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平死了。
骑着自己新买没多久的摩托,躲避警察例行检查的路上,从土坡翻进了沟里,身子底下是砖石玻璃钢筋水泥,身上挨了爱车重重一砸,当场毙命。
最后是以意外事故处理的。杋圭去领了遗物,他是唯一能用阿平的手机联系上的人。
说是遗物,也只有他的摩托车和摩托车钥匙而已。
阿平说要攒够钱离开乌阴镇,他想去别的城市,或者到黑鲸上面去。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赚到钱的,但看样子对他来说还是弄辆车优先级更高。
杋圭身心俱疲,推着摩托一路走回家门口才意识到,今天难得没下雨。
“检查就检查,你身上什么也没有,跑什么呢。”他自言自语着,把小屋闸门拉下来落了锁,倚在墙边点了根烟。阿平这人蠢,要说真正的死因,杋圭觉得他就是蠢死的,连那拉风的崭新摩托也被拖累得一身伤。
他猛地一口吸完剩下半根,取了烟蒂顺手捻灭在墙上,撂到窗外,这才拔了摩托车钥匙。
钥匙环上一共俩钥匙,分别贴着标签,一个写着“爱车”,一个写着“家”。杋圭嗤笑,得了吧,你哪回带过家钥匙。笑到一半突然笑不出来了,他扭身进了阿平那屋,走到挂锁的衣柜跟前。
阿平总是躲躲藏藏的,从没告诉过他这里头是什么,有回杋圭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见屋里慌乱的上锁声,然后人就火急火燎地直奔门外去了,还做贼心虚地瞥了他一眼。
杋圭左手扯着那把锁,右手攥着钥匙,往里一捅还真进去了。“……能继承你遗物的,除我也没别人了。”他小声念叨着,拧了锁,拉开柜门。
衣柜里大半的空间被黑色塑料布盖着,杋圭怔住,用手隔着摸了摸,硬邦邦,方方正正的。他心下有个猜测,两手胡乱找寻着,掀开了最上面一层塑料。
虽然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他还是有被吓到。不是假的,也不是单有一层,他挖洞一样往下掏,全都是一个样,最大的面额。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钞票。
阿平是认真的,他真的在攒钱,攒大钱。但杋圭知道,阿平一定没打算带上他一起。
“怪不得你要跑呢……”他才不相信这些钱来路干净,但阿平到底是背着他干了什么才能拿到这么多,竟没留下蛛丝马迹让他发觉。隔壁一阵扑腾声,杋圭将钱砖依次码回去,准备关门时想了想,抽出一张揣进兜里才重新锁上了柜子。他收好钥匙,觉得烫,怎么都不自在,阿平每天守着这么一柜子钞票,到底睡得着么。杋圭出来,将房门也合上,这才进了自己屋,却也不开个灯。
房间只比床宽上一点,落脚都难,但杋圭习惯了,进屋直接脱掉鞋往床上踩。窗户大开着,树杈子搭的架子上落着只不小的鹦鹉,杋圭看了一眼床脚撒一地的瓜子跟破了个大窟窿的袋子,没脾气地坐在床上弯腰去捡:“TOTO,哥不在的时候不许偷吃。”TOTO立在自己的地盘抖了几下翅膀,脑袋一转,一副不听劝的叛逆模样。杋圭收拾完了,将几颗瓜子捧在手里送到它嘴边,这鸟才给个面子:“好吃,好吃。”
杋圭伸手去摸它,TOTO一向不爱给人摸,只有拿吃的讨好时才能撸上几下。
毛有点湿,下雨了吗?
等TOTO嗑完最后一颗瓜子,他将手伸到外面去探,很细的水珠,像喷雾一样。杋圭关上半扇窗,想,还是下雨了。
“TOTO,”他坐在床上,靠着阴湿的墙,“阿平死了。”
说来也怪,认尸的时候他也风平浪静的,直到回家对此也没有任何想法。阿平以前一个月也跟他说不了几句话,这几年他们几乎成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可亲口宣告这件事时,杋圭还是安静地留下两行泪。
外头传来雨点细密的拍打声,他忽然想起,好多年以前他还是喊阿平“哥哥”的。
阿平没有很好,挺一般的,坏习惯不少,经常带着一身麻烦,但没他,他们没法逃出来——从噩梦中。
TOTO吃好了,抬起翅膀梳理完自己的羽毛,蹲在原地没心没肺地摇头晃脑:“死了!死了!”杋圭被那怪异的声音惹笑了,脑袋一仰磕在墙上,觉得自己也很好笑。他的肚子咕噜响得正是时候,但太累了,懒得去弄吃的,便只是从纸袋的窟窿里取瓜子吃,想着,一会就这么直接睡吧。刚嗑了一粒,TOTO不乐意了,一跃而下奔着他就来,杋圭忙拿胳膊去挡:“让哥吃几口怎么了!小气鬼!”
人鸟大战了没几个回合,杋圭败下阵来,决定饿着肚子结束这一天,TOTO稳稳站在他手上,一下一下转着脑袋。“没良心。”他轻骂了句,朝鸟身上吹气,就在这时,他看见个东西。
藏在鹦鹉双脚上方一点的位置被些许羽毛遮挡,也是绿色的,要不是凑近,他根本发现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阿平手贱往TOTO身上绑垃圾,杋圭有些生气,转念一想死者为大,今天就先不骂他,然后让TOTO回到树杈上,用双手去解那东西。
杋圭盯着手里小小的一块,只比指甲盖大上一点,是枚芯片。连他也知道这是最高级的那种芯片,迷你,坚固,储存量大,他只在电影里见过,没想到阿平连这种东西都能弄到手。可这东西出现的位置实在蹊跷,里面一定有东西,阿平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干的吗?趁自己不在把芯片藏在TOTO身上或是取下?
TOTO会在不下雨时外出,到附近的屋顶或树上看风景,但每天傍晚必定会回来。这么想来,也许阿平选对了藏东西的地方。
直觉告诉杋圭,这枚芯片和那一柜子钱必然有关。
去铺子之前,杋圭先绕路,久违地去了趟剧院。
背上是很久没用过的书包,藏青色,到处都是线头。跨带的松紧绳最端口散开,成了流苏状,前面小隔层的拉链上挂着个脏兮兮的晴天娃娃,是他自己缝的,把里头翻出来能看见线头打了结,但好歹娃娃的脸上线条端正。不去学校以后,阿平经常说要借他的包,他不肯,说怕坏了破了,阿平就嘟囔句小气鬼。杋圭觉得要是落他手上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被卖废品,刚捡来TOTO时他都每天担惊受怕,好在这地方没人稀罕鹦鹉。
背着双肩包,杋圭觉得好像回到以前上学的时候。学校有免费的早餐,每天还发牛奶,要不是那些牛奶,他可能长不到现在这么高。
来到目的地,紧闭的棕红色铁门左边门头写着“成人专卖”,右边有个工人正在打铁,杋圭推门,老铁门吱呀呀的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他挤着眼睛,将自己塞了进去。这地方荒废很久,说是剧院,也没比一间电影院大多少。进来时里头悄无声息,直到他吹了声口哨,布帘后才冒出几个脑袋。
“是杋圭哥!”
“杋圭哥来干嘛?”
“好久不见!”
都是十来岁的孩子,有男有女,辨明闯入者身份后便放下警惕心,他们纷纷朝杋圭围了过去。杋圭点了点人头,五个。
“其他人呢?”他问。
“十五约会去了,阿芙跟安南在上学。”
八个,又少了。
最早的时候他也住在这里,阿平当然也是。这地方僻静,地理位置不好,可能也是因为觉得晦气,没人肯管,哪怕是土地重新利用也迟迟没被纳入考虑范围,正好让流浪儿们钻了空子,只要不被发现,能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这么想,离开乌阴镇的就有好几个,有的是遇上好人家被收养了,有的是想办法找了路子去外面打工,那些孩子应该都瞧不起阿平那副光说不做的模样。
“听说平哥死了。”左脸添了新伤的顾榕冷不丁说,“是真的吗?杋圭哥。”乌阴镇就这么个弹丸之地,芝麻大点的事在浪迹大街小巷的孩子们之间都能传得飞快,更别说死了个人。“真的。”杋圭老实回答。刚刚还一脸不信让顾榕别瞎说的其他孩子们突然噤了声,一下子都懵了。
反倒是顾榕:“死了怎么了,死他一个你们日子都不过了吗。”再说阿平很早就不管他们了,年少无知时仅剩的那点崇拜早就没了影。
杋圭拍了拍他肩膀,将书包背到身前来:“我现在给你们分东西,记住,收着就行,不要多问。”他将同等金额的钞票分给了每个孩子,包括不在场的人都份也先交给在的人代为收下,他说:“用这些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写着有话要说,但他提前打好了招呼,便都没问出口。杋圭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也只是在心里答:就当这是阿平最后的良心。
重新将变得轻飘飘空荡荡的书包背到身后,杋圭朝大门走,走到一半定住了,突然旋身喊了声顾榕。这头还立在原地的顾榕看见来势汹汹一只手,下意识就要躲,回过神来却已经被按在地上。
“哥?”他发出匪夷所思的声音。
“以后还是少打架。”杋圭笑了声,拽他起来,指了指破旧座椅上的钞票,“第一笔开销——先去给自己备个医药箱。”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这次是真的走了。
修车铺在食品工厂旁边,居民们非必要不会来这儿,虽然也是块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好歹比剧院附近热闹。杋圭跟着修车匠老高干活已经快四年,除了车,还学会了修不少东西。捡来的一些物件刚开始是请高师傅帮着修,后来自己捯饬着也弄好不少,再二手卖出去,能赚些外快。铺子不是总有客人的,有时他们也给人上门修。有杋圭在,总能留一个人守着,不用关店白白流失可能到来的客人。
杋圭把空包挂在墙边的挂钩上,带来的两碗面放在矮桌上,两人一人一边坐下,同时拆了筷子解开塑料袋,若有人从门口往里大概一探,会觉得他们活像父子俩。
面还热乎,也没坨,上头铺了厚厚一层牛肉,还加了煎蛋。老高抬着小眼睛看杋圭,挤出几条抬头纹:“多少钱?”杋圭低头夹起一筷子:“我请。”“你发达了?”
杋圭不吭声,嘿嘿地笑,埋头吃了起来。
饭后他收拾垃圾,顺手将老高搁在烟灰缸上没抽完的半截廉价烟也扔了,老高伸手去拦,他便说:“高叔,把烟钱省下来,一周吃一顿今天这样的不难。”丢完垃圾回来见人不高兴,又殷勤地点了根自己的送去,老高看一眼,好烟,叼了。又问:“暴发户?”杋圭总不能点头说是,扭头挪到门口吹风去了。
雨还没下来,但看天上的乌云,快了。
乌阴镇一年到头老是在下雨,很少见到放晴,得要下得淹了人小腿肚过后才会出太阳。
“高叔,你知道黑鲸什么时候来么?”
“来哪?这儿?”
“嗯。”
“你想上黑鲸?”
“有点。”
“我在乌阴镇四十年了,就八岁那年听说过黑鲸来了,还不是镇上,得出镇坐一小时的车才能到停靠点。”
“毫无规律可言啊。”
光顾着思考黑鲸来不来,他倒是对“黑鲸是真实存在的”这个大前提毫不质疑。一部分从未亲眼见过的人大多都只把黑鲸当传说。高师傅抬头,杋圭靠在门边上,半仰着头看天,隔老远都能看见眼里闪着光。于是他欲言又止,只说了句:“那可是黑鲸。”不讲道理的,随心所欲的黑鲸,被无数人追逐,将无数人甩在身后。想遇上黑鲸停靠,总要有些机缘巧合的。
“是因为那个小混混吗?”他指阿平。
是,也不是。杋圭用鞋尖磨蹭地上的砂石,不知道怎么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很好奇那上面。都说黑鲸跟地上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我想亲眼看看到底哪不一样。”他想他现在能去,因为他有好多钱了。
老高抽完烟,咂么一阵好烟的味儿,起身给客人的自行车换胎去,一边动作一边说:“我给你留意,哪天要是来了,第一个通知你。”杋圭应了声,收了心,走到旁边帮着递工具,碰到老虎钳,他手滞了一下,绕过去拿螺丝刀。傍晚收工时,他把剩下的整包烟留在了矮桌上。
会场里配的音乐是钢琴舞曲,正中央的圆桌上一层又一层是两米多高的香槟塔,姜太显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滴完玻璃瓶里的最后一滴酒,在左右护法的搀扶下小心翼翼下了梯子。
他走到隔壁桌,从安静坐着的男人面前的碟子里偷牛肉干吃。崔然竣叹了口气,高脚杯里的饮品还是满的,他也不喝,干吃牛肉干。“哥,该献宝了。”姜太显提醒他。
崔然竣喜欢派对,管它是什么欢迎会还是送别会,但每逢这时候他总要惜别他的酒。“它岁数比你还大。”他从礼袋里取出宝贝,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姜太显又催促道:“别看了,它放多久都只有两种结局。被喝掉,或者被打碎。”更何况崔然竣从来不喝自己酒柜里的酒,他就只是爱收藏而已。
送完酒崔然竣就又回来吃牛肉干了,一秒都没多待,那头是怎么取出软木塞,怎么倒酒敬酒的,他一点也不关心。桌面上的信息板显示黑鲸正在下降,崔然竣点进去:“这地方有点刁钻,这次来的人应该不多。”“反而好。一次涌进来太多,麻烦也就越多。”“那就轮不着我们操心了。”
两人碰了一下,崔然竣端起杯子一口气饮尽,捂着嘴小声打了个嗝,那里面是他提前倒好的汽水。姜太显抿着香槟,除了庆功宴,他没见过崔然竣在外面喝酒,也从没见过这人喝晕的模样。
几个身穿礼服裙或西装的姑娘凑过来,直接掏出油性马克笔请他俩签名,明显是有备而来。姑娘们基本都带着本子或是海报,排好队让两人顺着签,只最后一位摊着手说没准备,叫他们直接写在自己礼服上。还真舍得。姜太显捏着笔跟崔然竣对视,对方一笑,接过马克笔站起来,说了声“别动”便绕到女孩身后,顺着她右肩还算宽的吊带写下自己的名字:“回头可千万别说让我赔。”女孩们捂着嘴笑起来,崔然竣这人看着锋利,其实有趣。姜太显也依葫芦画瓢,在崔然竣三个字后面签名,最后一笔隔着礼服落在肩胛骨上,有点歪。
女孩们离开后,崔然竣连继续吃牛肉干的心思也没有,小小的地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手表,他低声说:“我走了。”姜太显了然,随意地摆摆手,也不说声再见。每次都这样溜之大吉,还得他来擦屁股。
“太困。”崔然竣嘿嘿地解释,“回头再请你吃饭。”
“我想打高尔夫。”
“行,打。”
出了会场,崔然竣瞬间觉得一身轻,外面同样看不见天空,但就是和室内不一样。住所跟派对会场在同一层,他站上浮行车,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家门口。
崔然竣喜欢他的屋子,他千挑万选出来的,这间屋子的窗户后面是真正意义上的“外面”。具备这种条件的住处,黑鲸上少有。进门右手边的一整面墙做成带玻璃隔板的酒架,全是他的收藏,除此之外屋内其他地方还有专门放鞋、手表、领带等等的空间,能将这些井井有条地塞进这片不算大的区域,海螺姑娘都得夸他能干。崔然竣摸黑径直往窗边走,他在屋内的大部分时候都要打开窗户听外面的风呼,哪怕鬼哭狼嚎一样也总乐在其中,今天也不例外。
很阴沉的天色,黑鲸在持续下降。
正在接近的这个地方,据说一年里有三百天都是阴天,其中大半的时间都会下雨。
风灌进来,有点冷,他关掉所有的灯进了卧室,合上门想先睡一会。按摩仪调至温和模式放在腰间,被子一裹,若隐若现的风声是催眠用的白噪音,这么一张小小的单人床总能成为他的疗愈机器。
外面离他很近,也离他很远。脑袋下面扎实得令他安心,崔然竣最后看了看满满当当的书架,满足地合上困倦的双眼。
崔然竣很擅长捉迷藏,从小就擅长,这种擅长是骨子里的,所以被带进了梦中。
他在红色的迷宫里躲躲藏藏,口中还念念有词,一会像是在对谁讲童话故事,一会又是《穿行》的台词,醒来后要是还记得这梦,崔然竣本人都会被自己的敬业打动哭。
迷宫的墙体可以融进他的身体,但追他的东西进不来,于是崔然竣钻进去,在内部穿梭。只是他没法穿过墙体到另一侧去,只能不断地前进,再前进。这条路很长,但是没关系,他知道自己会找到出口,能逃得出去。
闭着眼睛踏出迷宫时,身体浮空了。四周是一片又一片虚影一样的云,高低错落藏在其中的是各种游乐设施,身后已经不见迷宫的踪影,但目之所及依然是一片红色,崔然竣能感受到,身后的东西仍没有放弃追逐。他的身体在很缓慢地坠落,如果能顺利长出翅膀学会飞行,就能自由地,快速地穿行,但他无法阻止这场坠落,也不能移动分毫。危险在逼近,尽管如此,崔然竣并不害怕,他没有失措,双手握紧了手中的东西。他的身体打散了许多云层,在下坠过程中终于拧过来,成了面朝上的姿势。穹顶之上仿佛有另一双眼睛,通过那双眼睛,崔然竣看到,原来他自己也是红色的。
对着那双眼睛,崔然竣扣紧了手枪的扳机,耳边却突然响起不合时宜的声音。
有什么扎扎实实砸在了地上,声音并不那么响,只是沉闷的一声,像是拳头打在水泥墙上。但他在空中,正在坠落中,周围空无一物,只有游乐场的海市蜃楼。
在哪里。梦境中一直被放任的崔然竣的大脑开始思考,这是哪里发出的声音。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夹杂着唰唰的,密集的小东西的摔打声,接着,一声轰鸣吞噬了所有的红,只留下空白。
他睁开眼,将手伸进枕下。
高师傅来电话时,杋圭正在给阿平的黑摩托拧螺丝。最初是发现地上掉了个螺帽,旋上之后回房一看,缺德鸟嘴上还挂着一个,独自玩得可开心,他好不容易才抢下。担心TOTO再捡了吃,这才里里外外把那摔得半残的车做仔细检查,开始修整零件。动工之前先擦一遍,车身通体漆黑,杋圭之前都没注意,一擦一洗才发现沾了不少血在上面,他心里有些膈应,这车多少能算是个凶器。
摩托车没什么大毛病,掉了几颗螺丝原本也不打紧,外壳只有三四处轻微凹陷,往那一立依然很威风,就是跟阿平的气质不太搭。
杋圭拧螺丝拧得鼻尖一个劲冒汗,汗珠砸在地上的同时,电话响了。
高师傅也没想到,前几天才聊过黑鲸的话题,黑鲸这就真的来了乌阴镇。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细蒙蒙的雨下潮了头发,远处空中有个巨大的影子,似乎在慢慢变得更大。他胳膊有些发抖,僵在原地拨通了杋圭的电话,短短的几秒满脑子都在想,他还没准备好,该怎么跟半个儿子一样的杋圭道别。
黑鲸来了,现在。
杋圭还没准备好。
三天前老高和他说好,一有黑鲸的消息就联系他,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就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但其实杋圭还没决定好到底要不要上黑鲸。
到黑鲸上去,究竟是他的愿望吗。
要不,也叫上孩子们和老高一起,有认识的人心里总会踏实些。
螺丝刀扔回工具箱,杋圭揪起衣服抹了把汗,顺手脱了甩在地上,边往屋里走边脱裤子,翻出干净衣服迅速换上,又抓了几袋瓜子扔进背包,然后跑到阿平那屋,开了柜门往包里塞,直到拉链都几乎要拉不上。黑塑料布下还有没能装上的钱,他没重新锁上,跑出去拧了摩托车的钥匙,拉关灯绳大开卷帘门,大喊一声TOTO就听见一阵扑腾,那鸟重重落在他头上:“出门玩!出门玩!”杋圭头发被抓在鸟爪之中,扯得头皮发麻,但他没太在意,望着外头乌云密布突然就有了精神,跨上摩托就往前飙,吓得TOTO缩紧身子瑟瑟发抖。
混在乌云中的巨大黑影是最具威压的那一片,带着碾碎大地的气势。
杋圭准备好了,就在刚刚。
但在离开之前还得去见见老高,这一点时间,无论如何都要挤出来。
“高叔!”
车速太快,在刹车完全起效之前整个车身打了个旋,扬起的尘土沾了老高一裤子,车轮差点压倒他脚尖,但比起这些,还是杋圭大老远一嗓子的威力更大。
黑鲸在另一侧,在这里看仍是个影子,谁也不知道它会停留多久,见人一声不吭把包抱到怀里,高师傅急得拍了他一巴掌:“快追啊!走了怎么办!”杋圭抿着嘴拉开书包拉链,掏出来的东西直接往地上扔,重重的连砸数下,就要砸出个坑来。他飞快地又拉上拉链,在老高惊异的目光中抖了抖嘴唇,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最后只冲着对方点了一下头,便飞驰而去。
如果多说一个字,他可能会动摇。
老高垂着头,看着那一捆又一捆钞票,血压迟迟没降下来。
他愣了好半天,警惕地环顾空无一人的四周,抱着钱进了铺子,独自发出呢喃:“这小子……不会是在逃命吧。”
追着随时可能离开的黑鲸,杋圭确实跑出了亡命天涯的架势。
他骑着阿平的摩托车,背包沉甸甸,肩上带着TOTO,油门拧到底一路飞冲,撞得路障向四处砸去,寥寥行人纷纷尖叫躲避,他耳畔唯有风声和几声鸟叫。
那双肩包拉链滑得很,颠簸之下开了一道口子,纸钞嗖地窜上天,一溜地随着摩托车的前行沿路飘落。杋圭听见声音了,但一点也不急,反而开始觉得轻松。
他在接近黑鲸,以目前可以达到的最快速度,而黑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开始上升。
有人要下来,有人要上去,总得有个出入口。那黑影过于庞大,还悬在云层之上,他眯着眼睛只能看见边缘垂下的绳梯,上面已经没有人影了。
但杋圭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减速。他不想等下次,万一下次又是三十年后呢,他等不起了。
再快点。如果他和TOTO一样有双翅膀,如果能飞起来就好了。
前方是分岔路口,一条向下,通往砖石堆积的海滩,有三两人结伴正在与自己相向而行,恐怕那里就是可以登上黑鲸的地方;另一条向上,行至尽头能上盘山公路,山顶上有家孤儿院,而绳梯就在高处的路旁。
他沿着高度倾斜的这条向上的路直行,高负荷运转下的发动机也发出悲鸣,TOTO吱哇乱叫,两爪紧紧扣在他肩上,应该抓得人挺疼才对,可杋圭此刻毫无感觉。
尽头处没有防护栏,他头一次有些感激管事的偷工减料。
“TOTO,我们这次出的可是远门!”
轮胎脱离地面,腾空的那一刻杋圭用浑身的力气蹬了一脚车身,将身体尽可能远地送了出去。
他好自由,一瞬间觉得下一秒粉身碎骨也无所谓了。
脚下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声沉重铁皮碎裂的声音,再拉风的摩托车这下也该彻底散架,或许某天会被谁拾到送进垃圾工厂。但那已经和杋圭无关,挂在还未完全收起的绳梯上,刚刚那一下撞得肋骨像是要裂了,他却只知道傻乎乎地笑。
黑鲸正在带着他远离下方小小的土地,云层中有水滴落下。“再见,乌阴镇。”他看着山顶处说。
身处于半空,周围有雷电闪光,杋圭被黑鲸带动,迎着雨珠朝上移动。TOTO是只非常惜命的鹦鹉,一番折腾下来竟还牢牢抓着没掉下去,这会甚至钻进开了小半拉链的背包里,把那当做安全屋。
雨滴正在以很快的速度变大,杋圭不再等绳梯自动收起,开始主动向上爬。入口恐怕已经关闭,他必须找到其他进入黑鲸的方法,幸运的是,绳梯顶端处能看见围栏,绕着黑鲸很长的一条,与黑鲸最外围的墙体中间形成了一条窄窄的空间,他想自己可以先到那里去。
杋圭翻进矮小的栏杆,身体与外墙紧紧相贴,他这才注意到,原来黑鲸并不是黑色的。
黑鲸的身体最外层,由一块又一块特殊的不透明玻璃构成,黑鲸通身反射着周围的环境,常常隐匿于空中。从地面上看它时,若不是见到投射在地面的黑影,无人会知晓黑鲸的到来。这条在空中飞行的庞然大物究竟有多大,杋圭无法估测,他看不到两端的尽头,只切身体会到自己有多小、生活了多年的乌阴镇有多小。外墙上能看到一些打开的玻璃,但不多,他侧着身一点点朝距离最近的那处挪,极其小心,在这窄窄的外壁边缘,一个分神就有可能让他从高中坠落。雨点暴力地砸在身上,劈头要给他洗个冷水澡,绳梯已经不见踪影,杋圭有些发抖,但脚步没停。
好不容易走到那扇玻璃前,他却无法转身。这条难以容纳成年男子的缝隙本就不是用来给人通行的,他只能伸出一条胳膊试图摸索一番,可所及之处空空如也。
再怎么也不会比脚下的深渊更恐怖了。他认命的向后倒去,胳膊肘着了地,背包里传出一声惨叫。
赌对了,他进来了,进到黑鲸里面。
这扇玻璃原来是个窗户。翻身起来,这地方很黑,很静,杋圭闭上眼睛等了几秒,再睁开时基本都能看清,他习惯这样的环境,在自己房中时他也不常开灯。
是间小屋。虽然不大,但他身处的应该是类似客厅的地方,装修很简单,很规整,隐约透着些奢华的味道,跟他常年所处的环境大相径庭。不可思议的是,黑鲸分明是浮在空中的,他却没有半点重心不稳的感觉,和双脚踩在平地上时的感觉别无二致。杋圭小心翼翼地迈出步子,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他下意识不想弄出动静,可显然不可能那么顺利。
他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落在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
雷声如同巨兽嘶吼,杋圭浑身肌肉一紧,他不确定这间屋子里现在是否有人,如果有,会有几个。
应该要保持警惕的,但很不巧地,他打了个喷嚏。
一扇门内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下糟了,他想。
他站在原地不动,对不远的未来一无所知,只能硬着头皮静观其变。门开了,有个瘦高的人影立在那,几秒后朝他的方向走来。
单眼皮,五官深邃立体,头发略微凌乱,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像是披着一般,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有点凶,有些驼背但体态很好。杋圭说不来这是种什么感觉,但他觉得自己在地上时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也许是因为刚刚睡起来,那人声音轻且哑:“新来的?”他看了一眼仍是敞着的窗口,步子没停,靠近着另一侧的门口处。
杋圭突然没由来地紧张,他对那隐晦之中被浅蓝照亮的清冷侧脸萌生出一种无名的冲动。他把背包甩落在地,赶在对方到门口前将人按在旁边的玻璃柜门上,锢住他两个胳膊,用嘴堵住了对方的嘴。许是才起床没什么力气,那人一时动弹不得,竟只能任他做这荒唐事。
若只是怕他喊,其实不必如此,杋圭知道。可为什么就这么干了,他不知道。
他心中从来都认为,亲吻是要和一生挚爱做的事,是不能随意亲吻一个人的。此刻他觉得或许自己本性轻浮,不然怎么会吻一个初次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对方也没有推拒,可这到底能算作亲吻吗。他们不约而同地用力,加深唇齿间的碰撞摩擦,忘却了其他,只是孩子般的较劲。窗外电闪雷鸣,斜溅进来的水珠砸在地板上越来越往里溢,流动,延伸,形成一条长长的爬行动物,慢慢逼近墙边的两双脚。每一道闪电每一声雷鸣都要劈碎了整条黑鲸般,于他们而言却似乎是身外之物,大鱼也仍毫不在意地航行。近距离的喘息声远比那些清晰,激烈得近乎要窒息。
黑蓝色的房间将他们也融为一体,随意取景都是一副精美的油画,最后画中人不再骚动,慢慢分离那两瓣,静默地注视面前的眼睛。
不知秒针走了多少圈,房间的主人才浅浅开口:“小流氓。”
杋圭:“你别叫人。”
“……我只是想开个灯。”对方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奈,胳膊一伸,拍开了门边的按钮,然后看他的眼神突然变了。
但只一瞬,那种不自在很快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来过。可能是因为他浑身都湿漉漉的,头发刚刚洗过一样,滴滴答答有水珠往地上掉,衣服也脏了,看起来惨兮兮的。
在突然到来的光明中,两人沉默下来,杋圭连偷偷打量周边也放弃了,低头看地板。他只来得及匆匆瞥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比想象中要年轻,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漠,反倒让他觉得热腾腾的。
闹了个大乌龙。
眼前穿着拖鞋的一双脚离开了,很快又回来,有什么东西被盖在他脑袋上。房间主人说:“去洗个澡,今晚先住这儿。”
被扔在地上的背包里冒出一颗绿色脑袋,对眼前的一切发出疑惑:“嘎?”
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杋圭套上屋主给的衣服裤子,轻薄,软乎,还有淡淡的香味,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踏出卫生间再度回到被他弄得一片狼藉的地方,人家已经全部清理好,正在给他铺被褥了。
外面的暴风雨应该还未停歇,窗户关上了,他现在觉得很暖和,地上那人站起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换自己进了浴室。
他们很奇怪。一个闯入别人的领地误打误撞把人给亲了,另一个被冒犯却也不在意,还心大地把人留在屋内,就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杋圭不知道做些什么,本想着帮人打扫以示歉意,但对方收拾了一切残局,桌上还特意放着热水和一盒饼干。他抿了几口水,犯困,又觉得在主人上床前擅自睡着不礼貌,便去墙角捡来自己的破背包开始数钱。
大半都飘走了,但剩下的那些应该也够他在这里生活上很长一段时间。相比起来更令他抓狂的是瓜子袋全破开了,瓜子跟零碎的瓜子壳散在包里,整个背包里头都是味儿。
“……”杋圭深呼吸,那罪魁祸鸟已经窝在枕边睡着了。
这时屋主出来了,跑去门口准备关灯,按下按钮奇怪地看着杋圭:“钻被窝啊,你不累?”杋圭乖乖把自己塞进被窝,只留个脑袋在外面。屋主关了灯,回自己房间前又提醒道:“水可以喝,饼干可以吃,想要什么跟我说——仅限我还醒着的时候。明早去服务中心填一下信息,走完程序你就是黑鲸的住民了。”
他进了房间,没关门,杋圭听见上床的动静,坐起来把桌上的饼干拆了。这么折腾下来大半天,说没饿那是假的,而且这饼干奶香十足,特别好吃,他明天一定要问问哪里有卖。
吃饱喝足再度躺下,也不知道屋主睡着没有。“谢谢。”他在黑暗中道谢,说完想了想,又道:“你嘴巴好软。”就这么大点的空间,再小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他听见卧室里的呼吸声突然加重。
“……”那里头的人似乎叹了口气:“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