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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学妹,学妹,”许长安悄声提醒道,“艾因过来了。”
“...啊?”我随口敷衍两声,好不容易从账单报表里拔出头来,那黑影却早就闪进了琴房。许长安在一旁转着笔,满脸的无可奈何+恨铁不成钢。
我反应过来,脸上慢慢露出如梦方醒的痛悔,像绝大多数粉丝迷妹们一样。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喜欢他。
没人规定所有人都必须爱上艾因,但“喜欢他”却的确是个绝佳的理由。我的学分不够,美术系作业又多,想要修够社团分就必须找个地方挂名摆烂。试问整个圣塞西尔,还有比间接被艾因一手奶大、常年苟在倒闭边缘的爱乐者社团更适合摆烂的去处吗?
学生会?司岚?那太光辉未来了咱们换一个吧。
综合以上考量,爱乐者社团的确是不二之选。因此九月招新季,我就打着艾因的旗号死皮赖脸混进了社团...
...当经理。
我,咳,我虽然五音不全,但做表算账还算熟练。许长安这么多年沾艾因的光沾了无数,慕名的粉丝也见了不少,可居然真有那么一个头铁的除了社团分啥也不要还能算明白表的壮丁送到眼前,那条“只收音乐系”的规定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最终,我成了那个“破天荒”。
总体而言,我跟这位社长的关系还算融洽,偶尔也促成了几回美术音乐的跨系联动活动。活动办得相当漂亮,许社长也相当守诺相当慷慨,每款艾因周边都有我的一份,虽然我转手就卖了别人。
真的没想到能嫖社团分还能有钱赚,谢谢你,许长安。
许长安此人,雷打不动,百折不挠,宣传手段堪称下流无耻,人生信条约是爱与和平。在不耽误社团赚钱的前提下,在他手下摸鱼有一种如沐春风的快意。
换句话说,我没见过他发火。
因此当我揣着重磅消息奔去清音楼,却在走廊上猝不及防听见一声巨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消息走漏,社里的刺头儿来闹事了。
我深吸口气,面上扯出唱黑脸专用的三分冷漠三分威严四分皮笑肉不笑,在确认气压已经下降到足以偃旗息鼓之后,推开了排练室的大门。
排练室没有别人,只有许长安弯腰搬弄架子鼓。
“社长?其他人呢?”我撸袖子走过去帮忙,顺便再次巡弋了一圈,屋子里的确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呃,看起来生无可恋的社长。
往日他心分三用堪称社交恐怖分子,能一边发传单连吹十八个彩虹屁一边商讨昨晚做的策划案哪三处不妥。然而今时不同往昔,架子鼓挪回原位之后他才如梦方醒,张口就来了一句。
“...是经理啊。艾因退社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经理”是我在学生会、在社员等人面前的官方称呼;“学妹”则只用于私交。我有点懵,但还是迅速抓住了重点。
“是,我赶着过来...”许长安抬手打断了我,“我知道了。不用什么手续,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他靠在窗边,低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白花花的屏幕映进他深绿眼眸里,置顶的社团群已经炸了,下面还跟了一溜儿私信小红点。
问题不想着解决上赶着吃散伙饭?我脸上写满了疑惑,一时间气得想笑。
“你发什么疯?”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两个已经坐进了咖啡厅。由于课表不同,每逢大型活动他都会来到这里跟我连麦磨策划。如今我们就社团存亡问题,各坐一端,面面相觑,却谁都说不出话。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两碟甜品。我挖了一大勺提拉米苏狠狠塞进嘴里,试图用糖分缓解压力。许长安则盯着他的抹茶冰酪迟迟不肯下箸,好像生怕破坏掉冰酪完整的美感。
记下了。我面无表情,下回点3D打印的模具,这样不怕坏。
“...谢谢。你费心了。”我斜睨他一眼,见国家一级推销大师许社长终于加载好了语言中枢,开始一句一句往外卡。
“真难为你,居然知道我爱吃这个。”他有些结巴,勺子在指缝转了一圈,依旧没有下口。“这些先记我的账上。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了,该由我请你才对。”
好,又废话一句。我叉起糖渍樱桃,静静等他的下文。根据几个月共事的经验,此前种种铺垫无关痛痒,他真正想说的话一定在下句、下句、下下句。
你在心虚。
“...艾因要转投聆音社,学妹,你...”许长安又把话咽了回去,试图在皱得发苦的脸上挤出一点常驻的热烈灿烂。
“...听说聆音社他们不招经理,学妹,你再考虑考虑...”
“我不会去。”我想都没想。等等,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我好像,还顶着“艾因粉丝”的身份来着...?
我嘴角一抖,现编的鬼话还没起个头就被一声“真的?!”给生生吓了回去。许长安激动得手一抖,勺子把抹茶涂层挖掉了好大一块。邻桌情侣们投递了多少白眼我管不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趁他没注意赶紧离开。
“社长,”一贯温和的深绿眼眸突然变得流光溢彩,我有点不自在,强逼着自己跟他对视。“家里猫还没喂,我先回去了。”临走时我冲他扬了扬手机,“有事线上见。”
天将将擦黑,街角各处都点起了暖黄灯火。透过玻璃门的层层折射,许长安扬着勺子向我告别的影像变得绮丽又梦幻。发觉我在回头,他更加用力地摆了摆手,灯光晕花了他的脸,但并不妨碍他憨。
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大白还在等我呢。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许长安挪回目光,盯着冰酪中央的几粒红豆开始神游天外。
她说,她不会离开。
这个结论简直比抹茶冰酪还要暴击十倍。他舀起那块被刮掉的涂层放进嘴里,默许味蕾去触发相似的记忆。
夏天,午后,商业街。
如往常一样,社长跟经理出校采买福利下午茶。甜品店里,少女随口打听了句艾因的喜好。他突然想起那个祖宗的威胁,就偷偷溜走去了艾因点名要求的铺子。
回来时少女刚清点完采购单,他还没来得及买自己那份就被拖去负重返校。
没有就没有吧,大不了点个外卖。回到排练室,许长安跟往日一样张罗分发,发来发去怀里剩了一份小小的冰酪,抹茶味,还附了个小冰袋。
嗯?
他抬眼扫视了一圈,每个人都在享受舌尖上的愉悦,连神出鬼没的艾因都闪现拎走了自己的那份。大家各得其所,包括他自己。
这份甜点,是百分之百、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
可问题是,他几时透露过自己的口味?
许长安望向社团经理,她正倚在桌旁咬着吸管,双眼茫茫放空不知人间朝暮。察觉到目光锁定,那双紫色眸子回望过来,见他发愣,她投了个询问的眼神。
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采购单上没有艾因的一项——由他(迫于生计)记着。出于习惯没有社长的一项——现在,也有人记得了。
现在想来,大概是他自作多情,大概他点单点一半匆忙溜走,让她得以窥知,大概...
许长安又舀了一大勺入口,冰凉清甜席卷过舌苔。可那又怎样呢?时隔半学期抹茶冰酪再次出现就已经足够了。更何况,她不会离开,这就够了。
手机嗡的震动两下,置顶亮起两个小红点。
——【经理】——
18:42
【艾因退社,社团里人心浮动,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减少人员流失】
【有一些想法,等我梳理下明天开个小会】
许长安偏头,看见玻璃上的自己笑得轻松。她一向擅长创造奇迹,早先那个资助山区儿童的公演,本来是隔壁美术系的专栏活动,她不知费了多少口舌说动风砚,硬生生把它变成了两个系的联动。
而他也投桃报李地,把请动艾因的“重大任务”交给了经理。在多方努力下,演出大获成功,社团名声大噪,除了她跟艾因那感人的进展之外,一切稳中向好。
许长安指尖微动,迅速输入了一行【好的,老地方见!】点击发送。付了账推门而出的瞬间,压力也不知道因着甜点还是什么冰消雪融。他掏出手机,从从容容给每个私聊挨个安抚,在大群里公布了会议的时间。
明天,还有明天。
真是太好了。
——【许长安】——
昨天 18:45
【好的,老地方见!】
我按灭了屏幕,目光又落回到画纸上。我比会议时间提前了半天来到排练室,打算在这儿赶一幅今天的速写。
纸上浅浅勾了一对眉眼的轮廓,我搁了笔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许长安。
... 。
我反手去掏橡皮,准备擦掉这无心的谬误。然而谁说谬误仅此一回?笔袋空空,出门匆忙,忘了橡皮。
......
好在门后的柜子里还备着一套画具,是罪魁祸首为了充分压榨劳动力,让我能在排练室心无旁骛赶作业画传单所做出的一点必要投资。
吃人嘴软,用那厮的橡皮擦掉他自己,是不是有点不太道德?我专挑了块全新橡皮撕去包装,恶狠狠擦去了一个角。
不巧,我没有道德。
性格原因我在社里呛过的人只多不少,也因此常常本色出演恶人角色。关于下午的会议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跟往常一样,我唱黑脸他唱白脸,来一招百试不厌的激将,洗刷他们的自卑感。
...等等。
身为反派,我很有反派的自觉,比如在人缘这一点上从不抱有期待。对于这个闲时人间蒸发、活动指手画脚的混蛋经理,我的评价是没人找茬已经是天大的薄面。像此等烫手山芋该是早丢掉早好,我却在昨晚,见到了许长安溢于言表的喜悦。
喜悦么?
我笔下一动,开始勾画那天那面倒霉的架子鼓。
不仅是喜悦。是心烦意乱,是患得患失,是欣喜若狂,是心满意足。
这等丰富的情绪,都是因我而起的么?
橡皮擦去了恼人的眉眼,留下满纸琐屑。
那是一个呆画室无聊外出又太热的周末。因为在画室实在憋不出什么新作的灵感,我抱着试试的心态,找许社长去借排练室的钥匙。
我拨通了电话,用词谨慎态度恳切,甚至暗示一般轻飘飘提了一嘴艾因,做足了“试图制造偶遇”的迷妹形象。对方的回应也一如既往的热烈,二话不说满口答应,叫我现在就可以过去,还不用带画具。
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许长安物尽其用,不知道他竟然下了血本。当那一满柜金光灿烂的颜料莽进视线的时候,我承认,我费了点功夫,才把目光挪到许长安脸上。
“...?”
“社团这学年的宣传海报,学妹。”资本家笑得过分灿烂,细品还能咂摸出一丝丝谄媚。“学妹,双赢,双赢啊学妹...”
一方面满足了我“增大遇见艾因几率”的“愿望”,一方面解决了一整年的传单设计,经理兼职外包画师,哈哈,哈哈。
我义正词严地答应了。
从那以后,我雷打不动的行动路线多出来一枝小小的枝杈,坐标清音楼,时间是周末下午。我固定了造访区间,尽量挑在没什么人的时候,以免叨扰他人。
然而就算我再怎么躲再怎么挑,每个周末都能在排练室遇见各种各样的许长安。算账的许社长、做报表的许社畜、收罗传单的许宣传员,以及眼前这个正在给架子鼓做日常养护的...许长安。
何等敬业,何等无私,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我含泪换了张新纸准备干活,视线却有些难以移开。刚刚更换完镲垫,许长安的手套还没摘,此时正单膝跪在镲架下试拧螺丝。他仰着头,神情专注到近乎虔诚,有道光路斜斜漏进来,如利剑般恰巧抵上颈间。身体随着动作小幅度晃动,那柄利剑也时不时地刻进他的脖颈,刻出下颌、喉结、锁骨,刻出个若隐若现的暧昧线条。
不幸的是他下一步要给踏板上油。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捉住,我慌不择路低头,目光跳回到画纸上。
视网膜却极尽忠实地铭刻了那一幕,手有些不听使唤,非得从了眼睛,一笔一笔详尽描摹出那人模样才甘休。
或许专注就是偷走时间、忘记尴尬的绝佳方法。然而当我一气呵成勾完速写准备偷偷藏起来的时候,视线里不知何时却多了一双腿。
许长安已经上完了油,正在桌前收整扳手,不幸中的万幸,他离低头看到我的画只差一步;万幸中的不幸,也仅仅差那一步。
......
我不敢抬头,也不敢将目光放在画上。那对眉眼画得过分好看,好看到哪怕无意中暴露给本人也不可以。桌上零件有一搭没一搭地“叮叮”相碰,我趁着斜身捡橡皮的功夫略略一瞟,见他正心不在焉脱着手套。只是指尖尚且捏着枚螺母,“嗒”的一声,螺母随着手套被剥落,不轻不重敲在桌上。
“...抱歉学妹,打扰到你了吧。”许长安歉意一笑,慌忙收拾了工具。他就这么溜走了,桌上只剩下码得整齐的一摞报表、几张门票的样品,以及嘱咐我稍后转交的,艾因的琴谱。
橡皮静静地躺在笔盒里。我摊开掌心,原来方才抓了个空。
恰在此时,福至心灵一般,我下意识向窗外瞄了一眼。那一头棕毛正兴致勃勃地绕开喷泉,小辫子明明在肩上乖顺垂着,发尖儿却还在空气中荡漾。
明白了,事关爱乐者社团的存亡,许社长怎可能不上心?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这诗句好不讲道理,“山”是什么?又可“怜”什么?然而此时那头棕毛已经拐进了楼道,我也再没时间细思,慌忙将那张速写混进一堆白纸当中。
门锁咔嗒,我抬起头,迎上那双酽酽春庭三月暮。
“什么?!你叫我们去挑战艾因?!”
一声炸雷从例会上响起,来自那个整整迟到了二十分钟的声乐部成员甲。
“嗯。”我颔首,“你有什么意见吗?发言完成可以坐下。”
刺头甲脸上写满了意见,被旁边友人生生拽着坐下。我没再理他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分析道:
“这场友谊赛,我们必须得打。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得让聆音社他们瞧瞧,敢挖我们墙角,也得拿出点本事。”
“其次是大家最关心的艾因问题。”社团众人一听见那个灼热的名字,精神头登时又矮了一截。
“许长安告诉我说,他有三成把握,艾因不会上台。”我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
人群哗然,大多数人都稍松了口气,毕竟谁都不想对上天降的杀神。另有几个猴急的,在简单交头接耳之后立马起身询问缘由。
“呃,大概是,”我望向许长安,得到了一个难以解读的复杂眼神。我咂咂嘴,硬着头皮翻译道:“他,呃,他顾念旧情,跟爱乐者社团余情未了...?”
人群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像见了鬼一样望着我。
“不过就算他来了也没关系。”我试图扯回话题,“我们的目的不是挑战艾因,而是证明自己。”
“但你又算老几?”久不发言的刺头甲突然站起身来,“说得比我唱得都好听。一个外行还搁这儿纸上谈兵?”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输出,许长安噌地窜到我身前,袒护意味未免过于明显。“经理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有什么问题直说就是了!”
...我好像记得你负责唱白脸来着。
小辫子在身后微微晃悠,他稳定了气息,接着以德服人:“爱乐者社团从来都不是只有钢琴这一种乐器,我想,你们比我更清楚这件事。”
站在日光之下,发出自己的声音,于他们这些常年或主动或被迫充做陪衬的乐手来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我听到屋里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那是在为眼中的火苗充能。
推销还是唱白脸,这人还真有一套。
由我起草、许长安主笔的战书当天下午就送了过去。而彼方的回应更是劲爆,挑了我们都在的时间地点,选了我们最怵的人。
令人欣慰的是,当艾因表示接受挑战的时候,没有人退却,至少表面没有。
友谊赛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圣塞西尔。呃等等,我抽过一张聆音社的传单,上面印了好大一张艾因的脸。
在大段大段吹捧艾因吹嘘自己的无效文案之外,有一行大字加粗标红。
【新欢旧爱世纪大战!更多绝赞内幕,更多喜闻乐见,就在聆音社!】
?
这宣发还真是...手段之下流,跟许长安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术业有专攻,我往樱花大道那里瞄了一眼,下意识寻找那头棕毛。
等等,许长安人呢?
电话响了许久无人接听,我有些焦灼,输人不能输了阵脚!我一边往清音楼赶,一边打开社团大群,意欲在五分钟内取了宣发的狗命,然而圣塞西尔BBS却不合时宜地弹了小窗。
在那条最新最火的帖子里,我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我们的宣发效果更胜一筹,如果不是以我、许长安、艾因的狗血三角恋为蓝本就更好了。
啊,怪不得。用魔法打败魔法。以绯闻为载体的话根本不用下场发传单呢。
............ 。
我的表情管理系统濒临崩溃,一路晃晃悠悠来到排练室。在大脑放空跟门对视了长达一分钟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到这儿是干什么来着?
——集合确定节目。
哦、哦哦。手机刚刚跳到16:02,象征着爱乐者经理破天荒头一回迟到。我赶忙往屋里冲,却险些跟往外冲的那位迎头撞上。
我看错了么?一瞬间的功夫,对面那人眼中的焦躁匆忙冰消雪融,深绿瞳孔酽酽春浓,又是一贯的温和。
“啊,是、是经理,我还以为...”由于绯闻的缘故,许长安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自在。我想,此刻语言中枢失灵的我也如出一辙。我点个头抬腿要进屋,耳畔忽的传来戴江南那张破嘴——
“诶老许!你俩别腻歪了快快快各就各位——”
?
屋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行注目礼,眼底是清一色的促狭。
明白了,这个世道,人人都是宣发。
自那日演奏节目定下来之后,我再次蒸发在世上,一头扎进画室去ddl赶作业。日子一天天逼近友谊赛,许长安也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社交视野。想必由于那什么八卦的缘故,我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时间流转到比赛前天下午,活动前夕磨流程,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惯例。我云淡风轻丢掉第三张废稿,抬头又瞄了眼手机。它的电量下降得有些快,一定是电池老化了。
我叹口气,起身准备去拿充电器。恰在此时,久无音信的通知栏里突然弹出来个通话。
是来自社长的视讯。
像这样的连麦商讨,我们已经进行过很多次。我熟门熟路摸出手机支架,却不小心碰倒了一盒猫罐头。视频接通的瞬间,大白爆发出一连串的愤怒咪呜。
...稀奇的是许长安居然比我还要局促,不过多亏大白,他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于是坐立难安的只剩下了一个人。
为什么会紧张?
我不知道。
我只好强行切入正题,试图用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友谊赛的流程核对在这般情况下进展神速,我计着时间,节目推算到最后一项却慢慢拧起了眉头。
“这里,”我拿笔尖点了点最后一个节目,“妙妙的独奏总共时长六分钟,离最后的致谢还有足足七分钟的空档。这七分钟是预备同学们离场的吗?如果担心这个,礼堂我们可以干脆租到晚上...”
“经理。”
“嗯?”我随口应声,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个空档。
“经理。”许长安又低低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明天,艾因不会上台。”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并不奇怪。正如我之前的部署,此战的目的是证明自己,艾因出现与否其实无关紧要。
我简单答应一声,但直觉告诉我,他真正要说的话,在下句、下句、下下句。
这个时候,作为“艾因粉丝”,我似乎应该适当流露出一点痛惜和遗憾。
但“应该”不代表“愿意”。
我不愿意错过那句极轻极轻的“我会”,因此我抬起头,放任自己陷入那双深深芜绿。
他的话很轻很轻。
但我听见了。
我从不知道那简短的两个字居然有勾魂夺魄的魔力。整整一个上午,每一次走神,都是对时间的快进。
进度条终于连滚带爬地挪到了下午。我早早坐在内部预留的座位上发呆,那厮今天夸下海口,说后台不用操心。
于是原本两个人的座位余了一半空荡,我靠在椅背上合眼假寐,听观众一点点涌入座席,有如回忆一点点盈满心房。
很奇怪。我偏头望向身旁的空座位。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居然已经成了最默契的搭档。
从...从你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爱乐者的其他社员也很优秀”开始?
“那你呢?”
“什么?”
“你觉得呢?”许社长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你觉得...觉得爱乐者社团,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话对于刚来俩月的打杂经理来说并不好回答。我想了想,给出的答案近乎承诺。
“我会尽力。尽力让它活下来。”
许长安苦笑一声。音乐系的校服领花勒在喉头,他随便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这次的演出合作方点名要求艾因出场,可是临近演出,艾因却由于家庭问题被迫回了黎城,至今杳无音信。令人沮丧的是,明明还有挽回的余地,合作方却拒绝旁人替补,直接取消了合作。
几杯茶酒稍稍软化了许长安那张八面玲珑的面皮,他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以一个尽量体面的姿势醉在咖啡厅。倒了还不老实,指尖舞着小勺乱晃,他埋着头小猫似的蹭了蹭,好似蹭掉了几分油彩。
——油彩。
我后知后觉,平日社团的光鲜全靠这位社长一手妆点。而在今夜,摒弃了社交意义的许长安,终于允我窥探它的鄙薄。
茕茕腐草,安比扶桑;寥寥流萤,何如皓月?
然而热爱不死,热血难凉。久居皓月之下,依旧不为月光所覆灭,能够保有自己的心,兼济每个志同道合的梦想,这是属于许长安的,绽放于尘寰中的奇迹。
我一把捉住他的手,阻止它歪进我的提拉米苏。十指热烈相拥,我会陪着你,无论走到哪一步——我会陪着你。
“咚”
我蓦地睁开眼睛。
妙妙的演奏已经结束,场地中央只剩一组架子鼓。聚光灯早早汇聚一处,为这位即将点燃舞台的鼓手致礼。
我看到那双手,那双旋过餐叉、发过传单、敲过报表的手,如愿握住了鼓棒。
音乐如电流般在血管里奔流,激活了放松的肌肉。他根本不用抬头去寻,那双紫色的眼睛,一定在他们的位置上、跟他们往日注视其他演奏者一样,注视着自己。
万千灯光汇于一处,她的眼中别无他人。
于是他扬起了鼓棒。
一手虚按军鼓鼓面,许长安手腕一抖,细密鼓点喷薄而出,是沉溺前夕最后的浮沫。
他的鼓点通常很稳,一如其往日为人。然而这节奏炫技一般越加急促,时不时杂以清脆镲声作为变数——他的变数,学名“经理”的变数,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生活,早在最初的最初。
汗水与鼓棒交错落下,溅到鼓面上,开出几不可察的花。难道不是么?早在*拨出那通电话的时候起,他就明了作为陪衬的一切可能。
然而唯这一回,拜托只这一回——
镲声混着轰鸣,跟伴奏形成了宏大的和声。顾不上那咸涩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许长安猛地抬头,去挤占她的全部视线。
哪怕是腐草萤光,也想让你看到。
兴许是落幕太过盛大,这一瞬万籁俱寂,唯有那对春波绿眸光璀璨,正正撞进了心里。
此后礼堂绵延的热烈掌声,都成了我们的注脚。我只知道,若是回忆起那天,脑海中冒出来的依旧是那不讲道理的诗句。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越过了茫茫人海,我望见了长安。
没人在意主持人又念了什么,在两个相邻座位组成的小窝里,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他散乱飞扬的深色发丝,看他手上尚未隐去的青筋,看他紧握的矿泉水瓶漾起细密水波,煞是好看。
邻座的邻座忽而闪现来一个黑影。艾因偏过头看看许长安,又看了看我,突然发出一声促狭的笑。
“首先,哪边钱多我肯定选择哪边。其次,”他意有所指,“目前看来,跟你们两个合作会更愉快。”
“请多指教。”我郑重开口,随即狠捅了一下许长安的胳膊。后者终于从傻乐状态恢复过来,忙不迭伸出手去。
“爱乐者社团,欢迎你的加入!”
我还没来得及掏出纸巾,艾因已经握住了那只汗津津的手。两手交握,好像一个盟约。
这场名为切磋实则掀桌的友谊赛终于近了尾声,按照惯例,谢幕时双方乐手需要再次登台,交流一些感想评价。
然而在上台之前,许长安扯了扯我的衣角。
“经理,”他眨了眨眼睛,满是快活。“你知道打败谣言的最好方法是什么吗?”
我配合地摇了摇头。
“就是坐实它。”许长安轻快眨眼,“别的都是假的,但我的确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
“嗯,有道理。”我点点头,在他嘴角印下了我的唇彩。“那就坐实它。不许擦,今天不许。”
许长安带头上台,笑得热烈张扬。
「后记」
...从那一战过后,我们爱乐者社团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倒不是说干翻聆音社一战成名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我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爱乐者正式成为了夫妻产业。
啊对,老许自从有了女朋友之后,就再也舍不得让她出门承受这日、晒、雨、淋,采买福利这档子事儿,哈哈,自然而然地交给了我。
我还能说啥?我当然要质问老许...问他甜点吃什么,结果这厮说不吃,我说为啥不吃经理说上周业绩不错,结果他说别管过会儿他就拽着经理偷溜出去一块吃...
我真服了。
“老戴!”
我答应一声,接过老许递来的熔岩兔包就往袋子里塞。
“诶你可别弄混了,这份是经理的代糖。她最近熬夜画画容易长痘...”老许说着,从手上脱下来一只发圈,三两下捆在了包装提手上,做了个醒目的标记。
你们小情侣可真有意思。
回到排练室,果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闪避了那只紫色蝴蝶结。众人各说各笑,老许拎着蝴蝶结兔包,向正在画画的经理走去。
经理坦然提出了喂食的建议。
老许剥开了包装。
兔包被送到嘴边。
经理欣然下口。
...
我眼睁睁看着经理的脸上闪过些许疑惑不解震惊迷茫,她甚至又咬了一口反复品味,才试探道:“代糖?”
然而老许尚未意识到事态严重性,自信点了点头。
经理挑了挑眉梢,露出个奇异的微笑。
“...许、长、安?”
END
【八卦】世纪之战!爱乐者社团内部那不得不说的狗血...
............
............
...........
1317L 楼主
都散了吧,人家都官宣了
1318L【真以为倾国倾城】
记得训练,下周二彩排^-^
1319L【真以为倾国倾城】
山前刘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