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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莎臭著臉在餐館內等待。早上訓練時劊子手早她一步成功擊中目標,她承認對方的確有兩把刷子,但那張得意洋洋的臉還是讓她想一拳揮上去,最好是打碎他那閃著光的白牙。但是不,她不會這麼做的,飛行員之間的內部競爭是要激勵他們更上一層樓,而不是讓他們自相殘殺。
但這仍然無法遮掩劊子手欠揍的本質,天啊,如果哪天娜塔莎被強制退伍,原因大抵就是某位趾高氣昂的同事讓她耐不住動手的衝動。從海軍學院開始就是如此,只當涉及到比賽與名次,劊子手那臭屁的模樣就讓她手指發癢,而她還會被劊子手嘲笑是酸葡萄心理,因為每個人被劊子手反超到看不到他的飛機尾翼。娜塔莎真心不喜歡和他組隊,對方不按牌理出牌的個性總不會考慮到戰術或是隊友的處境,反正劊子手認為情勢對他有利就會一頭栽下去做。如果身為僚機,娜塔莎還得跟在他後面幫擦屁股,這是她最討厭工作的時刻。
她的對面座位坐上了一個新身影,布雷德利收起太陽眼鏡鑽進靠窗的紅色人工皮沙發上:「嗨鳳凰,怎麼眉頭皺成那樣,有人惹毛妳了嗎?」
娜塔莎笑著把菜單遞給對方,她已經整整四個月沒見到布雷德利,能和好友相聚讓她先前的陰霾一掃而空:「沒事,老樣子,只是今天訓練有人再度在吹噓他有多麼優秀罷了。」
「還是那位捕手?這次訓練妳又遇到他?」布雷德利聽過娜塔莎抱怨過劊子手,從學生時期的恩怨,到成為軍官後的工作上接觸的種種事蹟。但娜塔莎不喜歡長時間跟朋友傾倒負面的事情,就適時發發牢騷罷了,沒有人喜歡長期被當情緒垃圾桶、或是一直聆聽無止盡的抱怨,而能和朋友相處的時刻,娜塔莎也盡量不去想到那位讓人頭大的人物。
「是啊,一樣煩人,從來沒改變過。」
「在這次的訓練擊敗他,讓他領教鳳凰的怒焰,妳的呼號可不是叫假的。」布雷德利開玩笑般說,試圖鼓舞她的心情。
「還用你說,我會給他好看的。」娜塔莎招來了服務生。點完餐後,娜塔啜飲一口先送上的免費咖啡,問:「你這次放假有什麼安排嗎?有整整一個月?」
「不知道,大概就在這附近晃晃,我也沒什麼地方可去。」布雷德利無意識地攪拌手中的那杯咖啡,他從來沒有和鳳凰說細節,但鳳凰知道布雷德利很小時就失去雙親,而後是一位叔叔撫養他到成人,但他們的關係現在很緊繃,原因似乎是反對他從軍,布雷德利不願多談到這位叔叔;而逢年過節時,鳳凰也沒見過布雷德利去拜訪哪位親戚,或是提到「回家」的細節。他甚至會主動留守在基地內,不然就是隻身一人回到雙親留給他的那棟房子內。不得不說,娜塔莎多少有點擔心他這孑然一身、毫無牽掛的模樣。她也邀請過布雷德利跟她回去賓城老家過節,她的手足早都獨立搬出父母家,特雷斯家不差多一個人占據本來就空蕩蕩的房間,但都被布雷德利婉拒了。「如果妳工作閒餘時想起我的話,別忘記約我出來,我隨時奉陪。」
娜塔莎看著他似乎處之淡然的眉眼,她這次回到國內是被召回新計劃的訓練,平日還是得投入基地的工作中,沒什麼時間和好友相處,這不免使她想關心孤身一人的布雷德利。「不趁機去旅遊嗎?」她提議。
「在日本待那麼久,現在回到國內,我想先待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娜塔莎輕哼,窗外來來去去的行人與車輛的斑駁陰影在桌邊浮現又褪去。長期在全世界的美軍基地或是艦隊上生活,多少都讓他們忘了腳踩著土地的生活,原本熟悉的景象也像蒙上一層紗般陌生。「不然下次我們去你喜歡的那家墨西哥菜店吧?我想念純正道地的塔可餅味道。」
「是那位上次問妳要不要認識他孩子老闆的店嗎?我還記他說如果兒子不行,他也有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女兒——」
娜塔莎在桌子下大力踢他一腳,布雷德利發出吃痛的哀號。「你是要不要去?」
「我怎麼會拒絕美食呢?你能找到比那家店更純正的辣醬嗎?」布雷德利舉起雙手投降。
他們的餐點送了上來,娜塔莎和布雷德利拿起刀叉開始大快朵頤,一邊閒聊生活中的大小事,繼續與好友相聚的難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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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娜塔莎走進那家墨西哥餐店,布雷德利彆扭地將過長的雙腳塞在桌子下,不過這次換他眉頭深鎖盯著手機螢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那張臉?」鳳凰拉開椅子坐下,布雷德利像隻受驚的小動物連忙把手機背面朝上蓋在桌面。
布雷德利像被抓包般迴避娜塔莎的視線:「什麼事都沒有。」
「你別跟我來這套,你很明顯想說什麼,現在是你吐實的機會。」
布雷德利吞了口口水,狀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發出聲音:「那天和你吃完飯後……我遇見了一個人。」
這倒是個新消息。布雷德利身邊不乏各式豔遇,娜塔莎也不是沒見過他在酒吧內直接跟著一位陌生人回家過,但那一夜情的名字或是後續消息從來沒有在他們的談話裡提及過。各式身影在他們的生活中來來去去,她也從未被介紹、或是知曉布雷德利生活中有哪個長期的情感對象。「然後?」
布雷德利默不作聲,娜塔莎觀察了下,站起身拍拍他肩膀。「我們先點餐,你想想你想要說什麼,我們不趕時間。」
他們點完餐後,娜塔莎拿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來吧,你可以慢慢說。我沒有要逼你,如果你決定不想說什麼,我們也可以聊聊別的事。」
布雷德利吐了一口氣:「沒有,這不是什麼困難的事,真沒什麼大不了的。那天和你見面後,晚上我去了潘妮那裡,妳也知道我眼饞那架鋼琴很久了。總之,潘妮也答應讓我彈個幾曲,然後傑克就走到我旁邊聽我唱了幾首曲子,又請我喝了酒。」新人名出現了,這應該就是讓布雷德利如此心神不寧的主角,娜塔莎用眼神鼓勵他繼續說下去。「我跟他聊了一會,他是個挺迷人的傢伙,也知道怎麼發揮自己的優勢。所以當他問我要不要出去獨處時,我答應了。」
「然後你們就滾上床了,但這不是什麼新聞;還是那晚你大失所望,但他卻還在糾纏你嗎?」娜塔莎問,真正困擾布雷德利的絕對不是肉體上的事。
「不,不是。我們有一個很愉快的夜晚。隔天還一起吃了早餐,然後我給他了我的電話號碼,我們可能……已經傳了兩天的訊息?」
喔,娜塔莎明白了,她的好友像個少年般春心萌動,而這讓他不知如何是好。「在我耳裡聽起來,這很棒?性愛沒有讓你失望,而現在也相談甚歡?」
「他剛剛問我禮拜五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娜塔莎。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正式的約會了。」
「那現在開始溫習還不遲,我對你有信心。」
布雷德利靜默一會,遲疑地問:「妳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我這麼久沒和人約會,而我們的工作性質也很難維持長期關係。」
「我覺得你想太多了,如果你答應他,這禮拜才是你們的第一次約會。」娜塔莎有時會想用力拍拍布雷德利的腦袋,想把他打醒,不要瞻前顧後、擔心那麼多。但那是布雷德利的天性,他需要一點外部推力。「你還有整整一個月的假期,這一個月會發生什麼事都很難說。」
布雷德利貌似還猶豫不決,娜塔莎決定再用力推一把:「去吧,如果因為害怕未知的事物而拒絕,這對你或是他都太不公平了。」
布雷德利望著她,他們用眼神對峙、僵持了好幾秒,然後敗陣下來的布雷德利嘆口氣,拿起手機輸入起字句,娜塔莎的腦中奏起勝利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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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德利的約會似乎進展很順利,這幾個禮拜以來,娜塔莎盡責地聽他叨叨念念所有約會的細節。現在她知道那位傑克是南方人、跟布雷德利一樣對機車或說交通工具有無止盡的狂熱。娜塔莎也知道他們的約會內容包含一起去看橄欖球賽、吃了好幾家以浪漫氣氛著名的餐廳。現在布雷德利提到他眼睛會亮起來,如果要娜塔莎來形容什麼是意亂情迷,她會說就是布雷德利晚上和他的情人講電話時的語氣和神情。
不知怎地,連帶著娜塔莎的訓練也順利起來,劊子手依然愛搶鋒頭,狹窄的機艙幾乎要裝塞不下他過度膨脹的優越感。但他來娜塔莎面前耀武揚威的時間顯著減少,連和同袍到海軍酒吧的消遣時光也不見人影。這倒是有點不對勁,娜塔莎沒見過劊子手會放棄酒水、或是炫耀他射飛鏢技巧的機會。對此她在一個酒吧之夜詢問過郊狼:「劊子手跑去哪了?最近都沒看到他?」
郊狼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遞了一瓶啤酒給娜塔莎:「他最近被邱比特的箭射中,時間都空給他的新歡了。」
哇,沒想到竟然是紅鸞星動。娜塔莎接過那深色酒瓶:「看不出他是會被愛情沖昏頭的類型。」
「一般而言並不是,我沒看他和誰走在一起過。但我看他這次挺認真的,到現在我只知道他在幾個禮拜前的酒吧上遇到對方,似乎是個音樂家之類的。」
「也沒想到他會和這類型搭上線。」劊子手和一個音樂家?娜塔莎一時還真想像不到他和一個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生站在一起的樣子,不過他們在加州,也許是個電影音樂娛樂產業內的從業人員?簡言之,她真沒想到劊子手會被一個藝術家吸引。
「被迷得暈頭轉向,他下飛機到更衣室第一件事一定是先看手機,洗完澡就不見人影,我看連五代機都跟不上這速度。他不當飛行員,往短跑發展也很有前途。」
鳳凰笑出來,郊狼是他們之中和劊子手最深交的人,他的消息準沒錯。「我還想他最近怎麼轉性了,話變得比較少,也不會那麼欠揍,原來是心思都花在別人身上,我衷心希望這良好的情況可以繼續維持下去。」
「我也希望,很少看他講電話可以笑成那樣。」郊狼說得情真意切,娜塔莎心底突然竄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感,他們都只是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快樂。「鳳凰,來一場撞球?」
「眼下也只有你夠格當對手了,郊狼。」
在結訓的最後一夜,娜塔莎使出好友義務強制卡,早早就把布雷德利拉來酒吧。「慶祝我痛宰了捕手,呀呼!」連灌了三杯的雞尾酒娜塔莎舉著酒杯高聲呼喊(她甚至不記得布雷德利塞給她什麼):「布雷德蕭,你真該看看他看到總分排名後的那副表情。」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妳可以打敗他,鳳凰。」布雷德利也舉著酒杯,但佩服的語氣中藏著一絲憂慮。娜塔莎定眼一瞧,她的好友難得在有酒精的場合中卻顯得鬱鬱寡歡。
「嘿你怎麼了?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她放下酒杯坐到布雷德利身旁,搭住他的肩膀。
「下禮拜假期就結束了,而我……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傑克說再見。」布雷德利表現得像隻被丟棄的小狗。
「為什麼要跟他說再見?」
「接下來我要回到日本,而他則要回到駐紮於維吉尼亞州的艦隊上。」布雷德利解釋,但娜塔莎是有聽沒有懂。「我知道快樂的時光總是特別快,而傑克……實在是超出我預期地好,我幾乎已經沒有辦法想像他不在我生活中的樣子,他來叫我起床、或是夜晚聊天到睡著的時光。而這一切……都讓說再見特別困難。」
「等等,傑克也是海軍?」布雷德利的邏輯顯然出了不只一層的謬誤,但娜塔莎選擇從最簡單的地方開始詢問。
「是啊,我沒跟你說過嗎?」布雷德利一臉無辜地回問。
不,你並沒有提過,我一直以為傑克是位平民。「好,沒關係,這並不重要——你為什麼要跟他說再見?我以為你們相處地很愉快?你不是很喜歡他嗎?」
「我是,可是,我們都要離開了,而想到要和他道別就讓我難過。」布雷德利可憐兮兮抬起眼。
「布雷德利,你知道有種感情關係叫遠距離嗎?」娜塔莎把持住耐心,今天她大敗劊子手,她有足夠的心力分給犯蠢好友的感情生活。
「這我沒想過……我不知道他想不想做、或是我做不做得到,我們甚至連男朋友都不是?我一直覺得這一切都是有期限的?」
娜塔莎知道年幼失怙、青少年又失恃的經歷讓布雷德利的不安全感非常深,他似乎總認為身邊的人總有一天會離去,與他建立長期又穩定的情感關係的人屈指可數,娜塔莎是他生命中難得的常數。「布雷德利,你該和傑克談談。」娜塔莎握住他的手腕,堅定地對上他的眼睛,「在我的定義看來,他已經是你的男朋友了,你們只差一個口頭確認。去問他,布雷德利,問他想要什麼,他想不想和你一起走下去,而不是自己在大腦裡搬演了一整齣肥皂劇,然後先一步從對方人生裡下台一鞠躬,這對你和他都不公平。」
布雷德利垂下頭,抓起屬於娜塔莎的龍舌蘭日出猛力灌了一大口(她終於想起自己剛在喝什麼了)。酒精似乎洗去了他所有的遲疑,他站起身來:「抱歉了鳳凰,我得先離開妳的慶祝派對,我必須去找他。」
「不用我幫你叫車嗎?」娜塔莎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影。
「不用,他住得離這不遠。」是沒錯,如果傑克也在海軍服役,那他們的確都住在基地附近。「我走過去就行。」布雷德利揮揮手,娜塔莎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酒吧大門後。
隔天娜塔莎收到了布雷德利的簡訊:「謝謝,我和我男友決定嘗試遠距離。」
這或許是她這次受訓贏過劊子手後又一大勝利,鳳凰吹了個口哨,我就是個出類拔萃的人才。
———
這兩年來娜塔莎還是聽了不少布雷德利和傑克的感情爛事,更精確來說,和布雷德利聊天時,他的男友就會理所當然地加入話題中,儼然成為布雷德利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娜塔莎被迫陸續得知傑克在布雷德利生日突然造訪關島基地、布雷德利破除萬難要在休假時飛過整片歐亞大陸見身在歐洲的男友、甚至是傑克幫他重新整理了媽媽留下的花園這種芝麻綠豆大的瑣事。每當布雷德利提起傑克,眼中就會滿溢著喜愛,和露出彷若喝醉般的迷戀神情。在這小情侶閃亮亮充滿粉紅泡泡的攻擊下——這還只是單數——對照的娜塔莎就彷若一坨沉悶陰暗的泥巴,了無生氣、生涯一片慘澹。但只要這位傑克可以讓布雷德利露出這副陶醉的模樣,娜塔莎就認為自己當初做了正確的決定。
布雷德利可以維持親密關係的紐帶就是好事,娜塔莎希望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總有人會等著他回去,「回家」再也不是個抽象的概念或令人欣羨,只有擦亮火柴才能見著的幻想,而是活生生、帶著人氣和溫暖的現實。
鄰近聖誕節,鳳凰的所屬艦隊在馬里蘭州停靠。她才一上岸就接到了布雷德利的電話:「鳳凰,你回國了嗎?」
鳳凰走進帕圖森海軍航空站:「嗨公雞,你時機抓的真好,我剛到呢。」
「傑克邀我跟他回家。」布雷德利劈頭就宣布了這消息。
「很好?所以你這聖誕節要在德州度過?」至少這次她不用再跟布雷德利強調她家永遠歡迎他,而且她也跟所有人宣傳布雷德利有穩定交往的男友,她可能不小心跟家裡講過好友的感情八卦。「是奧斯汀嗎?還是達拉斯?」
「我拒絕他了。」布雷德利冷不防地回。
「什麼?」
「他說要把我介紹給他家人,我拒絕他了。」
「但,為什麼?」娜塔莎在接電話那刻就該知曉這通電話並非單純的友好問候。「你聖誕節有其他安排嗎?」
「從來沒有人要求我跟他回家,說要把我介紹給他家人。」布雷德利急促地說,「塔莎,我好久都沒有跟人過聖誕節了,我已經不記得有人在的聖誕節是什麼模樣。如果他把我帶回家,發現我和他們格格不入怎麼辦?他的雙親、祖母都還健在,更別提他的姊妹——他甚至有外甥女!」布雷德利停下,像是要哭出來般,聲音微弱,「如果他發現我不適合他怎麼辦?」
「布雷德利,你恐慌了。」布雷德利沉重的呼吸聲不斷傳來,娜塔莎首要任務是得讓他冷靜下來。「來,你還聽得到我的聲音嗎?跟著我的指示:吸氣、吐氣、吸氣、吐氣。來,非常好,我在你身邊,甜心。再一次,吸、吐、吸、吐。」
娜塔莎幾乎可以看到布雷德利點頭、遵照她的指示調整呼吸,在娜塔莎的不斷鼓勵下,布雷德利的呼吸漸漸穩定下來。「你聽得到我嗎?我們可以再來一次,放輕鬆,花多少時間都行。」
「我好了,塔莎。」布雷德利平穩定多了的聲音悶悶地響起。「謝謝你。」
「這沒什麼的,你不用道謝,也不用對我感到歉疚。」聽到布雷德利穩定下來,娜塔莎也鬆了一口氣。「我們現在可以來談談,所以你拒絕跟傑克回家?」
「對。」
「因為你害怕他把你介紹給家人後,發現你不適合他,就會把你給甩了?」
布雷德利不願回應,娜塔莎在心中仰天長嘆。「布雷德利,你知道這聽起來有多傻對吧?」
「我知道。」
「你有跟他說你為什麼拒絕嗎?」
「他也今天才回國,就在他收得到訊號時我們通了電話。他知道我都一人過節,而我也知道他要回老家——他還選了一個最新的迪士尼玩偶要給他的外甥女——但沒想到他會問我要不要一起跟他回家。」電話另一頭傳來了鼻涕聲,把聲音的主人更襯得可憐。「我慌了,他聽起來很受傷,問我為什麼;我說我沒辦法,然後我就掛了電話,又打給你了。」
「噢,布雷德利。」這次娜塔莎貨真價實的嘆了口氣。「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和我講完電話後,打給他。如果你覺得自己還是無法開口,至少傳個訊息給他。」
「塔莎,如果他要和我分手怎麼辦?」布雷德利的聲音悶在令人沮喪又同情的鼻音裡,不自信從話筒中蔓延了過來。
娜塔莎真沒想到自己到了這個年紀還得化身為朋友的戀愛導師,她從高中時在廁所安慰因為失戀而哭到快脫水的同學後就沒這麼做過。「如果你對我描述的傑克全都沒有誇大,他不會這麼做的。布雷德利,你男友愛慘你了,他嘴裡嫌著還是陪你選購了那堆五顏六色的夏威夷襯衫、他隨身攜帶你的照片、你們不管橫跨多少時區都還是要通上一通電話;他還遠渡重洋,只是為了帶給你一個親手做的生日蛋糕!你們簡直是在實踐一本本愛情小說,而我還相信這些故事百分之百屬實,因為你沒有編故事的才能。」娜塔莎都不知道聽這些羅曼史該是幸運還是折磨,某種程度來說布雷德利在愛情運方面簡直是中了頭獎。「在你口中的傑克是這麼美好,我也知道你愛他愛得死去活來,跟他說明你的恐懼,好好談談,他會理解的。」
布雷德利又吸了一次鼻子,話音傳來,這次的聲音堅定多了:「塔莎,謝謝。還有,你要知道,能有妳這樣的朋友,我真的是很幸運。」
「不會的。先把你的情人追回來再來感恩戴德也不遲。」娜塔莎笑道。
掛斷電話,娜塔莎再往航空站內走去,她得先和上級行政官報告後才能休假去。在辦公室外她遇到了郊狼,高大的飛行員在她視線內出現時也剛掛上電話,滿臉倦容。「嗨郊狼,你的好夥伴呢?」她四下張望,郊狼和劊子手在同一艦隊,他們的船艦比娜塔莎的早靠岸。
「他的伴侶和他鬧分手,他現在已經在機場了,要去把人追回來。」郊狼按捏著鼻樑,彷若情緒跑了百里馬拉松般勞累。
「他要去追愛?在聖誕節,機票貴到可以讓人傾家蕩產的時刻?」這是在出演哪齣聖誕佳節片?
「我能怎麼辦,誇張和戲劇化就是他的代名詞。」郊狼嘆了一口氣。看來他們的朋友都在聖誕節遇上不小的問題,娜塔莎友好地祝聖誕佳節奇蹟可以解決他們的麻煩。
隔天早晨,娜塔莎在她賓城老家的廚房內,剛清醒的她拿著咖啡,看起布雷德利半夜傳來的訊息:「傑克半夜出現在我家門口,而他向我求婚了。」
娜塔莎的咖啡杯差點掉了下來,她回傳了至少五行問號。一場道歉和談話就可以解決的事情,他們一路進展到求婚?在聖誕節?
大概是和男友忙著窩在床上都無法瞧手機一眼,又過了整整半天布雷德利才回覆她的訊息:「我答應了。我們決定下一次放假再跟他回家,這次他會跟我留在加州過聖誕節。」
娜塔莎一時無話可說,所以只好先回以官腔:「恭喜你和你的未婚夫?」
布雷德利欠她一場視訊和一整串細節,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打擾愛情的小鳥們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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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莎在海軍酒吧裡等著布雷德利和他的未婚夫。距離那場令人震驚的聖誕求婚已經過了半年,布雷德利和他的未婚夫終於同一時間都在國內,而娜塔莎也終於有機會見到這位讓他好友神魂顛倒的男人。她靠著窗,沒有先點任何酒水或食物,單純等著好友到來,而一張熟悉的飛揚笑臉闖進她的視線內;「鳳凰,我記得妳不是放假嗎?怎麼會在這?」
娜塔莎投以不耐煩的瞪視:「塞雷辛,不得不說我也有一樣的想法。」
「我和人有約,而妳呢?」
「真是巧,我也是呢。」娜塔莎從窗邊站起身,決定換個地方等待。布雷德利的鬍子相當惹眼,她絕對不會在人群中漏掉。「我就不打擾你了。」
「別這麼掃興,要不要跟我來場撞球?我們可以一起等。」劊子手拿起球桿,將其中一支遞往她的方向。
娜塔莎考慮了一會,接下球桿。「我就奉陪到我朋友出現為止。排好球,捕手。」
「還是一樣——」娜塔莎等著劊子手一貫睥睨全場、不可一世的張狂發言,但劊子手的視線移到她身後,臉部表情瞬間被柔情蜜意取代,霎那間,千萬星光匯聚於他的雙眼之中。「寶貝你到了,我在這!」
娜塔莎迅速回身,想要看看是誰讓劊子手露出這副表情——在電光石火間,她想起幾年前郊狼和她說過的「劊子手的音樂家情人」——卻看到自家好友穿著招搖的花襯衫一路向他們的方向前來,劊子手放下球桿往布雷德利的方向跑去,環住他的腰給對方一個輕吻。
娜塔莎的下巴掉了下來,而那位渾然不覺的朋友轉向她:「塔莎,這是傑克。」他的視線看向娜塔莎手中的球桿,「你們已經打成一片了?」
娜塔莎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氣。
郊狼說劊子手有個音樂家情人。娜塔莎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去基地揪出這傢伙,抓著他的領子質問他音樂家的定義。
劊子手在去年聖誕節一下船就衝到機場要去追回鬧分手的情人,隔天布雷德利就宣布訂婚了。
娜塔莎還恭喜他,並問他們有沒有辦婚禮的打算,如果是布雷德利,她願意穿上那件難以行動的伴娘禮服。
「你絕對在跟我開玩笑。」這些年來關於他們兩個的訊息在娜塔莎腦中爆破,原本看似毫不相干的資訊一瞬間被串在一起。「捕手是你的未婚夫?那位傑克?傑克.塞雷辛?」
「你們認識?」布雷德利竟敢用無辜的眼神望著她,「妳說的捕手——」
劊子手猛然打斷他們:「妳就是布雷德利口中的塔莎?鳳凰?」
「而你就是布雷德利口中那位英俊、浪漫、又無私奉獻的阿多尼斯?劊子手?」娜塔莎想用球桿爆打他們兩個的頭。
但劊子手沒有理會她,反而轉身問:「你和她這麼說我嗎?」
「不,她誇大了。」布雷德利矢口否認,但他的臉頰浮起淡淡紅暈。娜塔莎用口型說著「騙子」,布雷德利無力地瞪視,他和娜塔莎都知道他私底下把劊子手描繪成什麼模樣。
劊子手也注意到了,他臉上的笑容快收不住:「寶貝,你——」
「夠了,你們這對戀愛腦的情侶,全都停下來。」娜塔莎閉上眼揉著太陽穴,她必須冷靜下來。約翰.維克在酒吧裡用一支鉛筆殺了三個人,在今天她的紀錄可以刷新成用一根撞球桿除去一對肉麻的情侶。「布雷德利,你欠我非常多細節。」她加強說話力道,並將目光轉向劊子手,「還有你們至少欠我三輪酒,劊子手,我會把酒全都計在你的帳上。現在你們兩個去找位置,我們有得談了。」她舉起一根手指,不容反駁,轉身走向吧台。
娜塔莎叫了三瓶啤酒,全是她最喜歡的口味(他們欠她的,這些年來她為這對情侶勞心傷神過多少次)。她走到座位區,頓時停了下來,布雷德利和傑克依偎在一起,臉龐貼近,旁若無人,低聲進行著情人的細語。不是說他們的舉止在公共場合內過於親暱,而是布雷德利臉上的表情讓娜塔莎頓時停下所有的動作,她不禁有感而發:這些年過去了,他看著他的眼神,仍一如初見時候的春心蕩漾。
而傑克,也露出一模一樣的神情,一個大家會說「我希望我能被這樣看著」的神情。
他們真是愛得無可救藥。
也許我該修正自己對傑克的看法。 娜塔莎再次提起腳步, 他看著布雷德利的樣子,宛若他捎來了星辰月光給他,他們看起來如此幸福快樂。
而這是對娜塔莎來說最重要的事。
