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薄荷、蒲公英籽,还有月莲的花瓣和小麦碎……好了。”
提纳里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将几种风干好的植物放在一个小袋子里,然后小心封好了口。自须弥人重新拥有梦境以来,魔鳞病患者数量减少,但另一方面,因为突然而至的梦境造成睡眠问题的人也越来越多。提纳里调制了安神茶来分发给这些人,目前看起来效果不错。
不过这一次的请求是来自于他的朋友。提纳里嘱咐了柯莱给附近居民分发安神茶的一些事项,就带着刚包装好的那一袋离开了。穿过雨林来到城镇,他敲响了艾尔海森家的门,他们约定了今天在这里聚餐。
“早,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已经衣装整洁地出来迎接他,提纳里下意识向他身后看去。
“是提纳里过来了。”艾尔海森回头看向身后,卡维正打了个哈欠推开卧室的门。他看上去刚醒来不久,脸上还带着倦容。
“我带来了你要的东西。”提纳里说。
热水的袅袅雾气中,安神茶的清香很好闻。提纳里坐在客厅打量着这间很久没有拜访的屋子,跟上次来的时候相比,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艾尔海森看上去和平时无异,他把刚刚泡好的那杯安神茶递给了卡维。
“……谢谢。”
“所以是卡维没睡好吗?”提纳里问。
“没错,我看一定是因为某位艺术家平时的思维过于天马行空,大概睡梦里也不停歇。”
“……”没睡好的卡维懒得和艾尔海森争吵,自顾自端着水杯坐在了餐桌旁。
“说起来我昨天也做梦了。”提纳里顿了顿,“梦到在教令院读书时候的事。”
“……我也是,或许我睡不好都是因为梦到了上学时候的艾尔海森。”卡维摇摇头,“那简直比现在的他还要烦人。”
“喂,看在是我让提纳里给你带了这个的份上——”艾尔海森捏着安神茶的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不要什么都怪到我头上。”
“……我梦到了伊亚斯老师。”卡维沉默半晌,看向提纳里和艾尔海森。
“啊,是他啊……嗯。”提纳里回答,“如果他还在世,或许现在也能迎来转机吧。”
“会吗?”艾尔海森给予了否定,“我对此并不乐观。”
[第一章 傲慢]
——那是还在教令院读书时候的事情了。
一万摩拉可以换取一桌大餐,也可以在喀万驿租下一间房屋,尽管条件多少不尽如意,但艾尔海森此时没有别的选择。目前处于教令院课题发表的高峰期,很多研究课题在沙漠的学者选择长期居住在这里,这就导致了旅店的房间爆满,只得寻求民居。
他被房东带领着走向深处,路过了一间间客房,其间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大声的争吵、野兽的咆哮、重重的金属撞击声,理智告诉他不要去在意里面发生的事情,这里的住客或许比想象中更加复杂。沙海漂泊的旅人千千万,其中的故事也各有不同。走廊铺着的地毯虽然破旧倒也干净,走廊悬挂着的壁画缺了个角,直到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他们终于停下了脚步。
“最后一间了,其余的都被佣兵和演出者包下来咯。”
旅馆的老板领着艾尔海森来到房间门口。这甚至不是完全的单人室,需要和隔壁屋子共用同一个洗手间。
《大赤沙海文字符号研究》这门课题只有艾尔海森一个人参加。其一是因为需要学者精通很偏门的语言,其二是因为课题研究需要去沙漠采样,条件显然比雨林要艰苦许多,更别说路上还有各种猛兽和佣兵,没有护卫的话稍不小心大约就会葬身沙海,在这样的地方,课题经费可未必能够支撑佣兵的费用。这门课题并非艾尔海森主动报名,但分配到自己手上,他也乐于迎接这样的挑战。
“……该说是奇妙的缘分吗。”艾尔海森来到自己的房间,侧头看向隔壁屋子刚走出门的另一人,“卡维学长。”
“我更想称之为孽缘。”卡维停下了脚步,从头到脚打量着艾尔海森,“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显而易见,课题报告。”艾尔海森举了举手里的文件,“我倒是没听说,本期你的毕业课题有关于沙漠遗迹的研究。”
“这关你什么事?我来这里和教令院无关,毕业课题早就提前结束了。”早就在几个月前就提前递交了毕业论文的卡维,没有打算继续和他深入交流下去。
“有趣,如果不是教令院的课题,我想一般来说学者在这里住宿是需要特殊报备的——”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艾尔海森。”卡维重新回头对他说,语气里毫无示弱之意,“如果你想威胁我,那你找错对象了。”
“怎么会,只是出于对前辈的关心而已。”
“哈?我可从来没在你身上看到过对前辈的尊重。”
“考虑到接下来似乎会成为室友一段时间,我的建议是——”艾尔海森顿了顿,最终决定主动开口,“好好相处吧,学长。”
卡维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
说好好相处其实有些勉强,两人爆发矛盾还是不久前的事情,且至今没有化解的迹象。只是造化弄人,兜兜转转竟又在这里相遇。
在上个月之前,如果就两人的关系这一话题,前去智慧宫采访任意一位熟识他们的学生,都会获得极其正面的评价。他们相识很早,又都是各自学派的领头人物,在寻求合作的时候几乎是一拍即合。只可惜合作中断后的光景,就又是另一番天地了。裂痕没有那么容易修复,被称作天才的人们,对自我的坚持只会比常人更甚。
卡维和艾尔海森的外出时间总是刚好错开,每当艾尔海森结束了当日的调查返回房间,就会看到卡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出门了。这样也好,至少能够错开公共空间的使用时间,两人之间也鲜少直接碰面。艾尔海森虽然好奇卡维待在这里的目的,但也没有多问。他知道自己这位时常冒出新鲜想法的学长,总有一些不同于常规学者的思维,就算说出口也未必有什么良好的交流契机。这一点,他在之前的合作中深有体会。
唯一可见的线索是他有时候会在卡维身上看到颜料的痕迹,以及背包没合拢的时候会看到一些画具。那或许他来这里的目的是关于艺术的创作,这样的话更加没有和艾尔海森交流的理由了。
喀万驿亮起了灯火,这里的傍晚比白天更加热闹,是一种和须弥城不同的风光。防沙壁之下,聚集着一群群把酒言欢的人们,其中有一些人的服装看起来过于浮夸。联想到房东提起过最近的房间被佣兵和演出者包了下来,那想必这些人就是言语指向的对象。
附近没有其他可以用餐的场所,艾尔海森便也在露天的席位要了一份餐点坐了下来。傍晚的天空染成了霞色,露天临时搭起的席位上,那些着装各异的人开始一边高谈阔论一边放声歌唱。在艺术禁令三番五次被提及的须弥城是看不到这样的场景的,露天的场合下若是进行即兴的公开演出,大概不出三分钟就会招来问责。
卡维也在不远处。他端着酒杯笑容明朗,和在房间里碰到的时候判若两人,与他同桌的一群人从穿着打扮来看显然不是教令院的学者。他不像大多数的学者那样,将自己的社交圈局限于学术范围。除去对建筑和机械的热情,他同样喜好民间艺术——尽管这不被须弥的主流声音所认可。
拥有才能却充满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是出色的研究者也是情绪化的艺术家,这是艾尔海森在合作结束后对他的定义。对于被称作妙论派之光的卡维来说,毕业论文是一件不足挂齿的事情,早早提交了课题之后外人难免好奇他最近在忙于什么,却不曾想过这位未来的大建筑师正居于喀万驿的小小房间,多半做着与学术毫不相干的事情。
艾尔海森和卡维完全相反。不仅鲜少参与学术相关的社交活动,更不会与教令院之外的人产生交集。他专注于自身真正所感兴趣的事物,且大多抱着观察的目的,这就让他在同级生中显得格格不入。这或许是他和卡维为数不多的相同点——他们做事求学全凭兴趣。
大赤沙海边缘的风夹杂着沙土的味道,夜间的喀万驿星空迷人,乍看之下是一幅美好的画卷,如果没有教令官突然来访的话。那位教令官看上去有些局促,从聚餐中单独叫走了卡维正和他交谈着。直觉那边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艾尔海森静静坐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什么时候的规定?”卡维看上去很不解。
“昨天刚生效的规定。”教令官打开了虚空终端示意道,“「教令院的学者如在喀万驿住宿,需提前进行课题报备以防知识泄露的风险」。”
“昨天?”卡维难以置信,“我也只是一天没有看终端而已,这规定颁布都不提前发布通知的吗?”
“呃、卡维先生……我也没想到会有学者在课题季选择不看终端提醒……”新任的教令官看起来很为难,“总之,如果您不能提供有效的课题证明,我很抱歉……我可能必须让您回去。”
卡维的课题早已结束,他现在并没有任何挂名的研究项目需要在沙漠进行。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不打算再继续争辩下去,毕竟虚空颁布的规则具有最高效力。在思考下一步的打算之前,却突然被一个冷静的声线打断了。
“课题编号28643,已申请到研究许可。”艾尔海森出示了自己的证明文件,“项目发起人是我,他是协助者,我会在明天之前将协助者的信息登记完毕。”
“编号28643……好的,已查询到对应课题报备。”教令官点点头,“因为是刚颁布的规定,如果有协助者请尽快登记,目前有三天的缓冲时间。那我就不打扰了,多谢两位配合。”
等到脚步声消失在风沙中,卡维才松了口气,然后上下打量着艾尔海森,“……为什么要帮我?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你有助人为乐的爱好了?”
“我从来都坚持等价交换。”艾尔海森回答。
“说吧,那你想要什么?或者想知道什么?”卡维问,“当然,如果你的要求是继续之前的课题,请允许我先拒绝。”
“我没有那种想法。”艾尔海森只是平淡地继续提问,“所以,你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在为他们绘制部分演出的舞台背景。”卡维指了指先前坐着的那一桌,“这种受众有限的演出,又是在沙海边上,自然是没什么舞台搭建的资源。”
“所以你就用了防沙壁作为素材?确实是只有你才做得出的事情。”艾尔海森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只是很小一部分而已,并且根据须弥现行法令,没有规定禁止在上面绘制图案——我提前查过。”卡维可能心情很好,难得地没有对艾尔海森的话进行反驳。
“我猜只是因为他们没想到真有人会这么做。”
“这种颜料没有腐蚀性,对防沙壁又不会有损害。”
“这不是重点,在艺术禁令得以被拥簇的当下,你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这熟悉的分歧点,在两人上一次进行合作的时候也出现过。卡维坚持以现有规则作为判断依据,而艾尔海森倾向于着眼于未来可能发生的事项。卡维认为过分思量未来会错失眼前的机会,而艾尔海森则更愿意以最小化的损失进行研究,对任何存在的可能性准备对应策略,否决一切看上去充满风险且没有预案的抉择。
“那就到时候再说!”卡维不打算继续和他耗在这里,准备直接转身离开,却又被艾尔海森叫住了。
“不打算给我看看成果吗,大艺术家?”
“我以为你不会感兴趣。”卡维有些惊讶,“我可从没忘记你从前是如何批判我想要融合艺术要素的行为,难不成短短几天没见,你就被虚空改造了头脑?”
“那是因为课题本身就是实利主义导向,增添更多的不确定性会造成意料之外的后果,且多数是不好的方向。”艾尔海森平静地叙述着,“我的确对艺术本身不感兴趣。”他又继续补充道,“但我依然对你感兴趣,卡维学长。”
若是任何一个了解艾尔海森的人,从他口中得到「感兴趣」的评价,都会将其归置为「研究对象」出发点的兴趣,卡维也一样。毕竟对艾尔海森来说,兴趣来自于纯粹的本我,而求知欲则来自于兴趣,这在智慧之国其实也算是一种很高的评价。
“好吧,那跟我来,就在那边。”卡维指了指防沙壁边缘一角,“虽然还没有彻底完工。”
那是一副色彩鲜明的壁画,人影和飞鸟组成了主体部分,点缀以鲜花和藤蔓。听卡维简要讲述了演出内容后,其没有通过须弥城批准的原因一目了然——那是一个关于「守村人」的故事,讲述了坚持自我的学者们陷入疯狂之后来到阿如村,却又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拯救了村落,坊间传言这是某个真实故事的片段。
被流放至阿如村的学者,很多人会将他们陷入疯狂的原因归结于急功近利和傲慢。但归根到底,集体以规则束缚个体,无法顺从主流的人们,若是缺失了强大的自我意识,便有坠入深渊的可能性。
卡维在防沙壁前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的作品。即便是夜晚,这幅画卷也引来不少人的驻足。他如同画卷上的飞鸟一般自由伸展、融于天幕。
卡维的笔记本从口袋里掉在了地上,艾尔海森弯腰捡起,有一张纸从书页间飘落。纸张的正面是一幅画的复印件,与卡维绘制在防沙壁上的相同,背面则写了一段话。从字迹判断,并非卡维所写,潦草的文字拼成了几行短诗。
“无人问津的角落
傲慢者们
眠于沙海
向死而生
灵魂
失落在无名之地”
段落的末尾,落款的名字是伊亚斯。
[第二章 贪婪]
之前和艾尔海森的合作,起初是顺利且愉快的。即便有过再多不满,卡维依旧不得不承认,艾尔海森身上有他所缺乏的特质,而这一点对于学术研究至关重要。他们的合作就像补足了缺失的另一面,毫无疑问起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尽管能力相称,理念却相差甚远,且随着课题进度的推进分歧越来越大。对于顶尖的研究者而言,理念与成果同样重要。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再也没留心过这项课题。
而卡维目前所关注的另一项课题事实上并未获得批准——「艺术疗法」。这是生论派与妙论派的交叉课题,由他曾经的导师伊亚斯所支持设立,但数次提交方案均遭到了教令院的驳回,理由是学术性和泛用性仍然存疑。
课题申报的时候,卡维对研究目的这一项的说明是「用创造性艺术活动来辅助治疗受试者」。课题目标涉及生论派的范畴,而研究内容则是关于妙论派的创造性装置,用来辅助受试者特别是儿童的心理治疗。前些日子,在第五次修改并重新提交之后,卡维被委婉地提醒“应该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项目上”,然后课题申请书再次被打回。
尽管取得了本学派老师的支持,教令院的驳回依旧和从前四次一样迅速,给出的理由倒也充分。其一,纯粹的艺术创造性活动归于学术研究目前没有先例;其二,用来施行治疗的创造性装置缺乏独创性,更像是现有作品的融合;其三,艺术创作活动目前受到严格的控制,是否能够成功进行实验还是未知数;其四,研究成果并不能起到延长寿命、或者治愈疾病的作用,是否能够归为有效课题依然存疑;其五……
卡维没看下去,将驳回的文件扔到了一边。
“第几次不通过?”艾尔海森瞥了一眼封面的标题。
“不关你的事!”课题被连续驳回,卡维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看上去就是不会被通过的课题。”艾尔海森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难得看你这么坚持,平时那些课题不都很快通过吗?你大可以继续做一些建筑方向的研究。”
“这不一样,总之……”卡维咬咬牙,“我暂时不会放弃的。”
由于上次被教令官下达逐客令的时候,卡维受了艾尔海森的帮助才得以留下,现在两人的关系勉强恢复了一点,至少不像之前那么低至冰点。
“让我来猜猜,你是打算贴钱做慈善,还是说去应聘大贤者,改善课题生存环境?”艾尔海森冷不丁地说道,“虽然我知道你看不起实利主义,但你不能否认课题导向就是如此……我猜这项课题是不是继承自伊亚斯老师?”
“确实是,你怎么知道?”
卡维如此坚持的原因,除了发自内心认为其研究成果能够造福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还有一点是这继承自他曾经的恩师——在更早的年代,这项课题也经历了和卡维同样的反复驳回。
“我姑且对妙论派前些年的情况比较了解,受我祖母的影响。”艾尔海森回答,“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才能过人但拒绝了很多热门项目,艺术和浪漫主义的拥簇者。”然后看了看这位金发建筑师,“和你惊人的相似。”
“我受过很多他的照顾。”卡维补充道,“……不仅仅是学术上的,我很尊敬他。”
“但是近几年的传闻似乎不太好。”艾尔海森思索了一下,“我听说自从他拒绝了大贤者的某项课题邀请之后,运势就越来越不好——啊,我只是陈述我听闻的情况。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已经暂时离开教令院了?”
“嗯,没错,他现在已经不再参与教学了。课题方面,也没有参与新的项目。”
“那还真是遗憾,我很喜欢他的公选课。”艾尔海森回想起了早些时候的课堂,“他不是那种只知道照本宣科的老师。”
学界的纷争总是存在的。哪怕是一个成日埋头做研究的学生,也多半曾听闻教令院学者间的矛盾。上至教师团队,下至普通学生,为有限资源而争得头破血流的情况实在不罕见。而这位卡维的恩师,自从拒绝了大贤者的邀请,似乎学术资源就受到了一些影响,加上平日里一向与众不同的做法,就导致了逐渐被教令院边缘化。
卡维很庆幸,自己与艾尔海森仅仅是理念上存在冲突,而不是像那些人一样,营造势力排挤他人,他们都不屑于做这种事。被誉为天才的人们从不缺阿谀奉承的吹捧者,若是轻易掉进去这样的陷阱,多半会自取灭亡。过于拔群的能力未必是完美的礼物,才能在智慧之国既是恩赐又是试炼。
他翻开了另一本记录册,那是来自于伊亚斯曾经的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受试者人群在接受了艺术疗法后不同程度的变化。他们都是魔麟病的患者,被病痛折磨多年,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而这些问题又会反之让病情更加恶化。
课题审批没有通过,但伊亚斯一直在坚持做这件事。论及原因,他曾说看着受试者出现好转比什么都更为满足。为了推进这项研究,又自掏腰包做了很多准备工作,这在外界看来无疑是自讨苦吃的行为,连他名下的学生都无法理解——除了卡维。理想与现实一直存在鸿沟,在多数人埋头于如何让自己功成名就的课题时,他的老师却总在关心少数人的福祉,尽管个人能从中获取的利益微乎其微。
卡维整理好了一叠资料放进了背包,准备出门的时候被艾尔海森叫住了。
“客厅的墙皮脱落了一块。”
“所以呢?”
“我猜是你做模型的时候撞到了,记得提前考虑一下给房东的赔偿金。”
尽管住宿条件只能称得上一般,但入住这件房屋的前提的确是不损坏任何设施。
“……别小瞧了你妙论派的学长!我回来补好就是了。”
“那麻烦大建筑师顺便修理一下门上脱落的木板。”
“我知道了!……不对,这个不是我弄坏的吧?!”
卡维的目的地是健康之家,在约定的时间来到这里之后,已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候在门口。长长的耳朵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看到卡维之后他微笑着挥了挥手。
“你也来参加这学期的志愿活动吗,卡维学长?”提纳里抱着一叠资料,转头看向身边的卡维。
“嗯,离毕业需要的志愿时长还差一点。”卡维掰着手指算了算,“大概还需要两次吧。”
“不过为什么会选择健康之家的义工?这里是生论派学生常做的选择才对,报名的时候应该有不少别的选项吧。”提纳里耸了耸肩膀,“健康之家可是其中最辛苦的。”
“啊,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有一些进行中的研究与健康之家有关。”卡维解释道,“虽然课题审批没通过,但还是有点在意,不如借志愿活动的机会去看看。”
提纳里作为生论派的学员,志愿活动基本上都在健康之家,尽管目前还尚未毕业,他已经可以负责给病人配备基本的药物和出具初版的诊疗方案。
而卡维这次的志愿活动内容是协助特殊儿童治疗中心,这里接诊十岁以下患有疑难杂症的儿童,他们中的很多患有魔鳞病这样的不治之症,且情况已经恶化到了一定程度。对于多数人来说,物理的治疗手段只能减缓病痛,其他的则只能听天由命。
这不是卡维第一次来到这里。早在这项研究由他的老师负责的时候,卡维就曾一起跟随着在健康之家进行记录和观察。有一些道具和模型是他协助完成,他也很乐意见证它们如何被使用在这种场合。
卡维翻开了那本记录册,其上记载的受试者截止目前有大约五分之一已不在人世,其余有一部分转去了其他治疗所。剩下的,则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
在他们所进行的研究里,艺术疗法不能作为治愈疾病的手段,却能很大程度上治疗病人的心理创伤。可惜的是,这部分内容在教令院并没有得到重视。然而对于倾注心血的研究者来说,哪怕没有课题资金支持,也无法弃受试者于不顾。亲眼看到他们的好转又再次放手,是一件太残忍的事情。
提纳里和卡维一同来到治疗中心,一进门就被几个小孩包围在了中间。他们来过几次就记住了大部分孩子的名字,两个人的个性也深受他们喜爱。
“提纳里哥哥,今天的尾巴也很漂亮!”一个小女孩小碎步跑了过来,站定在他们面前。
“谢谢,好好吃完药可以奖励你摸一下,艾米。”提纳里把提前装配好的小瓶子拿出来,递给了她其中的一个。
“卡维哥哥,今天也会和我们一起玩吗!”小女孩转向了卡维。
“啊,当然……”察觉到了提纳里的目光,卡维改口,“好好吃完药当然可以。”
说是一起玩,其实是使用他们的研究所创造的试验品,每次的种类都稍有差别。有些时候是根据特定主题通过颜料涂抹来创作,有些时候是进行简单的器械组装。艺术品与创作并非目的,而是一种引导性的手段,他们的研究中结合了不同受试者的性格特征加以改进,得出了几种不同类型的模式——虽然教令院并不认为其结论具有说服力。
在说说笑笑的一群孩子中间,有一个小男孩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怯生生地站在卡维的身后,然后问他,“伊亚斯先生他好像很久没来了……他还好吗?”
“啊……他最近身体不好,所以这段时间只有我来。”卡维耐心地解释道,“你呢,拉米?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名叫拉米的男孩一直以来都比较性格内敛,只有在卡维面前的时候似乎才会说很多话。被这么提问了,男孩开始讲述着自己的近况。
“我感觉好多了,听说璃月最近在过海灯节,我想……”他的眼睛看起来亮闪闪,“等身体稍微好转一点之后,就让爸爸妈妈带着我去璃月,据说那里有很漂亮的烟火和彩灯!”
“好啊,一言为定哦。”卡维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智慧之国的贪婪大多源自于对知识的渴求,但对这些人来说,延续生命也成为一种奢求。愿望无罪,倒不如说,对生的贪婪获得的力量,才能支撑病痛中的人们渡过难关。
记录册的最后一张内页,没有记录任何事项,而是潦草的手写体写下来的一段短诗。
“索取吧
向天地
向神
力量在
黑暗的身体里繁荣
贪婪
不知餍足”
[第三章 嫉妒]
艾尔海森进行研究的时候,会给自己列明清晰的计划表,包含每一天该完成的事项。由于他将卡维列为了课题协助方,也因此顺理成章取得了卡维的帮助,才能够顺利完成今天的遗迹探索。卡维虽然不愿意再度和他深入合作,但还是答应了帮助解谜的请求,毕竟如果不是艾尔海森出手相助,他大约也无法继续待在大赤沙海的驿站。
“不是我说,你这个课题难度和你目前所处的年级完全不符!”卡维在回程的路上对艾尔海森说,“如果没有我来帮你,你想怎么处理?”
“说服你帮我。”艾尔海森回答。
“你……?!”卡维突然被噎了一下差点无话可说,“就凭你?刚和我大吵一架,转头来找我帮忙,想得倒是很美啊学弟?”
“我仍然认为分歧并不影响合作内容,以及,是你单方面的大吵一架。”艾尔海森平淡地陈述,“当交换的筹码足够,总能够打动合作方,不是吗?”
“哼,那你说说看,你本来打算怎么打动我?”卡维嘴角上扬看着他,“别告诉我打算用几瓶酒来收买——我可不吃这一套。”
“假设不成立,你已经接受了我的条件,所以讨论这些没有意义。”
“喂?!你这家伙真是……”卡维看起来很是恼火,不过平静了一下又接回了刚才的话题,“好吧,我想问你的是,这个课题真是你自己挑选的吗?知论派还没有沦落到拿低年级学生做核心苦力的程度吧?”
“学术委员会负责分配课题,我的确报名的不是这一个。”艾尔海森思索了一下,“不过总之,等到了我手里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
“啊?你怎么都完全不争啊?”卡维有些看不下去,“这说不准是故意的吧?”
“这有什么,我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艾尔海森毫不惊讶,“把最难最棘手的课题留给我,是他们的一贯做法,不是第一次了。”
“哼,我看就是有人心存嫉妒罢了,不过是仗着自己有点分配权力。”卡维开始为他打抱不平,“与其搞这些小动作,不如提升一下自己的学术水平。”
“我都没说什么,倒是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前辈关心后辈不是应该的吗?”卡维提醒他,“这种情况,你完全可以举报给教令院。”
“然后现有学术资源早已分配完毕的情况下,让教令院介入调查——继续延期课题?”艾尔海森说,“我分得清轻重缓急,出成果才是正事。”
“那些家伙就是看准你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才会这么嚣张。”卡维还在替他忿忿不平,“能者多劳也不是这么用啊?”
“我该感谢你对我能力的肯定?”
“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一点,艾尔海森。”卡维停下了脚步,注视着面前的背影,“我欣赏你的才华,和受不了你的性格并不冲突。”
“原话奉还。”艾尔海森继续向前走着,没有驻足的打算。
“你……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艾尔海森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假如没有卡维的协助,他该如何推进这一项意料之外的研究课题。或许会在公告板上张贴启示,直接寻求妙论派的合作者。然而妙论派的学者那么多,要找到一位完全合适的合作方大约需要付出成倍的精力。综合来看,眼下有卡维相助是最好的方法了。
从遗迹出来之后,他们回到驿站路过了一个卖花的摊位,卡维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其中的一束花问价格。
“10000摩拉一枝不讲价。”
“……须弥城里可没这么贵啊?”
“拜托小伙子,你看看周围哪有卖花的?物以稀为贵啊!”
“行吧。”卡维放弃了继续讲价,但在那之前被艾尔海森打断了。
“或许也可以选择步行几步去不远处的绿洲,那里有人专门饲养各种植物,且价格是这里的1/3不到。”
“你……你是来砸场子的吧?”商贩不满地冲他说。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艾尔海森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考虑到路程运输也不容易,3000摩拉最多了。”
“你这砍价上来就对半也太过分了吧!”
“那我不妨多走几步,去熟识的商店购买,并且种类比这里还要多。”
“行行行,3000就3000!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了!”
卡维显然没料到价格变化如此之快,半晌才反应过来,接过自己要的那几枝花然后付清了商品钱。
“……谢了。”
“虽然我无意干涉你对公共区域的装饰,但我们明天就要收拾房间走人。”
“不是为了放在房间里,我是要去看望一个人。”
艾尔海森看着卡维接过来花束直接往驿站外面走去,于是提醒道,“这个时间点路上有不少毒蝎。”
“我知道。”卡维只淡淡地说。
“——以及非课题研究导致的意外,教令院不会给予补偿。”
“我知道,我是去看望伊亚斯老师。”卡维没有回头,只继续向前走着,“你没必要跟来,当然要来我也不会拦着你。他对你印象不错,我应该说过吧?”
“没错,就是他向我引荐了你。他现在住在阿如村?”
“对,最近刚刚搬来。”
艾尔海森从不同人的口中得知的关于伊亚斯这位学者的情报,拼凑起来的形象也不尽完整。早在入学教令院之前,就曾在祖母的带领下见过他,只是那时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的办公室墙上悬挂着一副色彩绚丽的挂画,和其他学者的风格很是不同。
由于祖母那一层面的故交,艾尔海森进入教令院学习之后和他仍然偶有联络。祖母曾为他申请过其他学派的旁听资格,这位老师开设的课程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在课程结束之后,艾尔海森所发起的课题需要一位妙论派学者的协助,自然就前去寻求了建议——于是就有了那次与卡维的合作。
“我确实有拜访的兴趣,不过……”艾尔海森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有告诉过他我们的合作破裂了吗?”
“……”卡维沉默了,“这是他最看好的课题。他现在身体状况不佳,我觉得最好不要说出来。”
“所以要装作我们还在合作,并且关系很好的样子。”艾尔海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是没什么问题,你呢?”
“……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卡维回答,“我倒觉得,你更需要收敛一下目中无人的态度,尊重一下你的前辈!”
“我向来有话直说。”艾尔海森如是说,“如果那让你感到冒犯——”
“就今天而已!”卡维闭上了眼睛,不耐烦地说,“不然你还是回去好了,如果无法控制住你的那张嘴。”
艾尔海森本想说「我觉得你的嘴更需要控制」,不过一番思量之下觉得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最后还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选择住在阿如村足以看得出这位学者多么与众不同。这里远离须弥城,时常受到沙暴侵扰,除了守村人之外的学者几乎都不会选择居住于此。卡维显然已经熟门熟路,带着艾尔海森抄了几条小道,绕过了层层沙丘,来到一幢不显眼的平屋前。
据卡维所说,虽然还没有到退居幕后的年纪,但由于身体状况不佳和遭到同僚排挤,这位老师便一气之下搬回了阿如村——作为沙漠的子民,在教令院留任的时期,他本就热心于沙漠的援建工程,尽管那是另一项难以得到教令院资金支持的课题。
客厅的墙上悬挂着一幅画,艾尔海森定了定神,突然发觉这正是自己儿时印象中的那一幅,同时也是卡维之前在防沙壁上所绘制的图案。
“好久不见了,卡维,还有艾尔海森。”伊亚斯将卡维拿来的花束插入花瓶,然后给两人倒上了茶水,坐在了他们对面,“课题进展还顺利吗?”
“很顺利,多亏了您的指点。”卡维点点头,同时和艾尔海森交换了眼色,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叠报告,“……还有,这是上次我记录的艺术疗法受试者的情况。”
“啊,还有在继续做啊。”伊亚斯接了过来那份报告翻看了几页,“看上去情况还不错……不过,如果觉得勉强就不需要再继续了,卡维,毕业前应该还有很多其他课题或者设计稿要递交吧?”
“卡维学长在协助我手上的一个……不,两个课题。”艾尔海森回答,“也是这次前往大赤沙海的原因。”
“但我还不想放弃。”卡维摇摇头,“没什么比看到受试者好转更欣慰的了。而且明明可以起到效果,却因为其他原因放弃……对他们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但你的申请被驳回了,打算之后自掏腰包吗?”艾尔海森提问道,“考虑到受试者的数量,道具成本就是不小的费用。”
“我承担得起!”
艾尔海森轻咳了一声,意在提醒卡维「我们要维持良好关系的表象」,卡维这才勉为其难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之后大多数的时间里,艾尔海森都处于倾听者的视角,听两位妙论派的学者讨论着他们的课题进展。有一些是商业建筑设计,卡维早早递交了最终方案,并收到了各方的一致好评;还有一些是进行中的公益设计,比如为守村人建立庇护所,伊亚斯将图纸的初稿交给了卡维;以及毕业论文的进度,卡维表示自己已经提前完成了全部工作;还有关于防沙壁上的壁画,听说演出很成功,卡维打开了自己的留影机,那张照片是舞团和壁画的合影,他们张开双臂,看上去就像壁画上的飞鸟一般自由;还有交流生活的近况,他们的关系显然不只是师生层面,更像是亲人一般的存在,卡维在这位年长学者说「感到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不满的语气比起学生更像是晚辈。
艾尔海森逐渐理解了卡维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特征来自于哪里。
学者都追求知识与真理,有人为名利,有人为理想。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总有人在追寻的道路上迷失,也有人贯彻自我准则从一而终。毫无疑问,面前这两位学者都属于后者。尽管艾尔海森并不能完全与他们的理想共情,但与卡维的接触像是窥见了镜子的另一面,观察到了世界的其他面。
从阿如村出来的时候已经入夜,星河悬挂于深沉的天幕间。两人沉默了一路心思各异,最后还是卡维先开口了。
“刚入学的时候,他给了我很多照顾。”卡维回忆着那时的场景,“……因为我没有家人,所以他总邀请我去做客。”
艾尔海森沉默半晌,提问道,“你想成为他吗?”
“任何人都无法完全成为另一人,我只不过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我换个问法,你想继续做他所做的事情吗?”
“……我知道你这种人不会理解,但我想我会继续。”
“恰恰相反,我很理解,虽然并不赞同。”艾尔海森回答道,“「不被他人理解的智慧」也仍然值得尊重,并且可能更靠近真正的智慧。”
卡维打开了新取得的这张图纸,纸张的背面,潦草的手写体组成了几行短诗。
“孤独的流浪者们
被嫉妒
被否定
拥有一切
失去一切
被吞噬
被毁灭
被遗忘
燃烧殆尽”
在喀万驿的最后一晚,他们难得一起吃了晚饭。经过了大大小小的这些事情,原先的矛盾似乎也并非不可逾越,只要不贸然提起那些针锋相对的话题。
研究课题告一段落,有了卡维的协助,艾尔海森的进度很顺利,且付出的资金远低于预期。同时这也意味着这间房屋的租期即将结束,卡维和他前后脚搬进来,也和他同时间搬出。行李已经基本归置完毕,过了今晚就要结束这段时间的沙漠之旅了。卡维负责修好了脱落的墙皮、掉下来的木板、以及摇摇欲坠的窗棂,让这个房间看上去和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艾尔海森先前借用了卡维的工具箱,现下准备归还给他,但敲了敲卡维的房门没有人应答,不过这道门并不结实,虚掩的门直接敞开了。
卡维正坐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画着图,小心翼翼用尺子比对着,摊在桌上的那张工图看上去已经接近完成。听到了开门声,他回过头来,手上还握着三角板,灯光给金发的边缘镀上了一层光辉。
艾尔海森少见地恍惚了一下。
若干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在祖母的书房里,他坐在房间的角落静静看着她绘制手上的工图。书房里有好闻的纸墨味道,缩在角落里的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迷恋上了纸质书的感觉。在书房的时候他们总是安静的,只听得到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从书中抬头,艾尔海森便会看到祖母绘制工图的背影。
天气好的时候,暖阳透过书房的玻璃窗照进来让人昏昏欲睡。有时候看书看累了,他便躺在书房的小沙发上小憩,迷迷糊糊间,祖母将毯子盖在他的身上。有时候看书忘记了时间,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她已经离开书房,只剩工图还静静躺在书桌,然后外面响起“来吃饭了”的呼唤声。
后来他也长大,即便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和书桌,也总是喜欢像幼年时期一样待在祖母书房的一角,这里书卷的味道让人安心。祖母的工作很忙,却还是将家里的一切归置得井井有条,她晚归的时候很多,艾尔海森独自一人待在书房却也不会觉得寂寞。只是偶尔会想,等到再长大一些,或许就能让唯一的亲人不那么辛苦,能够安心颐养天年。
只可惜事与愿违,在他能够独当一面之前,就不得不面临天人永隔。祖母离世,他独自一人打理后事,“虚荣的追逐都是尘埃”这样的教诲仿佛还在耳边。他比想象中更加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生老病死不可避免,生者的脚步不能停歇。
前段时间整理书房的时候,艾尔海森按照学派和研究内容,将全部的藏书分门别类。与此同时才发现,妙论派专业方向的书籍占了不少的比例,而这一部分内容他翻阅得不多。他会看其中的一些,但与此同时,另一些书本记载的内容既不在兴趣范围内,也无法给他目前的研究以任何帮助,那些古旧的书籍应当是珍贵的资料,如果捐献给智慧宫或许能发挥更多作用——
“有事?”卡维的提问将他拉回了现实。
“你的工具箱。”
“哦,差点忘了。”卡维接了过来,同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没事吧?从刚才开始就像是在发呆一样?这可不像你。”
“……没什么。”
艾尔海森给予了否定的回答。
[第四章 愤怒]
从喀万驿离开后的一段时间,卡维与艾尔海森便没有再继续联系,同时他也拒绝了艾尔海森在课题论文中将他列为作者的意见。除去不想有更多合作的牵扯之外,还考虑到除了遗迹探索,他并没有给论文本身添砖加瓦,贡献度还不足以列为第二作者。
毕业在即,他却没有太大的实感。一方面,他凭借自身过硬的专业能力,早已开始承接建筑设计业务,毕业与否并不是重点。
另一方面,他终于知道了伊亚斯称自己“时日无多”并非戏言。他的老师一直以来都身体欠佳,再加上遭遇了教令院方的打击,以及拥有一向旺盛的关怀心——即便离开教令院,仍旧在为公益建筑设计和未通过的课题而努力,哪怕这不能带来一丝一毫的名利。种种因素作用之下,卡维在后来的拜访中,明显感觉到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
这位他所崇敬的学者没能撑到妙论派的毕业典礼,明明刚入学不久的时候,可是对卡维信誓旦旦说“带着最好的礼物去参加你的毕业仪式”。
……这样的礼物还真是讽刺。
出生,相遇,相知,分离。人的一生大抵都要经历这些,但等到真正面临天人永隔的时候,还是不免为此悲伤。
——悲伤,以及愤怒。一位出色学者的陨落,让人性的丑恶暴露无遗。
伊亚斯的课题数量繁多,由于他并未对其做足分配的工作,在本人离世之后,那些妙论派的重点课题陷入了争夺。曾经与他交恶的学者们便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嘴脸,几乎是当天就向教令院提交了课题资产移交申请,并阐述过往是如何与这位逝者合作的。尽管发自内心觉得令人作呕,但这的确是规则之内的事情,卡维无力反驳。
也曾听到风言风语,同届的学生们无一不对伊亚斯的选择感到不解,明明是一位炙手可热的学者,只要把重心放在那些妙论派的重点课题,或是答应大贤者的邀约参加那个保密计划,就可以轻易衣食无忧。他却偏像要和世俗作对似的,肉眼可见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而是专心于他那些无法被批准的课题以及公益建筑的设计。
而在那些待完成的课题中,以功利标准衡量,最有分量和最没有分量的课题都留给了卡维。
卡维没有去参加毕业典礼,他不想为了场面和社交关系强撑笑容,去迎合那些不知是否发自内心的祝福语。也不想去解释为什么伊亚斯会留给自己这两个课题,尽管其中一个他并未参与过多。更不想去接受他人的所谓好意——他们知道卡维与这位学者关系匪浅,大约会有不少人来表示惋惜,那其中又有几分是发自真心。
他全部都不想听。
路过毕业仪式会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卡维感觉和这个世界突然脱节了。没有人会来兴奋地和自己谈论设计,也没有人和他一起见证魔麟病受试者的好转,更没有人会像长辈一样,邀请他来家中做客,倾听这位外人眼里的天才有什么烦恼。就算被称作妙论派之光,卡维依旧和常人一样有许多困惑之事,甚至他的本性注定了他更加容易受到情绪影响。这位年长者会给予开解,告诉他遵从本心最重要,也会告诉他天才亦是常人,不要被外界的眼光所拘束。
脚步渐渐变得匆忙,卡维离开了教令院,最终选择来到了健康之家,仿佛透过玻璃门看到那些孩子,就能从他们身上窥见过去熟悉的影子一般。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远远地就那么看着。提纳里也在那里,他正像平时一样,给那些孩子分发缓解病痛的药。
如果被他们问起伊亚斯先生的近况,又该怎么回答呢。沉于思绪的卡维全然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被熟悉的理智声线拉回现实。
“你果然在这里。”
“……什么事?事先说明,今天没心情和你争论。”
“我有东西想给你。既然你不想被列为作者,那就当做是课题的谢礼吧,放在我这里也多半派不上用场。”艾尔海森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有些妙论派曾经的研究资料,想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最合适。”
卡维没有回答,只是久久驻足在那里看着玻璃门里面,那群孩子正抱着提纳里的尾巴玩得开心,而提纳里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
“不进去看看吗?”艾尔海森问他。
“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迟早都要知道的。”艾尔海森顿了顿,“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提纳里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人挥了挥手,从他的口型判断,是在对卡维说「过来吧」。
“……好吧,或许你是对的。”
卡维依旧很受欢迎,一进去就被涌来的孩子们簇拥了。艾尔海森跟在他身后,识相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毕业快乐卡维哥哥!”为首的小女孩对他说,从身后伸出手递给他一株须弥蔷薇。
“谢谢你,艾米。”卡维蹲下身来,让女孩将那朵蔷薇别在了自己的耳鬓,但同时看到了她手臂上的魔鳞,痕迹似乎比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要深,他不由得心头一沉。
魔麟病无法被治愈,能够被抑制已经是最好的状况。
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些孩子们似乎都清楚自己的厄运一般,即便定期接受治疗,脸上的阴霾也无法隐去。对于任何一个患者来说,唯一未知的是迎来终点的日期,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够在病痛折磨下度过很多年,但与此同时,大多数人只能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拘于一方天地。
目睹了艺术疗法带来的效果之后,他见证着那些孩子的脸上逐渐有了笑容,即便他们都知道自己前途未卜。身体是不自由的,但思维不是——这正是这项研究所给他们带来的宝贵财富。
“那个、卡维哥哥……”一向内向的拉米也站在了他的旁边,“我们听说了伊亚斯先生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没关系的,倒是拉米,你们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很多嘛。”
“爸爸妈妈告诉我,逝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如果有一天我也一样……”
提纳里叹了口气,“拉米,不许说这种话,我不会让你那么快变成星星的。”
“嗯、我明白。”小男孩的眼睛里,其实看得出来有一些难过的影子,“但我想,伊亚斯先生只是换了种方式陪伴我们而已,我们会一直记得他。”
结果反过来被小孩子安慰了呢。卡维长叹一口气,跟在艾尔海森的后面走出了健康之家的大门。艾尔海森按照自己先前所说,带他来到了自己家中的书房。
“有一些我祖母留下来的书籍,前些天整理出来,想了想我大约是用不到的。捐给智慧宫,说不定也只能落得吃灰的下场。”艾尔海森打开了书柜的门,抱出了一摞精装书重重放在了书桌上,“……卡维?”
艾尔海森第一次看到这幅模样的卡维——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抱着膝盖倚在角落的小沙发上,以往充满骄傲的、红宝石一样的眼瞳,现在布满了疲惫和茫然。一定流过眼泪,无论对谁来说,失去这样一位约等于至亲的人都会如此。
卡维坐着的小沙发,是艾尔海森幼年时代最喜欢的一角。在祖母离世以后,他也曾像这样久久坐在那里,盯着空落落的书桌,回想着曾经坐在那里的另一人。
艾尔海森眼中的卡维太脆弱,不仅限于情感的控制这一层面。他和那位离世的老师同样极具理想主义,他会因为放不下受试者的状况而继续那项未被拨款的研究,会因为出于同理心就在路边的商摊买下十几个「帮助贫困孩子」的手工钥匙扣,会仔细研究如何在沙漠中修建庇护所,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守村人能够安稳度日,还会无偿帮助沙漠中的演出者绘制舞台背景。
过剩的关怀心对于一个拥有如此才能的人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如是一直坚持这么走下去,会不会重蹈和伊亚斯一样的路——拥有才华,被人否定,深陷怀疑与矛盾。
艾尔海森坐在了卡维旁边,思量着人们通常表达安慰的方式,除了言语之外还有什么。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拥住了面前单薄的身躯。
“我还没有沦落到需要你安慰的地步。”靠在他肩头的卡维闭上了眼睛,明明做出了回应拥抱的动作,嘴上却依然毫无示弱的迹象,“明天、或者后天,总会有一天会好起来……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是在说谎,艾尔海森心想。
失去一位同伴是一根导火索,他明白卡维所坚持的理想,一直以来都有一部分寄托在另一人身上,而这个人的离世大约让他的学长突然意识到,这偌大的世间或许再也没有一人能够如此与他共情。燎原的星火,在被雨水浇灭之后也会化为灰烬。
——艾尔海森会理解与支持吗?并不会。他只会以观察者的视角,看待卡维所坚持的一切。
“毕业快乐,卡维学长。”艾尔海森在卡维耳边说,“我祝愿你能实现心中所想。”
“真难得你能说出毫无个人色彩的话。”
“尽管这些愿望有些不切实际。”
“……啧,该说不愧是你吗?”
但我很乐意作为旁观者见证你如何实现愿望——这就是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句话了。
在他的老师离世的时候,卡维曾经感觉到,有那么一刻、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某根纽带突然啪地一下断开了。
——而现在,一切又似乎在慢慢复原。与卡维才能相当的艾尔海森不会贯彻那样的理想,更不会赞同其做法,他会指出悖论、进行归因、提出质疑,但正是因为有他的存在,才让那些会被他人忽视的理念有了实感。这很奇妙,如果说先前的连接依凭的是那位与自身相似的榜样,现在则是与自己几乎完全相反的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的体温传递过来,两颗互相靠近的心脏扑通跳动着,呼吸终于渐渐趋于平静。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几天,卡维给自己放了个假。他不急于重新开始工作,尽管他的意向雇主已经排起了长队,而是去往了伊亚斯老师的家中帮忙整理他的遗物——这也是先前被拜托过的事情,因为他并没有可以依靠的亲属或子嗣,卡维成了最好的选择。
——以及进行一些善后工作。艾尔海森说的没错,教令院的规则是浮动的,尽管先前绘制那幅壁画的时候没有遇到问题,眼下却追加了新的规定。
“教令院要求清除防沙壁上的图案。”卡维不屑地哼了一声,“真是一帮不懂艺术欣赏的老古板。”
“比起艺术,我倾向于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不服从」。”艾尔海森坐在卡维对面,“那么,你要再去一趟吗?”
“没办法,那种特殊颜料的清洁工具,当地也没得卖。”
卡维没有再对艾尔海森选择与他同行表示不解。他逐渐意识到,或许抛开不合的表象,两人的内核是惊人地相似,同样对所谓主流声音充满不屑。他们同被称为天才,也深知自己与众不同,其他学生提及他们的时候总会充满溢美之词,却也因从众心理敬而远之。也会遭人嫉妒,那不过是才能所带来的试炼的一种。
卡维最后看了一眼防沙壁的图案,那幅原作品的绘画正躺在自己的背包里。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才握紧了清洁工具,一下一下覆上那包含心血的作品。绚丽的色彩随着清洁的动作渐渐凋零,画中自由的飞鸟像是被折断了翅膀。卡维的手有些颤抖。
他在哭。
像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告别仪式,或许这让他想起了这幅画的原作者。但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止,而是更加用力地擦过去,画面逐渐变得斑驳,色彩斑斓的颜料渐渐模糊成光影。
时至今日,艾尔海森仍旧无法与卡维达成理念的一致。于他而言,常人绝大多数的行为他都摸得透原因看得到动机,但面对卡维,仍旧如同解一道机关谜题一般,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总能看到未知。这算不算好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就如同他那规整书页般的人生突然被绘上了插画,让他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直到夜幕降临,防沙壁上的图案才终于彻底清洁完毕。卡维攥着那幅画,向着大赤沙海的方向走去。葬在沙漠里,同样是那位老师的愿望,仿佛这样就能够避开所有世俗烦扰,只留下清净和彻底的自我。
画的背后有几行潦草的文字。
“愤怒在
腐烂的身躯中咆哮
始作俑者是
谁
是你的错
是神的错
还是
不该诞生于这个世界
的我”
卡维将这幅画埋在了墓碑的下方。沙海涌动的山丘上,月色洒向孤零零的墓碑。他们躺在空无一人的沙海中央,抬头看向深沉的夜空。躺在逝去之人的墓旁就如同看着天上的繁星,远在天边而近在眼前。
“这世界真是糟透了。”
“但你似乎并不厌恶它。”
“或许吧。”
“想改变它吗?”
“我还没有像你这么自大,艾尔海森。”卡维转头看他,“我充其量比较想要改变你。”
“那你不妨试试看,悉听尊便。”
细密的流沙或许钻进了衬衫的里侧,但没有人在意这一点。记不清是谁的手先主动探出,用力按在将另一人的后脑深深扣紧,他们在浩瀚的夜空下深吻,身旁是渐起的风沙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假设有人从此经过,不知是否会将他们视为「守村人」的一员,因为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学者,大约都不会在眼下的环境里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他们此刻并不在乎,就像总有一些时候,他们也会抛下对另一人的成见一样,看起来像是例外,实则不过是本能之举。
[终]
“自那之后,过去很久了呢……”提纳里看着面前两人,“老实说,也没想到你们两个那次闹翻之后还能走到一起。”
“观念不合是常事。”艾尔海森不置可否,“但不能忽略其他的本质。”
卡维沉默着端起手中的茶杯又放下,他向书房的方向走去,不知是否是梦境唤起了部分回忆。艾尔海森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家伙还是跟从前一样。毫无长进,依旧容易情绪化。”
“是吗?”提纳里若有所思,“我倒觉得,你们都变了不少。”
——如果你还在世,看到这样的须弥会变好吗?不,或许未必吧。大多数的人都无法理解这样的理想。那比千万种智慧更加迷人。
卡维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那是多年前他记录下来的文字——那些不同纸张上的潦草字迹,最终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完整的诗。它的作者或许经历了一些旁人未曾知晓的心理变化,直到最后一刻,大约也没能放下身为理想主义者的愿望。
“无人问津的角落
傲慢者们
眠于沙海
向死而生
灵魂
失落在无名之地
索取吧
向天地
向神
力量在
黑暗的身体里繁荣
贪婪
不知餍足
孤独的流浪者们
被嫉妒
被否定
拥有一切
失去一切
被吞噬
被毁灭
被遗忘
燃烧殆尽
愤怒在
腐烂的身躯中咆哮
始作俑者是
谁
是你的错
是神的错
还是
不该诞生于这个世界
的我”
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回忆伴随着梦境被唤醒。卡维没有讲述出来的是,在早些时候梦境的末尾,他看到自己正在坠落,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他闭上了眼睛,很清晰地知道这不过是个梦,就算粉身碎骨也没有所谓,只要等到醒来便会回到现实。
但他突然被一只手拉住了,坠落自此中止。力量从紧握的手中繁衍至全身,他睁开了眼睛,对上了那双永远冷静的翠色瞳眸。
卡维曾有一瞬间以为,或许自己再也无法找寻到那条连接自我与世间的纽带。但艾尔海森的出现,却又重新将这份连接维系了起来。
交流与合作,欣赏与包容,争吵与冲突。
它们彼此矛盾,恰好融合,激烈共振。
是合作者,却也是对立面。
是完全相反的对照,也是灵魂中失散的一部分。
是针锋相对的天才,也是连接自我与混沌世界间的纽带。
(全文完)
个人废话部分:
这篇卡文卡了好久,比起纯粹的创作,更像是在融合很多现有的角色理解。草稿其实是3.2的时候就新建了,但是一直对学生时代两人碰撞的部分不够满意,于是3.4有了新的信息后添加了很多角色故事要素。在我眼里他们都多少拥有不迎合主流的特质,有可能和自身过往经历有关,因此有了这篇,学生时代本来也是一个容易被打碎重构的时间段。
不断打碎再重构,或许也是这段时间我对他们角色理解的状态。融合了很多个人的想法,也思考了很多。一直以来感觉自己的角色理解也在变化,希望多少能够体现出来更进一步的两人关系进展,但仍觉得体现出来的不及二人复杂性的三分之一…。可能这一篇稍显沉重,但希望看到这里的你能喜欢这个故事。
新年快乐,感谢一直以来的阅读,下次再见。
(另外全0向的文经常忘记在ao3备份orz lof是同名id也叫aaao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