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谢幕,掌声如雷,贯耳不绝,猩红色幕布徐徐合上。
化妆间的灯啪一声熄灭了。叶麒圣背上包往外走,摆摆手拒绝了新同事递来的烟。他的挎包总是大得夸张,像个背负全部家当的流浪汉。
不远处观众三三两两,他们一边在散场后等车,一边讨论今晚的卡司组合,讨论等一会儿去吃的夜宵,私语窸窸窣窣传入叶麒圣混沌的脑袋。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觉得这里离市区好远,好荒凉,以前,对面的酒店还是个美食城,剧院这里……”
“……剧院那里,曾经是Z市最大的夜总会,叫作金桃时代。”
观光电梯外正好能看见晶莹剔透的笛舟艺术中心。
“小张总年轻,又是在海外念书,可能不了解吧。”
张泽刚刚在走神,一连开了四五个小时的会,晚饭也没有吃上。中央空调太闷了,他看着手里的会议材料,勉强分辨出十几分钟之前达成一致的解决方案。会后,总部的高层邀他一起去旗下酒店吃个简餐,一行人正好目睹了剧院熄灯,因此他们才在家常闲谈里说起它的前身。
叶麒圣有片刻的愣神,他回头仰视身后庞大的笛舟艺术中心,干净的八车道柏油马路,崭新的广场和喷泉。整洁的,现代化的,富有艺术气息的,甚至有一点疏离的,这一片与记忆中有着云泥之别的土地。
若非有人提起,他已完全认不出这处地方了。又或许是不愿意想起呢。
时间的齿轮忽而停下,逆向转动起来。
笛舟大剧院已经熄灯了。灯光再亮起来的时候,赫然是一幢已经不复存在的建筑。
老旧的楼体重获青春,回到七年前,金碧辉煌,流光堆砌,海市蜃楼一般,艳俗的招牌上闪烁着几个大字:
金桃时代。
回到了他和他相遇的时代。
★02★
那个年代Bounce和Techno未成潮流,夜总会尚未落幕。
金桃时代几乎是地标一样的存在。尘土飞扬的岚庭大道,巨大的广告灯箱,整齐的棕榈树,配上像极了加州的夕阳,风情永不败。客人络绎不绝,甚至从其他城市专程驱车而来。
二十一岁的张泽站在一号总统套的立麦前,袅袅娜娜,刚结束一支歌。
他是这个包厢里最尊贵的客人。四下响起掌声和欢呼,整个包厢的漂亮男女都围上前敬酒。下一支歌的前奏又响起,张泽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对一只纤纤玉手递到眼前的酒杯比了个“no”。开到顶格的混响之中,听见他絮语般的念白。
叶麒圣就是在那一刻认识张泽的。
营销经理带了几个白衣黑裤的年轻男孩走进张泽的包房,他们在吊灯底下排成一行,叶麒圣站在从右往左数的第三个。
“哎,这是个新面孔呢!”张泽的视线落在叶麒圣身上——五官英气,身材挺拔,带攻击性的气质在人群中很突出。
在金桃时代玩了几个月,张泽认得这里绝大部分的陪唱公主和男模,甚至和驻唱乐队也混成了称兄道弟的关系。唯独叶麒圣他没见过。
陪唱里有个表演系女生说,麒圣在这都快干一年啦,不过他前两个月忙着演出,一直没来这边兼职。
叶麒圣“嗯”了一声,露出一个有点憨傻,又有点讨好意味的笑。
“喔?什么演出?”张泽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麦克风塞给那个表演系女生,笑说,“来,你来唱,我和麒圣哥哥聊会儿。”
叶麒圣大学毕业没两年,住在上世纪建成的多层居民楼,进了一个民营剧团,演出场次少的时候入不敷出。闲暇的夜晚都会来这儿赚外快。有时陪女客户逛街拎包两三个小时,也能拿几百块的辛苦费。不过他缺乏巧言令色的天赋,提供情绪价值的轻松活儿鲜少轮到他头上。
入行伊始,叶麒圣极为克制,他尽量不与客人发生关系,只拿每晚的三百底薪。酒水提成他们是没有份的,都归营销经理,许多模特喝到吐才捞到一两百小费。在金桃时代呆久了,人越来越不知满足,边界越来越模糊,终于,叶麒圣也成为能够花钱带走的那一类人。
初次见面那个晚上,叶麒圣做好了被张泽带走的心理准备。但是张泽没有,他只是一直缠着叶麒圣喝酒唱歌,把小费往他衣领里塞。
叶麒圣记得张泽修长的手指,两片薄薄的会撅起来的嘴唇,还有眼睛边上勾人的一颗泪痣。
★03★
声色犬马的烂泥地反而敞亮又包容,花钱买肉身欢愉的,花钱寻求倾听和安慰的,花钱来唱歌让人捧场的……一律来者是客,宾至如归,没有谁看不起谁,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这也是张泽常来的缘故。
那时流行雍容华贵的装潢,张泽最喜欢从金桃时代的大堂走上包厢的弧形楼梯,罗马柱,菱格砖,天鹅绒,琉璃窗,触目所及之处全是堆砌的欧式元素,有一种完全将文化底蕴抛之脑后的杂糅的诙谐,却又诡异地做到了唬人的富丽堂皇。
张泽穿了一件定制的绸缎连身裙,戴着波点面纱,俨然一副高贵淑女的模样。在那阶梯上碰见一个经理,也就是俗称的妈咪,她对他的打扮赞不绝口,还说要拿出自己存的好酒招待他,说“这支酒特别配这身裙子。”
他给小费给得大方,家底丰厚,当然给得大方。许多妈咪和陪酒都喜欢他,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年轻客人,还有一把好嗓子。不就是喜欢穿裙子画眼线嘛,这癖好比那些喜欢在小姐的丝袜上烫烟疤的要赏心悦目多了。
这一天,张泽和这群陪酒相约玩一场角色扮演游戏。那些艺校来兼职的陪唱公主,张泽和她们有不少共同话题,她们穿成文艺复兴时的千金,伶俐的女仆,或是优雅女画家,就为了衬托张泽的装束。
他被簇拥着心花怒放,好像一个在自家庄园开派对的女主人。他想要找寻同类理解,也有空空一颗虚荣心亟待满足。
女孩们夸他貌美,夸他气质出挑,夸他会唱歌,叽叽喳喳,都快编了一段戏。“还缺一个男主角。”她们说。
妈咪一拍大腿,吩咐旁人,“去,叫叶麒圣来。”
于是便有了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叶麒圣被人安排穿上一身复古西装,摸上去是熟悉的服装档口批发的布料,他懵懵懂懂摸不着头脑。直到有人告诉他,“要去Echo的包厢。”他这才舒展开眉头,他记得张泽。
酒杯空了又满上,叶麒圣姗姗来迟的时候,张泽正堵着一个陪酒女的路。
“Echo老板,我真不想唱,你要想睡觉就睡觉好了。”那女孩嗓音很有特色,还擅长英文歌,不料想脾气也挺大。她是夜总会里最不待见张泽的那一派,同样的价钱唱一晚上歌嗓子都哑了,还不如张开双腿乐得轻松。
踏入包厢,叶麒圣几乎是片刻就读懂了冷空气,他不由腹非心谤,有钱人的庸常生活真是比台上的戏还精彩。
他换上假面笑容,即刻进入角色,揽住张泽的腰,轻言细语,“我来晚了,不如让我唱吧?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别为难人家了。”
张泽今天的妆容和笑颜都明艳耀眼,他摆摆手放那陪酒女孩走了,慢悠悠提起裙子走到真皮椅上坐下。
“你嘛——”张泽扬起脸庞仔细端详着叶麒圣,“我更想你陪我做点别的。”
很多年后叶麒圣也忘不了那个场景,他和别的什么人上床,总时不时闪回那日的画面。张泽的脸庞清莹秀澈,却提了一个比一个过分的要求。他依旧往叶麒圣领口塞小费,塞到第八张,好看的手指威胁似地滑过他喉结。叶麒圣吞了吞口水,点了头。
滑稽拙劣的“贵妇聚会”场面,众目睽睽之下,叶麒圣钻进张泽的裙摆,含住什么,让他的歌喉更高亢更美妙。张泽的手在叶麒圣借来的西装外套上攥出几道褶皱。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他们顺理成章地去了附近宾馆。事后张泽光着身子在叶麒圣怀里教他,“圣哥你看,一块合格的威士忌冰球,应该是酒喝完了,冰块还在。”叶麒圣低头一看,张泽的眼波比酒更醉人。
老旧时光变成威士忌杯中摇晃的冰,回忆开始消融,迷离恍惚。
★04★
爱情可能是一杯果味短饮,酒刚端上来的时候最好喝,同理,人最初遇见的时候最难忘。
叶麒圣刚走完台,下去拿外卖。这是这一轮巡演的末场。明明吃过午饭了才来上班的,同组年轻后辈们都点奶茶咖啡作下午茶,他还是想来一碗小份的葱油拌面,运气好的话还能加一份折耳根,“嗐,就好这一口。”
对手戏女搭档掩面笑道:还好没有吻戏。
叶麒圣回来时顺手解救了一个被人脸识别门禁挡在外头的帅哥。
那男人穿得挺商务,衬衣皮鞋,肩宽腰窄,身材很妙。他单手叉腰,给大约是下属的人发语音,说,“我记得不是第一次出问题了,建议你们下周内把这个门禁系统处理好。”
能想象出这个男人应该是个年轻有为的小领导,不过没有刻意修饰出来的精英感,他的皮鞋底边是有泥土和灰尘的,他的衬衫无比合身,却也有那么几道折痕,疲惫但保持得体。
叶麒圣用临时的全通卡帮他开了门,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脑海里冒出了为数不多的网络词汇:禁欲系。
“谢啦。”张泽和他同路走向电梯厅。
狭小的空间里,张泽的手机失去信号,他才暂时放下那一堆火急火燎待他确认的工作信息。
“叶麒圣。”
闻者挑眉,“你认识我啊。”语气里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惊喜。
张泽似笑非笑,目光又落在叶麒圣提着的外卖袋上,“这家店好吃吗?”
“嗯,特别好吃,老字号了。”叶麒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过也合乎情理。
看着这张极具侵略性的异域风情的脸,真诚到笨拙,张泽噗嗤笑出声来,“工作证上有你的名字。”临走出电梯时他说。
就是那个仰首和轻笑的瞬间,叶麒圣觉得这个人好面熟。
“认识吗,那谁啊?”他逮着场外的制作人助理小声打听。
皮鞋踏在锃亮的地砖上,踢踢踏踏,越来越远。制作人助理头也不抬,光听脚步声回答,“罗绮地产的人呗。”
管服装的在一旁玩笑地来一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咯。”
罗绮地产的公子哥,履历出众,拥有才貌双全的完美言情小说男主人设。现任董事长是他母亲,英国留学归国后他被母亲安排到项目上历练,摇身一变成为低调的小张总。
近些年集团旗下新开了文娱子公司,张泽的资料便出现在集团网站的介绍里。去年年初爆火的浸没式海底剧场,就是张泽的项目,如今笛舟艺术中心这一片运营管理也交给了他的团队。
这是他,被粉饰的完美人生。
葱油拌粉的味道同二十五岁时吃到的一样,叶麒圣把张泽的灰底正装形象照存进手机相册里。“这家店开了二十几年,每次来这儿演出我都要来一碗。”他对同组的朋友说。
“可拉倒吧,这剧院新开的,你来这巡演也就这一年半载的事儿。”
故人今非昔比,叶麒圣也过上了梦想中体面的生活。棕榈树全被移走了,公路边的灯箱拆了,岚庭大道光明敞亮,和他的前途一样。
曾经叶麒圣对张泽到底多有钱并没有概念,只知道张泽一定不需要和他一样时常处理生锈坏掉的水龙头,不需要用旧日历糊窗然后被晒掉色,不需要面对潮湿皲裂的墙皮和窗台上生命力过于旺盛的苔藓。
他确信那个时候他爱张泽,带着仰望地爱,隔着银河地爱。张泽穿各式各样华丽的裙子和他拥抱,洋酒一瓶接一瓶地开。但凡做得不让人满意,张泽就会用皮带抽他手心,而他颤栗又欣喜地接受这样亲昵的惩罚。
他们做完爱精力充沛地聊天,叶麒圣给张泽讲舞台上的事儿,手忙脚乱的、啼笑皆非的、令人骄傲的,都聊;张泽给他描述国外的音乐剧都演些什么、多么震撼,末了总要抱着叶麒圣胳膊撒娇,说,你的剧下一轮到底什么时候演,想看看舞台上的你是不是更帅。
剧团资金耗尽了,迟迟没有演出安排,叶麒圣也只能苦笑,说,“泽泽想看什么,我演给你一个人看。”
后来张泽没等到他的下一轮演出。不知哪一天起,张泽消失了,没有打一声招呼,就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在叶麒圣的二十五岁。
剧团破产解散,叶麒圣跟着制作人去了另一个城市,阴差阳错演了一部爆款商业剧,红极一时。几经辗转,他也曾被人赏识,演了一部参加电影节的文艺片男主角,一次性结了几万块片酬,算是半只脚踏入过影视圈。
然而直至金桃时代歇业,他和张泽也没再见过面。
叶麒圣嚼着口香糖,再度回忆了不愿启齿的那段过往。他把饭盒纸巾筷子一股脑装进外卖袋里,扔进垃圾桶。
同组有个新卡女大生经过,和旁人说,“我发现叶哥真的特别老干部,现在吃口香糖的人也不多了。”
“是吗?”叶麒圣用口香糖金色的包装纸,折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推到她面前,像哄小女孩那样,叫她拿去玩,换得年轻女演员们无语的神情。
★05★
“……按小张总的意思,今年海底剧场造景预算还是那个数,不过金色那艘船要保留。”
“船我倒没什么意见,看看编剧老师这边有什么想法……”
四点过半,张泽匆匆路过会议室。他饿得不行,决定提前下班。楼下的披萨屋五点半才开放晚市营业,于是他转身进了便利店,买下了冰柜里仅有的两个柴鱼三角饭团,大概是早餐卖剩的。
家境显赫青年才俊的小张总,在便利店角落的座位上咀嚼着微波炉加热过的速食饭团。
如非叶麒圣亲眼所见,他想像不到这是张泽做出的事情。
在他眼里,张泽是一切华美与浪漫的化身,他挑剔,倔犟,但又从容,优雅,他西装裤包裹着的笔直的小腿,曾经在样式繁复的裙摆里穿着蕾丝长袜。
“叶大帅哥,怎么又是你。”张泽擦了擦嘴,终于意识到刚刚走进店里的人一直在盯着自己。
叶麒圣吞咽了一下唾沫,把所有百感交集都咽回肚子里,说,“怎么吃这么点,上班多辛苦。”
这距离他们上一次真正的对话,横亘着分道扬镳的六年半。
“嗬,你昨天那一小碗葱油拌粉,有比我好到哪去吗。”张泽笑得眼睛弯弯。
叶麒圣看着他,有几分生疏的宠溺又有几分打情骂俏,“我那是下午茶,你这一看就是没吃午饭。”
“那个剧周日就末场了,你还没有回S市。”张泽把撕得七零八落的包装袋一股脑塞进垃圾箱。
“我多留了两天。”叶麒圣自顾自地买了一盒冰冻鲜牛奶,递给张泽,“想在这附近转转,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碰到你。”
张泽的手心被冰了一下,鼻翼忽然很酸。
那个瞬间即是张泽人生一大错误决策的开端,他不应留给叶麒圣联系方式,不应答应和他去戏剧节,更不应与他谈情说爱纠缠不清。
和往常一样的夜晚,张泽还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审批计划书,电脑屏幕将他的脸照得苍白。叶麒圣传来一张戏剧节日历,问张泽有没有想看的。这时他点开那张图,丰盈的色彩才在他脸上映出一点气色。“我想看哪个你就去演哪个?”
“哈哈哈泽泽,我演这两个。”接着叶麒圣发来两张定妆海报。
那儿不远,一个半小时车程就能到。他盯着那宣传海报出神,惋惜又羡慕,如果自己也能站在那舞台上多好,不顾旁人目光地展示他的衣裙……
这些年,叶麒圣演了近三十个角色,在他梦寐以求的舞台上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果。纵使是阅人无数的小张总,点开叶麒圣的演出返场也会感叹一句,实在是帅得很。
叶麒圣演遍人间百态的这些年,张泽也尽心尽力地磨练着演技——他扮演的是一个世俗意义上正常、成功、出众的男青年。
夜总会?不能提,小张总洁身自好有品位,年少时也不会去那种地方。
穿裙子?张泽虽然外形清丽俊逸,但也是个阳刚大气有担当的男子汉,男人怎么能穿裙子。
二十一岁?那时他还在伦敦留学,和所谓权贵的孩子交朋友,并未认识什么乌七八糟的人。
即便,欺瞒着父母退学回国在金桃时代和叶麒圣虚度的光阴,是他活到现在最惬意忘我的一段日子,他也绝不能承认。
★06★
那一出戏,与天地共演。黎明前开场,天光后谢幕。
叶麒圣饰演一个活在阴沟角落不堪的男子,以色相事人,花女人的钱装点自己,靠女人的势力往上爬,将爱过的人都踩在脚下。一个为了自保的女政客,用浪漫仁慈的方式将这个美丽的男人灭口。
无法看见天光的男主角,最终死在日出时分。
这个短剧名叫《桃色新闻》,漫天映着暧昧又残酷的桃红,戏剧节的环形露天剧场,海风吹散他的呼吸声。
张泽抿紧了嘴唇,尝到一滴滑进嘴角的咸味。
“泽泽你怎么偷偷来啊,这个戏你不是说不感兴趣么。”叶麒圣在散场的人群尾端精准地捕捉到了张泽,低声道,“还跟制作人打招呼,也不跟我打招呼。”
张泽冲他笑了一下,“临时起意就来了,不知道还要向你汇报,失礼了。”转眼就收起悲戚,眉飞色舞说起俏皮话。
“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想做好准备招待你。”叶麒圣果然很受用。
张泽拉着他的手说没关系,随和得很,跟着叶麒圣的剧组大巴去了酒店。能看出来张泽打扮过,至少修了眉毛,涂了隔离,打了发胶。混在演员堆里,他精致得一点也不违和。
他们在酒店四楼中餐厅吃饭,叶麒圣呼噜呼噜干掉一大碗榨菜肉丝面,又添了一碟炒饭。
速冻的肉菜包子,植物奶油切件蛋糕,还有因为保温没做好而开始结块的咖喱牛腩,罗绮地产的小公子张泽却对这一切适应良好,还挖了两勺叶麒圣盛来的扬州炒饭。
这时,叶麒圣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
以前张泽在金桃时代夜总会玩的时候,有一回服务员端上来一个果盘,蜜瓜是苦的,葡萄坏了几颗,他抬手就给推到地上,摆起脸色来,经理立刻又是哈腰道歉又是送酒。
那点挑剔的棱角早就磨没了。眼见廉价的奶油在张泽唇边被舔掉,叶麒圣心软软,觉得自己完蛋了,他小声在他耳边说,“昨天半夜坐车过来,累么,要不来我房间休息一下吧。”
两人一同进了房间,可就跟“休息”一词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叶麒圣洗了个澡,把妆全卸干净了。他带来的那套睡衣穿了三四年,背心领口早就失去弹性,黑色棉质短裤也开始泛白。张泽竟鬼使神差地觉得他穿这身破衣服也那么清爽好看,好似家居广告里走出来的男主。
男主角满眼星星走向张泽,二话不说握住他的腰拉近距离,然后手就想把衣服往上推。张泽还没从那个漂亮男人死在日出时分的故事带来的震撼中走出来,他的胳膊始终迟疑地抵在叶麒圣胸前。
叶麒圣捧起他的脸,舌尖舔了舔他的嘴唇,“怎么啦,泽泽……你不想我吗?我可是从便利店碰到你那一刻起,就在等着今天了……”
炙热的呼吸拍打在脸上,张泽忽然回过神来,“想,我刚刚是在想,我记得——”他顺势抚摸叶麒圣的前胸,在锁骨下方某一处停住,他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我记得……这里有一颗痣呢。”
小张总去过多少间夜总会,有过多少个上床对象,六七年过去,怎么会记得这些。多亏了一周前视频软件大数据给他推送的那支影片,那是一条宣传片拍摄花絮,叶麒圣裸着上半身,头发湿的,下身工装长裤也湿的,眼神迷离地望着镜头。几声快门过后,他又绷不住似的露出一个腼腆的笑。特写镜头一摇一移,裸露的锁骨和前胸一览无余。
然而叶麒圣竟然是那么好哄骗,通红的脸,欣喜的眼神,爱得快要溢出来的亲吻,全是给张泽的回应。
这一回合交锋,高下立现。
张泽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床头,喘着粗气问,“有准备吗?”
“又不说你提前来,我总不能带盒套子出差吧。”叶麒圣佯装懊恼地拍了一下张泽的后腰,“来,我用嘴帮你。”
“呀,不行!”张泽推开他,杏眼圆瞪,嗔道,“你这可是唱歌的嗓子。”
张泽不仅记得他,还心疼他。叶麒圣败得很彻底。
★07★
成年人的爱情并非由内而外,而是从外到里的,从皮肉快感开始,渗入身体,才会真正引发心动。
是乌托邦,是伊甸园。整个戏剧节,他们住在一间房,一起看了三场戏,上了几次床。夜晚在海边篝火联欢会,他们喝着啤酒,看认识的不认识的年轻的男男女女围坐一团做游戏或是跳舞。很多年前他们许愿的一切,好像都在这个秋天的戏剧节实现了,虽然,张泽很大概率上忘记了自己曾经向叶麒圣许诺或描绘过什么美好未来。
在园区酒店度过的最后一个清晨,叶麒圣要录一段口播视频,为此他涂了一些均匀肤色的粉霜,又熟练地抓好了发型。
张泽靠在浴室的门框上看叶麒圣自己做造型,看得饶有兴致。叶麒圣冲他勾勾手,“来,泽泽。”他提出帮他做一个发型。
张泽平日里刘海是梳上去的,露出饱满额头,一丝不苟。叶麒圣坏心地用夹板给他卷了个韩式中分刘海,头顶也顺着发旋抓出了一些纹理。叶麒圣逗他说,“这是精致男爱豆Echo。”
张泽应当是很喜欢,久违地在朋友圈发了张对镜自拍。
依偎温存的时候,叶麒圣问张泽:这次最喜欢哪个戏?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聊工作吗?”张泽从他怀里抬起头,“《桃色新闻》那天,你死在朝霞里那一幕,我看哭了,你知道吗。”他把叶麒圣抱得更紧一些。
“害怕失去我呀。”叶麒圣开玩笑道。而玩笑里往往掺着无法说出口的真心话。
张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满意了么。”
“泽泽。”叶麒圣喊他,过了半晌,明明很忐忑却仍装作稀松平常地说,“那要么我们在一起吧。”
不料想,张泽睁着水灵灵的眼睛问他:为什么要在一起,这样不好吗。
叶麒圣浑身僵硬起来,他的爱情,年少无疾而终的爱情,把他拒之门外。他侧过身去,闷声说,“那小张总应该知道规矩吧,开房睡觉可是要转账的。”
“什么?”真是语出惊人。张泽并非没见过转账的上床对象,夜店、会所里近两三年不流行男模了,流行男团练习生,三千五千八千的都有。
“我只和我男朋友睡,你现在又不肯做我男朋友。”
张泽挑眉,问要转多少。
“和以前一样,八百就行。”
“噗,”张泽没忍住笑,伸手攀住叶麒圣的肩膀,把他扳过来,“成了当红音乐剧演员都没涨价?”
叶麒圣抱住他示好,“泽泽是老顾客。”把那些不堪入目的往事剖开换张泽一笑,他心甘情愿。
★08★
叶麒圣这样一个公认的用省电模式社交的人,却在分别后每一天睡前向张泽问晚安,刷足存在感。
倒是张泽回公司后忙得不可开交,没功夫与他闲聊。转账八千,附一句留言,“圣哥周末来找我呗。”
叶麒圣深吸一口气,真就成了应召男模呗,还是全国可飞的那种。
他没骨气地赴约了,休息日的中午,睡醒就赶去机场。直到见到小张总一边进门一边解开领带脱去西装外套,他的头脑才因着感官刺激真正清醒过来。
鬼迷心窍地贴过去亲吻,张泽从善如流地张开嘴,随便他的舌头怎么作怪,勾着人脖子往后一倒,就躺进了柔软床榻。
温香软玉在怀,叶麒圣亲得十分卖力。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衣衫布料在张泽身上四处点火。张泽被亲得稀里糊涂,心想,如果他能流水,此时身下一定泛滥成河。
好不容易嘴唇离开了嘴唇,张泽发出一声感叹,“唉,好饿啊。”他的手停在叶麒圣胸襟处,也并非真的使了劲要推开。
叶麒圣故意压着他不让他起身,亲昵道,“中午吃了什么呀?”
“忘记了,助理买的饭。”
“哪个助理?男的女的?”
张泽不满地“啧”了一声。
叶麒圣立刻见好就收,把他拉起来,笑嘻嘻地说,“走,吃饭去。”
一顿丰盛的晚餐,难免又喝了一些酒。张泽洗完澡出来时,叶麒圣已经换上浴袍,摆弄着房间里的唱片机。卧室里只剩一圈氛围灯,空灵的歌谣曲调让人困意难驱。叶麒圣温柔地拥他上床,柔软,芳香,他只觉得眼皮有千斤沉重。
要是就这么睡着了,是不是太浪费这个氛围了,张泽抬手摸了摸叶麒圣近在咫尺的脸庞,暗自感叹,这么好看,不趁着气氛狠狠做一次真是亏。
但他还是睡着了。
那个口香糖还很流行的年代,叶麒圣在街角小铺买烟,零钱硬币多,时常顺手买一包口香糖。
张泽讨厌烟味,因此金桃时代夜总会很长一段时间专门为他留着一个无烟总统套。
派对下半场,红酒开完,冰桶里的冰已经化成水,叶麒圣拿起桌上一张口香糖的糖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船,问张泽,“你觉得能它漂吗?”
“什么?”
叶麒圣捏起纸船给张泽看,凑近他的耳根又说了一遍,温热的酒气铺洒在他的脸侧。
张泽把玩着自己短裙上的流苏,说,“如果能浮起来,我就把剩下这半瓶酒都干了。如果沉了呢,你就在这把衣服脱了给大家跳支舞。”
“好啊,你看好喽。”叶麒圣被激起带着少年心气的胜负欲。他将拇指大小的金色纸船,如履薄冰地放在水面上,果然是漂着的。
黄铜色的冰桶,大理石桌几,人造水晶吊灯,触目所及一切都是亮晶晶的,泛着光的,熠熠生辉的,连那条刚离开叶麒圣指尖的小船也是。
张泽没有食言,半瓶酒喝干净,面色桃红又添一分。
然后,他笑着把叶麒圣的金色小船摁进水里,冰水混合物浸湿了整张纸,小船再也没有浮起来。
“圣哥,你也要说到做到呀。”
叶麒圣喜欢张泽,那时候的陪酒小姐都看得出来。他从不忤逆张泽,即便多么胡闹他也陪着。
那天叶麒圣站到包厢的桌上跳舞,配着不知谁点的爵士曲,缎面马甲脱了,条纹衬衣脱了,内衬背心也脱了。皮带扔在菱格真皮沙发上,西裤褪到脚踝,然后被蹬到欧式提花地毯上。
叶麒圣浑身上下只剩皮鞋灰袜和一条黑色平角内裤,泰然自若地站在桌上随音乐摇摆,还向着张泽眨眼。
张泽捡起皮带轻轻抽他的小腿,又顺着肌肉紧实的大腿往上挑逗,香艳极了。
★09★
小张总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灰灰蒙蒙,分不清清晨还是日暮,难辨何年何月。刚刚还在梦里跳脱衣舞的男人现在就躺在他身边,很难形容这种感受。
他想来根烟,摸了摸床头,混沌之中恍惚想起烟和打火机好像都在西装外套的右边口袋里。
叶麒圣前两年彻底把烟戒了,为了维持嗓子的状态,为了能在舞台上唱更久。张泽却在所谓的饭局应酬和所谓的男人的友谊之中周旋,慢慢变得烟不离手。
“泽泽,醒了?”夹杂着叶麒圣翻身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料摩擦布料的声音。
一条长臂伸过来,想要拥抱,张泽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一下。
叶麒圣的手在空中停顿,微不足道的半秒,落在两个人之间悬空的被子上。
昏暗的光线中张泽看不明白叶麒圣眼睛里闪烁的那一下,是失落还是不解。那一刻他后悔是不是又给叶麒圣释放了距离感和不信任的信号。
这么想着,张泽即刻爬过去把叶麒圣摁在枕头上,埋下头舔吻他的嘴角和下颌,不断索取他的津液。
叶麒圣几乎是瞬间就进入状态,他揉捏张泽的后颈,像拎起一只小动物。他低沉甜蜜地抱怨道,“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泽泽,说好了要做,九点半一躺下竟然睡着了。现在自己睡饱了就起来折腾我。”
“没打算折腾你,我自己来。”张泽利落地解开了身下人的睡袍,多方便,连脱都不用,那根带子一松,性感身躯了了可见。
叶麒圣听见自己澎湃的心跳,他的雄蕊硬得发疼。
眼见张泽跨坐在他身上,扶着那物慢慢往下坐,混着一些人工润滑液刺进花心,叶麒圣真切地感到被宠幸的狂喜。张泽完全含住了那根东西,发出餮足的嘤咛。他就像,女王,或者,天使,又或者其他一切美好的神祇一样的事物,从遥不可及的天上下来临幸他的子民。
非常充盈的包裹感,像坠入棉花堆一样的天堂。
叶麒圣总是微微张着嘴,舌头若隐若现。张泽在他脸上看到水光潋滟的满足,这才迷迷糊糊地想到,似乎是第一次仔细观察他在情事中的神态。
很久很久以前或许观察过,但那实在太遥远了,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这场黎明,叶麒圣在张泽零碎的吟唱和蛊惑的温热中感到幸福。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