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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的是秋天,万物苏生的季节。如果今天院子里有水洼,那么第二天就会下雨,放晴后每一场秋雨都洗去一份冷意,很快就到可以捉蝉的夏天,夏天之后是春天,我会在热风和樱花中漫步到足够尽兴,才迎来年头的第一场雪。
庭院中有一颗小樱花树,我四岁的时候只到树的腰那么高,九岁时就只比它矮一厘米。我没有同龄的玩伴,独自一人难免落寞,常常假装有两个影山茂夫,一个负责扔雪球,另一个负责被击中;我们一起堆雪人,那些雪做的朋友总是面目苍白,我用胡萝卜和纽扣替它们妆点笑容,直到耳廓被朔风浸得通红。
而后我回到屋内,去机器人保姆那里领一支治冻伤的药膏,并看望一下睡在医疗仓里的灵幻先生。他是屋子的主人,也是我的师父。
这些都是我的日记告诉我的。我的日记是一本古旧的笔记本,牛皮外封,黄铜封边,据说这种黄铜封边四十年前就停止生产了。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在日记里找灵幻师父的名字,因为有他的日子读起来总是暖洋洋的;我第二喜欢的事是写日记,我的日记每天都会空出来一页,我便重新填上这一页,这样就离有师父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今天我照旧去看望灵幻先生,意外看见他醒了,正站在窗边吹风,神情很惬意;风把他的白眉毛吹起来,像是荡开的苇花,深壑般的眼皮中也流散了一片秋光。
我站在门口,有些踟蹰。他像个老友一样冲我招了招手,我想起我们曾在梦中见过许多面,激动得心砰砰直跳,脱口而出:“灵幻先生,很高兴看到您醒了。”
灵幻先生脸上的微笑倏忽凝固了,好像我的话语是颗不期而至的子弹,把他安然如故的日子穿了个洞;他脸上的血色从这个洞里漏下去,褪得干干净净,徒留一种奇异的苍白。我从没见过那种眼神。
我不知怎么就说错了话,怯生生地补充道:“初次见面,我是影山茂夫。”
他去掉了脸上微妙的神情,重新对我笑了一笑。如果他的眼睛是一艘天鹅船,笑起来的皱纹就是船尾后的涟漪,我的心也因此舒展开了。我不擅长聊天,说话磕磕绊绊;他则像师长一样从容,逸闻趣事从他的字里行间流淌出来,我们在故事的河涛里漂流,不觉间便驶过了一整个下午。
日落时分的时候,橙红色的余晖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用失水的手指牵着我的手,眼眶却是湿润的。
“这一天的夕阳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他远眺着楼宇外的黄昏,轻喃道。
灵幻先生在庭院中栽下了一颗樱花树,他说这是他们家乡的习俗,却没告诉我是关于什么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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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长大到明事理的地步,我才领悟,我的时间是一辆逆行的火车,我坐在驾驶位,窗外的风景都向我归来。我是带着答案写下问题的旅人,已死之人是我未曾相逢的故友,遗失的宝物都将落回我手中。
和倒带播放还有所不同,我的时间是一天天向后跳跃的。有一次我入睡后醒来,手表显示现在是半夜零点零一分;我躺在露台上,冷得直打喷嚏,而灵幻师父在我旁边的摇椅上呼呼大睡。
我莫名其妙极了,给师父披上外衣,哈欠连天地回到房间,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第二天才看见预告猎户座流星雨的新闻。
我虽然逆熵生长,不过骨头和常人一样是二百零六块,没有许多反骨,若能享受命运,倒也不必费心嘲弄。所以我依然踏入同一条河流。
到了晚上,我拉上师父去露台等待流星雨。他当时正在重温迪士尼经典电影,于是他的爆米花和汽水储备都成了我的。他躺在露台的摇椅上,给我讲猎户座和金牛座的故事,手指从处女裙下掠到白羊膝旁;流星雨降临的时候,我向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点许愿,应答的人的却是我师父,漫天星辉洒落在他身上,像是仙女教母的魔法,把他的头发全变成了白水晶的织线,里面笼着我的一个梦。
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我眨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已经错过了星星们的舞会,躺在前一天软和的被子里,七点的闹钟在床头响个不停,而我的师父已经忘了我的愿望。
他是故意的。因为他知道在他的时间线里,我也会忘记我许过的愿望。
我的愿望很简单。我希望有人能真正地认识我,而非认识未来的我。
我的现在越是一无所有,我的未来越是富奢,而我拥有的一切都是待偿的账单。十一岁前的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孩,习惯于遵照日记来活,把待填的未来当成是跳房子游戏;十一岁后的我就成了难搞的青春期刺头,首要症状是身高增生,伴随骨节疼痛,并发胡思乱想。
我那时候有些虚荣,喜欢和师父说一些未来的琐事,某月某日某超市某物打折云云,提供一些生活上的便利,以此换取赞赏。而且省下来的钱都变成了我胃里的章鱼烧,所以我乐此不疲。
但这种廉价的交易重复几次,我就开始暗生疑心,总觉得师父愿意接管我,只是因为我那些关于时间的小把戏。未来惯会左右躲闪,他从我的眼睛和手指张开的弧度里抓住它们,像个寻宝猎人,总有一日要带着淘来的沙金离开,而我不是他故乡的河流。
他是影山茂夫的师父,但仔细想来,我其实不是影山茂夫,只是冒名登台的观众。我活在当下而非活在纸上,日记上那些未历之事并不组成我,却组成他和我师父的种种;我的日记就像是一本三流倒叙小说,预言影山茂夫一生的故事,与我毫无干系,偏偏虚假宣传,说是我千真万确的自传。
我看过我日记的最前一页,只记到我十四岁,总共写着两句话,第一句是“不要回头”,笔迹坚定,令我观之澎湃;第二句是“记得回头”,像是左手写的,字烂得要死。
昨日种种皆成今我,来日泱泱不知谓何。我不禁感到悲哀。想来是我终于难以忍受被人误认的生活,在十四岁那年精神分裂,和自我开战了。不知我以后是否会写两份日记。
真相无法验证,因为更靠前的纸张被齐根裁去,像是精心设计的烂尾小说,目的在于让唯一的读者抓心挠肝。
既然我知道别人的结局,那么别人抹去我的结局也是合理的。我的第一个监护人是机器人保姆,第二个监护人是我师父,第三个悬而未定。灵幻说过几年他会把我交到我父母手中。
他们的墓碑像两道铅色的谜题。我灵魂的凭依已不可考,如果我的父母也和我的时间背向而行,那我的肉身又从何而来?
灵幻师父说哪怕不知道来处,人也总能从新的起点找到方向。我信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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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十四岁的那一天,也就是揭示终局之日,我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醒来,时钟显示为午夜零点零一分,我师父正趴在我床角的被子上,像是体力不支睡着了,手边还放着我的日记。
我悄悄把日记抽出来,发现它自己补好了自己,从轶失的历史中飞回来了,现在它厚得像英汉百科全书,黄铜封边闪闪发亮。我拿着这本记载影山茂夫全部人生的大部头,心中五味杂陈,正打算翻开最近一页的内容,却被纸张背面的空白却吸引了注意力。
我忽然意识到我自由了。只要我不去看后面的预言,影山茂夫的故事就无法束缚我,我仍有机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只要我留在我师父身边一天,我就不可避免地活成他的弟子,而非完全的我。
我不愿后悔,狠心撕去了日记的后半本,以示决心。可我走到门口时还是犹疑了。
我久久看着师父的睡颜没有动作,我们不曾分享的回忆纷至沓来,但他终究是影山茂夫的师父,我得学会断舍离。
在残缺的最后一页日记上,我为自己写下一句谶言:不要回头。
现在是凌晨五点,天光淡远,街道是枯溪似的青灰色,少有车辆和行人,没有影山茂夫,只有离家出走的某人。某人梳着呆气的锅盖头,眼神也呆,问路也呆,一步三停留,譬如井底之蛙登高,为海阔天空而惶惶。
我前十四年的人生都是在遮遮掩掩中度过的。我的见闻是其他人梦寐以求的珍宝,也是必须小心使用的锐器。游刃世间本就多难,何况我反握刀锋,涉于险川。
我来自未来,但我不能改变未来。我能救下的都是幸存之人,我所揭示的都是应许之事,像是装好的八音盒,定模的铜版画。命运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它只会一股脑塞给我。
所以我如此渴望自由,如离群之雁、无根之萍一般的自由。
绿灯亮了,我闷头过马路,却听见我师父的喊声从背后传来。希腊的俄耳浦斯回头了,索多玛城的罗德妻回头了,我不是英雄也不是女人,所以我硬着心肠不回头。
刺耳的急刹声打断了我孤高的脑内剧场,当我转过头时,正看见一辆红头大卡车在我面前飘移过弯,满载的后挂呼啸着向我甩来,风压把我的头发整个向后吹去,正如临刑前最后的梳洗。
我立刻就后悔没有回头。但太晚了,我脚跟才向后转了一半,整个人就像羽毛球一样飞向了空中,接着坠落,昏迷,醒来。
我努力睁大双眼,却只能看见一片黑暗,胸口像是穿刺一般剧痛,口鼻间尽是粘腻的腥味。早知道我应该把日记读完的,看看影山茂夫享年几许,起码现在不用和死神赌胜,猜自己的死期。
有人大喊“让一让,我是医生”,我满怀希望,那声音却从我头顶跳过去了,同时这位目不斜视的仁兄一脚把我眼前的黑暗踢了个洞。
我眨眨眼从洞里看出去,一条大西洋鲑鱼正反射着人间的阳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我发懵地从地上坐起来,手脚完好,呼吸顺畅。不远处就是车祸现场,大概在我十米开外,但显然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身边是一个半散架的木条箱,箱子里还残存着几条冷鲜鲑鱼,有一条从箱子顶耷拉下来,更多的堆在我身上。医生背对着我和所有的鱼,正忙着抢救卡车司机。
整片马路铺满了鲑鱼的展览,不少路人驻足观看,像艺术家鉴赏艺术品那样看;我身为展品一员,已经理清了事态始末:运输鲑鱼的卡车发生侧翻,所有的运输箱都被甩飞,其中一个正好甩到我身上,于是我也从人行道上飞出去了。
活着总比死了好,被四十公斤的鲑鱼撞总比被四千公斤的卡车头撞要好。这时候灵幻师父已经跨越了鱼之海,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向我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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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背到小臂都擦伤了,伤口里沾了沙砾,我的痛觉神经因此尖叫不止。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施瓦辛格般的硬汉,尽力无视那些血肉模糊的破洞,他用矿泉水替我冲洗,像是早已料中似的。
他说他已经叫了救护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问他为什么追来,反正影山茂夫必然会出车祸,必然会生还。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来到这个路口。
他说,因为没人想出车祸,影山茂夫也不想。
师父开始用酒精湿巾擦我脸上的粘液。从始至终鲑鱼都躺在我腿上,刚好盖住我的两个膝盖,构图类似《哀悼基督》。我看见有人对我拍照了。
鱼已经死了,鱼眼睛却还睁着,对视之中有难喻的意味。我看着鱼眼睛里的倒影,忽然宁愿是我自己死了,这样就是我师父像圣母玛利亚一样抱着我哀悼,而不是我抱着鱼失声痛哭。
救护车把我送到一家私人医院,检查显示我挫伤了一根肋骨。医生给我绑外固定胸带的时候万分惊讶,问我是怎么从医院里跑出去的
我躺在私人医院的vip病房里,才发觉我师父似乎是个超级有钱人,问他缘故,他把可口可乐公司的股票凭证给我看。
“你在千禧年间买的,后来又转到我名下,这可是三十年的长线投资。”他说。
原来我才是超级有钱人。我忽然又对未来充满憧憬了。
我的伤势一天天好转,到最后一天出院的时候,我师父来看望我,眉间是化不开的担忧。对他来说,我不是今天康复,而是今天莫名受伤,然后一点点接近半死不活,再在人行道上被鲑鱼撞飞,爬起来后奇迹般活蹦乱跳。
被我毁去的日记在第二天就恢复如初。我这次心平气和地翻到第一页,也是我的结束、它的开端,看见题头写着四十九年后的一个日期,下面只有一句话: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他送给我这本礼物。
句尾是一点洇开的墨迹,像鸟的眼睛。我想或许我这一生都很孤独,不然不会在日记开头写这么一句无味的话。我又翻回去,到今天的日期,用包成粽子的手掌抓住笔,一笔一划写下第二句话:记得回头。
何以予,何以失,这是我将穷尽一生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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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用日记见证未来、记叙故事,不过每天只提前读一页,而且换了一种行文风格,只落下几个片段,或是一瞬的感悟,给过去的我留下更多行事的余裕。
这天我照常向前翻了一页,然后我的眼睛就被小黄文烫到了。
我条件反射合上了日记,偷偷看向门的方向。我十一岁的时候灵幻六十一岁,我十六岁的时候灵幻五十六岁。当我像树苗一样奋力抽条的时候,他也擦净了脸上的征尘。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的色素沉积被轻轻揭过,只留下清晰的鼻梁和颌线;若用一束白光顺着灵幻的眉骨打下来,就得到鼻尖下标致的蝴蝶阴影,和摄影书上的示例一样完美。
可以想见,十年后我师父绝对是调味市一枝花,现在则比较低调,只是我的监护人。写以监护人为主角的小簧文显然是失礼的。当时我一定是昏头了,才会拉上了窗帘却忘了锁门;还好我没有看到中途就双手离开书本,否则师父开门的时候我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于是我开始沉思,我究竟是怎么爱上他的。首先排除见色起意,其次排除我是同性恋,最后排除我有恋师癖,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因为灵幻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里不是要说鱼的事情。因为我不能许诺,不能和人定下约会,所以我有时会抑郁,觉得自己是个不存在的死人。可是当我走出卧室,看见我师父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神落在电视雪花里,气质十分寥落,既不在看这世间的灰尘,也不在看日记中的幻影,而是悬于广袤之外,兼而目睹我和他相悖的时间,像神又像人一样地爱我,我就又在他眼中活过来了。
我找到的新方向是追灵幻。
我的知识都是在家自学的,倒错的日程表也不允许我考大学,所以我放纵声色犬马,像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一样给我师父写情书。致师父,致灵幻先生,致百般推脱的某人。自从我这么做后,我就猜出师父那个常年上锁的抽屉里装着什么了。
灵幻总说不到时间。时间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笔尖上的几个数字,存储器里的几行电子。我举着我一辈子的时间,也就是我的日记,指给他看,说我和他迟早有一天要结婚,他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他就憋着脸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喊他宁死不当老变态。
我把日记转过来看了一眼。完蛋了。这页略簧暴,但是现在的我纯洁如纸(不是这页纸),鼓起勇气向师父表白,只是想拉拉小手,还没想过玩这么过激的play。
好色,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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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我并不孤独。继我的父母从坟茔中归还后,我的朋友们也相继归还了,都是我在各地旅行时结交到的,有外星人追踪专家,金盆洗手的前邪教头目,震憾时尚界的超级模特,等等,都是个性十足的人,也因此理解我与众不同的时间。
第二,我的师父并不永远是我师父。
师父之所以是师父,是因为他懂得比我多,但他会一点点忘记他的智慧,从老人变成成人,再到少年,最后成为一个婴儿、一个动物本能的灵魂。那时候就轮到我做他师父。
当我悟到这一点时我已经在和灵幻新隆谈恋爱了。我二十四岁,他四十八岁,但是看着比我还像二十四岁,做事也分外孩子气,别人的约会地点是高级餐厅、迪士尼,他的约见地点是传闻有雪怪出没的雪山。
我们蹲坐在雪洞里烤火,连根毛都没找到。灵幻唉声叹气,拿出一张长清单,用黑笔划去最后一条待办;当我看见已经被划去的那些事项时,我就意识到我必须在之后的日子里守口如瓶。
探险也不是毫无收获。那天我们在雪山上看落日,余晖落下,天空中的旗云像是游动的金鱼,远处山峰的雪顶由冷至热,由淡白至灿金,像是泼上了一层焰火,在烟紫色的天幕中熊熊燃烧。
崇山自有其伟力,将苍穹裂分,使太阳流血,于朝暮的缺口诞育河川。可我不会死于雪崩,不会困于迷途,见过我的人都知道我必将自由。我有时会自迷,我究竟是造物的奇迹,还是遭罚的怪物。我师父说影山茂夫当然是一个可爱的好人,只是看东西的方向和别人不同罢了。
后来我四十八岁,我师父二十四岁,我果然成了超级有钱人,现在正坐在宾利里,像个包养大学生的old money,等待我师父从大学校门里走出来。
我师父悠悠然走出来,披着件青春洋溢的卡其色风衣,下巴搭在软白的毛衣领子上;他轻巧地踏过落叶,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校门口摆阔的我,吓个半死,问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有位朋友结婚,他租了一个宾利的车队,我受邀去当司机。”我指了指车顶的小红旗,“师父可能不认识,不过因为地点在青芥神社,我也想带您一起去看看。”
我看见他的眼珠转了转。我知道他想在那里求婚。我们前两年——我的前两年,就是在那座神社办的婚礼。
我以前心心念念着结婚,结完才发现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没有意义。结婚是一种约定,证明某二人愿相守一生。但除去婚礼的那一天,我们两个中总有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已婚的身份,永远没法遵守誓言。
如今我师父已经很少能看透我了,倒是我看透他多一点。之前他大学毕业,我们正式开始同居,他一脸严肃地拎着包过来,把牙膏牙杯摆在公寓洗手间里,说非常抱歉,你师父我明天就要搬走了。
我本来确实在为这件事郁郁,看见师父这样逗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很早就爱他,但我不知道灵幻是何时爱上我的。因为灵幻是在我二十岁那年才答应和我交往,我便也是在灵幻新隆二十岁的时候向他告白的,在此之后的十九、十八,乃至更久,我们只是忘年交的朋友。
后来他过十四岁的生日,却在派对后失踪了;我作为乐于助人的好邻居,帮灵幻家找人,最后在青芥神社找到师父,他站在鸟居的里面,梳着板正的学生头,面容有种未长成的清俊。
他向我喊话:“影山先生,您到底是什么?是神明吗?”
我不知道对他而言的昨天发生了什么,倒希望他能像神明一样给我解答。
“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您?”冷风把他的衣衫吹透了,他的声音显得颤抖,“我怕您被杀,您不怕吗?他们昨天都向您开枪了。”
我走过去,把围巾摘下来围在我师父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告诉他其实我是未来人,所以很值钱;不过明天离我的死期还早得很,我今年五十八岁,对灵幻师父而言,起码要再等五十八年我才能变回一枚死掉的受精卵;对我自己而言,起码要等到我六十三岁,日记完全变成空白,我才有可能被悄无声息抹去。
好了,现在我知道我的行李箱里为什么会有一件用过的防弹背心了。而且我也知道灵幻师父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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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父没有失去我,我却失去我师父了。
我重回单身是在五十二岁,失去师父是在六十三岁。那时候我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师父”,灵幻脸上就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我九岁的小师父仰着稚嫩的面孔问我:“您为什么这么称呼我,影山先生?”
被问到哑口无言的时候,要学会反客为主。这是灵幻当年教我的。所以我摆着大人的架子问小灵幻:“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恩人?”灵幻疑惑地答道,“我昨天从桥上摔进河里,是您救了我一命。”
原来我是他的陌生人。
灵幻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牛皮封面,黄铜封边。他说这是我昨天管他要的,显然没明白为什么救命之恩能用笔记本抵偿。但是我明白它值得,因为我也将用我一生的性命去书写它。
我翻开日记的第一页,写上了我的第一句话: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他送给我这本礼物。
我写的时候灵幻就在旁边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很高兴我觉得他是一个朋友。
有个我不认识的阿婆路过,我师父看见了,突然使劲挥舞右手,向老人家大声打招呼,有种刻意的活泼;阿婆笑呵呵地离开之后,他又静下来转过头,和我说:“奶奶年纪大了,听不清楚东西,也记不得人和事,但是只要有小孩子和她打招呼她就会高兴。”
我从师父的眼睛看进去,像是望着幕布上的一个洞,里面藏着超乎同龄人的早熟。我想起经年种种,忽然明白了。少时老成,晚来烂漫,我师父才是那个和时间脱轨、从来孤独的人。
所以他看得透我,教我成为了一个普通人,被一路爱着、享有着普通的幸福的普通人。
我以为我顺水而东,终其一生只得缘悭一面,却有人用手掌抚过我的肩头,像一块火石捉住另一块,从相错的缝隙中迸出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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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没有日记了,也很早不再数自己的年龄。我找了一份神社看护员的工作消磨晚年。我一辈子不相信神明,临了却还要劳烦神明照看我,实在愧疚。
我远远看见有人从雪地的那头走来,像是白纸上的几个字。他们是一家人,来神社祈福,最小的孩子只有四岁,戴着顶红线绒的帽子,深黄色的头发从里面漏出来,贴在额头上,走了这么多的山路却不吵不闹,一定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们求过签便离去了。我看见那个最小的孩子在签纸上落款,开头的两个字是灵幻,后来的我看不清了,因为我老眼昏花,又总忍不住回忆往昔,读太长的字句就会落下泪来。
我目送他们离去,然后我也从神社离去。我沿着石阶攀登,雪地像一张待绘的白纸,乍一看有些折痕,是我的脚印,也是踉跄的行文;最后我站在绝巅,眺望林海,山顶的风雪直割我的面孔。大雪落在我的肩头,平等地染白今日和昨日,将我与大地连成一片的白海,在这短暂的一瞬,我似乎与这世界并肩而行。
雪水顺着我的眉尖淌下,像是世界漫长的吻。我不知道我的骨头将会如何,是否会向着更遥远的年代漂流,穿过侏罗纪和寒武纪的泥层,漫过离子云的风,在超新星的诞生中烧尽,成为最初的一抔尘土。
然后我穿过万物诞生之初的奇点,在新世界中睁开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