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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岛崎亮要去应聘观赏鱼店店员的消息时,花泽辉气以为自己出现幻听,所以装作没听见,转头同影山茂夫讲话,但还没来得及完好地把一句话说完,就遭受了不讲道理的外力阻拦。
岛崎亮很碍眼地仗着自己看不见就往人中间挤,横在了花泽辉气面前,露出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微笑:“所以,你周几有时间帮我挑面试的衣服?”
花泽辉气觉得匪夷所思:“凭什么我要帮你挑?”
影山律也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您让他帮您挑?”
花泽辉气没听出律真正的意思,还挺高兴地觉得律在帮自己,于是更有了一点底气,挺起胸膛直视着岛崎亮,重复了一遍:“凭什么?”
岛崎亮的借口很多,根本不用想,随便就抛出来了一个:“你们小孩应该比较会买衣服吧。”
影山茂夫认可地插了一句:“辉前辈确实很有时尚感,我们还约好明天一起去逛服装店呢。”
花泽辉气还没来得及感谢大家对自己审美的肯定,就看见岛崎身后的律脸色变了,便很贴心地问了句:“弟弟君不舒服吗?”
影山律勉强笑了笑,含糊地说“没”,然后把话题重新抛给岛崎亮:“那个......其实辉前辈帮岛崎先生选一选衣服也挺好的,毕竟岛崎先生的眼睛不方便,而且不是周三就要面试了吗?时间也挺紧迫的吧。”他抓住了哥哥的袖子,紧张地问,“所以可以把明天让给岛崎先生,对吧,哥哥?”
幸好影山茂夫比较善解人意,没怎么考虑就点了头:“当然,我哪天都可以的。”
岛崎立刻把脸转向花泽:“那么明天说好了,就在小香街面包店外面见,不要迟到,不要让盲人等太久。”他用自嘲的口吻警告,没给对面的小孩任何拒绝和反驳的余地。
花泽辉气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得发晕,而在场的其他两人却都满意地松了口气。
屏幕上的时间变成十点零一分,花泽辉气迫不及待地把手机揣进了兜里,迈出离开面包店门口的第一步,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多感受几秒死里逃生的喜悦,就被讨人厌的声音打断了。
“你要去哪?”一片阴影投下来,迫使花泽抬起了头,然后看见岛崎笑眯眯的脸。
“我想去买个冰激凌吃来着。”花泽辉气下意识撒了谎,即便他知道谎言漏洞百出,而且本质不好。
“这附近有卖冰激凌的?”岛崎扬了扬眉。
“有,就在街对面。”花泽盯着十米外的热狗摊,觉得自己也变成盲人。
岛崎很明显地吸了吸鼻子:“那你去买,我在这里等。”
花泽装作很大度,挥了挥手:“我不吃了,别耽误你的时间,我们直接去选衣服吧。”他看了看岛崎身上穿的衣服,语速很快地对他的一身黑表示质疑,“毕竟你光靠这一身可没办法应聘观赏鱼店吧,去应聘打手应该很快。”
岛崎全当是夸奖了,没说什么,跟着花泽的脚步声往热狗摊相反的方向走了。
“话说,你怎么想到要去观赏鱼店打工?”花泽为了引开话题,紧接着问问题。
岛崎答道:“之前峯岸说想要帮我介绍过去。”
“你看起来不像会打工的人。”花泽的话里带着点刺。
岛崎便低头冲他微微一笑:“总得有钱赔偿在你家打碎的东西吧。”
花泽猛地闭上了嘴,想起上次他对自己家和自己胡作非为,感觉血液往脑袋上涌,庆幸岛崎看不见自己的脸,于是装作什么都忘了的样子,含糊道:“你知道就好。”
虽然被岛崎勾起了不太愉快的回忆,但花泽辉气乐于助人,又不记仇,所以直接领着岛崎来到自己最欣赏的服装店,大手一挥:“这个可以试试,那个也可以,这个做外套。”他停顿了一下,“你穿多少码?”
“XXL吧?”岛崎刚回答完,就被塞了一手的衣服,“这些都是你推荐的吗?”
“对啊,面试的话还是要显得沉稳一些比较好吧。”花泽隔着一沓衣服拍了拍他的手臂,老气横秋地说,“深蓝色感觉不错。”
岛崎便爽快地抱着深蓝底色带着龇牙咧嘴猴头LOGO的一整个套装,去结了账。
花泽正等着他付完钱一起离开,结果还没过几秒就见对方仍旧抱着那堆衣服走回来。
“怎么了?”花泽下意识以为是他因为看不见,所以在付款上遇到了麻烦。
结果岛崎一脸真诚地对他笑:“我钱不太够。”
花泽虽然并不介意帮他付款,但还是被他这副坦然的模样气得想笑,最后跟着岛崎去了收银台刷了卡。岛崎接过购物袋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以后还你”,花泽抬头看了眼收银员,又看了眼岛崎,对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好像也没因为让未成年给自己买衣服而感到愧疚,花泽便撇了撇嘴,率先转身走出了店铺。
花泽辉气本周正巧赶上期中考试,一直到周末路过峯岸的花店时,才想起来问一嘴岛崎的应聘面试。
“没成功吗......”花泽下意识地有点失望,可能是为自己挑选衣服浪费的时间而感到不公,“......是因为盲人?”
峯岸仔细观察了一下花泽的神情,有点迟疑地回答:“你不是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的?”花泽没有听懂。
峯岸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花泽:“呃,那样的衣服可能不太适合岛崎,也不太适合面试,吧。”
花泽辉气无声地张了张嘴,惊讶之余,他感到非常的挫败。
不过这样也好,他努力挽回着自己的心情。让那家伙也尝尝被人拒绝的滋味,看他面对自己的时候还能自大地笑出来?
反正我不愧疚。花泽辉气在心里理所当然地嘀咕着。
“选好了么?”观赏鱼店老板第五次走过来询问。
花泽辉气这才下定决心,依依不舍地把眼神从鱼缸上挪开了,对老板说了句抱歉,然后指了指:“就要那条橙色的鱼吧。”
“那是橘翅珍珠燕子。”老板用工具捞了出来,装进了有水的袋子里,提醒道,“这种鱼还挺耐养的,你是新手吗?”
花泽愣了一下:“应该是的......养这个有什么讲究吗?”
老板不是很认可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了,不知道鱼的习性会把它养死的,我把注意事项写给你。”
花泽感激地接过装鱼的袋子和纸条,又选了一个小鱼缸,一起付款了。
走出观赏鱼店后,花泽提起了装鱼的小袋子,端详了一会儿那尾带着橘色漂亮鳞片的小鱼,心里有点高兴,脚步就变轻快了许多。
就是不知道盲人能不能养观赏鱼。花泽猛地想到。
刚才在店里的时候太冲动,一心扑在选哪条好上面,忘记了要送的那人眼睛看不见。他不禁慢下来。
不过应该没关系吧,等送过去的时候顺便给他念一遍饲养指南好了。岛崎亮看起来脑子不笨,虽然比不上自己,但区区几条注意事项应该能记得住。花泽想了想,又重新变得兴高采烈起来。虽说岛崎面试失利并不一定是因为自己,但自己比他善良得多,擅于关心身边所有人的情绪和生活,况且岛崎曾经误入歧途,要重新融入社会想必会非常难,急需自己这样的志愿者来帮助他这类人。
在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花泽完全忘了岛崎之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认为自己的做法不突兀而正确,所以决定即刻就把这尾鱼送给岛崎,以宽慰他没找到工作的失落。
刚走到马路边上,花泽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岛崎住在哪里,他每次都突然瞬移到自己身边,然后又像阵风似地离开,只留下龙卷风造成的废墟和残局。
他家在哪儿呢?花泽停住了脚步。
不过他这样的人,做出夜晚偷闯进无人的房屋里“借宿”的行径也并不奇怪,可能并没有固定的居所。
花泽恍惚地招手叫来了出租车,直到到家时,脑子里还在想,岛崎是不是没有家。
岛崎亮打了个喷嚏。
灵幻新隆立刻带着转椅往后退了退:“岛崎先生,你该不会是感冒了吧?”话说出口才觉得好像不太礼貌,便干笑了两声,要说点补救的话。
影山茂夫在一旁整理打印出来的资料,见状便说:“岛崎先生不要见怪,师匠刚被连续传染上两次胃肠型感冒,卧床了一个月,错过了许多客户,所以有点害怕。”
岛崎倒并不在意,只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灵幻先生这里还有空缺的职位吗?”
灵幻靠近了办公桌,摩挲了一下茶杯:“虽然说自从芹泽在这里再就业之后就没以前那么缺人手了......但是相谈所也有扩大规模的打算,嘛,毕竟我的名气变大,生意越来越好了嘛。”他手指交叉,一副商业对谈的模样,露出了一点骄傲的表情,“所以说,或许岛崎先生可以先试做一个月,做什么工作呢...我想想......”
影山茂夫走过来把资料放在了办公桌上:“岛崎先生或许可以帮忙对接客户的需求,师匠一个人的话毕竟忙不过来,邮件加上电话,可能有错过的情况。岛崎先生沟通能力应该可以的。”
灵幻竭力控制面部表情不抽搐,过了几秒才想起来对面的人看不到,看影山的表情不似作假,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别沟通的时候压着客户的头逼着签合同就行,最后还是同意了。
岛崎打算离开相谈所的时候,芹泽刚好外出回来,听到岛崎要来相谈所工作,不禁有点惊讶:“岛崎先生怎么想到来打工了?”
岛崎仍旧是那副说辞:“弄坏了花泽同学不少东西,他好像不太高兴,所以想要赔给他呢。”
影山茂夫看了过来:“是鱼缸吗?”
岛崎之前没在花泽家里见到鱼缸,摇了摇头,多问了一句。
“哦,因为最近辉气前辈见到我们的时候总是分享很多他保存的热带鱼的图片,问我们哪条好看,我以为他养了很喜欢的鱼。”
灵幻随便插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喜欢养鱼了?不会是想要送女同学吧,你们小孩子喜欢过的白色情人节快到了不是么。”
岛崎没再说多余的,跟芹泽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虽然看不见,但岛崎能感觉到外边阳光很盛,劈头盖脸地照在自己身上。
“中学生精力就是多啊......”岛崎伸手挡了一下阳光,自顾自地感叹了一句。
他在原地站了几分钟,不知道决定了什么,整个人身形一晃,消失了。
花泽辉气刚到家就跑到鱼缸前观察那尾橘色燕子鱼游得好不好,看见它动作还是很活泼灵敏才放心,他按照店主给他写的饲养指南,加了一次饲料。
买的时候没太觉得,这会儿在家里养了快一个礼拜,花泽才后知后觉,怪不得观赏鱼店能开得起来,这尾橘色燕子鱼在水里轻飘飘地摆动鱼尾鱼鳍,像橘色的小闪电,轻巧地来回穿梭,叫人看得心情大好。他甚至有点不舍得把鱼送出去了。要不等着去鱼店再买一条类似的?我和这条鱼相处得有点感情了。他暗暗想着。不过这周末学校社团有大型活动,所以至少要等到下周末他才有时间去重新挑选。
唉,要不还是算了。花泽遗憾地想。就让那家伙占个便宜吧,反正当初也是给他选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鱼吃东西的样子,才打算回卧室写作业。
谁知转身的时候眼前突然多了个人,他吓得一激灵,差点把鱼缸撞倒,赶紧错开手撑在桌子角上。
“你这人疯了吧!?你就不能走正门进来吗?”花泽看清面前的人,瞪大了眼睛,胸口起伏着。
岛崎笑着走近了他:“敲门的话你也不会让我进来吧。”
花泽莫名镇定下来,虽然知道这人看不见,但还是横了他一眼:“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他等着岛崎说出今天来的目的,但对方也没吭声,笑得有点瘆人,他只好先问了:“别杵在这儿不说话,到底来干吗?”他这时候才发现岛崎仍旧穿着原来的一身黑,没穿自己帮他买的套装。不过想想也是,那套衣服多半已经烙上了“失败战衣”的标志,不愿意穿也是情有可原。
“没别的事情,刚好经过。”岛崎的口吻好像只是来朋友家做客一样,花泽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没看出来什么,只好作罢。
“我要去写作业了。”他宣布,然后转身迈出了一步。
岛崎突然说出了今天第一个问句:“你最近在养鱼?”
花泽下意识承认了:“你怎么知道?”脱口而出以后才反应过来,“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岛崎没遮掩,半真半假地说了:“遇见相谈所的那群小朋友,说你在准备给女同学的礼物?”他慢慢地笑了一声,“这么有活力?”
花泽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条件反射地慌乱反驳:“你在瞎说什么啊?”这不是真要叫他这尾鱼送不出去了么?他涨红了脸,扭头盯着地板。
岛崎琢磨着这段沉默和慌张,露出的笑容更甚:“你急什么,让我看看你养的鱼。”
花泽还没做好立刻要送出的准备,毕竟接在这个问题后面实在是有点不对劲,他下意识往鱼缸附近迈了一步,挡住了:“我没养啊。”
岛崎并不是那种会宽容小孩子胡言的大人,所以直接瞬移到了花泽迈出脚的方向,伸手去抓,花泽一惊,赶紧用念动力让鱼缸飘起来,又冲过去拦。
但岛崎的耳朵是最最好用的,循着鱼缸里的水细微的晃动声,身影闪烁了几次,出现在了鱼缸旁边,抬起了胳膊。
花泽担心他把鱼缸碰倒,忍不住喊了一声:“喂,别碰啊!”
岛崎听出小朋友声音中的紧张和焦急,笑了笑,莫名地,手掌错开了几厘米,直接把鱼缸掼到了地上。
玻璃的弱点就在于太过于易碎,不适合在超能力者的战斗中生存。
“啪”的一声,花泽的念动力还是没比得上岛崎聚精会神的瞬移,他捞了个空,眼睁睁地看着鱼缸碎在了地上,分不清是玻璃碎片还是水花的迸裂,总之那尾橙色燕子鱼在地上扭了几下鱼尾,然后就不动了。
岛崎轻飘飘地道了个歉:“抱歉,失手了。”
没人回答他了。
花泽觉得有点难过,大概全是因为这尾鱼的死亡,一个生命黯然离去,更何况自己又很喜欢。他知道来不及救,但还是用念动力把水从玻璃碎片里分出来,将鱼盛起。
这下礼物真送不出去了。他莫名地想。
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勾得他眼眶发烫,他自顾自地在心里说了好几个为什么,也说了好几个真讨厌。他觉得愤怒,觉得伤心,觉得莫名其妙,也觉得很累。比那天在鱼店挑了两个小时的鱼还累。
这算什么?花泽问自己。又想不出来答案,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问什么。
最后只能沉默地把鱼放在了一只碗里。
岛崎察觉到空气的凝滞和花泽身上难过的气息,不禁一愣,然后破天荒地开口问:“生气了吗?”
花泽不想回答他,事实上,他这辈子都不想回答他了。只迈开了脚步,离他更远了些,然后把卧室门关得山响,只留下一句“从我家里滚出去”。
岛崎并非没听过花泽说这样的狠话,但只有这一次,他听话地离开了。
花泽辉气意识到岛崎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什么意思,因为自己明明告诉他了要走正门、要敲门,他却还是用瞬移很随便地闯进来又很随便地离开。
好吧。花泽想。看来送礼物的决断是错的,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个人身上。他转而又想起了那天在观赏鱼店时的心情。
“我自己在这兴高采烈个什么劲儿啊。”他把玻璃碎片握在掌心里,自言自语道。
上次不欢而散之后,花泽辉气很少能看见岛崎亮了。与其说是两人不怎么能碰见,不如说是花泽在刻意躲避,毕竟岛崎神经病发作进入了相谈所打工,花泽来帮忙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偶尔面对面遇上。
第一次在相谈所双目相对时,花泽正在上楼梯,听见楼上门开了,然后灵幻先生的声音传了出来,对方似乎要下楼,他便自然而然地提前问了好。
声音很大,以至于花泽抬起头看见灵幻身旁站着的、穿着猴头T恤的人时,突然很后悔没控制音量。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挪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对灵幻说:“我先上去了,灵幻先生。”
灵幻刚应了一声,打算给花泽说明一下岛崎在这里打工了,就见花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匆匆忙忙地从灵幻和楼梯扶手中间艰难地挤了过去,自顾自地说“哎呀作业好多”,于是只好把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灵幻有点尴尬地往后看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岛崎,对方好似感觉到被注视,有点无辜地冲灵幻露出一个笑:“惹小朋友生气了。”灵幻只好打了个哈哈,一边往下走一边继续说除灵的事情了。
虽然这次除灵很棘手,但有岛崎在,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灵幻甚至觉得自己是过去遛个弯的,还没看清风景就结束了。
不愧是曾经的五超。灵幻在心里嘀咕着,偷偷看向对方——即便知道岛崎眼睛看不见,他仍然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会被洞悉一切。
岛崎好像没察觉到灵幻的目光,很轻松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矮身从破败断裂的神庙柱子下走了出来,没太管软塌塌勾在肩膀上的蜘蛛网,站在那里面朝着灵幻的方向。
他没再往前走,灵幻这才意识到对方好像有话想说。
他清了清嗓子:“岛崎先生,你的试用期结束了,欢迎加入相谈所。”
岛崎微微向他点了点头,没说好还是不好,也没提薪资和其他东西,过了几秒,他突然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灵幻先生,你有分辨自己是不是做错事情的方法吗?”
还没等灵幻回答,岛崎就不可避免地在脑子里重新放映了昨天遇见峯岸时的对话。
峯岸一见他就很了然而随意地问他是不是要去观赏鱼店,好像对自己不久之前刚面试失败浑然不知,岛崎便自然而然地发出了疑问。
峯岸一边浇花一边皱了皱眉,问:“之前那小孩来我这里的时候,跟我说要买条鱼表达歉意啊。不是吧,没做到么?我明明看到他在隔壁挑了好久,带着个鱼缸出来了。”
岛崎像是在考虑这段话的真实性,没有接话,但在峯岸重新开口之前,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好吧”。
岛崎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好”,听起来像示弱,他很不习惯,于是很快离开了花店。
他思绪回拢,因为灵幻开始回答他的问题了。
“说实话岛崎先生,”灵幻按了按太阳穴,有点严肃地说,“我知道你可能和常人判断对错的标准不太一样,所以你来相谈所应聘的时候我非常惊讶——不是说不好,而是出乎意料,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或者人,改变了你以前的标准,不然你也不会屈尊来我这里吧,按你的话来说,很无趣。”他笑了笑,以一种很放松的姿态站着,观察着岛崎的表情,接着说了下去。
“所以我猜你的这个问题也和改变你标准的人有关。”灵幻没有提名字,但也没有遮掩,“我认为他是很正直善良的孩子,不会无理取闹,如果你因为他而改变了标准,那么就根据这个标准继续相处下去吧。”
他又倏然恢复了装正经的、散散慢慢的语气,伸了伸懒腰:“毕竟花泽同学可是我这里的得力助手啊,他伤心消沉了的话我也很不忍心噢。”
伤心,吗。岛崎没说话,但也没露出招牌的笑,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然后身影骤然消失了,空留灵幻在原地愤怒地大喊“把我也带回去啊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在没和岛崎亮打架的第三周,花泽辉气也没有重新养鱼。
这天放学,在家门口开门的时候,他突然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很久没出现的气息。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装聋作哑,但那道气息逼近了,让他不得不提起了一口气。
随便吧。他烦躁地想。我不回头也不说话,有本事把我打出声啊。
出乎意料的,对方直到他进入房间关上门也没出现,这反常到花泽几乎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感知力出现了问题。
正当他在踟蹰要不要扒猫眼看一眼外面情况的时候,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
“笃笃笃”,刚好三声,听起来非常有礼貌。
花泽赶紧把眼睛贴到猫眼上,然后发现岛崎这家伙正穿着自己帮他挑的那套猴头套装,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
他学会了从正门进来,敲门和等待。
花泽辉气一时间五味杂陈,但也不想就这么放这人进来,他观察了一下对方,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武器,也没有疑似武器的东西。
想这个干什么。花泽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反正他随便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掐死,也把自己的东西全打碎。
他忽然有点心烦,离开了门口,装作没听到敲门声一样,按惯例去洗澡了。
谁知道自己刚擦着头发走出来,就听见敲门声又十分准时地响了起来,三声,不重。
这时候伴了句话:“开一下门呗。”
奇怪的是,岛崎的话里带着一点点笑意,平铺直叙的,没什么多余语气,但花泽偏偏从里头听出来一点可怜。
他捧着一杯白开水坐在客厅沙发上,直到水从烫转凉也没喝进去几口。
花泽辉气最后打开门的时候,自作主张在心里给自己颁发了调味市最善良市民奖,并发誓谁要同他抢夺第一名的殊荣,就把岛崎亮丢给谁。
岛崎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就是这副不犯贱的模样,让花泽浑身难受,他翻了个白眼,开了门就不再管了,回头继续去沙发上品那杯白开水。
第一句话是岛崎开的口。
他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你给我挑的这套挺好看的。”
花泽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匪夷所思:“你看得见么?”
岛崎诚实地说:“看不见。”又即时补充,“但应该挺好看的。”
花泽感到莫名其妙,他并没有听到想听的话,或许他从来就无法从岛崎这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他很快放开了喝了小半杯的水,站起身:“学会从正门进真是有进步,没什么事情的话就也顺便学一下从正门出去吧。”
岛崎对他讥讽的逐客令恍若未闻,突然摊开了手,花泽条件反射地往后退,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一个小小的水球突然在岛崎手心上方汇聚了,而后愈来愈大。
“喂你想干什么......”花泽的尾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无限拉扯膨胀的水球里,有许多橘色的、闪电版的小身影逐渐闪现。
岛崎的手指弯了弯,一道水流便从那水球上拉扯着离开,不快不慢地把花泽围绕起来。
没过几秒,整个水球都变成了水色的透明绸带,圈着花泽周身打转,那其中还有许多尾小鱼,安然地、迅敏地游着。
下一刻,岛崎像说出一个超能力招式的名字一样,熟练而违和地说出了鱼的名字。
他说:“橘翅珍珠燕子。”然后将功赎过地补充了数量,“100条。”
岛崎亮讲不出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大道理,或者误会的起因经过,也讲不出心疼生命的悲悯,更没什么可能编织出一个完美的道歉。这些特质说坏不坏,说好,那更算不上好。
但是花泽辉气就是很莫名地从一句普通得不行的鱼名中,翻找捡拾出了让步的意思。
他凝视着岛崎总是闭着的眼睛,突然说:“睁眼给我看。”命令的语气。
岛崎愣了一下,难得地重复:“什么?”
花泽努力控制语气不多像请求或撒娇,很生硬地说:“睁开眼睛,看着我。”
过了几秒,这几秒长到悬在花泽周围的水流出现了片刻的凝滞,岛崎睁开了眼睛。
像黑暗里的野兽,只能看见空洞的、黑色的、迷雾一样的眼白,和警告似的红色光点。
花泽却松了一口气。
他像在课后教别人算术一样,学着老师的语气,口齿清晰而有权威地念:“说‘抱歉’。”
不得不承认的是,花泽辉气拥有做老师的天赋,对待曾经打碎过自己很多东西的学生无限包容、耐心指导,没有说出“你为什么不会”或者“你很笨”诸如此类的伤人话。
所以岛崎亮也难得地接受了这位小老师的教诲,照葫芦画瓢地重复道:“抱歉。”
花泽辉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岛崎闻到他身上终于散发出了柔和的气息,所以忍不住再接再厉,带着点笑,独立自主地又说了一遍:“抱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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