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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莫斯科,喝着伏尔加河的河水长大。我家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处农庄,我家院子里种满了苹果树,长长的枝条像长颈鹿弯下的头一样伸进我房间的窗子里。每一次一到结果的时候,我的房间里充满了苹果的清香。刚开始小小的青苹果,混着树叶的味道侵袭了我的嗅觉。过了一段时间,青苹果变成了红苹果,就像是酿出来的酒,带着醉人的香气。我通常会在某一天的早晨起床的时候发现了成熟的苹果。这时候我就会兴冲冲的把苹果摘下来,跑到家里面跟父母分享。我爸爸就会停下他阅读报纸的动作,回了我一句“très bien”(很好)。[*]妈妈就会熟练地摸了摸我的头。这个苹果最终落到了我们家的厨娘手中(和很多树上的苹果一起),最后变成我们的饭后甜点和苹果鸡的原料。
由此得出,我确实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对于我来说,莫斯科是一个有着淡淡的泥土芳香的地方。我们家附近的地方,是别人家的土地,同样也是大片大片的土地。有的人家里种的小麦,也有人家里和我们一起种的水果。每到8-9月份,我外出坐马车的时候,会看见很多农奴们在农田里收割农作物,通过铲子的翻炒后,泥土的味道顺着农作物的根部弥漫在乡间。我会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样的空气。
每次收割结束后,总会有几家地主在乡间举办舞会,我们家的年轻农奴们大都跑去了舞会。虽然他们不能进到房间里面跳舞,但是他们会在外面收割出来的空地上跳舞。他们跳得舞蹈和房间里面很不一样,有着更热烈的鼓点,时不时还有人伴唱。我有一次偷溜到外面和他们一起跳舞,结果被告知了父母。母亲不希望我和房间外面的人跳舞,但是也不乐意我进去到房间里面跳华尔兹。她专门请了绅士来教我跳舞,为的是让她的儿子能够在成年之际能够到圣彼得堡[*]跳最好的华尔兹。
成年的时候,我和父母一起坐上了去往圣彼得堡的马车。在那里,我认识了Alexander Zverev,我也叫他Sascha。
我坐在马车上有些惴惴不安,两只手一会交叉放着,一会又放在身旁。母亲在旁边教我正确的姿势,叮嘱我不要有“乡巴佬”的姿态。我睡觉前的空余时间都在房间里面练习舞步,对着空气练习得很顺利,但是说不准到时候又退却了。我从窗外望去,再也没有苹果树和麦子,只有街道、马车和穿着黑丝裙的小姐们。整座城市灰蒙蒙的,鼻子中嗅到的味道是雨水的味道,但是等了半天也没有下雨。我们住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到处都是陈旧的沙发和落灰的灯罩(后面母亲已经吩咐人擦了灯罩了),我的心情变得很压抑,想尽快完成舞会回到我那苹果树旁的房间。
父亲时常不在家,他从第一天到达这个地方的晚上就去和别人一起吃饭了,第二天早上就去见女王陛下[*]。父亲并不见得非常乐意干这样的事情,但是他身上有着祖先的爵位,有些事情不得不做。他会在饭桌上讲一些圣彼得堡的趣事,其中就有讲到Zverev家。Zverev家家主是父亲以前的好朋友,但是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他有一个儿子,和我同岁但是比我大一些,和他的父亲同名。父亲看起来很想我和这位Alexander成为和父辈之间那样的好朋友,但是母亲对于父亲在饭桌上讲这些却颇有微词。我猜测原因是Zverev家是从圣彼得堡出逃到德国的,和那些被女王殿下派遣到德国学习的王公贵族不一样。他们家的爵位被取消了,在圣彼得堡里面什么都不是。母亲认为父亲顾及以前的情面交流没问题,但是小一辈就没有必要多联系了,因为这对“Andrey的前途”不利。我坐在饭桌上,一边听着我父母在争论,一边在想着舞蹈的节拍,因为这实在是太难记了。
我进房间时,我们家的管家小姐正在帮我收纳礼服,这提醒了我舞会即将到来。这可真的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我拿起书桌上的小本子,里面记着法语的礼貌用语,我时不时就要翻开查看、背诵,以防在舞会上有所失误。舞会后的几天我还要跟着父亲一起拜访父亲的旧友们,随后启程返回莫斯科。
当我看到那座豪华的住宅时,我真的意识到我是乡巴佬进城了。府邸里全是我们在莫斯科都不敢用的璀璨的金光,头顶上顶着至少三十六支蜡烛。穿着华丽昂贵的礼裙进场的姑娘们穿着白手套拿着扇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在扇子后面有说有笑。“她们估计在讨论场上的各路王公贵族呢”,我紧张地想着。
舞会随着钟声的响起开始了,最先入场的是府邸的公爵和夫人。这估计是请了最豪华的交响乐团吧,我心想。如果去听一场音乐会而不是来这里跳舞我会更愿意赴约。我的舞伴是Yulia,一位娇小可爱的小姐。当然我们成为舞伴也是因为父辈的撮合。Yulia当时胸前别了一朵玫瑰花,还是紫罗兰?这得取决于她当时穿了红裙子还是紫裙子。可是我确实是记不太清楚了。我又不像Yulia一样从小在圣彼得堡长大,跳舞就像呼吸一样容易。我全神贯注地数着拍子想着不能在舞会上出错。
我和Yulia在舞曲的间歇中退到了场外,就在这时我认识了Sascha。他其实非常耀眼,我在一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他。他有一头粽发,用发胶打理地干干净净,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据说他是精通三国语言),高大英俊。不少小姐隔着扇子偷偷打量他。Yulia也在偷偷观察他并评价他有上流人士的风范。
论谁被自己的舞伴夸耀别人都不会开心,虽然我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个舞会上有什么特别出色的表现,但是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一个人身上实在是让我感到有点嫉妒。我顿时感觉我的领带勒得我的脖子特别紧,我呼吸不上气来。原本觉得悦耳的小提琴声在我听起来变成了锯木头的声音。Yulia休息够了,希望我和她继续跳舞。我以身体不舒服为理由婉拒了她,她似乎变得很不高兴,我感觉有点对不起她。毕竟她也不是真的想我和她一起跳舞吧,她肯定希望她的舞伴像Alexander Zverev一样帅气迷人,而不是被父辈硬拉来一位乡巴佬。
我悄悄穿过人群,到达门边人少的地方。看不到这场舞会的主人公让我好多了,夜里寒冷的空气让我清醒了很多。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得不太对,之后应该找Yulia赔礼道歉一下。况且这样的举动肯定也让母亲也伤心了。我深呼吸了一下,准备回去舞会。
这时候主人公登场了,Alexander Zverev从大厅走出来。他脸上没有了完美的标准笑容,反而显示出很不耐烦。一个老人家走了上来,想必是Zverev家的管家,他和那位小少爷讲了几句。小少爷从来就没认真听完,直接就打断了管家的话,摆摆手让他走开。
可能是我的目光太过于集中,小少爷很明显发现了我。他看着我的礼服,又露出了他那人见人爱的笑容,问我:“想不想一起去外面透透风?”我要回去舞会了,这话到我的嘴边却没有说出口。偷偷跑出来这一会已经让我忘记所有的舞步,回去只会在圣彼得堡人面前献丑。我稀里糊涂地登上了Zverev家的马车。
这样,我逃掉了我人生第一场舞会。
小少爷很明显因为有一位同伴变得更大胆,我就在担心之后怎么和父母解释。他的笑容就像他的粽发一样耀眼,而我的金发则是像稻草一样天生乱糟糟的,要不是涂满了发胶根本压不住。小少爷和我握了握手,还要和我行法国的贴面礼(我是之前从来没和别人行过这样的礼仪),兴高采烈地介绍自己:“我是Alexander Zverev,你可以叫我Sascha,之前一直在德国。”我早就知道了,我心里想。
当他知道我来自Rublev家族时,显得特别开心。“原来你就是Andrey,我听我的父亲说过你。”Sascha拍手说:“Zverev和Rublev,马上就要有一次神奇的冒险了。”
我被他的激情感染了。马车行走到半路,Sascha直接下车了,我也跟着下车了。他挥挥手让马车回去,我以为我们的目的地就是这空无一人的街道。结果Sascha马上就又叫了一辆普通的马车。上车后,Sascha说了一个法语地名,我是没听过的。马车夫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根本不会法语,自然听不懂Sascha在说什么。我用俄语直译给了马车夫听,马车夫恍然大悟,还顺便纠正了我的俄语发音。
Sascha眼里藏不了笑意,他惊喜地用法语问我:“你会说俄语吗?”我意识到他出生在德国,估计根本不会说俄语。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会说一些俄语,但是也说得不是很好。”我为我自己辩解道。
“太好了”,Sascha双手合十,“我只有很少的时候会听我父母说俄语,我以为来这边会好很多,结果大家居然还是说法语。”我无法解释这种情况,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我们国家大家都用法语讲话。母亲说俄语是农奴才讲的语言,可是她自己和朋友私下聊天的时候也讲的是俄语。我从小就跟从法语家庭教师和英语家庭教师学习,但是却对这样的一种语言没有什么感觉。Sascha这种从未踏上俄罗斯土地的人也会有这种感觉吗?我也不清楚。
我没有那么拘谨了,也不再纠结于到底是应该把手交叉放在腿上还是自然垂落两边。我用法语和俄语两用和Sascha讲了一些俄语的日常用语,Sascha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根据自己的经历进行回应。
突然间,我闻到海盐的味道。这种陌生的气味一下子席卷了我的鼻腔,刺激得我的鼻子痒痒的。海的咸味和大地的咸味不一样,海虽然全是由水构成的,但是吹过来的风确实干干的,让我的鼻子有点受不了。
马车停了,Sascha大喊:“到啦!”
我从来没有见过海,我的印象只有冰冻的伏尔加河。黑夜里看得不是很清楚,我看不清边界,只是感觉海特别大,特别广阔,和黑夜连在一起,把我和Sascha罩在里面。灯塔发射出海边唯一的光亮,照在海上就像是第二个月亮。第二个月亮随着浪潮波动,变成一片片碎光。
海边的沙的质感和伏尔加河边上的很不一样,我踩下去没有那种软绵绵的感觉。我意识到我们还穿着舞会的穿搭,在海边显得格格不入。Sascha抓起一把沙子,任由沙子从他手中滑落。而我仍然看着海。
这就是海,我心想。从这里出去,就是地图里的那些地方。我会从这里去到法国吗?算了吧,法国现在正在经历一场恐怖的屠杀,雅各宾派把人送上绞刑架后把自己也送上了绞刑架。那我会从这里去到德意志吗?我忍不住转头看着Sascha,询问他在德国的生活。
结果Sascha只是撇撇嘴,说没什么有意思的,只不过是每天都在吃着不喜欢的早餐和被家庭教师抓去写功课。“不如你们这边的有意思。”Sascha补充。
不知道Sascha抱着期望来圣彼得堡发现大家依旧模仿着欧洲人生活会是怎么想的。Sascha要我说一下我在莫斯科的生活。我也没想到有什么有趣的,只好开始讲我门前的苹果树,讲跟小伙伴斗鸡,还有那次偷偷跑去参加乡间的舞会。
Sascha听到这些眼睛都直了,他说他特别喜欢这样的感觉,在乡间漫步,和农民们谈话,与女仆们玩游戏。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伸进我窗子里的苹果枝伸进了他的心里。
我讲到那次偷偷跑去参加的舞会,我穿了在我们家马车夫儿子的衣服和鞋子,趁着他生病没办法去的时候偷偷溜了。我在那里看到了每天给我叠衣服的姑娘,在一群人中间跳着舞。她的裙摆随着节拍在舞动,她的脚步灵活有力,踏在土地上,形成了另外一种节拍。她的耳饰,一颗白色的珠子,在黑夜中特别明显,比海上的灯塔还要亮。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又有几个姑娘上去跟着跳舞。男人们在下面拍手拍腿打着节拍,比房间里面要热烈多了。
过一会姑娘们都跳累了,到旁边坐了下来。男人们上去了,他们跳得舞更为热烈,有点像是搏斗。我的血液都被点燃了,我也加入了舞蹈之中,模仿着其他人一起跳舞。他们发现我之后也没有把我赶出他们的队伍,我就跟着他们一起跳。我那一天跳了3个小时,直到房间里面的人要散场前才赶紧跑回家。虽然后面被发现了不能再去舞会,但是我时不时还会偷偷和自己家里的农奴一起跳舞。
Sascha听得入迷了,他问我能不能教他怎么跳这种舞。
我也好久没有跳舞了,但是这种舞的舞步却比在房间里跳的舞好记很多。我边教还边解释,时不时俄语就从嘴里出来了。我和Sascha解释说这些舞步的名字都是用俄语命名的,我很难用法语解释清楚。Sascha却不介意,他还要我跟他讲这些怎么用俄语讲,然后用蹩脚的俄语来跟读。但是不得不说Sascha的学习能力比我强多了,他一下子就学会了,舞步也记得很牢。
我开始教他一种舞蹈,这种舞蹈是一男一女合舞,但是比较简单。我先教他男步,他学得很快。后面我再想讲他女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他比我高很多,我反而更适合女步,于是没有教他。
我和他就在海浪声中跳舞。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作为节拍,灯塔的灯光就是大厅的头顶灯。我搭着他的肩,他扶着我的腰。我发现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和大海的颜色一样,融入黑夜中。眼瞳扩散出的颜色像是漩涡一样,把我卷了进去。我的头发肯定开始乱了,又开始像稻草一样,但是我看向他的头发,发现他的发胶也压不住他的头发了,头毛翘了起来。他的手湿漉漉的,我抓不住他的手,把手随便往自己的礼服一擦却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好喜欢和Sascha跳舞,我心想,这才是真正的成年舞会。我想起Sascha和我同岁,于是又补充道,这是我们的成年舞会。
我们两个气喘吁吁地找到海边的石头坐下,海边的石头太不平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刮破我的礼服。Sascha太热了,挽起了袖子。我看到袖子下鞭打的痕迹,红红的一长条,中间还有淤青。Sascha意识到了,他又把袖子放了下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是脸上没有了那种快活的表情。我从家里所学习到的礼节告诉我应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慢慢走回马路边。我在想我们的见面可不能用这样的结局收场,至少是一个快乐的结局吧。
Sascha和我说他的家离这里很近,他可以自己步行回去。其实我在怀疑他一点都不会俄语万一出事都不一定能自救。他说要帮我叫一辆马车,而我在想怎么安慰他。
我想和他再行一个贴面礼,脸对脸的,这样可以算是安慰了吧。但是当我把脸凑过去的时候,他很明显误会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他选择了亲吻我。他比我高一些,我不得不抬着头才能接受这个吻。他的舌头伸进了我的口腔里,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带着海盐的味道。他的鼻子差点撞到我的鼻子。我再次看清了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和大海一样的颜色。他没有避讳我的眼睛,我也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怪不得是万人迷,我近距离接触他的脸的时候想。
过了一会,我们的肺部提醒它们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我们结束了这个吻。我的大脑在发热,脸也肯定是红的。Sascha帮我叫了马车,并送我上了马车。我就像是和男朋友约完会的女孩子一样,被他扶上了马车(我看起来像已经残废了)。
我在马车上想起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贴面礼是见面的时候做的,第二件事是我回去怎么面对我的父母。
我以为我回家会面对父母的愤怒,但是这些都没有降临到我的身上。母亲因为找不到我急得团团转,看到我回到家终于呼了一口气,检查我没有受伤后赶紧吩咐管家小姐叫人烧水洗澡。我就这样被安排到了床上,父母没有过问我去了哪里,而是更想着我能早点睡觉。
不过明天肯定还是要问的,我得赶紧编出一套措辞来。但是我在床上却满脑子想着Sascha,想着他那英俊的脸庞,耀眼的粽发和和海一样的眼睛。我发现我的脸又红了,我真的是一想到最后时刻的吻就脸红。我意识到这是我的初吻,不是对脸的那种亲吻,而是真正的初吻。虽然这是我在一个错误的决定下做的,但是Sascha却接受了,他还回吻了,这真的是不可思议。
我就这样在这样混乱的思绪中迷迷糊糊睡着的。第二天发现一点借口也没想,坐在饭桌前的时候大脑晕乎乎的,直接就说出了和谁一起去做了什么事。母亲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她一直都不乐意我和Zverev家的孩子交往,结果去了一次舞会就勾搭上了。父亲却没什么意见,但是他还是批评了我的行为,并且要求我要和Yulia小姐道歉。我又想到不知道父亲的好友,Sascha的父亲面对同样的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做法,我想起袖子下的伤痕,忍不住心里为他保个平安。
虽然舞会没有大放光彩,但是舞会后和父亲一起去其他家拜访的举动还是要做的。Zverev家也在其中,我对这次拜访兴奋异常。我和父亲一起乘车到了Zverev家。其实这套房子也不是他们家的,而是Sascha的外祖父家的。据我所知,女王陛下在剥夺他们家的头衔的同时也剥夺了他们的家产,导致他们回来的时候没有地方住,只好借着Sascha的妈妈的名义住在娘家。这套房子刚好在海边,从窗子就可以看到海边。这也理解了为什么Sascha这个没怎么来过圣彼得堡的人怎么刚好知道这个海滩。
Sascha穿着正装,跟着他的父母来迎接我和我的父亲。Sascha在和我行使贴面礼的时候差点又亲在一起。而Sascha眨了眨眼,他的眼睛告诉我这是一个恶作剧。我父亲很快和老友拥抱在一起,开始讨论有趣的事情。我和Sascha慢慢地走在最后,Sascha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捏了捏。我假装抽回了手,在他诧异的目光下反抓了回去。Sascha又开始笑了。
后面的聊天都没什么有趣的,除了我和Sascha隔着桌子在那里挤眉弄眼。他眨了一下右眼,我眨了一下左眼。Zverev夫人给我们端来了茶水,但是Zverev先生对于他夫人的呼来喝去让我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我内心还埋怨了一下Zverev先生住着妻子家的房子却对妻子这样(还在在有客人的情况下)。我又想起袖子下的伤痕,更加不满了。
Sascha在他的座位办着完美的角色。他的法语是那么标准,吃下午茶的姿势是那么优雅,谈吐是多么机敏有礼,父亲对他赞赏不止。但是我却觉得他是在扮演着某种角色,而海边的他才是那个真正的他。
我不禁望向窗外的海,海浪在日光下像是金色的鱼鳞。
“Andrey”,父亲的眼光里有责备我分神的成分,“我们告辞了。”
几日的拜访很快就结束了,马上就要到启程返回莫斯科的日子里了。我原先是多想回莫斯科,现在反而依依不舍了。Sascha没有说自己在圣彼得堡待多久,也有可能第二天就回德国了。但是Sascha一定不会去莫斯科,想到他看不到大片的农田我不禁感到伤心,我还想把他介绍给我们家的农奴们呢。
我们启程回莫斯科的那一天Sascha专门来送我们。他的幽默很快博得了我母亲的喜爱,我母亲还和管家小姐表扬Sascha。父亲更是因为我们成为好朋友而感到高兴。
走之前,Sascha问我说:“我们会一直写信的吧?”我应下了,保证我们会一直书信来往的。“我一定会去莫斯科找你的。”Sascha又许下了一个诺言。我满心欢喜地等着他的到来。
“Ciao”(再见),Sascha对我挥挥手。我看着他的身影和圣彼得堡的房子越来越小,变成一串黑点,再也没看见。
好多时候我以为这只是故事的开始,但是事情变化太快,人往往跟不上步伐。这一年经历了女王陛下病逝,新皇登基[*],等我终于到圣彼得堡读书的时候,Sascha一家早就回德国了。我在圣彼得堡也习惯了如何机敏的语言博得全场大笑,熟练地参加各种舞会。我每年秋天都要求家里寄上一箱苹果,除了分给朋友们吃外,我每天都往书桌上摆一个苹果,下午的时候再吃掉。虽然我没有在房间里闻到除了潮湿的木头之外的任何味道,但是这个苹果 让我心安。
我也和Sascha保持的书信来往,他总是在书信中讲述着在汉堡的各种趣事,包括他上大学时遇到的新朋友。我一方面很开心一方面又有点失落。距离不能用书信来弥补,渐渐地,我感觉书信里面的人变来变去。看到他写着和朋友抽着烟斗,我不禁把他和我父亲的形象划成了等号。我们聊天的频率从刚开始的一周都要写一次,到了一个月写一次,最后变成了半年一次。
他也没有再来到圣彼得堡,更别说莫斯科了。我在圣彼得堡读完书后,在家庭的督促下结了婚,和我第一次舞会的舞伴Yulia小姐。Yulia温柔大方,读过的书籍可比她的丈夫多得多,见过的世面也比我广。我们在圣彼得堡定居下来,打算在国王陛下手下谋得一官半职。
由于我和Sascha的特殊关系,我和他逐渐没有了书信来往。先是他没有寄出回信,等我在一堆杂事中想起来时也过了我要寄信的时间,更何况我们对彼此的印象只有18岁的那几天,还成为不了像父辈那样好的朋友。
他在有一次的回信写道:“Andrey,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再踏上过那片土地了,你教我的几个俄语单词我也忘记怎么说了。我有时候笨拙地在室内跳着那种俄罗斯舞步,一是空间太小,二是不得要领,总是跳不好。我在这边不能说过得特别愉快,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情困扰着我。但是在我的回忆里,那片土地总是愉快的,而我对那片土地的寄托就是你。我们这边的人老是说俄罗斯太冷,土地都是黑的。但是她却像你一样温柔地接纳像我一样没有归属感的流浪汉。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我希望你一切都好。Sascha”
最后一句话他是用俄语写的。我看了这封信后,眼泪止不住地流,不知道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那广阔的黑土。
我人到中年的时候干了一件蠢事,虽然我到了老了也不觉得这真的是一件蠢事。我和Yulia两人用我们的房子为一些十二月党人[*]提供交流的场所。他们会在房间里面朗诵诗歌,我在钢琴前为他们伴奏,Yulia准备了美味的下午茶滋润诗人们的喉咙。我从他们口中感知到我们国家必须有一种别于过去的形式存在,这一切都必须是俄罗斯式的,而不是法国式的,或者其他什么的国家的。我有一种冲动是离开这座房子,离开这座城市,回到我那苹果清香的房间(那间房间自从我父亲逝世后就归给了我的儿子,我则住进了主房)。
事实上也给了我这个机会。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在我的房子里辩论的人们有的人被送上了刑场,有的人必须离开这座城市前往西伯利亚。我和Yulia还有我们的小女儿一起回到了莫斯科,如愿住上了那个象征着Rublev家族几百年风霜的房子。有一天我和Yuia在后院跳舞,我又一次教授别人跳舞。这次轮到我跳男步,Yulia跳女步。我的思绪不禁跳跃到几十年前,我和Sascha在圣彼得堡的海滩上跳得同样的舞蹈。而我也曾经想象过和他一起在我们家的粮仓后跳这种舞,晚上并肩一起在稻草堆下听蛐蛐叫。但是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近况是怎么样。我了解到最晚的是Sascha可能是二十九岁或者三十岁的他,现在十几年过去了我却没有收到一点消息。我转念一想,或许不知道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再一次见到Sascha是我独自去圣彼得堡办事情的时候,我准备暂住我儿子的家中,办完事情就回去莫斯科。Sascha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带着他的妻子,出现在公爵家。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帅气,发型整理地整整齐齐。他的妻子穿的法国最新潮流的裙子坐在椅子上。Sascha看见我,很是惊喜,说:“你看起来好年轻。”我顿时感觉不自在,不知道他是在奉承我还是在真心赞赏。在我看来,精心打扮过的他比我看起来更好看。
我们坐在公爵家寒暄。他还在德国住着,二十七岁的时候娶了现在的妻子。我们那时候还时不时有通信,但是我却不知道。后来想起我也没有告诉他我结婚了,这可能是某一种默契。他的妻子尽力地坐直,但是眼睛里却有妆容遮挡不住的血丝。她的手交叉放在腿上,手抓着手帕。我有点伤心,但是也就止于那一点伤心。
离别的时候,公爵送别我们到门前。我在上马车前,想和他叙旧一下。我对他说:“我现在住在莫斯科。”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看着一个怪物。他说:“莫斯科,喔,莫斯科!”
我们上了马车,去往不同的目的地。
我在马车上经过了圣彼得堡那片海滩,虽然隔着很远,海浪的声音还是传入了我的耳朵。我又一次闻到了海盐的味道,就像是我第一次看见青铜骑士像[*]闻到的味道一样。我和Sascha,就这样匆匆地遇见,又匆匆地离去。我们各自被困在时代的漩涡中,他从海上坐船来,而我一直扎根在泥土中。短暂地,我向往过海洋,他渴望着泥土,但是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俄罗斯,他也几十年没踏上过俄罗斯。年少的时光那么美好那么纯真,我们牵着手一起逃离一场舞会;长大后却一步一步走散。
我和Yulia计划死后合葬在苹果树下。从我们之中第一个人死去开始种下的苹果苗,日后会长大成茁壮的苹果树。Sascha会怎么选择呢?我看着圣彼得堡的海滩从我的马车窗前消失。我想他应该是葬在德国的某一片土地吧。其实我想他葬在海洋里,这样海浪会带着他的骨灰随着水流到达俄罗斯,流浪儿最终会归于沙滩上。海风会带着他的气味来到我的苹果树下,那是海盐的味道,和我进行再行一次贴面礼。
*当时圣彼得堡是首都,莫斯科只是一座城市
*当时上流人士均用法语进行交流,使用西方礼仪,俄语只是农奴的语言
*女王陛下:指叶卡捷琳娜二世
*女王病逝:新皇登基:1796年
*十二月党人:1825年12月青年军官们发动了俄国历史上第一次试图推翻沙皇专制制度的武装起义,因而被流放,故名“十二月党人”。
*青铜骑士像:彼得大帝在圣彼得堡建立的青铜骑士像,是圣彼得堡的象征也是沙俄的象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