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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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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1-26
Words:
7,09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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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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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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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4

【硕汉秀/2310】AFTER SUMMER

Summary:

夏日纯爱大三角,23已婚前提下的102背德文学

Work Text:

#

 

尹净汉百无聊赖地转过头,注意到正走来的李硕珉。

这是一次久违的单人旅行。火车从山往海,由西走东,抵达的下一站就是旅途的终点。春日也随之收尾,暖湿气流带不再落雨,四下望去,都是透明而薄的晴。

尹净汉买了个靠窗座。在他的旅行经验里,靠窗是最理想的角落。窗子向外,身子向里,抬头一望,车厢大部分环境都拢入眼底。尹净汉在逐渐袭来的安全感里,又轻又慢地眨了眨眼。

一下,两下,三下。第三下。合上眼皮,远处老旧的风车一转,发出吱呀一声。再睁开眼皮,李硕珉出现在画面中心。

他背着登山包,戴一顶浅橘色毛线帽,慢腾腾地走进尹净汉的视野。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显得出奇鲜艳。这么一看,不像自己走进来的,更像被谁投掷进来的,空降于尹净汉前方两米。

一开始,李硕珉背对他整理行李,只露出半张脸。尹净汉余光观察,只看到一条很直的鼻梁。等人转过来,光一闪,补全了另一半脸。

嚯!

尹净汉在内心给出一个简短有力的评价。手撑一下脸,饶有兴趣地坐直了身子。

察觉到无意遮掩的视线,李硕珉停下摆弄背包的手,顺着望回来。

这应该是一个被抓个正着的瞬间,但双方都神色如常,没有流出一丝轻微的尴尬或讶异。如果这是一场蓄谋犯罪,晚一步到达现场的人甚至需要时间来分清谁是受害人。涌动的人群里,他们以一个平常的视线幅度对望,直到其中一个嘴角忽然上扬,露出笑意。是李硕珉。

他指指自己,“你看我?”

尹净汉坦然点头。他用一个完美的表情回问道,“你介意?”

李硕珉愣了愣。

“——倒不介意。”他摸摸鼻尖,低头一笑,“不过怎么看我?或许我们认识吗?”

“你好看。”尹净汉磕巴都不打一个。

话音刚落,他明显看到眼前人的脸颊在飞红。手从鼻尖离开,无措地挠挠耳朵,又挠挠头发,憋出一句,“谢谢……要不你接着看?”

这算什么。尹净汉扑哧一声,几乎要大笑出来。

“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颁发的观看许可证,我收下了,”他眨眨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记得帮忙印上我的名字,尹净汉。”

——没什么难度。这是尹净汉随即给出的第二个评价。

“李硕珉。”

没什么难度的人伸手与他相握。

尹净汉礼貌地接住了这根橄榄枝,只是故意在手上收了力,蜻蜓点水的一握。唯一印象是李硕珉掌心很热,血气方刚,结合相貌推断,年纪应当不大。

他们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不再继续交谈。

后来尹净汉偶尔回想起此刻,故事本该到此为止:火车到站,一拍两散,只需几小时,就能把李硕珉的脸忘干净,他仍旧当他自由逍遥的尹净汉。下次旅行甚至可以添油加醋,讲成一个火车轶事,轻松愉快,彼此不为难。

到达酒店时天已晚了。尹净汉关掉手机,睡了很长一觉,醒来时显示下午一点。他随手裹了件酒店的浴袍,摇摇晃晃,一个人去楼顶的泳池游泳。

正是气温最高的时候。太阳直射,泳池里寥寥无人。

尹净汉哼着歌,一边解开浴袍带子,一边环顾四周。中间有对鸳鸯在戏水,没意思;旁边躺椅上横着一个,嗯,这个比较有意思,麦色的小腿肌,杂志倒扣脸上,露出一小片侧颊,胸口起起伏伏,似乎在睡觉。

尹净汉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啊。

杂志从那人脸上移开。

呀,这人也回他一个音节。他们像同时抽掉了语言系统那样互相瞪了半天,李硕珉眼皮轻轻一跳,坐起来,指着他,字正腔圆道,尹净汉。

“……我应该比你年长。”

李硕珉改口得从善如流,“净汉哥。”

他双手一撑,从躺椅上跳下,走过来。随着距离拉近,尹净汉不得不抬头看他,看到李硕珉的眼珠在烈日的照耀下泛出灿烂的金棕色。尹净汉的浴袍要脱不脱,在这种微微压下来的目光里,尝到一股奇异的热流。

“很巧啊,净汉哥。”他说。

“哦。”依然一个音节。

李硕珉比他想得更敏感一点,“不太高兴见到我?”

是有点。尹净汉哂笑两声,托辞一句,“怎么会,你想多了。”

李硕珉看起来真信了,嘴角一咧,“那就好,我还挺高兴的。”

这话是否别有含义?

尹净汉没来得及细想,李硕珉已经体贴地蹲下来,和坐在水边的尹净汉高度拉齐。尹净汉看见他视线微动,侧过脖颈,手指伸进去,慢条斯理地一转,把背在背后的一根红色绳子拉过来,放在身前。

这是一架黑色的相机,有着价格不菲的品牌标。

“火车上我就在想了,”他关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相机,看向尹净汉,温和又亲近,“我给你拍一张照好吗,净汉哥?”

这不是尹净汉能拒绝的时刻。李硕珉在他默许的目光下,旋开镜头盖,从取景框里看了会儿,突然伸出手,抚上尹净汉的锁骨,把他垂下的两缕金头发撩到后面去。动作实在自然,好像摩挲皮肤确实是一个省略不去的中间过程。

尹净汉感到痒,往外推了推肩膀,被李硕珉轻轻按住了。

“别动。”

指节曲起,两声咔哒。

“好了,”李硕珉把镜头盖旋回去,笑眯眯的,“哥可以动了。”

尹净汉眼里闪着漂亮的冷光,“你对陌生人一直这么没礼貌吗?”

问句一听毫不客气,可语气里似乎没有不悦。李硕珉壮起胆子,换了个角度,试探一句,“我们见了两次,净汉哥对我来说不算陌生人了。”

话音落下,尹净汉挑挑眉,别过头去,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把浴袍全部抖落,松了松腿,跃入泳池。

李硕珉看起来完全没有要下水的意思,人坐在泳池边,只有小腿浸入水中,看尹净汉从左游到右,眼珠一动,又从右往左。尹净汉多数时候在水底,少数时候会冒出头,薄荷蓝的天一望无际,耳朵闷过水,笑声远远的。五彩斑斓的光线折射里,他时而看见李硕珉举起相机,镜头与他相对,一场温柔有力的注视。

两三个来回后,尹净汉腿一沉,在水池中央站定,甩甩头发,下巴扬起。

“少在那儿一直用眼睛占我便宜,”他说,“过来,帮忙涂个防晒。”

形势倒转,这回被抓包的成了李硕珉。

“来啦来啦。”李硕珉失笑,应了一句。他把相机装入防水包,放在一边,随后双腿分开,轻轻拍拍水面,示意尹净汉走过来,背对他,自然地进入两腿中间。他的手从闪着水珠的耳侧抚过去,拿住尹净汉递来的一管,垂下目光,说,“涂哪里?”

尹净汉一歪头,露出后脖颈以下的位置,“补一补这里就可以。”

这个角度的尹净汉显出一种原始的温顺。李硕珉把冰凉的霜体挤在手指,慢条斯理地抹开,按下。尹净汉的皮肤绷紧、不易察觉地颤栗。他感到李硕珉的指腹滑下去,从耳朵背面,一路摸到耳垂,那里烫得火烧似的。

停留在耳后的手顿了两秒,忽然收回,尹净汉不明所以,睁一只眼,从下往上望他。

李硕珉的脸落在阴影里,实在是非常英俊。

他几乎是耳语着,“别忍了吧,哥。”

哗啦一声,风掠过树冠,远处有人跳下泳池。这是溃泻的信号,李硕珉一把掰过他的下巴,低下头,贴紧了吻。

尹净汉一抬头,一扬手,看上去要打谁一耳光。可是这一耳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途中,它变成一掌羞怯的半握,降落在李硕珉左臂。

又是哗啦一声,水上的人被拉到水底。水面很快恢复平静,荡出两道涟漪。泳池里的李硕珉掌控了完全的主动权,箍住尹净汉腰,拉向自己。他们胸腔挨得紧,一个人窒息意味着另一个人同等窒息。尹净汉原本猜测李硕珉不下水是因为差劲的水性,却发现此人的气远远长过自己。几个瞬间尹净汉感觉马上要溺死了,无声地喊,硕珉,硕珉。可李硕珉吻他的喉结,又去吻他的嘴唇,给他渡气,他又没死成。无尽的空气波动里,尹净汉偶尔看到水,偶尔看到李硕珉。李硕珉的眉毛,双眼,脸颊的走线,没有一样不明显,被波光粼粼的水滤过一道,却美得像正在消亡的泡沫一样。

漫长的纠缠结尾,是李硕珉先急促地吐出一口气,抱着身上人腿,一用力,把他抬出水面,让他呼吸。尹净汉双臂有气无力地滑下去,只听到一句,去我房间。好不好?

李硕珉的房间在15楼,比尹净汉大一倍,是个和他照相机一样级别尊贵的总统套间。他们哆哆嗦嗦地从电梯出来,李硕珉哆哆嗦嗦半天掏不出房卡,尹净汉腿都软了,站不住,想骂人,一开门就要往床上冲。李硕珉在背后克制地说,“哥,先洗澡,先洗澡。”尹净汉勉强转一个弯,他们又撞着彼此去洗澡。

来不及擦干身体,他和李硕珉已经先后跌进床里。尹净汉把短裤蹬下去,李硕珉挥了挥手,落地窗窗帘缓缓合上,房间成了暗室。像回到年少时一样喷薄欲出,又像退化成原始人那般茹毛饮血,尹净汉顺从地张开腿,等着李硕珉的手指从胸口,到小腹,再到腿间,送进身体。好神奇,润滑剂竟然和防晒霜是一样的触感。等到尹净汉再有力气睁眼,他们已经从床又滚到了地上,他一边流汗,一边流水,几乎虚脱。可李硕珉在背后,还在说,净汉哥,哥哥,能不能再抬起来点。简直不知疲倦。他很想让他别叫哥哥了,可唯一的回应是腰塌下去,臀部更柔软地抬起。尹净汉射了两回,李硕珉一回,最后一次,李硕珉让他自己撑着墙,从背后进,但尹净汉实在没有体力支撑,眼看就要跪下去,直到李硕珉的手臂有力地从他腰间揽上。尹净汉终于像夏日的雪人,湿淋淋地融掉在他手心。

晚霞攀起,房间里持续光线暗淡。只有几道夕阳朦胧地流进,美得不可思议。

李硕珉和尹净汉在宽大的沙发里相依而睡。薄被只盖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胡乱揉在腿间。尹净汉只睡了一小会儿就醒来,李硕珉已经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放在尹净汉头顶,一只手按着他,像狗和猫,要把爪子叠在一起。

尹净汉看了会儿,轻轻抽出手,去摸李硕珉的脸侧。小声,小声地叹了口气。

李硕珉被他惊醒了。他把尹净汉探过来的指尖握住,轻轻捏了捏,睡眼惺忪道,“净汉哥,哪里疼吗?”

一边说,一边转过背,摸索过去,要去开灯。

“别开灯。”

声音异常低哑。李硕珉的手指碰到沙发的边缘,不动了。

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从旁伸出,按在他手背,以整个掌心覆上的姿势磨搓着腕骨。

那么昏暗的时刻,李硕珉没法分清热度是来自尹净汉,自己,还是来自夏日本身。身后传来悉索不断的声音,尹净汉正越过被褥的崇山峻岭爬过来,伸出手脚,主动以一个相合的姿势贴紧。他袒露的胸脯蹭过李硕珉肩膀,头也靠上去,一侧脸,嘴唇就在人耳边,气流从耳廓一路送到大脑神经。他说,我结婚了,硕珉。

 

#

 

尹净汉坐在酒店套房的绒毯上。一条腿朝外,一条腿蜷在身前,微微前倾,从眼前乱七八糟的建筑里专注地抽出一块积木。没有倒。积木是红的,他随手一扔,房间某处就多了块红色。高温的白天,尹净汉一丝不挂,只象征性披了块薄毛毯,动作幅度一大就往下滑,露出洁白的锁骨。他倦怠地一拉,然后抬眼,说,“硕珉,还没好吗?”

修长的手指一敲,把查看照片的窗口关掉,回到取景页。李硕珉伸手指指头顶的时钟,无奈道,“这才过去十五分钟啊,哥。”

“我的假期也只有三天,十五分钟已经是很大的比重了。”

“是吗?”李硕珉收回手指,关节蹭过下巴,似乎一点不急,“我们不是说好,这是哥补偿我的吗?”

李硕珉说得没错,这一切后果纯属他尹净汉心血来潮,自己挖坑自己乐得跳。尹净汉没吭声,又去抽一块靠近底层的积木,手肘抬到一半,听到摄影师声音传来,又轻又遥远,“……几年了?”

“什么?”

李硕珉重复一遍,“你结婚几年了?”

是在审判我吗?尹净汉想。他专注地看积木塔,没看李硕珉,伸手比个数,“七年。”

“七年啊,”李硕珉语气听不出太多意外,“那他怎么不和你一起来?”

“他在美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李硕珉没追问是留学探亲,出差外派,或是别的什么,只是温和地笑笑,凝视着相机取景框里的尹净汉,复读一遍,“一时半会儿啊。”

尹净汉扭过头,“你说不出别的话来是不是?”

咔嚓。相机抓住了尹净汉难得一见的不忿的表情。李硕珉从后面探出头,挠一挠下颌,笑容里没有一丝防备,说,“我爱你。”

尹净汉心里一轻,指尖松了劲儿。积木与积木相撞,塔轰然坠毁,一盘散沙。

他们都吓了一跳。尹净汉急忙要伸手去捡,稍微动动,毯子又往下落,顾头不顾尾,两头为难。就那么一瞬,眼睛一眨,不受控制地涌出两颗泪来。

第三颗泪珠将落未落,尹净汉猛一抬头。膝盖碰着膝盖,他的背被揽住,下巴以一个柔软的形态放在来人肩膀上。

“好了,别动,别动。”他说,“我来。别哭。”

那天,他们在重重画布的包裹中,在繁复的窗帘纱间,在李硕珉无数作废的暗色胶卷片上又做了一次。

有那么一个瞬间,某种念头浮出水面,尹净汉想他应该马上拒绝李硕珉。拒绝的重要性甚至抵得上一次生死存亡。

可下一秒,他又想,有什么好拒绝的呢?毕竟一时半会儿……一时半会儿啊。

事情结束后,两人饥肠辘辘地去酒店餐厅解决晚饭。

尹净汉拨开头发,优雅地捻起一只鳌虾,对纹路品头论足一番,随后仰头,一口吃掉。他伸手要去拿第二只,对面一支手机轻轻推至他眼皮底,屏幕亮着。

“给我一个地址吧。我整理好后,把照片寄给你。”

输入法已经调出来,姿态做足了体贴。

“哦,”尹净汉看了会儿说,“要不明天吧。”顺便向他示意被虾占用的手。尽管他们都知道明天就是两个人都要坐火车离开海边的日子。

李硕珉笑了,把手机拿回来,低头说,“好,明天。”

那是整个夏天尹净汉坐的最后一班车。由海入山,自东向西。光和树,风和风车,走时与来时的景象本该一致,又浮现着细枝末节的不一致。李硕珉和别人换了座位,换到尹净汉身旁。他们的手在座椅中间紧紧相握,像每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中途尹净汉困倦地睡了过去,李硕珉的肩膀形状已经像枕了七年一样熟悉。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睁开眼,转头问,“你还有几站?”

李硕珉看着他,“下一站。”

尹净汉想了想,从纸巾包里抽出一张纸,抖开。用来记录路线的签字笔就在手边,他抓过来,往上写字。随后团成一团,塞进李硕珉手里。

“这是——”李硕珉展开一看,突兀地止住了问句。

尹净汉把笔帽盖回去。

“方便你丢掉。”他语气半真半假。

眼前人几乎是错愕地望着他。脸上闪过很多个词语,混在一起辨认不清。夏日的火车浩浩汤汤,私情人的地址写于一张餐巾纸。中学时代写满絮语的草稿纸,失去价值塞进碎纸机里的复印纸,雨夜时分落在脚边的一张纸,尹净汉塞给他的餐巾纸。

李硕珉的肩膀松下去,把这张纸揉进手心。良久,亲了尹净汉紧绷的眉骨一下。

再见,他说。

火车进站了。归途仍然是靠窗位置,蜷在窗户和座椅架出的V字型壁垒中间,那种虚假的安全感重新回到尹净汉掌心。他睁着眼,目击橘黄色帽子冒出一个头,黑压压的人浪里,往左一晃,随后淹没不见。一切如幻觉一般,空气中传来咔哒一声。下一秒,火车鸣响了长长,长长的汽笛。

 

#

 

又一架飞机进港。坐在机场的咖啡馆里,也能听见机翼带旋地面气流的轰响,随后响起女声广播。嗡的一声,桌面平放的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租房营销短信。尹净汉端着咖啡,瞥了一眼,随即准备右滑删除。

然而面部解锁快了一步,导致他误触开了已发送信箱。页面光影流动,大多数是灰色的,只有中间浮着一层不太一样的信息。

「他回来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吧。」

这是一条没有被读的短信。哪怕已经过去了两周,左下角仍然执着地亮着“未读”。

这个未读在他眼底火烫,隐隐绰绰,化成一个俏皮的人脸,嘴唇一张一合。他听见有人叫他姓名,尹净汉。像李硕珉的声音,又好像不是。电光火石间,尹净汉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下一扣,转过身,笑开了。

“Joshuji!”他喊道,从咖啡馆的椅子上跳下,轻快又松弛,像忽热忽冷的风一样,端着生机蓬勃的表情。

来人松开行李箱,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这个奔跑。尹净汉侧过头,自然地和他相拥,接吻。

“叫了你两声,怎么没反应?”洪知秀分开一点,摩挲着他脸颊,打量尹净汉一下,“心事重重的。”

洪知秀是什么人。聪明,善察,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

“太累了而已,”尹净汉带上撒娇的语气,“你知道,刚结束旅行嘛。”

洪知秀紧紧揽过他肩膀,埋怨道,让你东跑西跑的,你本来身体就不算好。埋怨里藏不住心疼。上下拍拍,又说,瘦了。

“想你想的。”尹净汉眨眨眼说。

“少花言巧语。”洪知秀手指点在他额头上,转身往前走。轻飘飘剜来一眼,根本不信。

果然,要骗过这个男人难度很高,尹净汉站在原地想。可一直以来,他爱他,不就因为他难度很高?

一切都风平浪静,尹净汉有时觉得李硕珉已经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像夏日午觉的一个短梦,醒来燥热,舌根会苦。但也只是梦而已。

毕竟他自己也说了,方便他丢掉。实在太方便了。

洪知秀回国的第十天,一个上午,尹净汉打着哈欠,趿拉着拖鞋,习惯性去门口查看信箱。一张电费通知,一张披萨店宣传单。全拂开后,底下露出一角雪白。

那是一封无姓无名,无家可归的信。

尹净汉喉咙咕噜一下,鼻尖渗出汗来。他快速往前走了几步,把信箱挡住,随后从裤袋里摸出小刀,虚空一比,缓缓割开了封口。

一叠松软又沉重的礼物抵达了这个地址。尹净汉手掌向上,小心翼翼托着,像托一只刚出生的幼鸟,呆立良久,终于从中抽出一张。

这是一张泳池的背影。日光溶溶,尹净汉站在泳池中间,背对镜头,一缕湿漉漉金发正从肩上滑落。他记得这个时刻。李硕珉在岸边叫他名字,他正要应答,但光晃了眼,要到下一秒才会完全地看回去。就是这样一个将回头而不回头的时刻,透过照片,仿佛能看到照片背后那双等待的、注视的眼。亮汪汪、暖洋洋的水,从那双眼里倾泻出来,流在他背上,又从他背上滑落下去。

时间仿佛在虚空中静止。直到尹净汉身后响起了轻缓的脚步声,才重新流动起来。

洪知秀换了常鞋,端着浇水壶,似乎是想越过门,到另一边的花园去。

但这位温柔的爱人,走到一半还是停了下来。仅仅对着一个并不分明的背影,他询问道,“怎么了,净汉?”

平心而论,洪知秀是名无可指摘的伴侣。他们竹马之交,自幼相识,在相似的环境里长成,共享一样的价值观念。凡是尹净汉开口索要,洪知秀通通给予;没开口的,洪知秀也能塞到他手心。最重要的是,洪知秀出现得实在太早了——早到在尹净汉尚未冻硬的土地上插了一面出发旗,丈量好他人生所有的起始路径。从海洋到大陆,森林到盆地,走再远,尹净汉总要回头望望,看看那面旗。

可事情是如何走向这一步的?洪知秀毫不知情,李硕珉也绝对一点错没有。排除法,那就是他尹净汉一个人的问题?错过了甲,错过了乙,错过了A,错过了B。错过了最坏的结局,也就错过了最好的结局。

尹净汉闭了闭眼,轻轻吸一口气,转过身。

“前段时间送去洗的旅行照片寄来了,”他展示着说,冲人抖两下,“来看看?照得我挺漂亮吧?”

那几张套房里的裸照被他顺势抽出,藏在手心。

“哦,是吗?”

洪知秀显然很感兴趣,放下水壶,走到尹净汉身边来,和他并肩。

——问我啊,问我是谁照的。

洪知秀轻盈地捻起一张,避开日光,端详良久,又放回去。神情自若,什么也没问。

“摄影师还挺用心的。”他说。

尹净汉长长地嗯了一声。

“倒是你,怎么眼睛红红的?”洪知秀似乎顷刻间转移了注意力,放缓了声音。他抬起手,指腹拂过尹净汉颤动的睫毛,落在眼皮底下。极短的时刻,一种细微的恐惧像沙虫钻进沙孔闪回出现。再用力一点,尹净汉想,再用力一点,洪知秀就能摁下去,破坏我。

“花粉症吧。”他嘟囔一下。

“夏天了还有花粉症吗?”洪知秀笑了。

“那也可能是灰尘过敏。”

反应挺快。洪知秀又笑了笑,松开手。正要走开,又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对了,再过一个月房租就到期了,你之前一直嫌这房子采光不好,正好我国内工作也定了,要不这次我们花点时间,另找一个?”

“行啊。”尹净汉条件反射地答道,顿了两秒,如梦初醒般,又说,“嗯——我再想想。”

“行啊,你再想想。”洪知秀漫不经心地耸耸肩。

尹净汉回给他一个笑容。

大晴天,太阳在地面磨出很浅的光块。笑容展开的刹那,尹净汉突然被一种巨大的预感击穿。他从兜里抓出手机,解锁,点开,手指极速往下翻动,一气呵成。

消息页一栏一栏飞掠,他猛地按定屏幕。

——对了,一切都对了。曾经那个执拗不已、橘色的未读字样,终于、终于变成了灰色的已读。

一切都对了。

九月,尹净汉和洪知秀决定搬家。

新家是洪知秀去联系的。屋里行李已尽数打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再过半小时,预定好的搬家货车就要到楼下,这个房子将变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尹净汉去阳台收拾晒好的衣服。这个季节,风已经变大,空中疏疏落落地飘着碎叶,都打着旋儿,往天际去。其中一片叶子兜兜转转,落在尹净汉眼角处。他生理反射地合上眼皮,伸出手,把它拿掉,再睁开眼皮。

李硕珉站在楼底,穿着他们初见时的格子衣服,戴着那顶橘色帽子,头发修得短了。整个人落在光里,往上望,眼神很轻,笑淡淡的。

“哥。”

尹净汉浑身一震,仿佛被一段胶水黏在了时间上,迟缓很久,才扭过头去,“知秀……你有空的话,去看看卧室那盆花,我昨天好像水浇多了,你瞧瞧能不能救活。”他听见洪知秀没在意似的嗯了声,说道,都要搬家了,不要了吧?尹净汉这回大了点声:床头柜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嗔怨,尾调拉远,往相反的另一头去了。尹净汉形成了一个僵硬、奇怪的姿势:身体前倾,头向后,握紧栏杆,心跳砰砰的,仔细辨认着屋里人脚步的方向和呼吸的节奏,心腔被一种有罪的爱鼓动、占满,涨得想吐,有那么两三秒几乎难以再忍受,准备从阳台上跳下去了。

可如同过去千万次那般,他终于还是忍住了。等尹净汉确认洪知秀已经进入卧室,万事安全,转回头,眼前只有一片空地。风在变宽的视野里吹动,把具象化的金点依次拂到他额头、眉骨和鼻尖上。人间立秋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李硕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