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迪奥死了。
凡苏思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正窝在盎格鲁房间的那张单人沙发里和他分享那只据说花了他半个月零用钱但大麻含量少的可怜的卷烟。
“你说你花了多少钱在这玩意儿上来着?”金发青年冲着他兄弟的脸吐了个不屑的烟圈,“十分钟了,我清醒地能做完一页你的数学作业。”
盘腿坐在沙发旁地板上的盎格鲁于是动了动身子,单手在他堆满零碎画纸的写字台上摸索了一阵,从一堆杂物的最底层抽出一本十来页的单薄册子,啪的一下拍在凡苏思脸上,顺便抢走了他指间的烟。
“嘿,你这 —— ”
乔鲁诺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凡苏思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在弟弟们面前说脏话的时候这位“大哥”都能“恰好”出现,但这显然不能妨碍他完成后面的句子。
“ —— 混蛋。”他把脑袋转向乔鲁诺,意有所指地大声说出被打断的话。
乔鲁诺对此的反应有点奇怪,准确来说是没有反应。这成功地勾起了凡苏思的一缕不安,他于是坐直身体,有点烦躁地抢过盎格鲁正要送进嘴里的香烟狠狠吸了一口,又把它重新塞回自己兄弟嘴里。
“怎么了?”他盯着乔鲁诺的脸,想从上面预测出一些事情的走向,“你又不是第一次逮到我们抽烟,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吧?”
“父亲死了。”乔鲁诺平淡地说,“我得去趟开罗。”
盎格鲁的卷烟掉在了裤子上,烟头在上面烫出一个难看的洞。
2.
葬礼举行那天的日头很大,凡苏思穿着买于高中毕业晚会的小一号西装和他的兄弟们一起站在人群之前。
里奇艾尔的哭声简直能传到隔壁镇上去,站在他身边的凡苏思觉得自己左边的耳朵几乎要失聪了。他和神父只间隔了一个棺材的距离,但他几乎要分辨不出对方究竟在念悼词还是在主持婚礼了 —— 话说回来他老爹(或者乔鲁诺)究竟是哪根弦搭错了要举办一个天主教式的葬礼?他们都不觉得现在才开始信教有那么一点儿晚了吗?要他说,这绝不是在送棺材里那个甚至没留下全尸的可怜人上天堂,倒更像是在召唤直通地狱的出租车吧。
只是希望他付得起车费。凡苏思几乎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低下头,为了忍笑瘪了瘪嘴,顺便想象了一下赖到那儿的账的后果,才终于把那股嘴角上扬的冲动压了回去。
他抬起头,为了屏蔽里奇艾尔持续性的哀嚎(他真的开始担心这家伙会哭昏过去了),开始把注意力向四周分散。
葬礼的到场客人大多是迪奥生前的工作伙伴和朋友,凡苏思只见过其中几个,但对大部分都没什么印象。他知道他父亲的人脉之广,但当他们全部在场的时候 —— 哇哦,这简直快赶上一个小型音乐节了,而凡苏思依然可以确定他们发出去的邀请甚至还有更多。至于乔鲁诺和乔纳森在上一周具体处理了多少慰问邮件和短信他不得而知,也没兴趣参与,但他敢打赌他们一周的回复量绝对比他整个学期胡编乱造的论文们还要壮观。
乔纳森一家和他之间隔着乔鲁诺,他的兄长还是板着脸,面无表情,好像这一切和他无关似的。凡苏思向来读不懂他,也懒得去读,于是干脆把目光投向仍在尽职尽责念诵悼文的神父身上。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套在他身上稍显宽松的法衣,但偶尔有风吹过的时候,凡苏思总能注意到那层单薄的布料是以一种怎样夸张的弧度勾勒出对方的腰臀曲线的,这让他不安分地踢开一颗正前方的小石子,把重心在两腿之间换来换去。他的视线一路向上,在神父胸前的金色十字架上停留了一阵,不知道是在看那图案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但很快他就再次移开视线,盯着神父的脸发起呆来 —— 这可怪不得他,因为上帝作证,那真的是张挺吸引人的脸。
3.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乔纳森温柔地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常见于葬礼的刻意的遗憾,显然是把他们四个当成了某种无家可归又容易受惊的小动物,“按照迪奥先前的遗嘱,我和普奇都很欢迎你们和我 —— 或是他一同居住,你们可以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凡苏思在心里小小地鄙夷了一番,他真没听过比这还要委婉的抚养权说法了。
“当然,别有压力,试用后不满你们可以随时更换。”神父半开玩笑地补充道,这让乔纳森也牵了一下嘴角,赞同地点了点头。
“而且这只是决定你们的住所,如果你们需要任何帮助, 任何 ,”乔纳森强调道,好像语气多重,这份保证的效力就有多大似的,“我们两个一直都在。”
凡苏思在心里啧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的叔叔,尽管他不太爱和他来往,但那更多是因为乔纳森将近两米的个子都装不下的好意会压得他几乎窒息,凡苏思可能会占点儿小便宜,但对忘恩负义没多大兴趣,所以当然,他分得清这是自己的问题,而不是乔纳森的。
而这位 普奇神父, 凡苏思总有种直觉,毫无缘由,但他就是觉得神父脸上的慈爱有点儿僵硬,像是耶稣受难像上被雕刻出的那种假惺惺的痛苦。况且和神父一同起居?凡苏思几乎能想象得到那种早上五点被吵醒,餐前要做祷告,在床上吃个薯片都会被说教一番的监狱生活了。老实说,他谁也不想选,哪儿也不想去。他想到这里不由抱着胳膊向后一倒,有点儿颓废地靠进沙发靠背里。
“我 20 了,”他不满地说,“还有半年就 21 了,我就非得和你们住吗?”
“这半年,恐怕是的。”乔纳森好脾气地说,显然把这当成了迪奥最爱发牢骚的儿子的又一次习惯性抱怨,“在那之后去留都是你的自由。”
凡苏思皱起眉,用确保没人能听清的音量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接着不死心地继续发问,“那乔鲁诺呢?”
“哦,你哥哥和我们说了他的详细规划,”乔纳森询问地和乔鲁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在征求把事情和盘托出的许可,“他打算和朋友们去意大利发展。别那样看我,多纳泰罗,他可是拿出了相当详细的论据来说服我们这是个不错的计划。”
“详细的论据,和他 成熟沉稳 的品格。”凡苏思酸溜溜地接了一句。
“别羡慕,”乔鲁诺拍了拍他的大腿,“你不会有的。”
凡苏思对此的回应是翻了个瞳孔都转到后脑勺去了的白眼。
4.
凡苏思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生菜叶子,在上面扎出一排又一排整齐的小洞,既不想把它放进嘴里,也不想浪费食物,如果普奇在此时勒令他吃掉这玩意儿就再好不过了,这样他就既有地方发泄不满,又不必浪费这些来自有机超市,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叶片了。
他们已经在普奇家里住满一个月了,老实说,除了餐桌上出现的红肉克数太少之外,凡苏思幻想中的监狱生活完全都没发生。他甚至不得不承认,普奇在绝大多数时候比他们更会享受生活,而突然多出的三个男孩儿显然没给他的生活质量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里奇艾尔和盎格鲁对神父的评价自不用说,尤其是里奇艾尔,凡苏思简直觉得他要 爱上 普奇了 —— 连盎格鲁都看得出开,并且为此开过一两个过分到普奇本人都忍不住训斥了几句的玩笑。
不过毕竟从一开始对这一切心存戒备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这样倒也正常。他忽然回忆起他们和普奇回家的那晚自己是怎样在车上对这位父亲的“朋友”百般为难的,不由
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神父的车开得不快,但很稳,不过凡苏思只在一种场合欢迎这种速度的到来,那就是送他去上学的时候。而在其他时间,窗外缓慢倒退的景物只让他感到烦躁。
“所以,”凡苏思在副驾驶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尽管知道对方无暇看他,但还是施压般的将大半个身子转向对方,用一种介于刻薄和礼貌之间的口吻问道,“无意冒犯,但你是哪位?”
“我假设你在询问我和你父亲的关系,”神父看起来没对他的无礼行为有任何不满,看来人们的确能谅解葬礼主办方及其家属的无端行径,“我是他的 ... 一位朋友。”
凡苏思觉得那突然的停顿有些可疑,但他无从取证,所以只是挑了挑眉,继续挑衅道,“我 碰巧 注意到了您是主持,那或许您也 碰巧 注意到了他前来观礼的 ‘ 朋友 ’ 之多,把遗体告别搞得堪比丧尸围城。”
普奇的嘴角扬了一下,似乎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且显然没有像那些假正经一样想要遮掩的意思,这让凡苏思对他的刻板印象稍微改变了一分。
“很贴切。但别在别人面前这么说,他们会 —— ”
“ —— 认为我是个不知感恩的混蛋,你想象不到我听到这句评价多少次了。”凡苏思以一种“得了吧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的不屑语气接话道,丝毫不在意这让他听上去像个叛逆期的青少年,而不是一个还有两年就要毕业的大学生。
“他们会憋笑憋得很辛苦。”普奇平静地补充完被打断的句子。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那侧的后视镜,给了凡苏思一种在看自己的错觉。
“哦。”金发青年挠了挠头,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咄咄逼人有点儿尴尬,但他很快找回了之前的气势,“总之别转换话题。你到底是谁?如果你是他重要的朋友,我们怎么可能从来没见过你,甚至没听说过你?”
“离迪奥找到你们只过去了三年,”普奇叹了口气,对不得不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处境感到疲倦,“而我和你父亲认识快二十年了。”
哇哦,这可真够长的。凡苏思心想,前提是这男人在说实话。“你们怎么认识的?别告诉我他会定期去教堂找你做忏悔,你不仅知道他所有龌龊秘密且成功活到了现在,还主动要求领养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便宜儿子们当做日行一善,老兄,怎么?你是嫁给他了吗?”
普奇的眉头从他开口就没放松过,且有越皱越紧的趋势,在凡苏思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神父看上去终于从疲于应付他的没完没了变成了厌烦,这被凡苏思视为一种胜利,即使他完全不知道率先得罪一个起码要和自己同居半年且为此全权买单的人有什么好处。也许是他天生就对制造混乱感到莫名的兴奋吧,他几乎是幸灾乐祸地注视着普奇把汽车靠边停下,熄了火拉上手刹,然后解开安全带将大半个身体都转向了他们三个,俨然想要在有限的条件下让谈话显得尽可能的成为敷衍的反义词,但语气依然轻松,“好了,孩子们。我本想至少等到回家再说这些的,但多纳泰罗恐怕在弄清我的身份之前连我提供的食物都不愿接受,”普奇半开玩笑地说,看了凡苏思一眼,让后者觉得他正在谈论一条应激过分的狗,“而这里碰巧有间不错的小餐厅,我们不妨边吃边说吧。”
准确来说,这地方和“小”沾不上半点关系,无论是档次上还是空间上。凡苏思对着菜单上几道用外文标识的菜名发愣,最终决定比起冒险尝试未知的食物,还是吃他熟悉的东西让人心安。他于是没再多看,点了芝士汉堡和薯条,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盎格鲁大概和他处境相似,紧随其后说了句“一样”。坐在他们对面的普奇倒没受到他们飞速点餐的影响,仔细看过一遍菜单后礼貌地要了一份海鲜烩饭和一份沙拉,他身边的里奇艾尔显然没剩多少精力去做“选择”这样困难的事,和盎格鲁相同,只是讷讷地说了句“一样”就递还了菜单。
服务员好奇的目光将他们扫视了个遍,显然正在对一位温和体面的神父和三个半大不小且半死不活的男孩儿的组合大惊小怪。他再次为他们核对了一遍餐品,才收好菜单转身离开。
普奇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啜了一口,如果那杯子不是透明的话,凡苏思简直觉得他在品酒。他其实并不讨厌普奇的动作,甚至还有点儿顺眼,好吧,喜欢。但他决心要保持自己对优雅过敏的人设还不能崩塌,于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好气地问道,“所以你要对我们说什么,普奇 神父 。”
“多纳泰罗,你就不能 安静地等上两分钟/别再玩儿那片无辜的生菜了吗。”
两股逐渐开始分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普奇,心满意足地将蔬菜叉进嘴里,而对方刚放下咖啡,冲他投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5.
凡苏思仰卧在普奇书房里的双人沙发上,躺没躺相地交叉着双腿,脚冲着门,扶手正好舒适地垫在他脖子下面,给他了个把脑袋后仰过去观察普奇一举一动的理由。
神父今天休息,他穿着那件凡苏思暗地里最喜欢的白色圆领衫(是的,他就是有这么无聊,他给普奇的每件家居服们都打了个分),站在他那张宽得惊人的写字台前翻找着他叫男孩儿过来的理由,一张打印纸从中飘然而下,上面似乎印着两张照片,凡苏思眯起眼,他才不在乎侵不侵犯普奇的隐私,实际上两个月来,他除了普奇的作息时间以外对他一无所知,他几乎从不和他们谈论自己,且极其擅于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以凡苏思为数不多的人生经历来说,这样的人不是平淡如水就是秘密太多,而普奇显然不会是前者,一定要用水形容的话,他就像是那种海洋蓝洞,总会吸引些自大又好奇的傻瓜上前一探究竟,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那种人通常自诩为探险家,但他不是。
凡苏思盯着那张落在地上的打印纸看了几秒,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了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黄色西装,准确来说是半件,里面裹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他开始庆幸自己没吃太多早餐,他现在真的有点儿反胃了,因为他几乎敢肯定,这就是迪奥最后的照片了。
为了分散注意,他将视线下移,发现那儿还印着一个人 —— 一张监控截图,主角的脸被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那是张挺亚洲的脸,不过看得出是个混血,偏绿的虹膜,深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帽子。凡苏思觉得自己是在哪儿见过他的,而且就在这几个月 ......
“多纳泰罗,”普奇的声音将他从搜索记忆的浩大工程里拽了回来,“我们要谈谈你今后的打算,迪奥的财产清算和分配结果在上周五下来了。”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塞着几张纸的临时文件夹,示意凡苏思坐好。
“你东西掉了。”金发青年冲着地上的纸片努了努嘴,随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毫不客气地拖过普奇对面的那把椅子,下巴抵住椅背反坐下来,这让他的脸和普奇之间形成了个不大不小的仰角,他于是挺受用地俯视起神父的双眼来,“要谈什么?”
6.
“你没病吧?海洋学讲座?你课都不听要去听那玩意儿?”凡苏思的后脑勺挨了他朋友恶狠狠的一巴掌,“编瞎话能不能编个有点儿水平的?”
“滚一边儿去,”金发青年不轻不重地冲着说话的男孩儿肩膀捶了一拳,“反正今晚老子去不了,你们趁早找别人。”
他在身后一片半真半假抱怨他没意思的嘘声里独自朝教学楼走去。
他打开手机相册,调出电子入场券,安静地跟在排队的学生之后准备进场。
空条承太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会和迪奥的死有关系吗?他的照片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普奇的书桌上?凡苏思看着海报上那个一身白衣的人发呆,这整件事其实都和他关系不大,他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搅和进来,他压根儿不是那种刨根究底的人,他也不在乎那些人,迪奥也好(好吧,他得承认一开始是有些在乎这个的,但止于他很快发现自己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对方最欣赏的那个“儿子”的时候,他放弃的速度之快甚至远远大过他的想象),和他共享血缘的兄弟们也好,乔斯达也好,他始终感觉自己是个外来者,明明他才是那个入侵者,却不知为何变成了被入侵的那一个,情感和领地都是,他在被迫分享,被迫打开,被迫和不需要他的人建立联系。这是种和他先前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失控感,一种有序的失控,就像他能看见远方的岛屿,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上岸,而并非在浓雾里被乱流裹挟着四处乱飘。
队伍开始移动了,凡苏思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他真诚地希望这见鬼的讲座能在九点前结束,他想赶回普奇那儿吃一口剩饭,今天周四,神父会做红烩牛膝骨,凡苏思不知道普奇难得一见的厨艺是不是意大利血统的自带天赋,他只知道要是错过的话他会伤心一整周。
空条承太郎本人和那张凡苏思只瞥了一眼的照片即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 —— 这是他坐在第二排的角落里观察了一整个小时后得出的结论。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论证,再在这里呆下去简直是浪费时间,于是趁着中场休息的空档,他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就此离场。就在他背身想从由椅背和桌沿构成的狭小通道中挤出去的时候,他看见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里靠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普奇?凡苏思条件反射似的转回身,重新坐下。把“他来干什么”的蠢话从脑子里擦掉,换上自己待会儿该怎么离场的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是跟踪,但恐怕自己的位置早就被对方看了个一清二楚,谁欠谁一个解释还不好说呢。凡苏思烦躁地抠了抠桌面上被笔尖扎出来的小洞,难以置信有人上了大学还改不掉这种陋习。
讲座一直持续到九点半,空条博士在听众们的掌声中默默关上电脑,丝毫没有留下来解答疑问的迹象,如果不是在收起投影幕布的时候遇到些问题,他大概会是第一个离场的,凡苏思对此几乎要有点儿心生敬佩了。
他在侧过身等着前面的人率先走下台阶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朝那个角落扫了一眼,如他所料,普奇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叹了口气,觉得今晚除了暴露自己之外毫无所获,唯一被消耗了的是他的手机电量,哦,还有本属于他的那份美味。
他几乎是有点粗鲁地挤开人群,跟在空条承太郎身后出了门。在快出教学楼的时候,那个他以为早就离开的身影才慢悠悠地从另一侧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凡苏思是第一次看见追人也能追得如此从容的人,他甚至没看明白普奇是怎么加的速,就见对方有魔法似的和承太郎变成了比肩而行的身位。
“空条先生?”
他听见普奇礼貌地说,然后伸出右手,和对方握了一下。人群在这时候喧闹起来,似乎是谁丢了东西,正在后面大呼小叫。凡苏思烦躁地快走了两步,又不敢离得太近,专心去听他们的对话。
7.
路灯的光穿过半开着的百叶窗,在普奇的脸上投下割裂的光影,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喝的苏打水,显然这是他在研究了五分钟这家凡苏思强烈要求来饱餐一顿的餐厅的菜单后唯一能点出的东西。
罪魁祸首此时正坐在他对面,刚刚享用完他的塔可套餐,一脸心满意足地大口大口吸着可乐,想缓解一下口腔里还没褪去的辣度。
“你真的得少吃些这种东西。”普奇闷闷地说,显然是在观赏了凡苏思是如何在十分钟内干掉面前所有食物的全程后,对对方进食的方式和种类有了全新的认知。
“而你,真的得学会如何不扫兴。”凡苏思翻了翻眼睛,“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和我说吗?比如今晚你为什么在那儿?”实际上是他自己有点儿害怕回答这个问题,而恶人先告状这招永远好用。
“你看到那张照片了,对吗。”神父单刀直入地问,丝毫没有回答问题的打算。
凡苏思觉得这是句废话,普奇的语气肯定地就像在念祷文,在此基础上再装出一副向他求证的公正嘴脸简直可笑。
他于是抗议般的把那桶已经见了底的可乐吸的吱吱乱响,直到普奇皱起眉,倾身把自己那杯苏打水推到他面前才满意地停下动作,咬着神父用过的吸管慢吞吞地喝起来。
普奇叹了口气,大概是意识到了凡苏思沉默地抗议,继续说起刚才的话题。
“我认为你父亲的死和他有关。”
“警方证明上写是的 —— ”
“意外,是的,我读那份证明的次数比你想象里的要多。录像损毁,现场没有目击证人。”普奇抿了一下嘴唇,似乎在下什么决心,“你看到的第二张照片,是在事故发生前十五分钟拍到的。”
“他可能恰好去那儿旅游,”凡苏思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或者做研究,红海什么的,你知道。”
“还有一张,是在事故发生后的半个小时,另一个十字路口的监控拍到的,那是他从案发地回酒店的必经之路。”
“这不是很有力的证据。”
“所以我说 ‘ 有关 ’ 。”
普奇说完这句话就抿起嘴唇,凡苏思知道他在不满自己对这件事表现出的和他今晚行动完全相反的漠不关心和不信任,而金发青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点儿什么来指出对方的荒谬。他们于是同时沉默了起来,似乎都在等待对方率先开口。
“好吧,好吧,就算你说的对,”凡苏思在终于厌倦了那杯淡出鸟了的饮品之后向后靠进卡座的人造革靠背,笔直搭在桌面上的双手稍稍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明显的投降意味,“你打算怎么办?还有这个 —— ”他支起一根手指在他们之间快速的比划了一下,“算什么?盟友?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不认为一顿还没你冰箱里的番茄贵的快餐称得上贿赂。”
普奇因为他的选词冷哼了一声,意思明确,凡苏思既没有资格和他谈“合作”,也没有能力和他谈条件。
“你至少得告诉我该不该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吧?”凡苏思冲服务员招了招手,加点了份核桃派,觉得普奇沉默地向他投来“你还吃的下”的惊奇眼神有点可爱,“如果你既不需要我帮忙,还告诉了我 ..... 不知道百分之几的真相,我合理怀疑自己即将被灭口,而我的断头饭得拥有甜品,这是我在教改所学到的唯一真理。”
普奇脸上开始出现那种疲倦的嘲讽,凡苏思知道这是他懒得开口又想让别人读出他的讽刺时的标准表情。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多纳泰罗。”神父有气无力地说。
“你和空条承太郎说了什么?”
“没看错的话你就在我们身后。”
凡苏思耸了耸肩,假装对跟踪被识破这一状况毫不尴尬,“人群太吵了,我没听清。”
“说说你听见的部分。”普奇抱起胳膊,也靠进卡座里。
这就太没诚意了,凡苏思想,甚至毫不掩饰。他都能猜到后面的走向,他说出自己听到的,普奇即兴发挥编造出一段合理的对话,他一个字儿也不信但找不出任何破绽,最后只能义愤填膺地照单全收。
所以他决定有所保留,给验证普奇的话留下一丝可能,“呃 ... 里奇艾尔和他的摩托什么的,我听到你提到了飙车族。”和空条徐伦。凡苏思记得这个女孩儿(空条,空条,他难以置信自己会忘),里奇艾尔在餐桌上提起过不止一次 —— 他的同班同学,新交到的漂亮朋友。盎格鲁在里奇艾尔每次说起她时都要挤眉弄眼一番,在被普奇在早餐桌上用晨报敲了脑袋后有所收敛。
普奇点点头准备开口,凡苏思的核桃派在这时候被端上了桌,分量之大,好吧,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他于是在叉了一大块后就把盘子推到桌子中央,示意普奇也动动叉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组织语言这一活动占据了神父绝大部分的大脑内存,他顺从地叉走了小的可怜的一块,举在眼前仔细端详。
“我假设你还记得空条徐伦,里奇艾尔的新朋友。”普奇似乎终于用视线成功拆解了那块派的原料成分,把它送进嘴里,“那孩子最近似乎遇到了些麻烦,而我恰好能提供帮助。你父亲的律师朋友很多,我碰巧认识一二。”
“你为什么不找她妈妈说?”凡苏思边咀嚼边口齿不清地问。
普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叉走了一块派,尺寸比刚才稍大一些,“迪奥造成的问题,你会听得进去我的劝诫吗?”
凡苏思不说话了。他用力将剩下的派一分为二,叉子的金属齿在陶瓷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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