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就回去吗?”
“嗯,猫猫要饿了。”
古森元也朝朋友挥了挥手,推开门走出温暖的室内,迎面撞上冰冷的空气。他最近养了一只猫,正在热恋期,隔几个小时摸两把才觉得安心。
猫是自己找上门来的。那天晚上聚餐喝了酒,走回家的路上,古森一直觉得脚边踢到什么东西,有点沉。居酒屋在小巷子里,路灯昏暗,只是想喝多了四肢沉重罢了。走出去两条街,才看见亦步亦趋的小黑猫。
黑猫的眼睛是有点暗的金色,古森看不出什么品种,感觉长得蛮漂亮,又亲人。他不管不顾蹲在马路边上对猫说:你要是想被收养,就跟着我回家;不想的话,随便走到哪里走掉就好了。我也不会走丢的。
他又往前走去,这下脚边没有那种沉重的感觉了。他的公寓位置很偏,当初买的时候,考虑到佐久早会经常来,特意选择了安静些的位置。邻居也没几家,所以顺带拿下了预备填平的一小块空地,古森花了些日子把那里打理成了小花园。他原本想养一只狗,可以在花园里跳来跳去。
其实他一直想养一只狗,最好是大一点的,德牧或者萨摩耶,特别聪明或者特别可爱的。但是佐久早不喜欢会掉毛的动物,所以他也很多年没有考虑过。
走到了花园边,古森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钥匙,乱七八糟一把钥匙丁零当啷响。在碰撞声中,一声虚弱的小猫叫声传入耳朵。古森元也有些吃惊地向下看,黑猫仍然跟着他,走在身后,躲在影子里,只凭空飘着两粒金色玻璃珠,一动不动盯着他。
于是零元购入一只猫咪,虽然是黑色的,但古森元也不在乎。第二天他去宠物店搬了一整车的猫咪用品回来,还买了个巨型猫爬架,盘腿坐地上拼了大半宿,猫都熬困了才成功。他一边研究说明书一边想,能听懂人话应该还算挺聪明的,可每次从高处跳下来都会脸蹭地,也不是特别聪明。长得挺可爱的,但是摸多了会挠人,也不是特别可爱。
但是特别安静。他停下手里胡乱一通的动作,黑猫正窝在沙发上舔毛。从那天要进门时打了个招呼,之后再也没听见过它叫唤一声了。
“小猫,吃饭咯,快来快来。”
古森十分熟练地脱外套换鞋喷消毒水打手消,小碎步跑进客厅十分大方地倒了一大碗猫粮,之后就盘腿坐在旁边,守碗待猫。
呼唤过后过两三分钟,黑猫就会警惕地迈着探寻的步子缓缓走过来,但它并不抗拒古森的存在。
其实古森还是想养一只狗,但猫似乎也不错。小黑猫咀嚼动作慢条斯理的,不会扑洒得到处都是,很好收拾。他盯着猫吃饭,就觉得安心。
叮的手机来信。
佐久早:忘记把书拿走了
佐久早:哪天方便的话,我再过去一次吧
轻碎的咀嚼声不会因为一条人类来信就停下,古森坐在原地没动。他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转过头去看书房,红木的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他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佐久早的。大概从中学开始,他们的精神世界也是互通相似的了。
他的视线凝滞在黑猫的耳朵尖上,地暖蒸起的热度调动了被冷风安分下来的酒精。古森只是大脑空白,迟钝着试图思考。回过神时,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拨号声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古森元也看了看时间,佐久早大概刚洗完澡,会倒一杯温水之后上床。
“怎么了?”
佐久早的声音很安定,但古森元也却不这么觉得。
他听不见猫咪的咀嚼声了,他听到了窗外风雪覆在树上的声音。他本以为会有沙沙的叶声,但是没有。今天的东京有零下十度,树叶已经落光了。
古森的声音倒是坦然:“明天过来吧,可以吗?”
佐久早沉默了片刻:“…你喝酒了?”
古森诧异:“嗯,喝了一些。我有在不知情的时候胡言乱语些什么吗?”
佐久早并不回答:“我会明天过去的。”
古森:“嗯,好,那挂了哦。”
佐久早:“嗯。”
挂断。
风还在吹,树枝摇曳的声音似乎变大了。
古森没有动弹,他一个姿势保持得有点久,小腿肚里像是爬满了蚂蚁。猫被盯着吃饭,也不在乎,吃完了就自顾自走开。古森也不想继续盯着空碗,支着地板硬生生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往卧室挪。手机响了两声,十几步路他赤脚踩刀尖一般龇牙咧嘴地走了一分多钟,摔在床边上的时候脚还在振动模式。他不喜欢穿着外衣碰到寝具,也讨厌任何人不换睡衣靠近他的床。
酸麻得要命,咚得一声,古森毫不在乎往地板上一躺,点开手机查看消息。
佐久早:自己倒杯蜂蜜水
佐久早:从外面回来别躺地板上,一冷一热,后半夜你会吐
佐久早:我明天还要去的,你知道吧
古森叛逆地在地上翻了个身,几秒过后,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拖着半条残腿换掉衣服,再躺回床上。
他需要早一点休息,明天还要早点起床打扫卫生,佐久早不会允许家里到处都是猫毛的。尤其是白色的家具,黑色的猫毛。
这时候似乎该抱怨一句好麻烦啊。古森往被子里藏了半张脸,窗外风声被隔断,终于暖和起来。但他习惯了,好像也不太想抱怨什么。
第二天一早,古森和起床气斗争,未果,一小时后才起。乱糟糟毛绒绒的茶色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早晨例行眯着眼睛检查社交软件讯息。他先点开佐久早的聊天框,刷了两下,没拖动,又去看群里的未读。
这个过程往往会被拖延到半个小时左右,才会精神抖擞地正式起床。粘猫毛是大工程,养猫的人总疑心空气中都是毛,为此古森从上到下,除了玻璃没有洗之外,终于在午饭时间利落地完成大扫除。
自己的午饭还没有做,但猫已经吃饱喝足。古森四仰八叉地瘫倒在沙发上,盘算等下圣臣来了,就带着猫出去好了,正好吃饭。猫吃饱喝足已经自己钻进猫箱最角落,它似乎以为要去宠物医院。它很喜欢去宠物医院,真奇怪,古森想,他都不喜欢去人类医院,打针很痛。
他不喜欢医院的气味,但佐久早圣臣似乎很喜欢。那时候古森元也横躺在沙发上,小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他仰着头用视线去够缩在沙发另一端的表弟。他说:
为什么喜欢呢?
佐久早反问:不可以喜欢吗?
古森摇了摇头。
不是,只是感觉医院不是那种充满喜悦的,嗯…一提到就让人充满期待的地方。医院里,总有人们在分开。
可是医院里也总有人在被治愈,不是吗?
古森愣住了,他支起半身思考,为佐久早提出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角度。可他忘记了自己原本姿势的自由程度,一个扭身砰一声摔在地上。
佐久早瞠目结舌,不想靠近笨蛋。古森抱着完全没磕到的脑袋满地打滚,他假哭哀嚎叫圣臣摸摸他头有没有被撞坏。佐久早闪躲再闪躲,说,已经这么笨了,再撞就完蛋了吧。
古森元也还瘫在沙发上。佐久早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讨厌医院的原因不仅仅是那一个。小时候,两人还没认识的那种小时候,古森身体很弱,总是生病,久住医院,自然就反感了起来。后来身体渐渐健康起来,也没什么提起的必要,唯一给他留下的只有对医院的排斥。为此甚至完全执行佐久早健康作息并每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我。
佐久早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古森惆怅地望着猫箱出神,那只黑猫一副被视线骚扰了的样子尽全力挤压自己的占地空间。
他才搬出去一个礼拜,已经有新住户入住了。
大门落锁的声音尽职传达了当事人的不快,古森回过神,一个箭步冲上前抱起猫箱,一人一猫缩在旁边。他腾出半只手,作欢迎状:
“全部清理完毕,请。”
佐久早看他模仿管家挺真挚的,大少爷递手包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古森疑惑着打开,两份热气腾腾的鲷鱼烧,香甜气味逸散开来。
古森朝他笑:“太贴心了,圣臣,哥哥打扫卫生到现在都没吃上饭呢。”
佐久早不吃这套:“那是因为你平时太乱了,才要临阵抱佛脚。”
古森哼哼两声表示无言反驳,干脆叼住鱼头堵住嘴巴。他站在玄关吃,佐久早倒是进了屋,两个人的位置对调,他注意到佐久早戴的口罩不是常戴的医用口罩,大概是用完了。
鲷鱼烧是在街口买的,那家小摊总是很早出摊,有时候晨跑回来,古森就会买两个。佐久早路过时就买了,拎着袋子了才思考缘由。古森昨晚喝了酒,大概率不会自己倒蜂蜜水,今天吃点热的东西比较好。
在年纪小一些的时候,他是绝对不可能靠近这类小吃摊半米以内的。但古森元也爱吃。在一起交往之后,隔三差五就要拉着佐久早一起从街头吃到街尾,佐久早负责代排。非常偶尔生病的慰问品也要什么刚出炉的冒着热气的红豆馅鲷鱼烧、多加巧克力酱少加炼乳的香蕉可丽饼之类乱七八糟的。久而久之,佐久早也能接受甚至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在没有油烟的小吃摊帮某人代买。
养成一个习惯要二十一天,戒掉一个习惯却只要下一个决心的时间,大概三十秒。可今天生意一般,半天才等来一位顾客,老板只用不到二十秒就打包好热气腾腾的甜品。
所以佐久早就这样来了。
他向下看,看到古森后脑勺的头发还支楞着,想去抚平,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古森吃得很快,大概是真的非常饿。佐久早有点后悔只买了两个,但吃甜品吃饱热量太高,他顶多买三个。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眼神交流,不如说两人都在避免目光相接。古森看向他又逃开,抱着猫箱说要出门。佐久早叫住他。
他叫住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一直是这样,这次也不例外。佐久早沉默着,他们终于对视了。
他们对视,细细密密的尴尬与慌乱沿着缝隙溜走,两人都沉静下来。生命一半由心跳维持,另一半由精神的跳动来维持。他们在熟悉的视线里,达到后者的同频。
血缘不会给他们带来面对面时血管跳动的共鸣,却能在对方脸上隐隐找到些与母亲相似的痕迹,这让他们很安心。他们存在就是对方的安心。在揉入骨血的紧紧相拥时心跳也同频。他们没有拥抱,视线是否能够代替相拥。
在那种时候,佐久早总会感受到一种相似感,相似的生命。人到底是自恋的动物,相似就是安全区。他好像睡进古森的眼睛里,安全的不像话,一片蓝色的海。
像现在,他们相对站着。
佐久早说:“戴上围巾,今天零下十度,体感零下十八度,如果你不想赛季初感冒不愈的话。”
该死的,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一时也想不出应该说什么。
古森元也懂他的犹豫,但他不想解读。因为他很累,又很饿,没办法进行精神上的交流。
于是他只是系上了围巾,还是带着猫离开了。
佐久早明白他的意思,不多的失落也不显露在脸上,径直进了书房。他不是来拿书的。当然也有书,但不是为了书。
他们两人中古森占据了绝大部分的主动,可关键的节点往往都是佐久早在推动。告白,牵手,接吻,做爱,同居。求婚。
一封空的华丽的硬皮封皮,里面放着一个盒子,装着两枚戒指。
戒指是佐久早圣臣早早就准备好的,只是求婚的计划一直搁置。他的风格是在某一天突然提出结婚,但古森元也倒是很注重仪式感。他定下了计划,因为新赛季太忙,因为家里还没有完全接受,因为休赛期也有拍摄任务,因为ABCDE一直推迟、推迟,推迟到分手之后。
古森提出分手的那天,实在是太普通的一天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非要说的话,突然袭来的强降温,佐久早在那天突然注意到窗外的树开始大批落叶了。就这样普通的一天,古森晨练回来,吃完了早饭,罕见地没有自觉去刷碗,然后用今晚吃鱼吧的语气讲出:圣臣,我们分开吧。
他们十七岁开始恋爱,到二十五岁分开。
同样记忆犹新的还有表白的那一天,那天回家路上有漂亮的火烧云,古森走在前面两步,看起来实在很温柔。
佐久早并不确定问题确实出在哪里,但他也能感受到问题的存在。像扎进关节里的一根小刺,你挑不出来,但每每动作都牵引隐隐的刺痛,难以忽略。
没由来的,他想,他刚刚大概只是想和元也多待一会儿的,收拾干净的猫也勉强可以接受。
但太晚了,这时候,人都快走出两里地了。
佐久早收起戒指盒,遮掩的硬封皮也扯出来。封皮很厚也很结实,占地不小,抽出时带落了周围几本书。佐久早挨本捡起来,重新排列好。最后一本是紧挨着封皮的一本,捡起的瞬间,从中间页掉落了一封信。
捡起,正面只写了「给圣臣」几个字。本人的话,拆开也没关系吧。佐久早突然有些紧张。
「圣臣,
今天一如既往走在你身边时,突然觉得哪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可分明已经十二月了,很奇怪吧。我去听,想要辨别出方位,却又只能听见我们两个人四只鞋子踩在雪地上此起彼伏的嘎吱声。于是我想要表白。
我大概是从十六岁开始喜欢你的,那时候你还没比我高出太多,哈哈。有一次我做了噩梦,你或许是听到我在梦呓吧,翻过身来抱住我,把我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背。那次的噩梦真的很可怕啊,虽然记不清具体的内容了,也仍然记得无论怎样挣扎眼前始终一片漆黑的恐惧感。但我知道哦,圣臣在学妈妈安慰我的动作呢,虽然有些笨拙,差点吓到,但是非常可爱,非常温柔哦。虽然总是被误解,但其实是温情笨蛋啊,读到这里的时候,又会嘴巴很坏地反驳我。一定会的。
因为说了你会觉得尴尬的事情,所以补偿给你一个秘密好了。去年寒假补习的时候,其实我并没有睡着。倒不如说正在进入睡眠状态中,听到你蹑手蹑脚拖着什么东西挪过来的时候,原本打算一凑近就突然睁开眼睛,吓你一跳,结果在毯子落下来之前,先落下一个初吻什么的,惊吓对象完全反过来了。我吓得浑身僵硬,没有选择睁开眼睛。因为圣臣你呀偶尔也会像兔子一样,这时候吓到你,绝对会砰地一下消失掉。但是我没有圣臣,不可以。
明明准备写情书来着,结果完全变成了故事会什么的,一点也不浪漫了!但我也是第一次写这种信件,毫无头绪啊,要写那个吗?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你是会在事情发生前计算风险的类型,我们交往客观上是绝对的弊大于利吧。但是,圣臣,偶尔也要相信哥哥啊。只要是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的话,没有想要解决却无法解决的问题的,不是吗?
期待着你的回复,如果不喜欢我的话,感觉有点没品位。开玩笑的!期待着你讲你也喜欢我啦。
圣臣,因为太害羞了,所以这封信并不会被送出去。其实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写,但还是留给我们当面说吧。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对吗?
希望以后的我们都可以获得幸福。
古森元也」
佐久早圣臣逐字逐句地读完,他沉默着,觉得胸腔塞满潮湿的棉花,人倒是轻飘飘的。他盯着署名,低声念了一遍,之后手指彻底失去了掌控力,薄薄的一张纸打着圈掉到地上。
正面落地,佐久早蹲下身去捡,却看见背面十分潦草几个字,如随手写下的批注。像是为了再现当事人写下这段话时的心情愉悦,还在句子末尾画了个歪扭的小音符。
他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感到呼吸的困难,比冬日清晨的超长跑还要困难千万倍。他回忆起古森的蓝色眼睛,仿佛要溺亡在那片海里。
「不知道圣臣你什么时候才会看到这封信呢?」
「圣臣,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有好好得到幸福吧。」
没能送出的求婚戒指紧紧挨着的是一封饱含爱意的初恋情书。
佐久早圣臣最后没有收走那本书,正如古森元也没有收到那枚求婚戒指。
零下十度的天气,佐久早空手拿着空书皮,指节干燥泛红僵硬发痛,寒风从袖口钻入,很冷。佐久早想,体感温度似乎不止零下十八度。佐久早想,或许元也以后会养一只狗的。等到那个时候,他也许不会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