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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后他照常去办公室茶水间喝寡淡的咖啡,大嚼十几日元一包的劣质饼干,糖精和植脂末潮解在软腭上。起先,他仍能从混杂气息中依稀辨识她的烟她的香水她的洗发露,而它们愈发微弱,最后溶进他眼角的一滴泪。这给他带来她已撒手人寰的实感。他始终记得,她在吸烟厅里倚着他说:“人们都像燃尽的烟灰那样死掉了,秋君。”她谈论死亡的口吻和她抽烟的姿态一样老成而哀戚。
遗物被返还他手中:她殉职时穿的白衬衫和西裤,褶皱且附有黑色风干血迹。他送它们去洗衣店,与家庭主妇们一起等滚筒停止旋转。接过贴了标签的纸袋时店员叫住他攀谈,“成家后就得买台洗衣机啰。”男人揶揄他。“您太太的套装,毛巾,可能还有孩子的尿布。在外面花大价钱——总不能一直这样吧?”他点头致谢。的确不能一直这样。衣服熨烫平整悬进壁橱;漂白剂是薰衣草香型,一股樟脑球味儿。榉木架和防尘袋加保养液几乎吞尽他的月薪(扣掉公寓租金与水电费用)。但除此之外他不清楚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她向他索取过任何东西吗?
同事偶尔来探望他,捧着烤制巧克力曲奇或水果篮。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她。他尝试从每个反光面里苦苦寻找她的踪影却均以失败告终。谁也没法替代她。最初听到她的名字时他哭得嗓音嘶哑,几乎背过气去;后来他情绪逐渐缓和,如冬日冻港波澜不惊,甚至能开蹩脚玩笑调侃她的糟糕酒量。她妹妹随即携她寄回的家书适时出现,仿佛告诉他该继续走下去了。那些信瞧着都眼熟。他知道她从文具店买来几沓紫白和天蓝色的纸,娟秀小字沿笔尖淌出来。她佯怒地嗔怪他,“不准看哦,秋君——这可是女孩儿的秘密。”他愠红了脸:“姬野前辈,我才不稀罕那些玩意儿!”她拄着下巴颏,墨水溅在页脚,染出一个圆句点。
半周后她的新驾照辗转抵达信箱。阴差阳错。她闲逛时看中一款配置四盏前大灯的丰田“皇冠”,遂报名参加驾校函授和夜间课程,下班后推脱所有酒会和联谊,直奔U型弯道和橙色塑料路障锥。“好可惜哟,秋君。本想着能捎你回老家,顺便来一次自驾游。”“铁路更方便些。”他回答。担心她疲劳驾驶的话梗在喉管里。“旅行也好出差也罢,总有机会跟前辈一起出远门的。”他把那张卡片揣进衣袋里,随手翻出她送的烟(复仇愉快!)。记得下次带它们回北海道,他想。她在黑白照片上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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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开口谈到姬野时引起早川家小规模混乱,包括电次尖啸、帕瓦怒吼、罐头浓汤摔向瓷砖和削皮苹果落地。他罕见地讲起她如何领他徒步参观那几座坟茔。“要和前辈们好好相处哟。”她半阖着眼,语气一如他们从未离开。离开公共墓地后她径直拉他去吃午饭,白菊和满天星碎屑沾在黑前襟上。“真见鬼。”他不禁咒骂了一句,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气氛终究要轻快起来。
缄默前行,天空冲柏油路抛下阳光和热气。堆叠的建筑物被尾气染成铅灰色。街巷和人工河道蜿蜒纠集,活像缠满蛛网的废品山。穿越一地煤渣后推开中餐厅的木质门闩。“我说,秋君,可还记得咱们处理完血肉模糊的魔人后,你对着麻婆豆腐大吐特吐那档事?”她朝他轻佻地喷烟圈。他别过脸去,注视壁挂式彩电的方向,双眼直勾勾不知道看什么。他不懂那些红或绿的数字和折线。市场经济大概与她杯中的啤酒泡沫近似——高涨,满盈,复而破碎。餐后她付钱请他吃冰淇淋,自己则嘴衔软包装“七星”。“等秋君有天独当一面,下属向你讨冰淇淋的时候,”她说,“可别忘了我。”到她吸尽最后一支之前的时间被无限延长。她宛若永恒。
那段时间他们总讨论尼古丁和焦油的害处。她满怀企盼,蹙眉听他胡诌皇家学会或《科学》的研究报告,边用指头捻碎纸卷扯出烟丝。罗列出遭殃的癌变脏器名单后他埋怨:“研究也表明抽烟对胎儿不好,前辈。”仿佛衷心祝她能做个好母亲似的。“我不大适合养儿育女哦。”她只是笑。“若为了你倒可以考虑。”他绝非刻薄,却不愿更不敢搭话,即使她半戏谑半认真。“骗你的,秋君。”她以珐琅质指甲戳向自己肚腹。“我拿生育能力同恶魔作交换了——实在不想被丈夫啦孩子啦给牵绊住。”然后他看着她停下脚步,眼神浸入骨髓。她的鼻翼翕动着,等待他说些什么,譬如形而上的安慰之类。可他什么都不说。
她等了他好久,他想,等他长大,等他接她指间的烟,等他牵她的手。等到她躺在漆黑的地底熟睡时他终于懂得为她哭泣,眼泪倒淌进耳孔。相比荷尔蒙过剩的同龄人们,他未免太多愁善感,洇湿枕巾和弄脏被褥的次数几乎持平。他把寝具整整齐齐铺在她那侧,这样他就和她的魂灵躺在一起了。天又下起雨,冰箱里没有酒精也没有碳酸锂缓释片。他知道她很快就要离开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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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自跑了去找那些挑衅她的男人们,她是未曾想过的。他撷着破西服、淤血、两根断骨以及红的褐的绛紫的靛青的伤疤回来,因而错过宵禁;她不急,站到窗旁点一盏灯守候,从屋里替他打开集体宿舍失灵的弹簧锁。混战中他的左耳被人狠扯一把,这会儿火剌剌地蛰着;水龙头覆满霉菌颜色的铜绿,她只能蘸碘酒搽脓血,棉签叼在嘴里。“真是个十足的傻蛋。”碰到耳洞时他痛得发出嘶嘶声,她把一绺黑发拨到脑后。“何苦去打架呢。”他颇为悲壮地咬合两排牙——这个动作令他发现自己早已饿坏了。得把那个烧糊底的长柄搪瓷锅翻出来,他想,煮酱油味速食面条,敲两只溏心荷包蛋进热汤里,配上醋渍萝卜或咸梅干,这样他们就能一块儿吃夜宵了。流浪狗在吠叫。她打起哈欠,目光涣散温柔。
他二十岁生日那天她凑近他身边,跨过毛织地毯上的水果蛋糕狼藉,动作真挚又绝望。门齿磕破嘴唇皮,他就尝到金汤力,薄荷爆珠与铁锈气的组合。她喝醉了,卧在缺笔少划的霓虹发光字里又哭又笑。“秋君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她捧着他的脸颊念叨。所以呢?他问,我们该怎么办呢?她跑进盥洗室将胃袋内容物倾倒而出;但他口渴难捱,只求一杯温吞白水。钨丝焦黑发烫。灯泡扑簌簌熄灭,像一种隐喻。
——喂,要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他汗流浃背,听见她急促的鼻息声而顺从地挨着她。她正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剖给他看:如果他拉动某条正确的线头,她会顷刻化作一摊棉絮和碎玻璃碴,从脊椎到脚趾崩解。无法飞翔的玩具赝鸟。我在这儿,前辈,姬野前辈——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一遍接一遍,直到他们为呼吸而不得不分开。他们就这样沉寂地坐着,双膝相抵,糖霜和蜜饯残骸黏糊在嗓子眼里。
“来跳舞吧,”她突然说。
他笨拙地揽住她的髋骨。她在地板上游弋成一尾宽鳍金鱼,踢蹬腿肚时脚尖踩碎气泡般的月亮。磁带播放器里煲着她的“披头士”,他听不懂半个字却也觉得缱绻迷人。这是他头一回跟女孩儿跳舞:他该勇敢点儿跨越悬崖的,可他们太疲倦也太悲伤了。光是跳上这么一支舞,就要把埋在烟卷和酒瓶里的爱耗尽了。困意翻涌,眼皮垂下来。她最后迈了个交叉步,然后淡出他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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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什么都会有的,她告诉他,跳槽加薪过阔绰生活。不锈钢调羹伸向大碗炒饭定食时,悲剧从不被提及。现在他开始学着吸烟了;捏住滤嘴任橘色火星烧到手指,好像这么能让脏腑暖和起来似的。门口堆放卡其色瓦楞纸箱和百元店塑胶袋,窗台上则晾晒她的长筒袜:它们跟枯爬山虎藤蔓一样在梅雨天里打结,摇曳。她总劝他收藏起一件衣物留下。“可不是什么恶趣味哟。”文库本小说摊开搁在她脸上。“若是我真死掉了,给秋君留个念想也不赖。”他赶紧岔开话茬——前辈不会死的。拜托请给我留两支烟。当心别把桌布燎出窟窿,只剩那一张了。
“那么秋君也得和我拉钩保证不准死哦。”
他拆开一包马铃薯片,说他不乐意承诺空口无凭的事。她就有点凄然地笑起来:“哎,秋君,既然如此,抱我一会儿可好?”
于是他搂紧她。他满心复仇夙愿,但她眼下能依靠的只有他了。她是一艘折了桅杆的船,轻飘飘的,手中势必要抓点东西把她锚在地面上。倘若什么都把握不住,他想,她就要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