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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柳跟韩文清他们说她要退役的时候看起来很平常，一张温和的脸上平平淡淡勾着一点笑意，跟平常比赛时没差，搞得韩文清愣了大半天，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要退役啦，是真的。”江柳拨了一下刘海，无名指纤纤巧巧套了一枚银亮亮的戒指，亮的有点晃眼，“石不转我托付给新杰了——新杰比我优秀，你和他一起好好打，给霸图拿个冠军回来。”
她在几乎所有选手面前都像个姐姐，全联盟也只有她敢对着韩文清笑眯眯地喊“小韩”。也难怪，当时她已经二十四，比其他职业选手至少大一岁，又是石不转的操纵者、韩文清三年来的搭档和联盟当时唯一在役的女选手，垃圾话如叶秋都得在她面前收敛不少。江姐身先士卒，今天牺牲自己突破老叶老吴包围圈，那个神圣之火烧的气冲云水半天没动弹，英勇无畏，可喜可贺，可歌可泣，某一场比赛后李艺博和季冷这样玩着同名梗，继续喊着当代江姐，当代江姐。江姐跟他们嘉世老吴跑了，今天他们这样假装哭丧着脸，江姐投敌了，江姐为了爱情不要我们了，石不转跟着气冲云水跑了，联盟财富被他嘉世拐走了，泪流满面，悲从中来，痛不欲生……
“好啦你们这群小鬼，”江柳嗔笑道，“石不转和气冲云水是一直以来的对手，江柳和吴雪峰就不可以谈恋爱吗？到时候记得过来喝喜酒，可别和小叶他们打起来。”
一群小伙子忙不迭地应。韩文清点点头，站起身，伸出手郑重其事地和江柳握手：“保重，江姐。”
“嗯，小韩你也一样。”江柳温柔地笑着，“打满十年哦，到时候捧着奖杯来找我。”
韩文清看着江柳的眼睛。江柳是好看的，江南女子的温柔和娴静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着，霸图这个纯爷们儿一般的战队因她而温柔了几分。她的脸部线条并不张扬，温温柔柔地勾着山水画一般的平和与宁静，也正如她平日战斗时的风格，稳扎稳打，像背景音一样坚定地支撑着韩文清义无反顾地冲击着敌队的阵型。她不是最优秀的，韩文清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微草的方士谦比她天才比她有实力比她操作凌厉得多，但像她这样温温柔柔间就连接好每一个队员的副队长，彼时的联盟里并不多，吴雪峰是另一个。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嘉世和霸图明明是死敌，两个队伍的副队长却能走在一起。韩文清真心地祝福他们，但心里却隐隐有点当时的韩文清才会有的好奇的冲动。
“江姐以后还会打荣耀吗？”
他突然就问出了口。
“会啊。”江柳颔首，“家里还有个弟弟，雪峰和我以后肯定是要陪着他打的。”
“打得好吗？以后让他来霸图。”
“打得挺好的。”江柳很骄傲，又忍不住笑，“竞技场胜率百分之九十八，总算不给我丢脸。不过他可能来不了霸图哦。”
“他玩什么？”
“魔剑呢。”
“那就只能去嘉世了。”韩文清遗憾得很直白。
“谁说一定呢？”江柳歪歪头笑了，“未来是很难说的。对了，新杰入队的手续还有点事儿我没跟你说……”
他并没有想到这一小段对话会引起如今的他从未料想到的、会属于韩文清的、纠缠如乱麻的思绪，纷乱得像梦，梦里抓不住的蝶，却还要犟着嘴告诉自己从未想过这些。
他不知道张新杰亦如此。
张新杰入队后霸图变了样，石不转也变了样。曾经懒散的前辈们手里一人一本小册子，封面和标题都很霸图，《霸图战队队员守则》，一共八大点，每大点至少三小点，严格细致得宛如高中校规，李艺博甚至为此偷偷向女朋友诉过苦。谁愿意被后辈管着呢，尤其还是一个貌似温和有礼好对付、实际上坚定得跟江心之石一般的后辈。但韩文清偏偏服了管。他剪了头发，虽然看起来像个少年犯，上交了积灰的PSP和扑克，当着张新杰的面撕了门口烧烤店的优惠券和足球周刊，桌上物件也顺了张新杰的喜好一件一件按顺序摆，做完这一切整理好衣领，朝着张新杰点点头，说新杰，请你检查。张新杰也点头道，谢谢韩队的支持。
韩文清一眼就看得出张新杰比他倔得多，他甚至比江柳更像是石不转的创建者。江流石不转，江柳笑说，江柳玩石不转，就是江流石不转；而张新杰是真的，会认认真真取名字，更会严谨认真地站在韩文清面前毫不畏惧地、仅凭一个训练营练习生的身份对着威严的霸图队长说，我觉得石不转很适合由我操纵。
“理由？”当时的韩文清很平淡。
“实力。”张新杰眼底的光从眼睛底下射出来，“以及信念。”
“什么信念？”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他推了推眼镜，“但我不会让霸图再有遗恨。”
韩文清信了他。他也信对了人，霸图在新秀如林的第四赛季里抓住了当赛季的最佳新人、当赛季就封号第一牧师的张新杰、当赛季便被列入四大战术的张新杰，从此披荆斩棘直到决赛，石不转在团队频道里一句胸有成竹的“季冷1”，刺客横身舍命一击，从此终结一个王朝。也从那时开始张新杰在韩文清的授意下全权接过霸图的赛后发布会，冷静又优雅地把话说得一丝不漏、行事做到一丝不苟。从来不公开表达私人感情的霸图队长因他破了戒，搂着张新杰的肩膀对着闪光灯郑重地道，新杰是我的队友、副队长、最好的朋友和兄弟；而张新杰也面色不改地认真道，队长是我最敬重和仰慕的人，当然，也是最好的兄弟。
韩文清知道，在他所认识的人里，张新杰必定是不同的。
第六赛季常规赛第七场，霸图对战贺武。小队伍的新人往往不太受重视，但今年的贺武的新人魔剑着实让各大战队的队长副队长多留了个心眼。他的实力确实会让人多留意一点，但更重要的是嘉世。嘉世的魔剑选手有退役之势，而毫无疑问，嘉世未来的魔剑选手会完全影响整个嘉世的格局。尽管嘉世自家培养的刘皓也时不时上场，但明眼人都清楚地明白嘉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张新杰入队以来韩文清就将人事权力放给了他，然而今天——赛后的韩文清却不自觉地去注意着那个正礼貌谦和说着什么的青年人。他脸上的笑容非常合适，是那种让人不自觉把心防放下来的温和，柔软的脸部线条在光影明暗里同样也映出江柳的轮廓。江波涛着实像是另一个江柳，言辞温和无害，情商高得惊人，不经意间就已经多次解开两队间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氛。
韩文清收回审视的目光，张新杰也适时地停下言语，等韩文清开口。
“江柳是你姐姐？”他问。
魔剑。外貌相似。操作和意识颇有亮眼之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江柳的话。
江波涛青涩地低头：“韩队眼睛好尖啊，本来还想瞒一瞒的。”
“江姐和老吴还好吗？”
“挺好的，去年移民了，在加拿大。”江波涛笑着，“姐姐和雪峰哥很挂念大家，特意让我问候前辈们。”
张新杰颔首，礼貌地道谢。韩文清平素不擅长在这种场合说场面话，因而队长的某些职责便交给了张新杰。贺武霸图两队成员关系一般，并未在赛后聚餐，两队在张新杰和贺武队长的寒暄之后便各自回了酒店。
韩文清本以为这只是匆匆一眼。
过了几个星期，霸图主场对战轮回，同场次的比赛是嘉世对战贺武。年轻的新晋枪王场上凶残而凌厉，打得霸图差点错了队形。但轮回此时的团队四分五裂，纵使吴启吕泊远和杜明三人皆是当期出道的优秀新人，要跟上周泽楷的节奏实在太难。而霸图虽然赢了，却打得不好。贾世明太容易偏离队伍、太想去出头，张新杰在回程中凝肃了表情认真批评着，贾世明有点不服气甚至出言不逊。
“我偏离了走位？副队，是您治疗不到我了还是我偏离了？如果我不走那边，我就会被那个剑客一剑捅掉！”
“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你选了最容易被对方破解的一种，世明。”
“那队长呢？如果是队长，他难道不会像我一样勇往直前吗？”
“你的操作不够。队长是队长，你是你。”张新杰面露愠色，“勇往直前永不后退，这当然没错；但你的输出有队长那样强劲吗？你的操作像队长一样无懈可击吗？你还需要练。”
“说得倒是好听啊副队，可你们给我练的机会了吗？”
贾世明挑衅地问。
张新杰一愣，看向韩文清。
贾世明进入霸图，很大程度是为了接韩文清的班。韩文清年龄比叶秋大些，叶秋正是当打之年，而韩文清已经进入职业生涯的后半段。没人会认为韩文清不强，但他确实不再是最强的那一个。前有斗神叶秋，后有横空出世的枪王周泽楷，霸图队长偶尔会被别人嚼舌头说“霸着年轻人应得的位置不放简直可笑”，地位德高望重但确实处境有些许尴尬。
车内气氛凝固。张新杰神色已经很冷，缓了缓神又开口：“韩队？”
韩文清没说话。
片刻后他才道：“贾世明，我不希望我在你口里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
回到酒店房间后张新杰有很长一段时间未说话。他沉默地掏出电脑开始自己复盘，韩文清也沉默着站在他旁边，随他一步一步重新分析。荒火碎霜朝天指，血色硝火喷出枪口，杀出一片血腥的华丽。
“他很强。”韩文清沉声道。
“但是团队里少了策应者。”张新杰扶了扶眼镜，轻声说。
两个人在沉默的环境里皆清楚地知道彼此都在想什么。身为霸图的队长和副队长，他们当然渴求冠军；但他们身为前辈和荣耀的热爱者，自然也为轮回和周泽楷可惜。他们看完霸图和轮回的比赛，又心照不宣点开嘉世对贺武。比分自然没什么悬念，他们看的也不过是一叶之秋与沐雨橙风的搭配和贺武的新人魔剑。实力悬殊太大，嘉世摧枯拉朽，贺武垂死挣扎，最后只见魔剑士奋力使出地裂波动阵，勉勉强强拉近了自己和沐雨橙风的距离，最终还是被轻松破开阵型的一叶之秋挑飞清空血条。
结束时电脑自动停止播放，房间里骤然安静。
韩文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选手。”
“是说小江吗？”
“嗯。”
“队长很关注他啊。”
“魔剑，你不关注吗？”韩文清注视着张新杰的眼睛。
“只是可惜霸图没有他的位置。”张新杰垂眼，“他会成为我们的劲敌。”
韩文清非常清楚这一点。回到霸图后他们更加精要地来了一遍复盘，主要针对其他队员的操作失误进行批评。贾世明还有不服气，但也没多说。完毕后韩文清和张新杰又回看了几遍江波涛的操作，也只是在默契里对视一眼。
江山代有才人出，张新杰自己是从那个神话般的年代里走出来的，对这种新人引人关注的事习以为常，见韩文清若有所思也未多言。
直到两三个星期后，韩文清冷不丁地问张新杰：“你介意我把江波涛引荐给嘉世吗？”
“队长很关心他啊。”张新杰当时准备就寝，听韩文清如此有些晃神。
“江姐的弟弟，难免关心。”
“江姐当年确实很照顾我们。”
“你会介意吗？”
张新杰摘了眼镜，动作很慢，似乎是在思考。
眼镜腿被他慢慢叠好，床头柜与眼镜碰出轻微的声响，而后才答：“过些日子就开转会窗了。”
转会窗开启的第一天上午八点，转会窗开启的第一个小时，轮回战队公开向贺武战队的江波涛发出了转会邀请，转会费500万，直接升任副队长。在当年、而且还是对于一个新人而言，这几乎是天价。轮回很果断，贺武也很洒脱，可想而知是早已经私下沟通过的。
韩文清有点愣，手里给苏沐橙的电话拨到一半停了下来。他默不作声掏出笔记本和黑笔，新开一页写下重重“利弊”二字，缺点一二三：经验不够、水平不足、战队积淀不够厚实；再写优点一二三，手下却犹豫了。
笔尖停在纸面上几毫米，犹豫着画了个圈，才终于认真写下来。
前途无量。职能配置优秀。未来可期。职位合适。
他适合。
“轮回是个不错的选择。”
最终他道。
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
最后他给江波涛发了条短信，说祝你和你姐姐新年快乐，在轮回要好好打比赛。
江波涛自然回话，礼貌地说谢谢韩队关心，会传达给姐姐的。
聊天记录也只停在这里，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张新杰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韩文清的背影，欲言又止。
这一年的全明星赛真的非常令人期待。虽然只是全明星赛上的挑战赛，还是一枪穿云打无浪，看似碾压的这种反差却也能让职业选手看出些东西。这些并不能引起观众们兴趣；但毫无疑问，江波涛注定会成为这个赛场上新的焦点之一。无浪不是神，不是咄咄逼人的武者，也并非操作疲软的混水摸鱼之辈；他太擅长在这样一个初露锋芒的队伍里隐藏自己、却又不可或缺。这些已然在赛场上征战多年的老将知道，一枪穿云将不再是孤单的攻击手，吴霜钩月也不再是只顾自己狂杀的角色。
在职业选手眼里，轮回已然开始发光。
那天赛后一众私交不错的职业选手约饭。周泽楷因为和方锐吴羽策等人关系不错，也跟着林敬言李轩几个一起去了，顺带带上了江波涛。轮回的枪王，和初入联盟便进入全明星的高人气小魔剑，被恶趣味的四赛季老人家们围了个严严实实。黄少天一直死捏着周泽楷的肩膀想让他多说句话，江波涛试图解围却又被女王和女神两位笑吟吟地围住。张新杰和李轩关系不错，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叶秋几个也象征性地搭搭话。韩文清相当于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再加之他本人气场威肃，除了张新杰也只有几个开荒的愿意跟他多说点话。
年轻的枪王有点无助，年轻的轮回副队长也有点无助。他们在透过人群交换一个眼神，各自眨眨眼睛不由自主地笑。不只那一个眼神，周泽楷看起来相当在意江波涛，江波涛的眼睛也时不时往周泽楷那边瞟，两边若同时对上眼神，也就又忍不住笑起来，眼睛里头如同有光。
大庭广众，倒也坦坦荡荡。
室内空调温度有点高，韩文清觉得有点闷热，移了移座位往门口坐。
“不是，老韩你怎么一个人杵那儿不动啊？大家伙儿好不容易出来聚一次你就在那里当门神？”黄少天和张佳乐发现了韩文清的小动作，半开玩笑地一起过去扯他，“过来啊，迫害小朋友的机会可不多呢。”
“放手。”他低声道，“我没你们那么无聊。”
“哟小江我们韩队嫌弃你无聊了，”李轩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小朋友第一次过来要跟老韩队长打招呼，不要冷落了老前辈，尤其是韩队叶队他们，张佳乐和黄少天小朋友两个倒是不需要。”
黄少天嗷地一声过去拎人耳朵了，张佳乐懒得跟李轩这个隐形八卦综合体争，仍然在对着江波涛开些善意的玩笑。
太闹了。韩文清第一次居然觉得这样的聚会如此让人坐立不安。
“里面有些热。”张新杰从桌面上推了一杯水过来，“喝口水吧，小心上火。”
“我也觉得有点热。”江波涛自然地接过话来，“韩队要不要出去走走？”
韩文清还未搭话，张新杰已经接过话头：“那小江麻烦你照顾一下队长了，我对附近不太熟。”
这次的全明星在蓝雨举办。冬季的广州不下雪，却也会刮凉的风。
外面明明很冷，韩文清却全身发烫。
他的身旁走着的是在他出道的第一个赛季就被潜力队挖走的魔剑，是江柳的弟弟，是如今轮回看重的副队长，是令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迷茫的韩文清手足无措的江波涛。
年轻的后辈努力地想要缓解尴尬的气氛，天南海北找着能聊起来的话题，可惜韩文清只会勉强接话。韩文清本来就嘴笨，如今这场合确是真的不会言语了。
微妙的尴尬在风里织成网，最终让江波涛无奈地停了言语，只能笑笑。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长得很像你姐姐。”
“啊是的。”江波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扯过这个话头，“从小大家都说我长得像姐姐，不过姐姐比我长得好看多了，雪峰哥开玩笑说他是看脸才看上我姐姐的。”
“江姐和雪峰性格很像。”
“是有一点像呢哈哈，韩队是不知道，他们两个都特别喜欢无声无息地坑人，我还没进训练营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喜欢轮着来坑我，我都不知道我被爆了多少橙武。”
“……没看出来。”
“姐姐和雪峰哥很心脏的，”江波涛半认真地说，“我玩战术真的没他们会玩。”
韩文清摇头：“你战术思维很好，比他们两个都优秀。”
可能是因为还是太年轻，江波涛有点不会答话。他愣了一下低下头摆手说没有没有，气氛又归于尴尬。
喻文州黄少天几个尽地主之谊，订的馆子是当地著名的粤菜馆子，地理位置也优越，就靠在珠江边。傍晚时分江风阵阵，吹起他们的头发。灯光很绚烂，从雾气里穿越江上两岸，晕染开一片朦胧灯色，给清冷的冬季莫名渲染开让人局促的绯色气氛。
“江姐过得好吗？”
他有些局促，又问。
“挺好的，她挺适应加拿大的生活的。”
“她……还会回来吗？”
江波涛似乎是误会了。他笑着扯开话题，但韩文清心里已经咯噔一下。江波涛说应该以后还会回来探亲吧，但是雪峰哥和姐姐已经在那边定居了，可能回来次数就不多了，啊我六月多还去了一趟，加拿大真的地方很大人很少，他们房子旁边的树林好大一片，树上有松鼠窝还会跑出好些只浣熊，诸如此类的话。要说完的时候他装作不动声色，问：“韩队很希望姐姐回来吗？”
“你姐姐当年很照顾我们。”他也只能这样说，像是辩解一样又补充，“小江，你别误会，我……”
“我知道的。”少年人宽慰地笑着，“谢谢韩队的关心，虽然我现在在轮回，但是我们还是可以互相照顾照顾，韩队不用这么担心。如果韩队想知道姐姐的近况我也可以告诉韩队的。”
既然年轻人都这么给台阶了韩文清当然没必要杵那儿一个人尴尬。他也顺台阶下，认真地点点头：“好。”
他看着江波涛，江波涛没有看着他。
总是物是人非，韩文清不禁也感慨一下。
江水流那么久，但江心之石总是在那里的，可江水总是会流过去的。
人不同，流去的就是人。
后来如他们所见，江波涛在飞速进步，轮回也在强势地成长。每个战队都在发生变化，有的一夜倾垮，有的无声无息离开赛场；有的如高楼筑起飞速进步，有的却也如王朝陨落一般分崩离析。贾世明向俱乐部递交了转会申请，韩文清和张新杰没多犹豫便已同意。为冠军而疯了的张佳乐没了笑脸，一个人撑着分崩离析的百花拼命向前：微草势如破竹，蓝雨不甘落后，只有嘉世逐渐衰颓。
“如果当初，我们把江波涛推荐给了叶秋，嘉世会是什么样子？”某天韩文清问张新杰。
张新杰思考了一会儿：“那样的话，嘉世将会非常非常难缠。”
“轮回和嘉世，到底哪个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队长为什么又开始想这个？”
“只是好奇。”
“队长以前很少这样好奇。”
张新杰的眼神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他在张新杰的眼神下说不了谎。张新杰和他真真切切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从不拐弯抹角，很多时候一个眼神便能够说清楚很多东西。但韩文清必须承认，张新杰能够看到的韩文清比韩文清看透的张新杰多得多。
张新杰不隐瞒自己，然而韩文清看不透他，以至于他有时候几乎为了自己最好的兄弟迷惑。
“你在怀疑什么，新杰？”他打直球回去。
“没什么。”张新杰收回眼神，“轮回吧。叶秋和他人的默契没有周泽楷那样特定。”
“叶秋是锦上添花，周泽楷是雪中送炭？”
“也可以这么说。”
张新杰点开文件夹，从“比赛资料”拽出一个剪辑过的视频，全部是一枪穿云和无浪的策应，“江波涛对于轮回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而他能够在轮回把控住说一不二的战术指挥权，而他万金油一般的作用也帮助轮回本身进一步互相磨合、逐渐提高。在嘉世，不论是什么方面，叶秋都是绝对的核心。江波涛如果进入嘉世绝不会是埋没，但也不会最大限度发挥出他的才能。”
“分析得很到位。”
“韩队谬赞。”他转过头看韩文清。
他再瞟一眼电脑屏幕。张新杰的手有意无意动了一下，关掉了那个文件夹。
但韩文清还是看清楚了，那里面全是轮回，周泽楷和江波涛的资料。
“他们是真的很有默契。”张新杰最后道。
韩文清第一次觉得张新杰话里有话。
所以说注定的默契有一天转化为爱情也并非是难以预想。周泽楷和江波涛公开出柜那天，微博上腥风血雨，无数周泽楷和江波涛的女友粉心碎了一地，还有另一群理智一点的把玻璃心拼了回去，转了团粉或者cp粉。其实反对的声音没有预想的多，甚至在其他职业选手不动声色的引导下荣耀粉丝的态度居然还算积极。以四期那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为首，整个微博被祝福和粉丝嚎叫刷了屏。
韩文清也没什么话说。
“需要我替你发表祝福吗？”张新杰问。
“我自己来。”
“韩队……你还好吗。”
“没什么，人之常情。”
张新杰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韩文清等他张口，却发现他们没有什么可以说。
相顾无言。
那年的冠军，也在轮回手里。他们在领奖台上高高举起奖杯，不在意场上的人声喧嚷，无关粉丝们的山呼海啸，他们站在顶端，牵过彼此，宛如发着光。
尽管此时的霸图有韩文清，有张新杰，有张佳乐，有林敬言。
韩文清有时候也很想江柳。他不是喜欢江柳，就是想看看她，看看他记忆里的江柳和江波涛究竟有多像。韩文清也觉得自己并不是喜欢江波涛。他满心都是冠军和荣耀，他也因此和张新杰关系极近。张新杰在第一年就助霸图拿到了第一个冠军，第二年也在四强，他精雕细琢的战术风格貌似委婉，实是坚韧难折。韩文清信任他，尊重他，却清清楚楚知道他和江波涛不同。
他怀念江柳，想靠近江波涛，却也依赖张新杰。
也许吧，他最后摇头，只是错觉而已，毕竟只有荣耀最重要。
从头到尾，不管江水流向哪里，不管人去向哪里，至少大漠孤烟一直在那里，石不转一直在那里。
张佳乐林敬言来到霸图之后韩文清其实放松很多，主要是年龄相近聊的来，认识时间长了互相了解，也不要顾忌很多东西。输了便输了吧，明年还能再来，赛后张佳乐心血来潮扔骰子喝纯生，扔到韩文清，八卦地问韩文清有没有喜欢过人。
韩文清愣了一下，然后干脆地点头：“已经过去了。”
“他喜欢你吗？”
“不在乎。”
林敬言平常看似老实人，喝了两口酒也跟张佳乐一样调侃起了他。又划一次拳，中招的是张新杰，韩文清帮他喝了，张新杰扶下眼镜说谢谢。
“我们两个还说什么谢谢。”韩文清皱眉，“你喝不了酒，不舒服了就提前回去。”
“老韩你对新杰怎么这么紧张，”张佳乐开玩笑，“咱霸图的汉子一点也不娇弱好不好，而且我们也没灌新杰。别岔开话题，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不在乎，然后呢？”
他想了想补：“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没有人会喜欢，我固执又强硬，不温柔也不浪漫，并不指望有人喜欢。而且就算有人欣赏，现在的我也只会拒绝，不管是谁。”
“好无情啊。”林敬言笑着说。
“韩队没有关注过这方面吧。”张新杰笑笑，“当然，荣耀最重要。”
“新杰，你果然最懂我。”
“老韩你干脆和副队凑合凑合过算了！”张佳乐有点醉了，说话有点口无遮拦，“我看你们两个也挺好的，并肩作战这么多年，互相了解，感情也好，还默契……乐爷我羡慕得要死……”
他有点晕晕乎乎往后倒。
林敬言哭笑不得，连忙把张佳乐扶起来，身为好友无奈地应和着张佳乐有一搭没一搭的醉话。
之前说的话还在耳边绕，但他们都只把这个当玩笑，就连韩文清，也不会当真。
自然，他也看不到，张新杰的眼睛，在那瞬间，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