽雨水的棚子被拆下换作了一层黑灰色的遮阳网,抬起头从指缝间窥着细碎的阳光,不远处止水呼喊他的声音也似晴空下的暖阳般透亮清澈。
鼬小跑着到了止水身侧,看他弯下身来伸手捏住草莓嫩绿的螺旋叶下细瘦的叶茎,边一手包裹住小巧的草莓边灵巧地用着指尖一掐将它摘了下来。指腹拭去并不多的尘土后吹了吹,送到了自己面前道:“先尝一个试试。”
“好。”
今年的草莓比起去年来个子要小上一些,但糖分保留的也更充足,一口下去脆生生的迸出酸甜红嫩的汁水,软糯的果肉也像被日光烘烤了似的绵密到入口即化。看着鼬皱起眉仔细品尝着须臾又点了点头,猩红的舌尖掠过指腹上溢出的甜汁,止水这才又蹲下身忙活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小时就能将半片草莓地全数采摘完,鼬虽然慢了些,但总归比自己要细致不少,就连盖在草莓肉身上那顶绿油油的小叶子都要打理一下才能被放进箩筐。
看着身后余下的一片红艳,止水扶着腰撑起身子站直,甩着手腕放松了会儿麻木的手指,脊背也因拉伸的动作而笔挺如松,提着满满一桶草莓坐到地里隆起的小丘上。鼬紧随其后也坐了下来,方才的采摘耗费了他不少体力,后背流淌的汗液也黏糊糊的吸住衣服贴着,仿佛整个人被赤着上身被曝晒在了烈日下。
止水递了瓶水过来,紧随其后将自己手中的那瓶也扭开,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着喝出响声,顺着唇角溢出的水也被他用手背粗略的擦了去,爽快的喘着气把空了的瓶子扔回桶里,侧头看着鼬只浅浅抿了一口,整张脸被熏烤的像个薄皮的红柿子,自己的身体也热了起来燥热无比。
粗壮的树干之上撑起了一层浓密的穹顶,叶隙间投下的如片片鱼鳞般的光也随着摇摆的绿叶而翩动,就如海面上粼粼的水波。呼吸间一吐一吸只剩下大自然的香气,抬眼间一阖一开只剩下对方的脸庞。
枕上鼬的大腿,止水眯眼犯着困,支起的腿也放平了一只下去用小腿肚贴着泥土。鼬抽出被压在止水颈下的毛巾来替他擦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柔嫩的指尖理顺着根根卷起的发丝,他温驯的一言不发,勾着唇任由鼬在自己额前拨弄着。
凉风顺着止水的衣缝钻了进来,轻薄的衣物被吹的鼓起上翻着露出他精壮的腰身,鼬未开口说话,但胸腔中的心跳却分外的快,细长睫毛之下的那双眼也氲起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白皙泛凉的大腿贴着自己汗湿的后颈,止水微微偏过头去脸颊便能贴上鼬温热的小腹。纤细的双腿下脂层浅薄,靠上去并不柔软,甚至能感受到坚硬的骨头硌到了皮肤上。但这样的鼬总是离他最近的。半垂着眼帘看向他,鼬正出神的看着远处的另一座小山,抚摸过自己脸颊的手也动的有些飘忽而心不在焉。
“止水。”
“怎么了?”
鼬垂头的动作带起那些散下的发丝,以至于两人四目相对时止水一瞬的停滞了呼吸而不敢眨眼,那双猫一样圆润的清澈瞳孔中只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在那一刻,一切紊乱心绪的源头都找到了。
“把草莓做成草莓酱吧,这样就能一整年都吃到了。”
“好。”
两人拎起小桶和箩筐下山了,一路下坡鼬险些刹不住脚连人带筐翻下去,好在止水在前面一边探路一边出声提醒着他。
地里离止水家并不远,两人脱下鞋进了屋子后倒也并不觉得累。止水放下小桶又蹲下身子捧起一手拱如小山的草莓进了鼬的箩筐,重复三四次直到鼬叫停了才停了动作。
“先给小鼬这些吧,等下周我再送一些过去家里。”
“这里已经够了。”鼬提了提原本放在地上的箩筐,松手见到自己手指上的红痕后摇了摇头对止水笑道:“留给止水吃就够了,今年的草莓格外甜,很好吃的。”
“我比较喜欢酸的,小鼬喜欢吃就多带点吧。”说话间止水又倒了不少进箩筐,“没关系的,太重拿不下的话我来提就好。”
站在连廊上看着止水忙碌的身影,鼬背过身低下头来有些拘谨的红了半张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开口说出的话也忘了。
一阵开门声传来,刚卸下肩上锄头的止水父亲忙不急摘下帽子,看到院子里这一景象就唇角含笑的温声说道:“哦?小鼬来了啊,进屋坐啊。”
“谢谢伯父…”鼬一下回神转过身去恭敬的欠了欠身,余光在看到止水骤然通红的脸蛋后转移话题说着,“您辛苦了,我去给您倒杯凉茶吧。”
点了点头,男人眼角的皱纹都笑弯了。见鼬走进了厨房,他这才走去了止水身旁笑着问道:“你打算告诉小鼬了吗?”
止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四处乱飘着居无定所,忙活完手上的动作后过了半晌了才轻了又轻的说:“看情况吧……”
拿起个草莓塞进嘴里嚼着,男人两手交互拍着手心的灰尘,不以为然的靠着柱子环胸脱口:“那孩子分明也喜欢着你不是吗?”
“你怎么——”目光在瞥到鼬的一瞬止水旋即闭上了嘴,又装作无事人样恬然的忙着手下早已完成的工作。
鼬走了过来将握在手中的玉瓷杯递了过去,低眉颔首的轻声说道:“伯父您的茶。”
男人接过后深抿了一口清亮的茶水,拍了拍止水的后背让人一下紧张的转过身来,“带小鼬进屋里休息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还没来得及开口,鼬便见着止水有些束手束脚的站了起来,说话时也不带看自己的脸,就连按在自己手臂上拉自己进屋的手也用了比平时大了许多的力。
“止水……你还好吗?”鼬有些关切开口问着,日落的金光从宽敞的窗户投进照上地面,反射到止水的脸颊上就连细小的绒毛也能看清。
从他们上次挂断电话到现在,止水似乎总有事瞒着他。鼬虽然有些自己的猜想,但那也仅限于深夜睡不着时的旁门左道,到了清晨回想起来就连自己都会觉得很自恋,很不真实,与他们的现状完全不符。
鼬不太敢肯定,或者说在这一方面他从没有什么自信去肯定。
“我……我没事的。”
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止水闭眼平定着颅内天马行空的想法与过于急促的呼吸,良久,久到他回过头以为鼬已经走了。但对方依旧站在那里,甚至离他更近了些。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就在据他不过两个拳头的距离,带着淡淡粉嫩的脸颊和那双厚薄适中的唇,此刻都相近咫尺。止水咬了咬牙向前迈步将鼬抱进了怀中,倏忽间鼬贴在自己胸前褪去暑气的脸颊再次滚烫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迟疑了片刻后微微抬了起来,环上了他的腰身。
“小鼬……我…我有话想对你说。”就连声音也带着颤,止水咽了口唾液后闭上了眼,手里扣紧鼬的力度大到快将他揉进胸腔中。如果……鼬真的拒绝了他,他还能再次抚摸上那头冰凉而柔顺的黑发吗?以他的性格,就连拒绝自己时恐怕也在为自己着想吧。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只一步,他就能听到困扰自己那么多年的问题的答案,哪怕只是孤注一掷,最后一无所有。
“我……”
“止水,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鼬的声音仿佛比他听到的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小,却又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勇气,直震得止水心里发怵,他的脸颊就这样贴在自己胸前,就连说话时口腔开合的动作也能清晰感受到。
“自从我们上次通过电话之后,你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但我说不清楚你哪里变了,明明你还是那个止水……”深吸了一口气,鼬抬起头来抓住止水乱看的目光定在了自己身上,酡颜着薄唇轻启,“我不太确定我的想法是否正确,虽然听上去会很让人见笑。”
止水耐心的听着,环在鼬腰上的手轻了些力度,温厚的掌心顺着腰线轻抚上他细瘦白皙的颈侧,仿佛能感受到肌肤之下众多血管的跳动,脆弱到虎口稍一用力便能留下肉色的痕迹。贴上脸颊的一刻,鼬有些敏感的眯了眯眼,但并没有推拒离开的意味,只是瞳孔微微收缩着,呼吸均匀绵长的蹭了蹭止水的手心。
心底藏匿的欣喜之情顺着眼底近乎溢出,就连鼻翼也泛起酸意翕动,热泪涌着上了眼眶被止水很快眨眼拦住,他以目吻了数十年的人此刻正拥在怀中,含情带笑的等候着他们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止水捧上鼬的脸,轻轻低下些身子去闭眼吻了上去。鼬羽睫颤动着,微垂的眼皮抬起看向了面前的人,两人滚烫的鼻息混着直让他整个人都热的快失去意识,相贴的唇瓣青涩的缓慢描摹着对方的形状,直至鼬微微启唇,止水才以舌尖探进了深处进行他们第一个绵长而细致的吻。
还未熟练掌握换气的吻总是狼狈而令人意犹未尽,但想起还在连廊上的父亲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母亲,止水还是强压着内心的期待与渴望咽了咽口水,擦去鼬唇边的涎水后将他抱在怀中温存着这不长但对他们来说却又无比漫长的时间。
鼬似乎比他激动,胸膛起伏着喘息久久未能平定下来,身子也有些发软的完全靠在了自己身上,温热的吐息不断散在胸前把他的心脏都快烧着。
“小鼬,你的想法是正确的。”
并不出声回答,鼬只是点点头愈发贴近了他的胸腔,似乎要成为他的第二颗心脏。
“止水——你已经到家了吗?来帮我打个下手。”
厨房里女人的声音骤然传来,鼬应激的霎时松开手站直了身,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低着头紧张的背过了手去。
“好,我马上来——”对着厨房里喊了一声,止水笑着平静的握回鼬的手,带着他一同走进了厨房。
时间不算太早,但夏日里白昼的时间总是被延长了几小时,厨房里开着的白炽灯比起鲜亮的阳光逊色了不少。止水握着刀把在案板上行云流水的切碎葱段,将鱼身上划过几条稀疏的后也装进了盘里等待下锅。鼬也跟着在水池里清洗着莲藕表皮上的泥土,再递给止水切块后一齐放在一旁备用。
原本打算的也是止水来做些新菜式,所以在看到对方笑着把母亲推出厨房时鼬也并不觉得意外,甚至温柔的帮腔劝说着:“伯母您去休息吧,我们来就好了。”
话虽如此,但止水也并没有让鼬帮什么忙,顶多递个盐罐的举手之劳。鼬坐在椅子上看着止水背着光连身形轮廓都描着金光的背影,赤裸的手臂不时因摸索调料而高举起翻弄着壁柜,冲洗菜叶的水哗啦啦流淌,脸颊发痒时止水偏过头去用肩头蹭了蹭狼狈的被溅了半脸的水,他近乎无法控制的笑出声来。
转身对着鼬弹了几滴仍在流淌着的清凉水液,止水佯装严肃的说着:“不准笑。”
鼬顷刻收了笑容坐直身子,“没笑了。”可没撑过几秒又笑了起来。
和止水在一起时他的笑容比起往日也更要多些,就连一向平和的双眼也总会笑的弯成月牙型。这是止水只对他一个人施的魔法。
冒着热气的煮金目鲷鱼被端上桌,鼬很快跑出了厨房对着客厅里闲聊的夫妇两叫着:“伯父伯母,吃饭了。”
香葱玉子烧被整齐排列着装进了精致的小盘中,黄澄澄层里分明的鸡蛋伴着肉眼可见的豆绿色葱花,凑近细细一闻还带着淡淡的牛奶香气;竹轮与金平莲藕搭配着小炒契合的融入了对方的味道脆嫩可口;雪白软弹的冷豆腐盖上了偏辣的银鱼萝卜梗;而重头戏莫过于桌子中央被煮的橙黄泛着料酒香气的鲷鱼。
鼬给每个人打好了饭递进了手中,又将止水方才系着的围裙挂了起来才坐下吃起饭来。
止水家进餐时并没有太多的规矩,习惯了家中一吃饭就沉寂无比环境的鼬倒有些格格不入来。止水父母热情的给他夹着菜,直到碗里都堆起小山了才笑着说:“那小鼬想吃什么就自己夹吧。”
点了点头,鼬余光看向止水却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顿时只能收了回来低头扒着碗里的菜进嘴里。
感觉没有任何改变,就算他们没有通过方才的肌肤相亲来确认自己心中的想法,止水也依旧会不时笑着看向他,伯父伯母也依旧会给他夹上很多菜怕他吃不饱。似乎在他与止水原本的关系里这些早已成了固定存在的事物,而加上了新的关系后只是给了止水能够更好照顾他的理由罢了。
所以……现在是恋人关系了吗?
拿着碗冲洗着泡沫的手半浸没了水中,将要落山的夕阳散着最后的金光映上水面,波光粼粼被鼬捧在手中掬成了一片手心里的海。滑腻的泡沫顺着指尖滴入水中,销声匿迹。
止水泡过热水的手烫的发红,垂头握着吸足泡沫水的海绵块擦拭着餐具上的油渍。门外连廊上父母谈笑的声音如慢悠悠滚动的车轮,又如秋日堆在树下的一丛暖乎乎的金叶,静谧却又让人心安,就如只站在鼬身侧,时间的脚步也会被因他们而慢下来,直至十指相扣,血肉交融。
温凉的唇触及眼尾,鼬微微发着颤,睫毛低垂着如蝶类脆弱的羽翅,甘热的呼吸肉眼可见的将他的脸颊带起层红润,抬手推了推止水的腰侧,对方只听到了鼬略有些羞怯的低语:“伯父伯母还在呢……”
看着鼬发怵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就连一向柔顺的黑发都快要炸起来似的。止水边将人抱住抱轻声说着:“别担心,他们在忙着说自己的事呢。”
整齐的齿列在下唇咬出道齿印,他的心跳的多块啊……分明那么紧张怕被别人撞见,却又听从内心的回抱了身前的人。止水的耳廓照着红透透的光,环在他腰上的手湿的把衣服弄潮,可吊诡的是,鼬只想轻轻闭上眼就在这温暖的臂弯里熟睡过去,如他们的第一次,每一次。
顺着坐在了鼬身旁,看着他身旁自己父亲满面的慈祥止水不由松了口气。
餐后解腻的凉茶被鼬握着杯身放在了腿上,轻点着地的趾尖磨过柔软的草坪,四人一齐吃着经由盐水泡过后愈发脆甜的草莓,待着天色完全黑下的时候。
“止水家的草莓很好吃。”鼬边吃着边看向了一旁的男人,“伯父不考虑找个渠道去城里售卖吗?草莓很贵的,应该能收获不小的利润。”
男人含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后挑眉看向了一旁的止水,慢悠悠的说着:“小鼬的想法很不错呢,不过现在那片草莓地的使用权可全在止水身上咯……不如问问止水吧?”
“啊?什么……”突然被点了个名,止水还未完全回过神来,转头只见鼬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自己,而父亲更是意味深长的眨了眨眼。
“我倒觉得啊……”止水将手放上了鼬的头,覆着冰凉的发丝揉了揉,露出了一贯笑起就能看到臼齿的笑容,“我不太想把它们分给别人呢,看着小鼬吃我会更高兴的,对我的利润也更高。小鼬觉得呢?”
背转过伯父伯母的脸早已通红一片,止水抬眼若无其事的拿了颗草莓喂到了鼬嘴边,平静自若的将人揽过肩靠进了怀里。
“看来小鼬也觉得很不错呢。不过今年的草莓确实有点甜过头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