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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1-26
Words:
4,084
Chapters:
1/1
Kudos: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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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419

The Coming Rain

Summary:

现代都市设定,作为普通人相遇的两个人

Work Text:

李箱正坐在台阶上画画。

他是这里的常客,这座广场的景象已经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描绘在了画纸上,从清晨到日暮,从春季到冬季,几乎每个时节都被他定格在了纸上,成为作品,而今天的他依然坐在这里画着。

一阵风吹来,放在他身旁的牛皮纸袋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他停下笔,把袋子放得挨自己更近了一些之后,又再次抬起笔继续画着。

在最开始他刚来坐在这里画画的时候,还会有路过的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小声议论和猜测他的身份。来采风的艺术家听起来是比较体面的一种假想,但也有人会说他可能是个疯子,毕竟搞艺术的大多脑筋都有点问题,甚至有些大胆的人会拿着几枚硬币问他,是不是来摆摊画肖像画的。

对于各种猜测,李箱自己只是一言不发,继续画着自己的画。那些递过来的硬币,他偶尔会收下,然后他就会把自己的风景画放在一边,让对方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真的画起肖像画来。这种情况下他不会主动索要报酬,对方给多少他就收多少,但他并不会答应每个人的这个要求,不如说,他答应与否全然是随机的。后来,逐渐就有了“中心广场上有个画画的怪人”的流言在市民们的口中交换传递,可这并不是一件多么惊奇的事情,它流传了一阵之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虽然李箱本人并没有任何改变,但人们已经逐渐失去了兴趣。不再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也不再有人捏着硬币来找他画肖像画,只剩下他一个人依然坐在台阶上,安静地画着。

这样也很好,实际上,他更喜欢这种不用被人注视的感觉,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作画之中,不去理会任何别的东西。

天色似乎变暗了一点,李箱抬起头,厚重的云层挤挤挨挨,给整片大地都投下了一片灰色的阴影。

然而实际上,不理会任何别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世界就这样呈现在人们的眼前,哪怕仅仅只注视着一个方向,也总是会在不经意间看见沿途中的风景。更何况,在作画的时候,他更需要将所见之景皆纳入瞳孔之中。

于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描绘中,他当然会注意到坐在对面长椅上的那个人。

她并不会经常来到这里,但每次来的时候,她都会坐在长椅上。有时她会坐在那里看书,厚厚的书本看起来已经被翻阅过了很多次,有的纸页甚至起了毛边;有时她会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不断敲击着键盘,李箱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键盘发出的有节奏的啪嚓声。

而印象最深的那次,她在喂鸽子。

广场上经常会落下一些鸽子,它们在水池中洗澡,在空旷的广场上蹦蹦跳跳地四处游走,李箱会把它们画进画里,这让原本有些寂寥的画面一下就变得鲜活了几分。

那天她别的什么也没带,只拿了一袋面包糠,她依然坐在长椅上,随手把那些碎屑撒在地上,许多鸽子都拥到了她的脚边。李箱盯着那些簇拥着的鸟类,在感受到她的目光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了对方。

“怎么?难道你想加入它们吗?”她笑起来。

之后,他知道了她叫浮士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画画的?”她走到他的旁边,也坐在了台阶上,

“今年年初。”李箱回答,

“你很喜欢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低着头画着画。而浮士德也不再追问他,她抱着手,看着鸽子们飞来飞去。

“浮士德小姐是做什么的?”他一边画一边问,

“算是研究员吧。”

“听起来是很了不起的工作。”

“你呢?”浮士德转过头来看他,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年之后,做出了这样的评价:“说实话,你比我看起来还像个朝七晚十的上班族。”

但很显然李箱并不是上班族,哪有上班族天天坐在这里画画的。

“难不成你真是个整天画画的疯子?”她问,

听到这里,李箱的笔停顿了一下,接着他说:“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风似乎变得更大了一点,把往日的回忆都吹得四散而开。这时李箱抬起头才发现,现在广场上似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没有别人,没有鸽子,只有他自己。十分寂寥的景象,与他此时画本上的情景是一样的。

但他并不准备就此离开,作品还没有完成,他不想当一个不负责任的作者,虽然并没有人会来买他的这张画。于是他继续画了下去,同时放任自己的思绪继续流淌。

浮士德不会每日来这里的理由很简单,她工作很忙,只有休息日的时候偶尔会来到这里。李箱自己则是雷打不动,除开一些极端天气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在这里,仿佛他自己就是这广场上的一尊摆设。

“你该不会真是个无业游民吧?”浮士德站在他的面前这么问他。

他却依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对方:“浮士德小姐喜欢自己的工作吗?”

“比起说喜欢,”她思考了一下,“更像是,没有人能比我更适合它。”

李箱抬起头看向浮士德,发现她的脸上带着微笑。她对他说:“因为我是天才。”

天才,多么梦幻而又令人向往的词语,也是无数人都渴望成为的存在。但这个称呼背后,也蕴含了更多沉重的附加品。但此时的他注视着对方微笑的脸庞,感觉心中那份静默的空虚仿佛被风吹走了一般。

之后的他依然坐在这里画画,画了一张又一张,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执着于这里,直到某天,浮士德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这座广场,其实才是你真正的作品吧。”

李箱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情绪,他说:“浮士德小姐知道了吗?”

“稍微查了一下。”她坐在了他的身边,“总设计师李箱,是这样吧。”

李箱点了点头。

“为什么之前不说呢?”浮士德问,“你对它不满意吗?”

“与那无关。”他回答,“我只是……”

我只是不知道我自身的价值所在而已。

如果我只有依附于作品才能被认可,那我自身存在的意义又应该去哪里寻找呢?

所以他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试图站在自己作品的角度上去观看这个世界,但哪怕把一切都一遍又一遍地描绘在纸上,他也依然没有答案。

浮士德弯下腰,指尖触碰到他的脸。

“你一直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啊。”她与他对视着,“像镜子一样,无声的,只是反射着一切景象,怪不得你会擅长画画。”

“为什么不在这样的凝视中,加上你自己的想法呢?”她说。

镜子是反射世界的物品,但也是观测镜中世界的窗口。就像画作,既是现实的反映,也是作者自身意愿的体现。

但李箱并不清楚对于自己的作品应该倾注怎样的情感与意志,无论是这个广场,还是他坐在台阶上画下的一幅幅作品。他当然能设计作品,也能画出作品,因为他也是他人口中的天才,但在面对自己的作品时,他却常常感到陌生,仿佛它们并不诞生于他手下。或许是因为,他并没有以真正的自己的视角来注视它们,他只是在反射着这个世界。

被浮士德提出这个提案之后,他确实开始在除却纯粹的描绘之外,思考一些其他的问题,一些与他自己有关的问题。

如果带上了个人的情感,便无法如镜子一般,不带任何区别地映出所有事物。世界在感情之中发生解构,变换出无数般面貌,因而不同的画家笔下的世界也不尽相同。

那么,他所解构出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呢?

天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乌云沉重得仿佛要坠落下来,潮湿的气息已经渗入空气之中,李箱却依然坐在台阶上。绘画已经完成,但他回忆的流水并没有停息,他合上了笔,继续顺着过去的河流前行,最终,水流将他指引到了那一天。

那天,浮士德对他说:“听说你之前还会帮人画肖像画。”

“偶尔。”李箱回答,

“给我画一幅怎么样?”她看着他问,

李箱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面庞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无比熟悉,哪怕闭上眼,他也能轻易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她的模样。

但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浮士德似乎有点意外,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说:

“因为我爱你。”

李箱这时才知道,当凝视被赋予情感时,描绘也变得更加困难。哪怕是熟悉的面庞,也被解构出无数种模样,这是天才的天赋所不能解决的,但这也是他作为李箱本人,最真切的想法。于是他在情感导致苦涩的后果中,咀嚼着属于自己的真实。

“在抱有这样的想法之后,我没办法……画出真正的你。”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浮士德阻止了他说下去,因为她已经坐到了他的旁边,然后凑过来亲吻了他。

“李箱,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告白的时候没必要在后面加那么多补充。”她后来这么说,“就像好的证明要简明扼要。”

他并不知道和对方在一起的决定是否草率,但他确实想这么做,这也让他更有一种,自己在脱离作品之后也仍存在着实感。

但恋爱并不是简单的事,甚至可以说是比画画要复杂许多的事情。矛盾是所有关系中都必然存在的事物,虽然他们两个都并不是会激烈地与他人争吵的类型,但这不意味着冲突是可以完全避免的。

于是这就是为什么李箱坐在这里画了一整天画的原因。在这时追究冲突的起因意义已经不大,论证谁对谁错更是毫无必要,它仅仅是发生了而已,就像下雨一样,是无比正常且自然的现象。

李箱听见回忆与现实交错的声音,树叶的沙沙声与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平静地打碎过往的幻影。

“就知道你在这里。”浮士德皱着眉,走到了他的面前,“为什么打电话不接?”

“手机没电了。”李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甚至有点无辜。

浮士德想对他说点什么,但看着他的脸,她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样子还不如真的和我吵一架。”她叹了口气,“至少能让我骂你几句。”

李箱没有回答,他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在把一切都整理好之后,他站起身,跟着浮士德的脚步走到了她停好的车前,上了车。

“你下班得比平时早。”李箱坐在副驾驶上对她说,

“我请假了。”浮士德回答,

“为什么?”

“因为要下雨了,而你肯定会像个傻瓜一样坐在广场上。”她说。

车内突然就安静下来,时间静静地流淌,沉默在他们之间荡漾。而天空中也恰巧落下了第一滴雨,紧接着许多水珠都坠落下来,噼噼啪啪地砸在地面上。车窗上留下了一道道水痕,它们蜿蜒而行,顺着透明而冰凉的表面不断向下延伸着。

最终,还是浮士德打破了沉默,因为她注意到了李箱手中的牛皮纸袋。

“那是什么?”浮士德指了指它。

李箱打开了它,然后把里面的东西递给了浮士德。

——那是一条围巾。

“颜色很适合你,并且最近要降温了。”李箱对她说,他一直觉得浮士德是不是有点怕冷,因为她总是穿着高领毛衣。

浮士德接过了这条围巾,指尖的触感告诉她,它很柔软,也很温暖。她看着李箱的脸,他一向缺乏表情,现在也是如此,所以她并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发动了车子。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水珠们变成一个又一个微小的凸透镜,反射着灯光,让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在等待红灯的间隙,浮士德抛出了这个唐突的问题。

李箱看着她的侧脸,陷入了沉思。她很美丽,也很聪明,爱上她似乎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但李箱又觉得,这都不是他真正的理由。

“我不知道。”他回答。

这个问题就像让他为她画一幅肖像画一样,她的面容早就已经在情感中变得模糊,无数个瞬间中都是她不同的身影,而他并不能仅仅只截取其中的一个碎片,来绘出她的全貌。

但他们并不是画家与模特的关系,这也意味着,并不是只有他在单方面地凝视着对方,在这段关系里,浮士德也正静静地站在他的对面,望着他。

于是李箱问:“那浮士德小姐呢?浮士德小姐为什么会选择我?”但她却没有回答,之后的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浮士德把车停到了车库里,把车熄了火,她才终于开了口。

“即使你这么问……”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啊。”

在照明不良的车库里,她的脸笼罩在了淡淡的黑暗之中,李箱有点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他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这种冲动驱使着他伸出手触碰她的脸,然后亲吻她。

在目光交错之间,他仅仅作为自己在看着对方,她亦是如此。这份怀着情感的凝视无法描绘出实体的作品,却让他找到了自己在作品之外的价值。李箱无法知晓她的心情,但在望着她的眼眸时,他得知,至少自己并没有让她失望,即使是冲突与摩擦也不能折损这份凝视的重量。

“抱歉。”在结束这个唐突的吻之后,李箱下意识地对她说。

“李箱,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谈恋爱的时候,亲吻对方是不用道歉的。”

浮士德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