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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的眼泪仿佛终于流干了，他的眼睛静静地躺在夜里，像两片云母。曹植这时说道，在四海边陲，寰宇尽头，有一片地中之海，其青也，如同月中观极天，其瀚瀚也，纵有吉光追影，凌波飞驰，倏忽三千日才得横越。他的声音渐渐高上去，又慢慢落下来。一滴泪涌上眼眶时总是急，而滑坠时总是缓。曹丕安静地听着白马的蹄音从海的一角而来，向天的一涯而去，他问曹植：那片地中之海里，有没有溺死过一个人？
曹植问，什么人？
曹丕说，我不知道，可能是我——你有没有想过是我？
曹植没有答话。他用尽所有能用的时间，去幻想躺在那里流干了眼泪的皇帝正是自己。然而他的幻想终究不是万能的。他又匆匆忙忙地去幻想一个淹死在地中之海里的人，为什么不能呢？但那个人面目模糊，不得而见。曹植没有跳进过他的海里，他没有时间跳进海里，他不息不止地看到连翩三千日、胁生双翼的神马，在万万个梦中飞奔、飞奔、飞奔。如果曹丕安静地沉溺在水中，某一刻曹植会捕捉到他飘飖的、死亡的影子。一阵恐慌突然袭来，曹植说，不，没有人会死，没有人会死在地中之海，因为其水与天地同生同寿，直到天老地荒，宇宙垂死，我的海水才会病老摧折，与之俱亡。
曹丕笑了一笑，我知道了，他说，我知道……我近日常常梦见父亲。可能我对父亲曾有过怨恨，那时我从来不曾梦见过他。不过我现在梦见了他，他躺在墓中问我，他死了以后，我是不是哭了十五声，不多也不少？我回答道，正是十五声，不多也不少。我们言尽于此。父亲就此从我的梦中消失，也许，他的魂魄终究也不再怨恨我。我醒来之后，平生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感觉，感到即使我立时倒地而死，终于也不会再有很大的遗憾，所以我想到了你，就来到了雍丘。
不，曹植说，这不是永诀。他感觉一阵摧枯拉朽的醉意涌动四肢百骸，几乎令他病死在酒中，大块大块的诗在他胃里翻腾，就像过往的千百次发作一样，他的手指神经质地筋挛了，要抓住凶恶的灵感。他隐隐预感到这一次他将要做出前所未有的诗，亘古未见的天才将会碑刻在游移无常的尘世，成为千古以来、万古以去、一道不腐不朽的伤疤。但字句转过脸去拒绝他，万物转过脸去拒绝他，他的天才转过脸去，不忍去看他。曹植的手指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曹丕的脖颈，万事万物之诗从肌肤间嘲弄地流逝。曹植平生第一次窃用了别人的灵感：就像许多许多人、许多许多已死的人曾说过的那样，如同不能胜数的未来之人将要说的那样，如同在奔流江海中抓住一手泥沙，曹植说，我们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